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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 / 2)

第21章

◎早恋被抓◎

“……”

霜见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垂眸凝望莺时,看见她原本半阖的眼睛忽地睁大了。

她眼里的困顿和迷离也一扫而空,像被烫了一下般火速松开了他的手,自卧榻上弹坐起身,懵懵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已经勘破了他自初见起便捏造的这个弥天大谎了吗?

为什么?

霜见的大脑竟然有一瞬的空白。

那些初见时莺时曾破口大骂出的内容在耳边回荡,他僵住未动,死死地盯着莺时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厌弃与嫌憎……但没有。

无比万幸的没有。

她只是茫然、惊愕,而后雀跃、欣喜——霜见确认,其中没有反感的情绪。

那个击中他命门的问题似乎不过是她无意识的一句呢喃……

“霜见,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莺时说话时鼻音浓重,她一边匆匆整理着头发和衣装,一边从榻上起身。

见她这幅样子,霜见的一颗心稍微安放回去,却也难以因此而完全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谎言横亘在两人之间,在引爆的那日可能会让他无从招架。

……唯有在此之前,找到莺时与规则的关联,或者,找到永久不再受制的方法。

那时,就算莺时因为排斥而不愿再与他多做接触,他也不必强迫她——但就算强迫了,又如何呢?

一个危险的想法悄悄升至脑海,霜见怔了一瞬,飞快闭眼敛息。

“你是怎么进来的呢?”莺时忙问。

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心情是震惊和激动,外加一些难以形容的羞怯。

原本她的确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在冒昧地抓住霜见的手与之交握时,那温热且清晰的触感很难让她继续误以为自己在梦中。

她不敢细思自己为什么梦到霜见便要拉他的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莺时慌慌张张地引人回桌边坐下,还装模作样地倒了两杯茶水,企图用忙碌掩盖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追问道:“现在这么晚了,你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来呢,来了也不叫醒我!万一我睡得很死,岂不就和你说不上话了?”

“……”

这个问题霜见回答不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举杯,饮下一口因过久的沉淀而冰凉苦涩的茶水。

他的确打算见莺时,但又怎么会选择一个冒昧的、她已经睡下的深夜?

可吞噬了弥若天带来的魔气暴涌让他意识混乱,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什么。

也许是骨子里对自由的追求,以及对受制的不安在驱使他来找莺时。

第一时间他也曾考虑过该马上离开,可结界的裂纹已经出现了,若不见一面,反倒愧对于破绽的产生,在他犹豫之际,莺时便已经醒了。

霜见罕见地编不出什么合适的谎话,他最终选择回避了问题,只道歉。

“抱歉。”他轻声道,“打扰你休息了。”

“说的什么话呀!我根本不想休息,我就想见你,想出去,想洗脱冤屈,想找弥若天报仇!”

莺时被憋了这些天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易燃易爆品,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纸都滞空了半秒。

但她也知晓这里头的很多个想法难以实现,此刻不过是过过嘴瘾解解压。

霜见的目光因莺时前一刻的动作而落在飞起的纸面上,上头依然是莺时的画作,但和她在茅屋里画的那副“Q版漫画”还有些不同。

她描绘人物的手法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同样失真的比例,这次仅有一个圆圈、一个方块与四条竖线组成简陋的人体。

极度微小的墨点作为人物的眼睛,参差不齐的方格作为人物的牙齿,潦草的同时,还显出几分邪恶——莺时画了一个丑角,并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了“弥若天”三个大字。

画中的弥若天似乎正在受刑,小人被绑在一个架子上,脖颈处套着绳索,四肢上嵌着砍刀,脚底下还燃着大火……

霜见缓慢收回视线,不经意道:“作为分身的弥若天已经死了。”

“……啊?!”

莺时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因为霜见的语气太波澜不惊了,就像只是在和她讨论天气一般,可他话语的内容又过于石破天惊!

“真的假的?”莺时眼睛瞪圆,嘴唇抖了几下才又发出声音,“他怎么会死呢?现在还没到他下线的时间呀?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时辰前。”

“……难不成就在那阵莫名其妙的狂风暴雨的时候?”

霜见颔首。

他顶着莺时震撼的目光,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始末,过程中不忘观察莺时的情绪。

但很奇怪,莺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痛快或庆幸的神情,她只是大惊失色、困惑并担忧。

莺时眉头紧锁道:“原来他是因你身上的封印而死……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书中的弥若天还知晓不对劲就停下来,结果现在和我们结了梁子后,他宁肯冒着风险回来云水宗、把自己反噬死都不收手……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方才动静那样大,其他人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会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是因为太过担心后续的纷扰才觉不出快意,还是因为不是她自己亲自动的杀手,爽感自会折半?

