一点微弱而清脆的动静响过后,修士交手所带来的那些灵力破空声就都停住了,整个场域中只有安静,无边的安静。
“……女侠?”
莺时的心怦怦乱跳,终是挨不过求知欲,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如果不是身体不由自主,只怕她早已惊得一屁股跌坐到雪地里了。
不见了,白芳岁和秦郁满的身影都消失了!
仿佛先前轮番登场的二人只是试炼之地内的一场幻觉,空寂的雪地里,只有霜见还孤身站在不远处,与她四目相对,抬步向她走来。
……好奇怪!
莺时忍不住想问,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是发生了什么时间穿梭了吗?为何一下子人都不见了?
她该是能通畅地将疑惑问出口的,可不知为何,看着向她走来的霜见,她又一次体会到了些微妙的冷感。
不同于云水宗赛前比试的那个疏远的眼神,霜见这次并没有刻意向她释放“冷”的信号,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体会到了一丝丝陌生。
或许,是因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霜见正面御敌,所以被震撼到了。
他融入这个异世融入得实在是太好了,和谁交手都那样游刃有余,操控傀儡的方式也堪称诡谲,如同一位“本土”的隐士高人,不带一丝烟火气……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你一直接触朋友私下的样子,然后某天在他的上班场所遇到他,也会觉得,“哇,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是这又不代表朋友不是朋友了,甚至,朋友是为了保护你,才表现出“专业”的样子的!
如果只是因为受到震撼就展露出不适应,也太伤朋友的心了吧?
莺时一想到这里,那点萦绕在心头的陌生感一下子就都消散了,迟来的庆幸压过一切,她无比真挚道:“霜见!你真的好厉害,比原男主都厉害多了!”
她真想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先赞美总不会出错!
“……”
霜见僵涩的手指终于能平整贴回身侧。
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指边的衣料,唯恐莺时继续聊起“原男主”的事,语速有些快地主动向她解释道,“白风与秦郁满已经淘汰,所以才会从试炼之地弹出。”
有些时候,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敏锐。
这会让他更能轻易察觉莺时神思的变化。
他清楚地感知到,在他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她曾有短暂地审视过他。
还好,在那场审视中,他不曾出局……
“他们两个人,竟然一起淘汰了?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好突然!”莺时懵道。
“白芳岁意图偷袭你时,我操纵秦郁满及时将她拦下,并锁定了她腕上的串珠,她情急下,与之同归于尽了。”霜见敛眸答道。
“竟然是这样吗?”
“嗯。”
不。
不是这样的。
白芳岁不管不顾地攻向莺时,那一击是难以用秦郁满的肉身拦下的,只有他出手才来得及。
原本要顺利解决她,还有些麻烦的。
但莺时闭眼了。
于是,在她看不到的片刻,便可以发生更多的事。
……
“不、不可以!”
白芳岁猛地睁开眼睛,如同自梦魇中清醒。
她喘息又快又急,左手第一时间覆盖到右手腕上。
……对,她已经成功地粉碎了自己的珠串,以弃权的方式,逃了出来。
可阴邪的感觉仿佛还缠在身上,她难以忘记不久前经历的那一幕——
已经出手的灵力竟然定格在半空中,被从后方蔓延而来的黑色物质悄悄吞没。
当她狼狈而错愕地回过头时,只看到漫天的黑雾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它们无限攀长,疯狂地侵蚀着她的护体灵光,她能感受到自身的灵力正在被这股诡异的力量污染、消融……就仿佛、就仿佛是身为神女的净化之力被反过来作用了一般!
白芳岁一身气力好似都被抽空了,她脚下的雪地无声塌陷,一股浓郁的森冷寒意将她包裹,原来这世上还存在比千年寒玉作祟还更刺骨的时刻……
而酿出这一切的那个人,他甚至并未结印,只是手掌似要对着她虚虚一握。
“……!”
白芳岁汗毛耸立,她在看到霜见的五指彻底聚拢之前,拼尽全力,一把捏碎了自己腕上的串珠!
两道碎裂的声音叠加。
黑衣傀儡人本衣衫褴褛地跪在雪地中,但他被黑雾拂过,似也受到了些微影响,腕上的串珠也在那一刻化成了齑粉。
风雪依旧,遮天蔽日的浓雾散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经彻底从雪原中消失。
……
白芳岁的身体隐隐在颤,她抬起头,看到了几米之外同样黯淡下去的某个台子上,那个和她一起从天山雪原被淘汰出来的黑衣傀儡人,他似乎是全场受伤最重的家伙,至今昏迷不醒。
她们都同样是被魔修所伤!
