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转过头,第一眼便望见了树下的霜见。
他永远鹤立鸡群,存在鲜明,哪怕只是个背影,就足够引人瞩目了。
“是他!那我先过去一趟!你们先四处转转吧,不必等我!”
莺时说着便准备小跑过去找他。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瞬间,霜见的侧方却快步走来一个一袭胜雪白衣、面容无比俊秀、但身量稍显瘦弱的“男子”。
“男子”眉头紧锁,嘴唇紧闭,神色匆匆,行路间好似在躲避什么似的,不时回头望一眼,而忽视了身前的障碍,眼看着要撞上树下的霜见——
被他躲过了。
“……”
莺时注视着那一幕,闭合的嘴巴微张,蓦地驻足不动了。
这些天,因人际苦恼的她,神思恍惚,居然意识不到剧情仍在一刻不停地走。
入住问道峰,也到了其他主要角色登场的时候!
莫非霜见的若即若离根本是剧情的影响?
原书里开启天罡会武单元后,“娇俏小青梅”的确短暂下线了,因为接下来,是“高冷师姐”的主场……
第23章
◎红绳断了◎
眼前那个特别的“男子”,正是原文中第二个出场、人气最高、甚至在二创圈素有官配称号的重要女配,道一仙盟如今的预备神女,白芳岁。
原书中,白芳岁和男主的初遇,正是在问道峰。
细节莺时记得不太清了,但大致的情节她还没忘:白芳岁女扮男装,被道一仙盟见过她的同门怀疑了身份,闪躲之际撞到男主,然后很经典的发簪掉落,叫男主识别了她作为女子的真身,又绅士地未曾点破,还挡在她身前为她作掩护。
她因而对男主生出几分好感,又在后续的接触中一点点暗许了芳心。
作为道一仙盟的预备神女,白芳岁本是无需参加天罡会武的。
但她心性高洁,有属于自己的追求,只想和常人一样找到机会磨砺、证明自己。
她得到了师尊的默许,于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扮作男装,化名白风,以男子身份来参加天罡会武。
支持白芳岁的读者众多,如果不是竞风流脑回路清奇,不肯收束感情线,她大概率就是韩霜见的官配了,因为两人有很多宿命上的关联。
首先是男主的身世,韩霜见是仙宗神女与幽冥魔主之子,他陨落的生母正是道一仙盟的上一届神女。
神女本身不会被魔气侵蚀,有绝对纯洁的净化之力。
白芳岁作为神女预备役,身份就和男主无比般配。
其次是白芳岁体内也有如妖丹一般定期作祟的物质,不过不是另一枚妖王灵丹,而是千年寒玉。
千年寒玉发作之时,她会体温骤降,陷入半昏迷状态,皮肤表面甚至发丝和睫毛上都会结出冰晶来,和霜见在妖丹发作期的高热恰好互补,只可惜原文里没能让两人抱团取暖一下。
最后则是读者们自行品出的一点关联,韩霜见,白芳岁,连名字的平仄都一模一样,不是般配又是什么呢?
那……许莺时呢?
莺时鬼使神差地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呃,不对!她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猛地摇摇头,把目光重新锁定回“事发现场”,却对上了霜见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看向她的眼神。
“……”
沉默的。
隐秘而复杂的。
眼中好像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急迫之意。
……好难以形容的情绪,莺时竟一时无法辨析。
霜见为什么会这样子看着她呢?
她愣愣地和霜见对视了几秒,见他静默几息后抬步向自己走来,而他的侧后方,扮成男子的白芳岁早已消失得没影了——没撞到障碍物,跑得就是快啊。
“霜见!”莺时向前迎去几步,一时也忘了自己分明是过来“讨说法”的,只顾着四处观望寻找白芳岁的身影,匆忙小声道,“你是不是没认出来刚才被你躲过的那人的身份?她就是我和你讲过的女配之一,白芳岁呀!”
她有观察到霜见当时闪躲的姿态,无比敏捷果断,快到显出一股微妙的嫌弃感,像是生怕沾到对方的衣襟。
这明显代表他根本没认出来白芳岁的身份,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路人甲,以至于错过了和重要角色的初遇!
“……我知道。”
霜见抿唇,轻声应答。
他心中也有些细微的烦闷——莺时还是看到了。
她会因此而再度加强对他的鄙夷吗?
她对他“水性杨花”、“渣男”的判断又会否更加根深蒂固?
前两次轮回中,白芳岁是在他屋舍门外出现的。
他一早便走开了,本以为已经能略过这段无甚意味的短暂接触,没想到会恰恰好当着莺时的面险些上演……
多日不曾和莺时离得这样近,两人的衣料再次蹭到一起,霜见的注意力便不自主地集中在那上面,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霜见听到自己的嗓音发干,故作平静道:“为何一定要结识她?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而后心中又莫名体会到淡淡的懊恼:何必这样生硬而迫切地讲出心里话?仿佛在为自己自证一般,显出几分可笑。
在他还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不该接触莺时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反正剧情线已经歪掉了,的确无所谓啦!只要我们顺利变强就没问题!”莺时眨眨眼道,“那个,我们可以找个人少的地方聊聊吗,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
霜见喉结轻滚,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莺时有几分无措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眸,心中烦闷更甚,手指默默紧攥,哑声道:“现在整个问道峰都遍布弟子,人多眼杂,一时寻不到适宜谈话的场合,且……我尚未完成屋舍内的安置,眼下还要先离开一趟,恐怕不能和你走,不若下次吧。”
……他在说些什么?