霜见若有所思地看着莺时,指头轻轻摩挲着茶杯,半晌才又饮了一口酸苦的茶水。

他忽视自己心头微妙的失落,出言安抚道:“弥若天修习的邪法有些蹊跷,他死后并没有鬼雾散开,那地方只有倒塌的院墙和折断的树根,明日一早,众人只会以为那是惊雷导致的。”

现场还有个昏过去的孙玄毅,但是谁在乎。

“……真是太突然了。”

莺时又消化了好一阵,才把惊掉了的下巴合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觉一切好不真实。

枉她画了那么久弥若天的小人咒他,结果人竟然能死得如此干脆……

她呆呆地打量着霜见,此刻才迟钝地感叹道:“你好厉害哦。”

霜见偏过头去,刻意用莺时从前提过的一个词语来回应道:“主角光环罢了。”

“才不是呢,因为你很像主角,本来就拥有那些很难得一见的能力。”莺时无比真诚道,“我还以为,一直到禁闭结束都见不到你了呢。”

毕竟下午才收到信,属实没想到晚上竟能见到真人。

霜见静默片刻,没有提起孙玄毅转达的“莺时因为想见他而茶饭不思”的事,只是解释了下午他不曾亲自来的原因:“我凭借符纸,的确能穿破宗主布下的结界,却也会在结界中留下缺口,难免引起他的注意。而孙玄毅进入内门本有缘由,且他修为极低,踏入结界中便如同贸然飞入的一只苍蝇,并不会叫宗主警觉,固拜托了他来送信。”

他停了两秒,才又问:“此人可有冒犯到你?”

“那倒没有,只是我还奇怪呢,他怎么能变脸变这么快!”莺时咬着唇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麻烦事,忧心忡忡道,“那现在,你来找我,许名承是不是就能感知到了?”

“宗主的确能感知到结界出现了缺口。”霜见淡淡道,“但我已想好了说辞,叫他不至于怀疑到你我的会面之上。”

“什么说辞?”

“你素日困于屋中修行,在练习术法时,气劲击破了结界。”

莺时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许名承望女成龙,真要这么说,他的确高兴还来不及的……问题是,我真的试过用武力突破结界,可是每次都失败了,他应该很难相信以我现有的实力能随随便便就造出结界的缺口来……”

“既是‘现有’的实力,那便未必不能增强。”霜见静静地看着她,“你可愿意修习水沐天华术?”

莺时猛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充满希冀地问道:“难道说你可以教我?”

“嗯。”霜见准备随便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个云水宗内门高阶的攻击术法,但莺时似乎对此根本没有好奇,她只是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眸中亮晶晶的,“真的吗?!今晚就能教吗?还能包教包会吗?”

于是霜见咽下了一肚子的话术,只点头:“……包教包会。”

“啊!”莺时压制不住兴奋,竟一溜烟跑到霜见背后,两手无比自然地捏向他的肩膀,又握成小拳头在他背上锤来锤去,像只得到满足后扑着人类讨好的欢脱小狗,她的开心溢于言表,“霜见老师,你真是我的救星!”

莺时代入了前世每次找爸妈撒娇卖乖时的自然情景,她谄媚得毫无心理负担。

可霜见却是头一次被人这样“阿谀奉承”,他不由得浑身僵硬,被莺时的小拳头碰过的部位一点点石化,存在感也无比鲜明。

他难以挨过这样的不适,忙微微错过身站了起来,轻咳了一声:“……不必如此。”

但整间屋子好似仍被莺时的快乐充斥,他的不配合没能影响气氛分毫,甚至哪怕有些不自在,他自己却也跟着轻抿起了唇角。

“时间不得耽搁,我现在便告诉你这术法如何运行。”他说。

“嗯嗯!”莺时做了个挺直身板敬礼的姿势,笑盈盈道,“我一定认真学,霜见老师!”

“……不必见外,莺时老师。”

“咦?你怎么也这样叫我!”

“你给我讲述剧情,为我答疑解惑,自然担得‘老师’的称谓。”

“可是听起来怪怪的……话说第一步还是先内观灵脉吗?”

“嗯,随我默念心决……”

……

晴空万里。

地面虽然已经被日光烤干,但空气中仍湿润清新,毕竟昨夜才下过那样架势骇人的雷雨。

钟妈妈托着食盘,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感受着雨后清晨独有的焕然气味。

待走至莺时房门外时,她有些纳罕,今日竟没听到小姐吵闹?

要知道莺时自从被关了禁闭后几乎日日拍门,天天像个大牢里的犯人似的喊着“放我出去、还我自由”什么的……

“吱——”

钟妈妈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四处望了望,没想到恰看见少女盘腿端坐在桌前,好似正在调养吐息,模样乖巧无比。

呀!这是终于转性了?

钟妈妈十分欣慰,又不愿打扰莺时修炼,正想把食盒放到桌上后悄声退出,闭目的少女却出声喊住了她,“钟妈妈!”

“诶,小姐!修习累了吧?正好用些点心!”

“的确有点累了。”莺时严肃道,“我已于孤独中顿悟了!多日来我不眠不休,彻夜钻研,今已掌握我宗的高阶密术,水沐天华术。我昨晚运行此术时,灵气迅疾而有力,甚至已经能击破这结界的一角!”

“哦?”钟妈妈不是修士,很多细节她不了解,但她非常乐于见到小姐用功,当即眉开眼笑,“这般厉害!小姐若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宗主一个高兴,就解了这禁闭了!”

“哼!”