本届天罡会武中,竟然混入了魔修!
那样明显的招式,除了魔修再无其他可能……
试炼之地内发生的事情按理说瞒不过众位师长的眼睛,可此刻比试却不曾中断,说明那魔修或许有其他掩人耳目的手段,不是亲自与他交手,就难以察觉到他的异常……若真是如此,更恐怖如斯!
白芳岁的嘴唇抖了两下,她必须要把这件事尽快报告给师尊!
转瞬,实现连破百珠传奇的“散修白风”,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第29章
◎血契◎
“白芳岁和秦郁满竟然提前淘汰了……”
莺时喃喃道。
这和原书的剧情差异太大了。
本来天罡会武这一单元里,这两人是全程在线的,并且在最后都拿了名次。
当然,他们个人的前途对莺时来讲毫不重要,谁让他俩要主动攻击她们呢?
她现在担心自己还来不及呢!
秦郁满消失了,可他对她施加的傀儡术可没失效!
果然马上就听霜见又道:“只有一事有些麻烦。秦郁满的真身自试炼之地中脱出,但天蚕泣丝不会随之消失。”他垂眸看着她,“这意味着你依然无法行动自如,且,先前我利用他来控制你的操作也不可行了。”
“救命,这该不会代表我后面只能一直当木头吧?”莺时苦着脸道。
霜见沉吟半晌才道:“若有另一种方法能覆盖秦郁满对你的制约,你可愿尝试?”
“那当然要呀!”莺时小鸡啄米般点头,“是什么方法这么好?”
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霜见这几句话说得都慢慢吞吞,在莺时急不可耐的盯视下,才从嘴巴里默默吐出两个字:“血契。”
“血契?”
好嘛,又一个被竞风流产出却不曾回收的设定出现了!
原文里提到血契这个听起来就无比郑重的术法,已经是在故事的后半段了。
那时男主来到圣灵山,会遇到定位为“呆萌灵宠”的又一名可攻略女配,巧元。
巧元作为传说级神兽,第一眼就选中了男主作为主人,自愿和他结成主仆契约,成为男主的召唤兽。
可这样一来,召唤兽之于男主,不就相当于皮卡丘之于小智吗?
听起来也太没有CP感和性张力了!
竞风流于是大手一挥,设定了一个名为“血契”的东西,结契双方要像吸血鬼初拥一样交换体.液,契约一旦形成,两人将产生身心的紧密联结,存在共生依赖和单向驱使关系,在特殊条件下还可能会共享对方的感官……听起来多暧昧呀!
于是原文中,巧元在被男主以“不愿缔结主仆这等不平等关系”拒绝后,又果断提出了结血契的方案。
可谁能想到竞风流老毛病又犯了,他写出这个设定,纯是为了钓读者,他才不会将之落地呢,于是后面又不了了之了。
此时霜见提出用血契来覆盖秦郁满施加在她身上的傀儡术,莺时当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她努力试着分析这个中的利弊,却完全难以单纯地思考。
脑袋里总时不时就划过一句评论区读者对血契的留言,什么“体.液”啊、“初拥”啊、“感官共享双倍”啊之类的……让人很难保持冷静啊!
虽说血契并非那种一旦缔结就终生不得解除的契约,可解除貌似是十分困难的,结契双方都要元气大伤。
而且血契本质上仍是主仆契约的变种,尤其是那个“单向驱使”的设定已经暴露了一切。
莺时自然不会介意是霜见单方面掌控自己什么的,她知道霜见是最最可靠的人,完全可以把自己放心交给他,他绝不会越界也不会乱来,而且血契的驱使优先级高于傀儡术,就可以完全解决她现在的问题了,但关键是……这个形式本身,总会让人感到有些超过了……
“不了吧。”莺时干巴巴道,“感觉太复杂了……”
“的确。”霜见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妥帖道,“暴风雪快要起了,我现在带你走。”
“拜托你了。”
莺时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现在像一颗成精的树,还是修炼得不到位的那种。
她能说话,却不能动,而且全身上下直挺挺的,连被霜见带起来的时候,也笔直如一根长枪。
霜见没办法背她,因为她的身体都不具备正常人体的自然弧度了,也没法抱她,因为会像是托着一截风干的卫生纸,只能用单手带着她,像拎着一件行李。
没走出几步路来,莺时自己先破功了。
她双臂紧贴躯干,脖子梗着,活像一尊被搬家的兵马俑。
行路间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关节因为僵硬而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实在是滑稽得很!