他分明要果断拒绝,为什么又要额外补充这么多又臭又长又荒谬至极的话?
他在试图找补什么,挽救什么?
“……哦。”莺时把头低了下去,递出了掌心里被她攥得变形的储物袋,“那这个给你,谢谢你教我那么多。”
可霜见轻轻推回了她的手。
“不必如此。”他说。
“我先走了。”他又说。
说罢便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
莺时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把手收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后觉得丢人,也不是恨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而羞恼。
而是一种因为心里过凉、如坠冰窟造成的内外温差。
她努力想要创造交流的机会,但又一次被霜见拒绝。
且和剧情的影响无关,是他独属于个人的意志。
这样说来,屡次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她已经求证到了结果。
“……”
心里用来自欺欺人的罩布被掀开,漏出来的一块儿空洞再难掩盖。
莺时呆呆地站了许久,才揉揉眼睛,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回走。
还好新梅他们已经去别处转了。
否则她都不知道怎么佯装镇定自然。
以后在这个异世,她是不是都得一个人走了呢?
好像……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莺时走了。
霜见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僵僵停住脚步。
心中烦闷没有随她的离开而消失,反倒愈演愈烈,他的呼吸甚至因而重了几分。
他无法不转身回看,只是桂花树下人影绰绰,已经没有一个是莺时了。
周遭的声音一刻不停,这些男男女女的交谈声在此时听来尤为吵闹,并且越来越乱、越来越尖锐,最终被拧成为同一股尖锐刺耳的长音,引爆出持续不间断且伴随着剧痛的巨大耳鸣,横穿他的大脑。
霜见的身体被迫静止不动,他因“那一刻”的降临而冻结,然后所有声音都尽数远去,只除了一道:
“啪嗒——”
清脆的,铃铛坠地的声音。
微小,却又压过了一切。
青石路上躺着一条断开的红色绳结,先前的声音正是绳结上的哑铃铛接触石板而发出的。
——手腕上属于莺时的那条红绳断了,坠落在地。
“……!”
霜见不顾脑中剧烈的疼痛,枉顾在那一秒瞬间降临的久违的束缚感,他试图伸出手,试图捡起那串在手腕上绑了三月之久的、自由的开关。
捡起来。
要把它捡起来。
他分明拼尽全力,可是手却只是在极度绷紧中颤抖。
眼前开始发黑,什么都无法看见,规则终于再次抓住了他,于是加倍的惩罚都要趁此机会落下。
他能感觉到丝线在重新一圈一圈缠回来,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成了被吊起的皮囊,那股他穷尽几次轮回都在对抗的,可以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在试图把他带回既定的轨迹上……
“借过!”被刻意压低的中性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个分明已经跑远的“男子”又绕回到他的身后,即将与他相撞。
……躲开。
……躲开!
霜见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只挪动了微毫的距离,口中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附近的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再次逃到附近的白芳岁。
在她的视角里,是她和一个气质阴郁的怪人擦肩而过,然后对方就吐着血跪在了地上!
她的发簪方才被撞歪了,此刻恰摔在一旁,她发丝散乱,心中惊疑,匆匆挽住头发不知是该继续跑,还是留下来看一下那怪人的情况……
白芳岁犹豫之际,附近的闲杂人等早已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兄台,你没事吧?”
“看起来是受了内伤!谁认得他这身衣服,快去禀告他宗门师长!”
“先止血吧,看他吐血不止,神智涣散,恐怕不是寻常的医术能解的!”
“不要轻易插手,快去喊道一仙盟的人来,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
一声声话语传入霜见耳中,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他跪在地上,因先前对规则的抗争而经脉紊乱,体内魔息与灵力交锋,像是有无数把刀剑在他脏腑中乱战,心肺要被戳得碎烂。
一股不由分说的力在命令着他,驱使他站出去,去拦住那些追逐白芳岁而来的人,去挡在她身前。
去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白玉发簪,藏进袖子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女子的真身!
——只要遵从,只要认命,便可以好受得多。
“……”
霜见口中的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转瞬之间已经染红了衣衫,流淌了满地。
白玉簪子躺在他身下的血泊中,紧挨着的是另一条已经断裂的红绳。
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缓慢地向簪子的方向握去。
“兄台,你现在不要动了!还是保存些气力,待师长们赶来……”
周围有人惊呼着劝阻,却又因为场面过于骇人,没人敢真的上手来拦截。
而在看清了霜见接下来的动作后,那些惊呼则直接转变为尖叫,有人大喊着背过身去,“啊!!你做什么?!”