她话音未落,许名承就沉着脸自院外走了进来。

莺时眼观鼻鼻观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模样十分文静。

她方才对钟妈妈说的话,不过都是想让便宜爹听到。

许名承既然觉察了霜见进入结界造成的缺口,就绝对会过来查探。

只不过他第一时间还要处理宗门内院墙坍塌、巨树被劈毁的事情,来得晚了几刻罢了。

“宗主。”

钟妈妈拘谨地行了个礼,在许名承的摆手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莺时与许名承两人。

“爹。”莺时主动招呼,“你来得正好呢,女儿给你展示一下修习成果呗?”

许名承却不吭声,只两手背后,以眼睨她。

莺时一点不慌,正色道:“自从上次被你教训过后,我为自己不能运出完整的水沐天华术而深感羞愧!这段时间我夙夜难寐,潜心修习,也算天不负有心人……”

“你当真学会了水沐天华术?”许名承瞪眼将她打断。

“这还有假?爹爹不信我便演示给你看!”

莺时双手结印,眼神坚毅,屏气凝神,双臂翻动间只听“砰”、“砰”两声,好似凭空生出的水花竟自半空中炸开,爆破的音节听来极清极脆……

更重要的是,作为结界的施放者,许名承能感觉到结界被水花击中的地方当真在开裂……这一切,真的是莺时做的?

“你……”

许名承有些愕然,冥冥中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可短暂思索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最终还是意识到女儿竟然学会了高阶术法的惊喜居于了上风。

他古板的脸上露出两分掩饰不住的喜色,讶然道:“你是如何学会这术法的?我云水宗同辈弟子中,习得此术的不过一人,你若能有此术法傍身,日后参加天罡会武,未必不能做成些什么!”

“女儿如此聪慧,爹就解了我的禁闭,叫我和同门们一起去上课吧!”莺时趁机道,“这一个多月如果耽误了修习没准儿我还会退步呢!”

听她图穷匕见,许名承脸色登时又冷下去不少,他厉声责问:“你如此心焦,分明是想出去见什么人吧!”

“没有啊!我只想上课,我想进步!”莺时理直气壮地同许名承对视,抬手再次施术,“爹爹你瞧,我对这术法的掌控还不够彻底,很需要一个沉浸式环境磨砺自己……”

说话间自她掌心中飞出的灵气竟朝着许名承的方向打来,他神色一凛偏身错开,可长到锁骨处的小胡子却被倏然切断!

“……!”

许名承抬手摸上断须,脸一下子气得发红,“你这逆子!”

“我不是故意的啊爹!”莺时苦着脸告罪,模样无比惶恐,“是我施术时灵力不听使唤,居然四处乱游,还好只是断了您的胡子,没伤到您的身体……”

才不是呢。

她当然是故意的!她要捉弄许名承,打断他的胡子!

明明已经意识到弥若天不对劲了,但是碍于面子和各方考量依然让女儿背锅。

哪怕是被缩小了几倍的锅,那本质上也还是锅,莺时当然是想报复一下了。

“不过是了悟一个术法便沾沾自满,你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如今的年纪,合该满心满意都是修炼,最好给我把心思放干净些!少去想那些男男女女之事!”许名承有气发不出,一脸怒容道,“从今日起,自有师父亲自来为你授课!时候不到,禁闭不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就算父亲不肯为我解除禁闭,只怕我也就快要凭实力突破了。”

莺时死猪不怕开水烫,怏怏放话。

“哈?那我便再将结界补全便是!难不成我管不了你吗?!”

许名承瞪她一眼,抖着手摸上自己被横切了的短胡,拂袖离去。

莺时心里说不上失望,毕竟原也不过是想给破坏结界加一个合理的包装。

无法马上得到自由固然令人失落,但禁闭的时光貌似也没有那样难熬……

她甚至有些期待夜晚的降临。

至于为什么,自然是——

“霜见,你能每晚都来吗?”

夜间私教的第二晚,眼见又快到日出的分别时分,莺时不由得发出得寸进尺的声音。

少年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应答,而是问:“可是在水沐天华术的运行上仍有阻塞之处?”

昨日临走时,莺时也是这样问他:明晚可以还来吗?她觉得自己在修习上仍需巩固。

但今日,她提议的是“每晚”。

“求你了!”莺时不置可否,只顾一味地两手合十拜托,“反正许名承已经信了所有的结界缺口都是我造成的,你来也不会被发现……”

“……”

霜见有点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这个提议不妥,他却难以讲出拒绝的话。

……或许这反而是个保障呢?起码未来的日子里,莺时都能发挥对他的影响,叫他的自由不会受到威胁……

霜见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后,匆忙点下头,飞快道:“天快亮了,那我今日先走了。”

少年的身影逃一般消失在破晓的晨光初绽之前——而后,又在夜幕降临时,顶着少女的期盼再现。

禁闭期听来很是漫长,实际过起来,却也不过一眨眼。

莺时白天接受许名承和玄真师父的轮流补课,并在课上补觉。

晚上接受霜见的一对一私教,并彻夜闲聊。

虽然多是她在谈而霜见在听,日子也过得好不快活,犹如高中晚自习和同桌侃大山般轻松自在。

只除了偶尔几次钟妈妈来得早了、险些撞到还没走的霜见时增添了一二分提心吊胆感外,日子过去得无比平顺!