这和她在初入天山雪原前想象自己将与霜见并肩而立、大展身手的画面相差太远了!
“……霜见。”莺时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是不愿直面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鬼鬼祟祟道,“你、你愿意,和我结血契吗?”
霜见的脚步顿了短短半秒,眼睫也极其轻微地垂落一瞬,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眨了下眼,才低声问:“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先回答你愿不愿意嘛?”
“若不愿意,我便不会提议。”
“那不然……我们试试吧。”莺时努力昂起了头,试图去对上霜见的眼神,小声道,“血契要取多少血啊?你帮我取血的时候可以和上次一样轻轻的吗?”
“未必会用到你的血。”霜见轻咳了一声,嗓子似乎也有些紧,他二人在这寒风中说话,喉咙不适也实属自然。
无比突兀的,脑海里就闯入莺时梨花带雨的模样。
霜见喉结轻滚,视线移至远方的雪山上,目无焦距。
他随意道:“眼泪……亦是同样。”
……
避风的山洞中,火光窜动。
少年默默地向火堆中添着湿冷的柴火,用灵力强行使之燃烧,而一旁站立的少女眼睛瞪大,盯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眨不眨——她在试图用酸意把泪液逼出来。
现在第二波暴风雪也已经过了,安全区的范围进一步缩小,为了在结契的时候不遇到人搞破坏,莺时二人找了一处小小的避风港暂歇。
她从霜见那里了解到了结契的大概过程:霜见喂她血,她反哺之以泪,确定体内有血泪交融后,再分别取额外的血与泪混合,施法点在眉心作契书。
霜见会负责包含准备工作在内的施术与执行的一切步骤,莺时不需要进行任何额外的配合,单单提供两滴眼泪就好了。
可谁能想到,她一个常年泪失禁体质的爱哭鬼,关键时刻却哭不出来了呢?
莺时努力良久,眼中确已生出酸痛感,却始终没有泪液光临。
“霜见,不然先进行你的部分?”她忧郁道,“我好像哭不出来,是不是秦郁满把我泪腺也封住了……”
她不止尝试了干瞪眼这一物理方法,也试过对自己进行精神攻击,想想那些令她悲痛的事情吧:时不我待的猝死、不容分说的穿书、与亲朋好友的别离……
不能说完全没效果,只是每次稍微酝酿出了点悲伤的心绪,她就不由得走神,目光渐渐飘向霜见身上,反应过来时唇角都已经勾起来了。
她笑霜见用灵力生火,让木柴燃烧,分明他直接用灵力取暖就好了,却多此一举,原来他也有这样“脑袋不够灵光”的时刻。
但当暖意温和地扩散到冻僵的手上时,莺时又笑不出来了。
她变成傀儡人后,灵力也难以畅通无阻,起不到覆体暖身的作用,只不过因为五感也没那么敏锐了,她没觉出太过严寒。
原来她很冷。
而霜见比她自己还更早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霜见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没有额外的表情,却显出一种朦胧的温柔感。
“……”
莺时的心好像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轻,悠悠地在她身体里抬升,快要带着她的躯壳一起腾空。
她安静地看着霜见起身走近,他对她“先进行你的部分”的请求有求必应,抬手在她面前时,腕上被自行划出的伤口已经有血液淌出。
白皙有力的手臂呈到嘴边,莺时脑子还木木的,如同一个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人,她本能地张口,腥甜的滋味蔓延至唇齿间,是……热的,她恍惚地判断着,唇瓣就轻轻贴在霜见的腕上,简直像是在吻他……
“血的味道不好,还需你多做忍耐。”霜见这样说。
莺时无意识地用舌尖描摹过霜见腕上的伤口,一定弄痛他了,他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血的味道的确不好,可是痛的味道一定更不好。
霜见为她做出很多牺牲。
他毫无保留地帮助她、保护她。
明明可以不管她的,可每次他都倾尽所有,甚至愿意为此承担一些代价。
将心比心,莺时做不到穿越暴风雪只为了赶来谁的身边,也做不到以自残为前提、以自缚为结果,只为帮别人从傀儡状态中解脱……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快,睫毛上有一点点泪珠了!”莺时感受到那星点的温热湿意,心神全部转移,她慌忙停口,焦急地提醒霜见。
少年的手指小心地伸至她眼下,莺时用力地闭了闭眼,一滴晶莹的泪液便落到他指节上,霜见顿了一下,将之送入唇边吻去。
是很克制的动作,但莺时看得心砰砰乱跳。
她觉得自己是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泪的味道不好,还需你多做忍耐”,或是“先把腕上的伤口治愈了吧”诸如此类的话。
她能说的很多,想说的也很多,可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保持静默,呆呆地站着,看霜见再次向她伸过手来,指节轻柔地蹭过她的眼尾。
被沾染到他手上的泪液同他的血混合,霜见用指尖将那滴融作一团的血泪抹在自己的眉心,留下一道嫣红的印记,随即,再次点向莺时的眉心。