只见那吐血的男子竟吃力地握住了地上的一根簪子,然后一把将簪尖插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掌,直接洞穿!
“……天哪,你莫不是中了疯咒?怎么会有人用簪子戳自己的手掌?!还嫌血留得不够多吗?”
那血肉模糊的手背看得一些弟子惊惧地退出人群。
他们忽然发觉此人或许不是离奇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反而可能是个疯子!
此人的一举一动都很缓慢很艰难,好像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然而却不节省力气自救,反而选择拼尽一切来自残!
“……”
白芳岁同样怔怔望向被人群围簇的中央,她的发簪……竟成了疯子自残的武器。
那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快死了,但他好像……笑了?
就在亲手洞穿了自己的手掌后,他笑了?!
白芳岁在发现霜见唇角微弱的弧度后只感觉无比毛骨悚然,一瞬间她后背甚至发寒!
她很讨厌从那个人身上传递出来的阴冷感,那样的自毁倾向会让她联想到魔修……
不过好在,此事吸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曾见过她的同门终于也不再追着她试图看清了。
可是马上便会有更多道一仙盟的人为处理这桩怪事赶来,其中说不定会有她的师兄师姐……
白芳岁思量片刻,咬唇从人群外圈退了出去。
霜见自残时流露出的微毫笑意不止被她一个人捕捉到了。
马上便有其他人惊惧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霜见眼前其实只有一片漆黑了,痛到极致,仍要在错误的时机与规则对抗,他的灵台或许已经碎裂。
可此刻他却难得有几分意识的清明。
他笑什么?
他笑,他终于有答案了。
——他所做的一切,依然是为了自由。
他做出的所有的离奇行为,依然是为了有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接近莺时并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为了有如此时这般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时刻,不再因某一次短暂的同莺时的疏远,而劈天盖地的重临!
他不必因那些古怪的失控而懊恼。
不必不自洽,不必胆怯,不必想逃!
“……让一让!都让让,这是我师弟!”
大老远跑来的卫开吓得脸色发白。
他和新梅分开后没多久,便听到“有人吐血倒地快要不行了”的传言。
一听那吐血者最大的特点便是形貌昳丽非常,且衣装的制式正是他云水宗的模样,卫开便马上想起了韩霜见!
虽然两人关系一般,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可出门在外,同门便是最大的羁绊!
卫开连滚带爬地奔到霜见身侧,匆匆道:“韩师弟,你再撑一撑!马上便来人救你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霜见的肩,地上的血泊和此人仍被簪子“钉”住的手掌让他惶恐又焦虑,他不知道如何让韩师弟感受更好些,一双眼睛急匆匆地扫视过他的全身,只见韩师弟的眉眼被掩在垂落的发丝下,而他的嘴巴似乎微张着动了两下,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莺……”
“什么?韩师弟,你要说什么?!”
卫开把头低下去,仓皇地确认霜见仍在溢血的唇。
“……莺……时……”
“莺时?”卫开大惊失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许师妹?!”
生死关头,怎能仍旧困于情爱之事!
他手足无措,脑海中倏然想到方才莺时正是过来找韩师弟的,为何短短时间内,一人不见,另一人则成了这幅模样?!
“难道是许师妹将你打成这样的?!”卫开打了个激灵,喃喃摇头道,“不可能!师妹不是那么刁蛮的人!”
“不是,这位兄台原本还好好站着,是被一个冒失的小子给撞了一下,便撞成这幅模样了!”
人群里有好心人补充道。
“还有啊兄台,有没有可能你师弟的意思是让你帮忙把这位名叫莺时的姑娘给喊来?”另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心人也提醒道,“他想见她!”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第24章
◎挡灾◎
“云水宗某韩姓弟子众目睽睽下吐血倒地,气力尽失下只知道喊师妹来见他最后一面”的传闻飘到问道峰南的莺时屋舍时,她正手忙脚乱地在床榻边翻来找去——她的东西不见了!
储物袋,她好不容易才从许名承那里讨来的储物袋,只剩下一个了!
来之前,她特意用修真界特有的留墨笔在两个储物袋上分别画了图案作为区分。
她原本的那个上面画着她自己的Q版大头,准备送给霜见的那个上面则画着霜见的卡通形象。
现在只剩下属于她的那个了,原本计划送给霜见的储物袋难道是在峰南到峰北的路上丢失了吗?她分明记得在和霜见分别时,她是手里攥着一个,腰上还挂着一个的……
“莺时!不好了!”新梅慌张的声音远远传来,莺时忙从回想中抽身,走到院外迎上她。
听了她的声音,附近几间屋舍中的一些女弟子也走到门边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锁定在莺时的身上。
莺时觉出一二分不对,但来不及细问,因新梅已经满面急色地拉住她的手,转身便要跑走,嘴上匆匆道:“韩师弟他出事了,你且随我速速赶去峰北见他一面吧!”
“霜见出事了?”