直到禁闭期的最后一晚——

莺时万万没想到许名承会去而复返!

他以前从来不在戌时后还来找她!

最大的问题是,待他赶到门外时,霜见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这时莺时再冲去熄灭烛灯装睡,似乎已经来不及。

她喉咙一紧,迅速理平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静:“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且等女儿整理一下仪容再进来吧!”

她与身侧的霜见对视了一眼,霜见蹙眉,似乎要以气音对她说些什么,莺时的心突突地跳,她一把上手捂住霜见的嘴,生出一股力气拉着人越过了室内的屏风。

一直到把眸中错愕的霜见按在她的床铺上,用被子把人牢牢盖住,莺时都思考不了太多。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许名承发现!

他若是将这一切理解为私相授受的深夜幽会那还得了?虽然说的确很像就是了……

无暇管顾霜见的反应,莺时把人藏好后就瞬步冲至门边。

“爹——”她摆出极为刻板的惊讶神情,顺着许名承的力气拉开房门,但整个人就站在门槛边,无形中将人拦在屋外,“女儿本都准备睡了,为了明日能有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来参加宗中大比……您这么晚寻我有什么事吗?”

许名承瞥她一眼,越过她走进屋内。

莺时后背都渗出一层汗来,像个被抓早恋的无助高中生,头皮发麻,却又不敢再拦。

她只能寄希望于霜见能照常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动用什么敛息手段,叫许名承千万不要察觉到他的存在!

“我正是来找你说内门大比的事。”

许名承习惯想捋胡子,却只摸到一手空,他的脸不自觉抽了一下。

莺时余光瞥见桌面上摆放明显的两杯茶水不由瞳孔一缩,她根本听不见许名承说什么了,下意识把手猛地盖在其中一杯上,另一手摸向茶壶,装作在为许名承现沏茶水。

“够了,我没有饮茶的习惯。”许名承皱眉道,“你身为修士,却将自己活成了个俗世的大家小姐,享受是一样不落,规矩却又一个不守!”

“哈、哈,有吗?可能是女儿到底年轻,贪些口腹上的满足也值得谅解嘛。”莺时笑得艰难,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您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不如等明日我的禁闭解了……”

许名承狐疑地扭过头来看着她:“你可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说话便说话,你哆嗦些什么!”

“哪有!是选拔之日在即,我心中难免紧张……我怕自己表现得不足够出色,不足够顺理成章地夺得参加天罡会武的席位,反倒叫您被人说了闲话!”

“你何必挂念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为父身为一宗之主,莫非还要担心被闲杂人等嚼去了舌根?”

话虽如此,许名承到底面色稍霁。

“明日大比,你只会对上那外门中的子弟……你把心思全部放到不久后的天罡会武上便好。”他低声叮嘱,“等到了道一仙盟,万事不比家中,且弟子会与宗门的带队师长分开居住,你到时可千万要收敛心性,低调行事,不求你广结善缘,只是莫要惹出事端……”

男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声一刻不停,一屏风之隔的另一头,被盖在被子里的霜见,入目尽是柔软的水蓝。

空气骤然被隔绝,他先前还未来得及反应,面前便是一暗,柔软的织物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困在其中。

被子里极闷,不存在残余的热气,因为莺时每天昼夜颠倒,近乎没时间在这里睡觉,可上面仍带着淡淡的花露香……

这些清淡的香气好似带有某种奇异的腐蚀效果,竟叫霜见浑身隐隐感到刺痛……说是刺痛,却也不然,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适感,轻微却又鲜明。

霜见下意识地屏气,亦是出于本能地敛息。

其实他本有其它躲过许名承的方法,但莺时已经将他置于一个远比许名承更可怕的“火海”中。

他在这里动弹不得,被动地听着不远处莺时发紧的声线,听她分明忐忑却又努力维持着轻松与娇憨的样子在和许名承对话。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眼睛圆圆地睁着,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僵的笑,手脚或许都在微颤,时不时会控制不住余光向屏风的这一头扫来……

霜见的胸膛被被褥紧压,心跳如鼓,可这些起伏只能被掩藏着,他的喉结轻轻一滚,因压抑而觉出一二分恍惚,又于恍惚中开始“反刍”这四十多天的记忆……

他夜夜闯入女子闺房,陪伴她直至天明,不顾是否会被怀疑,也要倾囊相授,明知说得越多破绽便越多,却每每接下莺时闲谈的话题……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诡异的、古怪的、目的不鲜明的事?

分明有红绳在手,短期内他根本无需担心受制,为何不利用好这些难得的时间部署以后,反倒随叫随到地陪莺时做这些“郎骑竹马来”的可笑戏码?

那个曾数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质问又一次浮现,且声音震耳欲聋——

韩霜见,你到底在做什么?