当他的指尖离开,莺时的眉心也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与他相对应的简洁契纹,闪烁数次后,隐没于皮肤之下。
“……!”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密链接感逐步出现,莺时因那阵奇妙的悸动而战栗,她冰冻的身体似乎正泡入某汪汤泉中,表层的霜冻于是被温水化解……
因血契的生效,她身上笼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赦免之意。
此时此刻,她就是那颗被点化的石头、那名被释放的罪人,被迫的僵硬在从她身上褪去,天蚕泣丝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弹力,莺时大脑空白,身体软趴趴地要向某处栽倒。
霜见拦腰将她扶住,他在莺时这里的存在感原本就很强,此刻则更强。
莺时晕乎乎地听见他蹙眉问她:“抱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好清晰,好磁性,不通过耳朵,就能直达她心底。
霜见也有被血契的缔结冲击到吗?
他看起来比她淡定多了,却又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
莺时听到了他罕见的结巴了一下。
他竟然说抱歉。
他觉得她不喜欢血腥味,却不得不饮下他的血,因而受委屈,因而掉眼泪。
他觉得她不想结血契,却不得不和他成立契约关系,因而神色恍惚,因而出离的沉默。
……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特别好!”莺时的声音里带着点形容不出的温软,但那非她本意,实在是讲话的中气也被那遍及全身的微妙战栗给冲击了,她只能这样“虚弱”而眼泪汪汪道,“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霜见。”
她压下躯干好似被电流通身的那阵酥麻,压下难以平复下去的超速心率,猛地扑入霜见怀里,把人死死抱住。
终于可以了,她早就想这样做了!
霜见口中发出一道闷哼,可能是她扑过来的架势太热情了,令人难以招架。
莺时本应关心他一句“撞疼了吗”之类的,并退后拉开距离、为自己的莽撞而表达歉意。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头埋在霜见的胸口处,狠狠地蹭来蹭去,口中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哼唧。
不知道是不是血契在生效的缘故,与霜见肌肤相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安全和满足!
好想好想好想一直这样贴贴下去!
——可是该死的,血契不会把她现在的感官和情绪都给同步过去吧?
第30章
◎她才是主人◎
莺时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现在感受到的所有不听话的悸动,或许也有少少的一部分是自对面传递过来的这一可能。
如果她观察得再细致些,就会发现霜见与平日也很不一样,耳朵变红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表现。
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与明显加重的喘息、不断升高的体温、轻轻颤抖的手指、如木头一般僵在原地的反应,和更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变化,几乎让霜见怀疑自己的妖丹发作期提前了。
超出掌控的感觉很不妙,可他却无法抽身。
甚至,在听到莺时那句含含糊糊的“你也抱抱我好不好”,他未曾犹豫,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便抱住了她。
一个货真价实的、亲昵的、紧密的双向拥抱。
心底的那道常向他提出质疑的声音,自从他达成自洽后,已经多日没有动静了。
但此刻,它再次问道:韩霜见,你后悔吗?
后悔提出血契的概念,让自身骑虎难下吗?
后悔主动去创造羁绊,静候它的束缚吗?
一个能够影响你自由的存在,你靠近她是为了利用她,陪伴她是为了补偿她,那和她结血契是为了什么?
仅仅为了覆盖掉旁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标记吗?
……或许那是一部分原因,但总该还有其它。
你被那些“其它”给蛊惑了,蛊惑得心神摇曳、理智溃散,才会做出这等把命门交予她人的疯狂举动。
所以,你后悔吗?
——答案竟然是否。
他不后悔。
与莺时的紧密依偎,他竟甘之如饴。
他为血契的缔结而战栗,因为从此,他和她有了切实的联结。
这个与“真”产生了联结的一瞬间,他自己也好像变成了某种真切的、笃定的存在。
他同样是真的,于是就好像能够对抗虚无的一切。
于是不再怕痛,不再怕失去自我,不再怕那些重复的轮回轨迹中透出的荒诞,不再怕那双试图摆布他的命运的巨手。
漫天风雪中他可以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无边沉寂下他可以听见另一个人的话语……
洞外风雪未歇,呜咽的风声穿过岩隙,却盖不住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太紧了!”