莺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时间有点轻微的抗拒,霜见显然在躲着她,她才吃过闭门羹或许不该再凑上前去打扰别人。
就像在生病住院的时候,如果有讨厌的人来探病,也不会觉得开心,反而可能因心情郁闷影响病情恢复。
但新梅的状态和周遭人好奇的打量明显意味着情况可能超出了她目前的想象……
莺时心慌起来,因“被单方面冷战”而产生的落寞早已全部转变为担忧,她再不敢犹豫,火速和新梅一同赶往峰北。
……
待穿过人群包围圈的那一刻,莺时的脸上已经没有丁点血色,她清楚地看到霜见浑身是血跪在血泊中,身旁有数位面色沉重的道一仙盟师长,还有云水宗带队的玄真师父也在。
他们说着:“经脉紊乱,病在内里,此时掺手,或使此人爆体而亡……”
多么古怪的事,天罡会武的参赛弟子,在入住问道峰的第一日竟身受重伤。
待探查过此人的身体后,却发现这伤势无缘无故,没有分毫外力参与,更不见邪魔歪道作祟过的痕迹,完全……完全是由内至外的对抗,换而言之,全由“心病”导致!
之所以称其为心病而非心魔,是因为这般初出茅庐的弟子,压根儿就没有“走火入魔”的能力,修为浅薄者陷入狂乱只会自毁,而难以殃及他人。
只是事情处理起来的确棘手,身为师长也无力插手,因为这是个人同个人的对抗。
但话虽如此,谁也不想看到一名年纪轻轻的弟子这样死在眼皮底下,几位师长正欲驱散人群,在此为韩霜见启动心脉护阵,就见一名少女从人群中窜出来,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
“霜见!”
她不比任何人有分寸,竟直接扑到血泊之中,不顾水蓝色的裙子一同染上血色,跪在少年身侧,手碰上他轻颤的肩,声音里泄出哭腔,“霜见,你怎么了,我要怎么帮你?”
玄真师父反应过来便要去将莺时带离,但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那个已经维持一个死寂的姿势许久的少年竟然动了——
他被簪子钉住的手握成了拳,而后无比缓慢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莺时,另一只不曾受伤的手抬至莺时面前,轻轻地、柔柔地擦过她脸上的泪。
“我没事。”他说。
霜见的声音低哑无比,不过是虚弱的气音,可语气却超常镇定,甚至比一众表情复杂的师长还要冷静。
……分明是该庆幸的。
庆幸在莺时出现后,他依然成了逃脱制裁的被宽恕者。
不管红绳是因为时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失去了效力,他依然不曾失去带给他自由的那道核心。
然而心里竟来不及生出这样的轻松感,只有一个不合时宜念头冒出:莺时很怕血。
还好是他在流血……但她会不会觉得脏呢?
他做了错事。
且不止一件。
霜见突兀收回擦去她眼泪的手,因为他全身上下无不沾染着血腥,连带着将莺时的脸也染得花了。
莺时呆了一刻,眼泪却滚落得更多,她“呜呜”着用袖子去擦霜见唇边的血,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仰望着几位纷纷怔住的师长,央求道:“可不可以救救他?再这样流血下去会死的!”
玄真师父轻咳了一声,皱眉看她:“莺时,你先起来。”
而后他同道一仙盟的一位师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只听对方沉吟道:“让我看看。”
莺时准备闪开为这位师长腾开地方,可霜见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
她于是停住,只蹭步向后,泪眼朦胧地反握回去,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霜见用的是那双被簪子洞穿的手!
她惊惶不已,既不敢甩开也不敢握住,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掌心上,等待师长来为霜见处理。
“……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位白眉老者靠近了两步,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微苦的药香,说话间他也极为平易近人地低下身,两指虚虚探向霜见的脉搏。
“弟子无事。”霜见无比清醒道,“修整片刻便好,给诸位添麻烦了。”
如果不是他整个人近乎成了一个血人,这听来十分冷静的话还真能具备些许说服力。
但现在,白眉老者只是凝神看向他的脸,抿唇不语,从他指尖外溢的灵气柔和地探入少年的经脉中。
片刻后,老者微微蹙眉——那本该紊乱如麻的灵息竟已平复大半,此子前一刻还将崩未崩的心脉,此时又恢复如初……只不过,他的灵台……
老者眸中的叹息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回霜见,若有所思道:“能于混乱中自返清明,倒算是件幸事……你从前可曾像这般发作过?”
霜见抬起目光,神色平淡如常。
“是。”他说,“弟子心性有缺,于修炼一事无所进益,便生出迷障。”
“……”
老者咽回嘴边那句“可要退出天罡会武”的问句,点点头,自袖中掏出一个细细的瓷瓶,迟疑地送入一旁的莺时手中。
“既是心念之病,今后还需修心,切勿急功近利、缘木求鱼。你灵台不稳,若再有一回,轻则气乱,重则丧命。”他道,“此乃龙血还生丹,有回血生津补气之用,你且修养数日,再做打算罢。”
至于数日之后,天罡会武早已开始。
能行至哪一步,都是他的造化,当然,大概率是止步于初试了。
一个灵台松散、将碎未碎的修士,是走不长远的,若他还心高气傲,痛苦只会倍增。
心中有所执,力却不能及,这个中的缺漏,终究是靠人自己的寿数来补的……
老者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霜见恭声应下,面上无半点惊惶。
“弟子铭记在心。”
白眉老者走了回去,几个长者又是几番眼神交流,似乎准备离开了。
一旁的玄真师父瞥了一眼吓懵了的莺时,默默呼唤远远站在几十米外逗留观望的卫开过来。
“带他回房休息。”他吩咐道。
卫开连忙凑身过来,欲扶霜见起身,可莺时却压下他的手臂,对上玄真师父的眼睛,焦急道:“那他的手怎么办?”