……

“我说的这些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耳朵里?”许名承不悦。

“当然听进去啦,我知道了,爹,等临行前你再来找我说这些也来得及呢。”

“哼!”许名承照常冷嗤莺时一声,颇为傲娇地转过身去,似是要离开了。

见他说这么久都没觉出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莺时起初悬在喉咙口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甚至出声将人叫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爹爹已经说起临行的体己话,那女儿也便提些个小要求?远行之前,爹爹是不是也要给女儿置办点什么?”

许名承在原地站住,声线冷硬:“你要什么?”

“女儿有些囊中羞涩。”莺时扭扭捏捏道,“还有储物袋,要出远门,一个实在不够用……”

“短视!亏我还以为你能找我索要些保命的法宝,竟是要这些俗物!”

“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嘛,法宝也可以要……”莺时眨巴着眼道。

许名承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凶巴巴地看了莺时半晌,才扔下句不痛不痒的,“待出发那日再说!”

门被合上那一刻,屋内重新恢复空气了流动。

“呼……”

莺时目送人影消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

她手脚冰凉,转身便钻去屏风里头掀被子,口中的“霜”字已经出了一半,却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霜见不在。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可床榻上面分明还有被人躺过的褶皱,布料翻动间隐约还能隐隐闻到股独属于某人身上的冷香——她将霜见藏在这里的记忆并不是她的妄想,只不过此时……人已经走了。

“……”

莺时保持着掀开被子的姿势未动,眉眼怔忪,分不清胸口那股淤积成一团的情绪是余惊未散,还是别的什么。

呆立了半天,她才缓缓在床边坐下,盯着角落里暧昧飘摇的烛火,觉得这个夜晚空前安静。

霜见走了,应该就不会来了,虽然现在还不到子时……原来,他有其他方法从许名承眼皮底线溜掉啊……

“唉。”莺时莫名叹了口气,不晓得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她镇定地站起来,施法将烛火灭了。

反正明天,还会相见——她终于要自由了!

……

选拔日是个雾气缭绕的阴天。

云水宗内外门之间有一处巨大的石台,石台正东方向此刻摆了一排座席,两侧挂着幡旗,而石台的其余三面,则围满了宗中弟子。

台下的低语此起彼伏,小声的议论打从唱了接下来对战的弟子的姓名后便没有断绝过——

许莺时对孙玄毅!

这场比赛,有任何值得一看的空间吗?

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不过待看到少女现身后,多少还是被引去了些注意力,全场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

莺时脚下灵气涌动,长袖翻飞,无比轻盈地跃入石台中央。

她抬头,目光穿过人海,直直地望向东侧座席。

许名承正坐在宗主之位,神色冷肃、深不可测,且相当自欺欺人地不与她对视。

昨晚他说要安排外门弟子和莺时对打时,莺时努力做了抗争,表示自己靠实力足以脱颖而出,光明正大地拿到参赛席位。

结果呢,对手的确不是外门弟子了,可是是孙玄毅啊……

如此明显的暗箱操作,感觉围观群众投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鄙夷……

莺时能听见台下弟子们的窃语声渐渐聚拢:

“那是宗主之女,许莺时?百闻不如一见……”

“听说她前阵子还被关了禁闭,这次恐怕只是走个过场。”

“谁知道呢,可瞧着她的气息倒是极稳,比之几个月之前厉害了不少……想来是被宗主开小灶了!”

“等等,你们快看孙玄毅不是要在台上尿裤子吧?!”

“呃,听说他前不久还真尿过……”

“嘘……这件事不许提了,他给钱买通大家不让消息流传的!”

莺时将杂音屏蔽,对上对面瑟瑟发抖的男子,心情颇有些无奈。

按理说能打这炮灰一顿她还是挺乐意的,可瞧他这幅样子……好好的比试倒成了单方面的欺凌似的!

莺时深吸一口气,双手垂落身侧,掌心微微泛热,正欲随着开战的鼓声而甩出一击呢,熟料孙玄毅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呃啊!”

他呻吟一声,忽然捂住胸口倒地不起,然后一直滚啊滚的,就那样滚到了台下。

众人:……

莺时:……

哪怕真的想演,能不能也起码等她出手后再演呢?

现在算怎么一回事啊!

莺时觉得如芒刺背,无比气闷,她站在原地没动,转头盯向许名承,扬声道:“此人认输了,还是给我再安排一个对手吧!”

许名承恍若未闻。

“既胜负已分,便下去吧。”席上的一位师长沉声回应道,“比试不止一场。”

再坚持下去也的确尴尬,莺时只得下了台。

她不太高兴,因为这样赢得极不光彩,比之原文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她的烦闷持续不了太久,因为紧接着的唱名足以掠取她的全部心神:

“下一组对战弟子,许萧然,对,韩霜见!”

“……!”

台下哗然一片。

嘘声、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宗主的公子何不直接去俗世里揪出个老翁来对战呢?可能反而能公平些!”

“我看这场比试倒不如取消!名额分明已经被锁定,又何须走这一趟过场?浪费时间!”

“韩霜见是新入门的弟子吗?怎么从前从未见过……他、他近来都在哪里出没,可有人知晓?”