莺时红着脸弱弱地挣扎道。
她不提出“你也抱抱我”的提议还好,霜见只是静默站着任她发泄。
可她提出请求后,霜见反抱住她的力道好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得紧贴,他的头低垂在她颈侧,滚烫的吐息在她耳边泛起涟漪,如同一波又一波无声的浪,不断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有些承受不住了……过火了!
莺时方寸大乱,全身发软,要她主动去推开霜见她也做不到,只能嘴上“呼救”,好在霜见马上便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她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又在道歉。
“……”
莺时平复着呼吸,没说话,飘忽的眼神在某一刻与霜见对上,她忙低着头躲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距离忽然拉远,方才被填满的怀抱骤然空虚,山风灌入,竟冷得她心口微微一缩,有种奇异的失落。
哦,原来是没有灵力助燃的火堆已经熄灭了。
可空间中,却好似还残存着一丝缱绻的余温……
“身体可有不适?”霜见问道,“血契压过了天蚕泣丝的效用,你现在大抵能够行动自如了。”
他声音仍带着低哑,听得莺时不由得心猿意马,她甚至有点想说:不然,我们继续贴贴一会儿呢?我还想贴!
可理智又知道这不对劲,再一看霜见的语气早已恢复正常,也忙蹙起眉头驱赶自己心头那些“邪念”,故作镇定道:“没、没有不适的地方!也可以行动自如了,那……那个,待我们从天山雪原出去后,我身上的天蚕泣丝还需要再解绑吗?”
她提出了一个她现在根本并不关心的问题,假装自己经历了相当严肃的思考过程。
“嗯。”霜见颔首,神色淡淡道,“道一仙盟中就有解绑的材料,届时你我第一时间便可斩断那些傀儡丝,不必担心。”
怎么可能让秦郁满的那些傀儡丝留在莺时身上?
哪怕它们已经作废了也不行。
“好的。”莺时乖巧点头,两手默默揉捏着自己的袖子,拖长声音又问,“那血契的单向驱使……”
霜见眸光微动:“你若想对我用出血契的这一功用,便默念我此前告知你的心诀,催动契书即可。不过这对灵力的消耗较大,察觉到力不从心时需得及时停止,若你有任何想我做的事,直接告知我便好。”
“诶?”莺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迷茫地睁大眼睛,反手指向自己,诧异道,“怎么会是我驱使你呢?!”
什么意思啊?
难道她在这个进化版主仆契约里才是“主人”的那一方???
震撼中看到霜见点头,莺时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脑壳像是被人猛拍了一下般眩晕。
她先入为主,以为血契压过傀儡术是以暴制暴,以为自己就是理所当然的被驱使方!
她自以为信赖霜见,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可没想到霜见对她的信任才是最大的,他牺牲得也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多!
他竟然愿意付出到这个地步……她要如何才能偿还,如何才能给到等价的交换?
哪怕是现实中,除了父母外,还有谁待她这般好吗?
莺时又感动了,心口热热的,酸酸的,还带着让人手脚蜷缩的微麻感。
“我不会那样操纵你驱使你的,我说过,我也会待你很好的!真的!我不要记得那句心诀了!”她语无伦次地承诺着。
霜见对她笑了一下。
他的笑意总是这样浅浅的,稍纵即逝。
莺时的眼神大概因此而变得过于炙热了,霜见的笑意微敛,有几分无措地偏过头去,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嗯!”
结血契用了相当久的时间,此时此刻,已经是天山雪原的最后一个毒圈。
当这场初试只剩下一百名弟子时,比赛便会终止。
腕上的串珠又一次闪烁起来,他们此刻需要往仅存的安全区赶去。
莺时和霜见自山洞中出来,雪原的天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墨色。
天上一点星辰也无,环境还是一如既往的压抑,但莺时心情却无比畅快。
不用被人像拎行李一样带着走,她在雪地上撒欢儿,恨不得打出一套军体拳。
途中的确狭路相逢过不少弟子,都被她跃跃欲试地淘汰,她不许霜见出手,自愿当起保护他的打手来,发觉自己的实力其实也还不错!