玄真师父的目光凝向霜见仍被簪子横插的手掌,眉心一跳,他沉声问:“为何要行此等极端之事?”
霜见未曾抬眸,静默几秒才道:“……弟子痴愚,妄图以痛止痛罢了。”
莺时听在耳中不可置信地望着霜见,顶着那道湿漉漉的震惊目光,霜见不由轻轻闭目,他松开紧握着莺时的手,果断且利落地将簪子拔了出来。
“嘶——”
簪尖带出一片模糊血肉,画面看得人不由得生出幻痛,卫开口中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却面不改色,仿佛痛不在他身一般。
而莺时因为霜见的有意避身,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待她回神之时,那留有狰狞血洞的手掌已经被袖子掩盖起来。
“是不是很痛?让我看看!”她急道,去扯霜见的手臂。
霜见却不曾顺从她的力气,只冲她摇头,安抚道:“无碍……”
玄真师父神情复杂,半晌叹了口气,扔来一包外敷的药粉,简单吩咐过后,命他们离开。
他自己还要和道一仙盟的相关人等,处理这场突发事件的后续——比如地上的那滩血。
玄真师父的眉头越拧越紧,凝视着三人远行的背影。
卫开原本是想撑着霜见的肩,可是他的好意似乎没有被接纳,那个几炷香之前还半死不活之人此时已经能自己走了,于是便错开身,躲过了他的搀扶。
可是他却也不是完全独立,因为一旁还有莺时紧紧托着他的手臂,不住地扭头对他说着什么话。
三人并立,其中两人却贴得尤其之近,无形中分出两个世界。
若叫许名承看了这一幕,想必会勃然大怒,玄真师父作为看着莺时长大的长辈,对这样的画面也有些不喜的,尤其是经此一事,更可见这韩姓弟子心性偏激。
……但他也不准备插手了。
不管是道一仙盟的白眉老者,还是他,都清楚韩霜见活不长了。
像他那般心病致死者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再说他发作起来如此严重,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的气血亏空,灵台摇摇欲坠,丹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
玄真师父沉默了片刻,不曾出面将莺时喊住,只默默转过了头。
将死之人,总该得到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宽容。
……
“卫师兄,你方便出去转转,留我和霜见说几句话吗?”
上药服药结束后,莺时便恳切地向卫开请求一个二人谈话场合。
不管霜见乐不乐意,她现在都得“霸王硬上弓”,本来她就无比想要创造一个单独的谈话场合,可霜见却不配合。那时她想谈及的话题内容不过关乎人际关系上的敏感,而现在却关乎生死存亡了,她有不得不问出的问题。
“好……我这便离开!”卫开点头如捣蒜,快步退身走掉,还妥帖地关上了门。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莺时一屁股坐在霜见床边,她的眼睛依然红着,只是到底不再哭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严重吐血倒下了?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要、你要……”
“要”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连想想霜见同她疏远都能让她觉得天塌下来,若霜见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莺时及时抽回想法,惊魂不定,唯有紧紧抓着霜见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
“……是弥若天。”霜见面不改色道。
他不需要做出细细展开,莺时便能根据一个简单的人名展开丰富的联想。
“他死之前还是阴了你一手?”莺时双目瞪大道,“他的手段竟在你体内残留了四十余天?”
霜见点头。
“这个死人……”莺时怒火中烧,又气又急,她咬牙愤愤道,“分身死了,还有本体,不就是八方魔王之一吗,待到剧情后期,我们将他挫骨扬灰!”
恨意逼得她浑身都轻颤起来,唯一能够感到安慰的,便是霜见在服过药后脸色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说话也恢复了一两分气力。
“弥若天留下咒术残存我身,是我发现得太晚,一直到宗门内选前夜,才有所觉。”霜见垂眸,不动声色道,“先前,我唯恐此咒印会波及到身边之人……”
卑鄙。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给出了这样的鄙夷。
但霜见已经全不在意了。
他解答了那道声音提出的问题,就不再会受到它的影响。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了半秒,果然看到莺时表情怔忪,眼中莹光闪闪,甚至不需要他继续说下去,她便哽咽地接过话:“所以、所以你才会选择疏远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
霜见胸口忽然一闷。
一股奇妙的酸楚涌了上来,滋味不比他同规则对抗时好受多少。
他张张口,半晌才艰涩答道:“绝非如此。”
绝非如此。
心底的声音也头一次赞同地默念着。
“下次不要再这样自己扛了,我们是队友!”莺时压下声线的波动,深吸一口气,又忧虑道,“那你现在可是彻底没事了?不会还有什么‘余毒’残存吧?”