“别被他那副皮相给骗了,那是外门出了名的废柴!宗主给他这对儿女安排了这样卧龙凤雏般的对手可真是用心良苦……”

原本只是心照不宣涌动着的暗流这次被激发到了台面上,场面一度失控。

莺时也混在人群里煞有其事地跟着喊了句:“许萧然漏油!”

周遭人纷纷见了鬼似的朝她侧目。

剧情里,许萧然这时候已经是半个残废了,他被弥若天“寄生”过的事情会在此时暴露,于是许名承为儿子铺的路最终都便宜给了男主。

现在虽然不存在许萧然被寄生的前提,可霜见的实力足以光明正大吊打他几个来回的,莺时作为“霜见门下第一大弟子”,很有发言权。

她一点也不担心霜见会无法得到这次参比的机会。

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着他!

“肃静!”席上的师长厉声呵斥,“再喧哗者,逐出比试场!”

他的声音透着灵压,压得众人纷纷噤声。

在无边的沉寂下,少年身着外门素袍走上了石台,许多人都是这一刻才意识到宗门里有一个名叫“韩霜见”的人,长这副模样……他从前该是有多低调啊?

分明是足以让人产生惊艳感并过目难忘的长相,可其气质竟然是内敛沉冷这一卦的。

莺时站在原地,和所有人一样微微晃了几分神。

昨夜因许名承的突袭,两人不告而别,此时再见就是在如此人头攒动的场合了。

霜见在雾气笼罩下静立在石台之上,真好似天上的仙人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十分突兀的,脑海里竟莫名想起了原文中描写男主的一个段落。

那是在故事的结尾,被一众读者评为云里雾里、烂尾之最的那一段:韩霜见在杀死魔主后,回到了圣灵山的山顶,独自一人,从天黑站至天明。

那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似乎得到了所有,世俗的成功、夙愿的实现、碾压一切的超强战力,以及众人的敬仰与爱慕。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竞风流不曾描写他的心理活动,只借目睹了那一幕的配角来侧面描写男主有多帅多酷。

而后配角心中生出卑微的酸意,只觉和霜见的距离越发远了,竟难以看透他的心,于是不咸不淡地感叹了一句:“霜见似乎有所顿悟,竟仿佛要羽化成仙……尘埃落定,为什么他却不快乐?”

故事便这样结束——说它烂尾,绝不冤枉。

没人想看主角在故事的结尾仅仅是“顿悟”,更何况竞风流写出来的那一幕只让人觉得压抑、孤独,甚至行文里都直说了“他不快乐”。

莺时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一段,可她也因此意识到,霜见和原男主……其实还是挺像的。

在某些时刻,给人的感觉很是相似……

她魂不守舍之际,恰看见霜见竟微微偏过头来,似乎朝着她的方向望来了一眼。

隔着遥远的距离,莺时的呼吸微妙地暂停了一瞬,脑中的杂念也顿时清空,手指也蜷缩了起来。

周遭一切的声音仿佛蓦地都远去了,只余下属于她自己的心跳,而且还乱了节拍。

下意识地,她咽了咽口水,正要顶着过快的心速摆出“加油”的口型时,霜见已经收回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敛眸的神情中好像带着一点淡淡的……拒人千里之感?

莺时微愣。

……拒谁?她吗?

第22章

◎高冷师姐◎

石台之上,二人对立。

韩霜见面无表情,许萧然则一脸恼火。

他当然听得到先前那些议论的声音,对于许名承的这一安排他也心有怨言,他不觉得自己需要靠打赢倒数第一来获胜——实在夸张!父亲为何如此小瞧他?

方才莺时的收场有多难看他也看见了,最起码也该给他安排个中等偏下的对手,让他打得足够有来有回,才算成全了脸面吧?

许萧然牙齿紧咬,昂起下巴,作出一副睥睨韩霜见的表情。

等待战鼓声响起,他想好要给对面这个废柴好好上一课!

基础的术法他不屑使用,便用那些花样多的、父亲开小灶单独教会他的,也要让其他人意识到,他也是有几分实力在身……

“咚——”

鼓声悠悠传荡开来,许萧然气息一凛,浑身绷紧,只待出招!

他暗中蓄力……蓄力……嗯?

身体实在绷得太紧,他竟然好似动弹不得了似的……

该死,是过于紧张吗?

许萧然额上滴下汗液来,他望进韩霜见那双幽深的黑眸之中,无论如何抬不起一根手指!

这情况必然不对,他应该高呼一声要求比试中断,请台上的师长查出这该死的废柴使了什么阴损的邪法的,可为什么他发不出声音?!

不仅如此,他还有种被锁链给紧紧捆住的窒息感,越是挣扎,便被捆得越紧!

从心底被激出一阵深入灵魂的恐惧和森寒,许萧然眼前发黑,四肢麻痹。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了,但是否无人发觉?还是说他的五感已经离他远去,为何、为何父亲师长没人发现他情况不对?!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下的弟子们也渐渐坐不住了。

众人的表情发生了几轮变化,从暗藏着愤懑的审视,到枯坐干等的不耐,再到不明所以的茫然……

因为师长禁止喧哗,大家只敢彼此交换眼神,于是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款惊诧:不是,比试已经开始了,可台上俩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是在做什么啊?