而且灵力每次盈满的时间好像在缩短,甚至有种取用不竭的感觉,莺时冥冥中觉得这一点和血契恐怕也有些关系。
哪怕没有实打实的身体接触,可她和霜见好似被无形的东西串联着,在苍茫异世中,她和他组成了“我们”。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让人成瘾的好,让人沉醉的好。
陷入到这样的一本满足中,莺时直到深入“决赛圈”都干劲满满,随后,便听到久违的天音播报再响——
“归元剑宗段清和,再现‘无人可挡’之势,其踪现于天山南岭,雪烬崖……”
雪烬崖是最后的安全区了,目前仍存活的弟子都在这里,这句关于地理位置的播报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是“段清和”这一名字,顿时叫莺时来了精神。
《我见霜雪》里的男三号要登场了!
段清和是比秦郁满的戏份还多点的传统款男配,他出身于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的归元剑宗,是相当典型的天之骄子,也是古早升级流里最容易成为男主的对照组、被男主打脸的角色。
原文里,段清和本是年轻一辈里备受瞩目的精英人物,但当男主出现后,他的光环一下子便黯淡下去了,不仅在天罡会武的最终比试中输给了男主,后续的每一个机遇也都被男主踩在脚下。
不过很特别的是他没有因为心理落差过大而落入俗套的黑化,自始至终都是正直坚毅的端方君子,让莺时在看书时对他还蛮有好感的。
“段清和要出现了!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我看书的时候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呢。”莺时期待道。
“……是吗?”霜见的长睫低垂,轻声问,“他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的表情未有波澜,尽管他觉得莺时刚说出的这句话相当刺耳,连带着心都不由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
霜见本能地开始回忆前两次轮回中屡次交手过的那位归元剑宗的手下败将,能想起的只有他苦笑着扔掉佩剑、拱手称自己“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的模样。
段清和能力平平,心性软弱,其貌不扬,莺时为什么会欣赏这样的人?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示出书中某个角色的好奇。
雪原的风裹挟着雪拍在脸上,霜见克制自己不要去对比莺时曾给他的评价,可潜意识似乎不肯放过他,不断在脑内为他回放茅屋中莺时的怒目而视与破口大骂。
“感觉他的性格挺讨喜的。”莺时笑盈盈道,“温柔、礼貌、善良、真诚……就像你一样!”
她每脱口而出一个词,霜见的心就沉落一分,待听到最后那句关于相似性的总结,他更是如坠冰窟,寒意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四个词语和他当真有关吗?
尤其是“真诚”一词仿佛是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再度提醒他,有一个弥天大谎还横在他与莺时中间。
一个连身份都在作假的人,要如何担得“真诚”二字?
霜见听到自己用艰涩的声音木然道:“书中的描述终究不够全面,其人究竟如何,也许还要切身接触后才知晓。”
“……你说得也对,说不定他也并非什么好人。”
莺时的语气也没那么明媚了,她觉得心里忽然闷闷的,对段清和这个人也有点诡异的厌烦起来。
这滋味太古怪了,她的情绪变化怎么会这么突然?
好难受好难受……就像第二天是周一要上全英文授课且老师还超爱点人回答问题的早八一样难受!
莺时怏怏地揉了揉钝痛的胸口,又倏而灵光一闪,这来的无缘无故的情绪,该不会是霜见通达给她的吧?
她“咦”了一声,蹭到霜见身边,歪头去看他在夜色中模糊的眉眼,试探性地问:“霜见,你是不是不喜欢段清和?”
霜见沉默半晌,才不动声色道:“……我不过是从你口中听过他的事例,对他了解甚少,难以置评。只是同在一处试炼之地,相逢便是对手,交锋无可避免……”
他话音落下,忽而瞥向十几米外的巨石。
只见自那石头后面现出了两三道人影,为首者看到莺时二人显然也是一怔,随即警惕起来未曾上前。
他一袭白衣,手持锋锐宝剑,看着脸生,可他身后正跟着熟悉的一男一女,竟是新梅和卫开!
莺时眨着眼辨认了好久才认出自己的两个同门,不止因为夜色之下看不清晰,还因为那俩人也太过狼狈了些,简直就像逃荒来的难民。
“新梅!”莺时欣喜地高喊了一声,忙回头去拉霜见,乐道,“太好了,是咱们的人!我们去汇合!”
“……”霜见抿唇,无言地任由莺时拉着,去与那三人碰面。
他漠然的视线始终定在那位误入云水宗集合现场的外人身上,只觉自己的记忆未曾出现偏差。
段清和的确容貌普通,气质平庸,灵力低微,寡淡如水,刻意做白衣剑客的打扮更显矫揉做作。
远,不如他。
霜见冷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