“……无事。”
霜见望着莺时的眼睛,缓缓摊开一直紧攥的手心,上面安静躺着一根染血的红绳。
“是它为我挡过一灾。”他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夹子,23点有一章加更!
第25章
◎妒夫◎
霜见默默地注视着莺时的反应。
不可否认,莺时所厌恶的那个“原男主”,并不完全是被“命运”徒手捏造的假人,塑成其人设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他自身。
除了自认为不满足“水性杨花”、“情圣”等词语外,他的确心机深沉、卑鄙虚伪,乃至此时此刻,将断掉的红绳呈现在莺时眼前时,很难说他不曾做有“以旧换新”的打算。
他知晓莺时在将红绳送给他后,为了不被发觉又自行准备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此刻就绑在她的脚腕上——洗髓泉之域中,他曾亲手感受过它的纹路。
不管绳结为何会忽然脱落,它都曾带给他长达三月的自由。
他要莺时留在身边,也要她的东西。
他就是如此……贪婪。
霜见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在不住地嗤讽自己,又如何奢望她人收回鄙夷与看轻……
所以,永远不可以让莺时发现,他不是所谓的穿越者。
永远。
霜见眸色加深。
“红绳竟然断了……”
莺时喃喃地伸手试图碰上那条被血浸湿过的绳结,但被霜见稍稍缩回闪躲。
“被我弄脏了。”他轻描淡写道,“还是不要碰的好……一切只怪我,保管得不够仔细。”
莺时没有坚持,仍盯着那截断痕晃神。
现实中,她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红绳断了就和玉石碎了一样,常有人视之为“挡灾”,物替人抵挡了一次邪祟或厄运的侵扰,其使命已经完成。
虽然这说法十分迷信,且具备大量心理安慰成分,但莺时听进去了。
于是霜见便见他在说出这一番话前曾预设过的那一幕在发生。
“断了也没关系的,我这里还有!”莺时弯下腰去欲将脚踝上的红绳解开,不过动作做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收回手,有几分尴尬地看了眼霜见,抿唇道,“待天罡会武结束了,我再准备一根新的送给你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时那根红绳是“原身”的设定,她实打实戴了没多久,加之那会儿条件也不允许她送出其他东西给霜见“留个念想”。
可现在,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不单单是两人多少都在异世中有些适应了,她还了解了霜见的性格,其实……他分明也不是会需要同伴的贴身物品在侧,只为安心的那种人。
戴在脚上的红绳怎么好意思作为平安符送给他呢?这似乎也是个有点没边界感的行为。
“……”霜见默然片刻,才道,“为何?”
“新的总比旧的好嘛。”莺时含糊过去。
“可我想要你带过的。”
霜见将话脱口而出,手指不由蜷缩。
他本以为这种话会很难讲出来,不料言语竟超乎想象得自然流畅。
也许,自洽以后,一切对自我的蔑视与不齿都可以反过去成为支撑他的底气。
——反正,他本就是个贪婪的人。
所以能讨要得毋庸置疑,索取得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他还是会忍不住避开莺时惊愕看过来的眼神呢?
“为、为什么呀?”
这次变成莺时提问了。
她的坐姿都变得拘谨了不少。
霜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道:“与其是说是红绳在驱邪避厄,我更愿意认为……是借了你的气运。”
“我的气运?”莺时扣扣手指,懵懂道,“作为穿书者,的确有点像被选中的人,不过我们两个都是呀,你还穿成了原男主呢。”
“旧绳应劫而断,我想……延续旧例最为稳妥。”霜见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软意,“况且,有你的‘信物’在身,我……的确宁心静气几分。”
莺时无意识地紧攥起自己的衣摆,感觉脖颈和耳后的温度好像在似有若无地升高。
她掩饰性地弯下腰去,笨手笨脚地解着红绳,直到觉得耳朵应该不太红了,才起身将红绳递到霜见手中。
“那你一定要平安啊。”
霜见将手中的新的红绳握住,上面还沾染着离开人体不久残留的体温,他因而微怔,半晌才哑声道:“……多谢。”
哪怕不完全理解,可莺时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尊重并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莺时的眼睛了,因为她眼中有一种会灼伤他的东西——
那是“真”。
真切,真诚,真心。
反衬出他的虚假,他的表里不一、机关算尽、道貌岸然。
霜见心中会本能生出种不易察觉的惶恐。
近乎补救般的,他想要给出一些什么用以填补心中的缺漏,甚至,“什么”都不够,他仿佛得献上某种很巨大、近乎全部的东西,才能与那道缺漏等同。
而莺时对他最多的索取除了虚无缥缈的陪伴外,也就只有修炼上的请教。
于是他问:“你可有什么想学的术法?”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莺时听了不由皱眉,“我要是这种时候还压榨你当老师,也太不是人了吧!”
“……那想要的东西呢?”