没有人能摸得清头脑,包括坐席之上的诸位师长。

其中许名承脸色最为难看,他死死盯着自己那扶不上墙的儿子,感觉气血已经上涌至脖颈,像是马上就要爆开,但更让他大跌眼镜、恨不得当场自裁的丢脸一幕还在后头——

只见许萧然和韩霜见对峙了两分钟后,忽地发出道极为痛苦的呻吟声。

“呃啊!”

他五官狰狞扭曲,像是正忍受着某种剧烈的折磨,刹那间全身脱力跪倒在地,而后蜷缩着侧倒下去,然后就滚啊滚的,一直滚下了台……

“……”

呃,不是……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宗主之子一比一复刻孙玄毅的认输招数,甚至不做出点自己的创新,这也太过分了吧!

全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许萧然一招未出也半招未接,就这样“夸张”地认了输,待看到他滚到台下不动弹了以后,脑袋瓜齐刷刷地全向着宗主的方向转去。

而后,就听整个演武场内爆发起了难以用威严压住的喧嚣:

“我该不是在做梦吧?!许萧然整这一出,是带头反抗不公吗?”

“开什么玩笑,可别忘了他平日的为人!”

“那该如何解释他竟选择认输,生生打了宗主的脸?”

“不论如何,我还真要高看他一眼!主动放弃参加天罡会武的机会,还把自己的自尊丢到地上踩踏,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做戏做得实在逼真,倒是比孙玄毅演得像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喳之时,还算半个话题参与者的孙玄毅龟缩在角落中一声不吭。

他目光幽幽扫过云淡风轻站立着的韩霜见,又火速埋头回去。

偌大的云水宗,只有他能完全理解萧然兄……唯他二人才是知己啊……

“够了!”

许名承的声音无比沉厉,他拍案而起,面前的桌台竟生生碎裂,不少年纪稍小的弟子都惊惧地捂住了耳朵,因这训斥声中的灵压过胜!

惶惑间,众人便见怒发冲冠的宗主抬手指着他那软倒在台下一侧的逆子,满面赤红地吼道:“既技不如人,还不快滚!”

说罢甩袖一挥,声音仍带着未散的震怒,“继续唱名!”

此前一直负责唱名的师长愣了一会儿,赶忙配合地继续喊起了下一组弟子的名字。

所以说,意思是认了这个荒谬的结果了?

……韩霜见的命未免也太好了吧?

竟有人为了反抗特权,甘愿给他人做嫁衣?

而且这反抗特权的人,还是特权本身!

众人心思各异,恨不得马上议论上三百回合,比试还在继续,可大家的心神早已飞走,无人再去关注石台上新的对决了。

……

这场天罡会武的参赛名额选拔比试持续了两日,最后择出的弟子名单令人瞠目结舌:

三名内门弟子,加一名外门弟子。

其中两名内门弟子分别是素日来年轻一辈中的第一第二,择他们参赛,众人心服口服。

而那第三名,便是宗主之女许莺时。

听说她的修为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较为出色,尤其是闭关了一段时日后貌似进步神速,只不过没人清楚她究竟几斤几两。

至于那唯一的外门弟子,便是踩着许萧然的脑袋跻身进来的新晋传奇人物——韩霜见。

在比试中胜出的弟子自然远不止四位,只是最后综合考量选出了他们四个。

韩霜见的存在相当突兀,不少人猜测那是宗主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保存一点颜面而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输给十分有潜力、扮猪吃老虎的神秘新人,总比输给宗门倒数第一说出去好听点儿吧?

那就不得不给这位被选择的幸运对手造势了,于是云水宗中还流传起一种说法:韩霜见其实是个隐藏的高手,那日比试他其实使出了一种名为魇术的高阶术法,但只有修为深厚的师长们看出来了。

当然,没人真的相信这个挽尊的话术,除了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孙姓男子。

但不管他们信或不信,代表云水宗出战的、含带队师长在内的一行五人队伍,已经在半月之后成功抵达了道一仙盟。

待他们入住问道峰时,距离本届天罡会武的开幕,还余下不足五日。

……

本届参加会武的弟子约有千名。

道一仙盟单独分出一座问道峰,用以供弟子们住宿。

修真界排名靠前的大宗门到底是不一样,财大气粗,不像云水宗一共也就一座整峰,还分出内外门来。

住宿时,就如许名承之前叮嘱过的那样,所有的带队师长都和弟子分开,弟子之间也按男女分开。

男弟子都住在问道峰北,女弟子们则住在问道峰南,但实际的活动区域其实并未做划分,不会限制弟子们彼此交流。

莺时此时和云水宗里另一位排名第一、名叫新梅的女弟子分在一间宿舍。

新梅在《我见霜雪》里没有姓名,只是剧情中的路人甲,但实际相处上她为人相当爽朗正直,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莺时已经和人成为了朋友。

此刻两人收拾好了床铺,新梅便提议道:“莺时,你可想出去转转?”