莺时因这个问题而再度联想起了自己丢失的储物袋。
给霜见准备的储物袋里还装着她从许名承那里卖乖耍赖讨来的“巨款”,足足十好几枚灵石和五六贯钱银,都足够再买一个新的储物袋了……找不回来那还得了?
她的表情变化被霜见看在眼里,他敏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和你的事比起来,不过是小事。”莺时话是这样说的,表情的沉重可分毫不减,她拧眉道,“被你拒收的那个储物袋,好像丢了……”
霜见因“拒收”二字而身体僵硬了两分。
不过莺时的重点明显不在这上面,她没想和他翻旧账,只是语气忧愁道:“房间被我翻遍了都没找到,大概率丢在了半路上,不知道会不会被谁捡走……住在这里的都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了,总不可能是有心术不正的小贼出手偷走了吧?”
却听霜见神色晦暗道:“未必不可能。”
莺时和霜见对视了两秒,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嘴巴张大。
她怎么忘了,本届天罡会武的参比弟子中,的确没有小贼,却有一位大盗——极为精通傀儡术,且在剧情里驱使过傀儡帮自己行窃的男四号,秦郁满!
此人在原书中第一次出场正是在天罡会武单元,他是独立于各大宗门之外的纯个人修士,已经闯出些了名堂,于是收到了道一仙盟单独的邀请。
把人设往刻板印象上归类,秦郁满的定位就是混乱邪恶的乐子人。
他个性古怪、心性顽劣、擅长游走在正邪灰色地带,脑回路也异于常人。
作为精通傀儡术的术士,他每次登场要么会带着一些让人掉SAN的娃娃,要么就是将傀儡打造成“变色龙”似的,潜伏在环境里,必要时刻辅助他吓别人一跳。
剧情里秦郁满的初登场就是靠“偷东西”引入的,他偷了白芳岁的发簪——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男主袖中把发簪盗走了,使用的不过是一团被揉成人形的棉线。
他的这一做法有效推动了感情线,因为白芳岁事后怀疑男主没有交出她的发簪是留下私藏了,因而生出几分共享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的暧昧之意。
可这回,发簪早成了光明正大的“凶器”,霜见和白芳岁更是根本没产生正常的交集,莺时还真没把自己的储物袋丢失往秦郁满的方向上去想。
会是这个“有前科”的怪人偷了她的储物袋?
可储物袋和发簪有任何共同点吗?风马牛不相及,秦郁满怎么会同时对它们感兴趣?
呃,硬要说的话,两样东西都和霜见有些关联……所以秦郁满就是可着霜见偷呗?
莺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顺着这道怀疑而展开调查、追责这位小偷,就见床上的霜见忽然敛去表情,反手向后打去。
不知道他一个刚还吐血濒死的人从哪里蓄回的怪力,一道极为迅疾的气劲打在屋舍紧闭的窗子上,“啪——”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窗子受力后不曾破碎,只是从上面掉下来一片人形的窗花,它原本叠在白色的窗纸上,与之浑然一体。
此时,这片窗花轻飘飘落在地上,竟挣扎着弯折起来,如有生命般,展现出了身受重伤的模样,窗纸的边缘处甚至渗出一些暗红,那是血的颜色。
莺时手臂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过与此同时,她也看明白了,秦郁满是小偷无疑了,还是个窃听风云的小偷!
只有犯人作案后才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受害者的窘态!
霜见面无表情地坐起了身,地上那只窗纸糊作的傀儡兀地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齑粉,见他有所动作,莺时急了,一把推着他的肩把人按回床上。
“你老实养伤,我这便去缉拿他!”她说。
有些人当真没有身为病号的自觉,他留了那么多血,现在还妄图下地,莺时是不会准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不过她着急之下力气似乎使大了,霜见被她推倒,模样颇为怔愣,仰躺着望着她的样子叫人看在眼里莫名品出几分异样,莺时心虚了一瞬间,却也来不及耽搁了,追回财产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她飞身而出,眼里怒意燃烧。
——秦郁满,哪里逃!
……
莺时出去了,屋里重归安静。
霜见保持着被她推倒的姿势没有再试图起身,只是启唇,轻声道:“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语气起伏,却自有股威胁之意。
门外站着的人影顿了片刻,推门而入。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呢?”秦郁满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惭愧,只有浓重的好奇,“我分明藏得很好。”
“因为你藏得不好。”霜见漠然道。
“……”秦郁满扯开唇角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你是怎么敢这么说的呢?你修为浅薄,又身受重伤,我很好奇,你怎么敢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究竟是隐藏了实力,还是全然不怕死?”
地上那堆窗纸的残灰好似被风吹起般,绕着他转了一圈。
一瞬间有种置身风暴圈的危险感,秦郁满的表情微定,再次抬起头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魔修?”他问。
他不曾感受到丝毫魔气,但那是一种直觉。
霜见不置可否。
在安静中秦郁满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一面觉得新奇有趣,一面警觉提防,隐隐要在无声的对弈中败下阵来,但床上那个神秘的魔修却忽地咳嗽了几声,仿若寻常的病人一般,姿态不似先前冰冷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鲜活的狼狈:“咳咳……”
紧接着,门便被推开,一切剑拔弩张的气氛都被来人的出现给打破。
冲进屋中的少女手中抱着一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绳索,嫉恶如仇地盯着秦郁满,猛地将绳索的一段朝他丢来,口中斥道:“你这小偷,还不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莺时方才没追出几步便觉得不对劲,果然,这个狡猾大盗使用的其实是调虎离山计!
还好他还没来得及对霜见做出什么恐吓行径,但光是偷盗加偷听,已经足以让莺时怒火中烧!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确信他正是书中描写的那个“傀儡术高手”。
看着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极繁”主义的乌色服装,头发也是乌黑,还半短不长,有点像现代的狼尾,最标志性的是他嘴唇左右两边长着对称的黑色小痣,有这一特点在,绝不会认错!
“……”
秦郁满站在原地没动,任由被灵力附着了的绳索在朝自己捆来,在莺时严肃扫视他的同时,他的目光也在缓慢地逡巡,自气质骤然改变的霜见和莺时之间游移了一瞬,便弯唇笑起来。
——有意思啊。
“妹妹,你说的东西,可是我怀里这个荷包?”他在两手也被绳索束缚住之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熟悉的储物袋,还陶醉地举到了鼻下嗅闻,“好香,原来是青涩甜美的女子香……”
莺时无比气恼,那就是她给霜见准备的那个储物袋!布料上甚至绘有她的亲笔人像大作!
她冲过去便要把储物袋夺回来,但有另一道力比她还快,眨眼的功夫,储物袋已经自那傀儡术师的手中脱离,闪现到霜见指边。
不止秦郁满本人没反应过来,连她都愣了几秒,只体会到一股无形弥漫开的霜寒之意。
那一刻莺时甚至联想到了鬼雾、联想到了洗髓泉下的彻骨冰凉,她因而愣了几秒,说来也是奇怪,正要尝试找到这寒意的源泉,就感觉它迅速褪尽了,此前的降临也或许只是幻觉……
莺时听从本能快步走回霜见身边,匆匆把那枚储物袋敞开,并把里头的物品尽数倾倒出来——还好,钱银和灵石还在!
在她清点财产期间,那认错态度颇为散漫的小偷明明牙齿都好像在打颤,却仍在说着:“我听闻,俗世中的女子常常借赠送荷包来寄托思慕之情。我瞧着那荷包上,画得可是我的模样啊,想来该是送我的才对?妹妹,我们从前见过吗?”
什么鬼啊,荷包不荷包的,那叫储物袋!连这二者都能混淆,个土包子!
而且储物袋上画的人物分明是霜见,秦郁满的颜值虽然也不差,可怎么敢碰瓷男主的?莺时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画工。
看来这可恶的小偷是一刻也等不了,只期盼能靠言语彻底激怒她,叫她继续和他算账!
莺时抬眸瞪着他,此时秦郁满全身已经被牢牢捆住了,他未曾挣扎,姿态似乎是游刃有余的,可面色瞧着却隐隐透出些苍白。
但莺时才不管那么多呢,她走过去一拳打向秦郁满的下巴,这朴素且唯物主义的一击本是为出气,倒没有加以灵力将之变为彻头彻尾的属于修士的“攻击”,可秦郁满挨了她这一拳却反应颇大,整个人直接向后仰倒,后脑狠狠撞到了柱子上,口中还发出了难掩痛苦的闷哼,“呃啊!”
莺时讷讷收手,看向自己拳头,也没想到它能那样有力,打得秦郁满竟有些找不着北——要知道这个男四号的实力并不弱的,能在一样术法上做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草包?可他的反应真是太夸张了……
莺时犹豫要不要再打两下,但他们这算不算是在考场寻隙滋事、打架斗殴呢?
迟疑之际,便听霜见淡淡道:“道一仙盟不会插手弟子的赛前切磋。”
“……”
是这样吗?
很好!那便好好切磋切磋!
莺时撸起袖子,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冷笑着冲将出去。
……
那一天,好似过得极慢。
莺时踏上返回峰南的路途时,月光已经十分澄静了。
若不是考虑到卫开师兄没有去处,她说不定能待到天明。
她怀里紧紧揣着装得满满的储物袋——只有一个,本该属于霜见的那个最终还是成功交到了他手上,只不过其中的“财产”还是都交由了她保管。
而财产的数额,默默地增长了一倍,因为切磋过后,作为败者的秦郁满“自愿”献上他的身外之物来弥补莺时的精神损失。
不过,把鼻青脸肿的秦郁满放走的时候,莺时都还想不到,当日的事情在经过几轮传闻的发酵后,会被扭曲成那样——
“听说了吗?本届天罡会武的弟子中,有一名大情种!只是因为师妹把亲手绣的荷包送给了别人,他就把自己生生气得吐血倒地,而后又顶着病弱身躯将那无辜路人打得看不出人样……好一个、好一个妒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