“好呀。”

莺时点头,抬手摸上腰间系着的两个储物袋,有些出神。

“怎么感觉你这几天总心不在焉的,是大比在即觉得紧张吗?”

新梅的观察可真细致。

莺时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她这些天,的确多出一些人际上小小的苦恼。

剧情在拐了几个大弯后还是重新转回正轨,并且在逐步靠近主线,很快便会有其他重要角色挨个出场,可她却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一切只因为,那日在比武场对视后,她隐约察觉到的属于霜见的疏离,好像并不是幻觉。

她已经从许名承那里讨来了第二个储物袋,还在里头装上了她之前就许诺好的数枚灵石,可是竟然连把东西交给霜见的机会都没有。

多古怪啊,分明她禁闭已解,她和霜见也双双成为天罡会武的参比弟子,一路上每时每刻都能碰面,可却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或许始终没有单独的二人场合是其中一个原因,霜见在外人面前加倍内敛,不愿当着其他人的面多说什么。

加上带队师长是熟悉的玄真师父,他大约也对思过崖外莺时和霜见一同出现的那一幕印象深刻,又或是得了许名承的什么额外嘱咐,总之盯他们盯得极紧,莺时稍有点小动作他便要咳来咳去。

但这些都只是客观原因,想要克服实际很简单,只要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好了。

问题是,主观上,霜见似乎也在悄悄地疏远她。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依然会回应她,会对她微笑,剩下的四个人里他只和她讲话。

可是不一样。

很多次他会轻描淡写将话题揭过,会不动声色地拉开和她的距离,会避免和她眼神接触,会找很多理由婉拒她努力创造的单独见面的机会。

莺时有点无措,也有点难过,还有点怀疑:是不是她自己过于敏感、想太多了?

她好几个晚上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惹人反感的行为,又无数次把意识倒转回那个许名承突袭的仓皇之夜。

可能是她当时把霜见埋在被子里的做法太粗鲁了,太没有边界感了。

又或许,她在霜见心中减分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她总问很多傻傻的问题,总喋喋不休,总不许他走……

夜夜相会的那段日子,她白天尚可补觉,霜见呢?或许来见她本就是一个劳心费力的麻烦行程,但他足够体面,坚持到最后一日,让她不至于在禁闭期感到孤独。

其实霜见不需要和她报团取暖,他足够聪明足够独立,他完全能够一个人在这异世中活得很好,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霜见是在“向下兼容”她……

莺时能接受关系是会变化的,能接受人是会走散的,她现实里也经历过很多渐渐变淡的友谊。

但它们大多是因为时间和境遇而变质,有一个循序渐进且心照不宣的过程,而非像现在这样,说是戛然而止吧,却也没到那个地步,而是不上不下的,似有若无的,若即若离的,叫她浑身难受!

她总忍不住在想如果霜见一定要疏远她,她该怎么办,想想竟觉得天要塌了一般!

因为霜见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在这个异世中,他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的人……

“新梅,我想要去一趟问道峰北,你要和我一起吗?”莺时捏着手中的储物袋,无意识地揉搓,她控制住不自觉在下沉的唇角,逼退眼眸中未来得及成形的热意,颇有几分坚毅道,“我有东西忘记交给霜见了,我要去找他。”

她要找他。

她要开诚布公地问清楚。

她要去问他,是不是讨厌她,是不是不想和她做朋友了?

她的什么做法让他感觉到困扰了吗?

如果她进行改正,她们还可以恢复从前的关系吗?

尽管这个做法似乎有些低情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感受到疏远便老实地走开,不要给对方增添困扰,也不要给自己受到打击的机会才是对的,可是莺时做不到。

她想要求证。

俗话说庸人自扰,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伤春悲秋,不如去交流沟通。

万一霜见真的并没有疏远她的意思,是她误解了呢?霜见在人多的场合就是无法自然地和她交互,说不定这是性格使然呢?

但不管她最终得到的回应是佐证了她的判断,还是推翻了她的判断,她都能得到答案。

最起码,也要把储物袋和灵石交出去呀……霜见帮了她这么多。

新梅爽快答应:“一起一起!我正想去那边转转呢,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修真界的花期很是奇妙,喜欢哪种花,便能让它一直处于盛放的时节,无视四季流转的限制。

而问道峰中,种满了桂花树。

沁人心脾的芳香一路相随,莺时二人走到峰北,便发觉她二人的存在并不突兀,在外面游荡的弟子很多,峰北的女弟子也不少,有的是同门之间交好来串门,有的则是抱着估摸实力的目的来认人。

“卫开!”

看到熟悉的身影,新梅忙挥手招呼。

“新师姐,许师妹!”卫开越过人群迎过来,“你们也这么快便安置好了?”

名叫卫开的男子便是云水宗的那个第二名,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莺时点点头,收回四处逡巡的目光,迟疑问道:“卫开师兄,霜见可是和你住一间房?我……我有点事想和他说。”

卫开挠了挠头:“分房的确是这样分的,只是韩师弟现在不在房中,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好像一转眼就不见了。”

莺时还未来得及失落,新梅就拍上她的肩膀,讶然道:“等等莺时,你瞧那边那个人是不是韩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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