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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而就凭这一句话,杜岁好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她的垂下眉眼,含在眼中的泪已不再流。

杜岁好的手动了动,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回应林启昭的怀抱,她用干涩的声音与他道:“我要保下它。”

不能对林启昭说出实情,但杜岁好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她而去。

她抚上自己的肚子,决绝道:“你动它的话,我也不会独活的。”

她这一句,算是斩断了林启昭的所有念想。

林启昭无疑是偏执的,可杜岁好又何尝不是呢?

“为了它,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吗?”

林启昭忍不住质问,可杜岁好却说:“是的。”

杜岁好没有犹豫。

她心底知道,生下这个孩子,她不会有碍,可林启昭却不知。

在林启昭眼里,杜岁好是又一次决绝地舍弃了他。

“杜岁好,你在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哪怕聪明如林启昭,可这一次,他却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看着杜岁好,想从她的神情里探寻到答案,可难得的,他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离开?你宁愿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愿选我是吗?!”

林启昭抓上她的双臂,不甘地问。

心扉似山石欲碎,墨色的眉眼亦像是倾覆上雪痕,生暖的炉火散不去这份寒意,林启昭看着杜岁好点下头,毫不迟疑地与他说:“我只愿这个孩子平安。”

此言一出,林启昭紧抓在她双臂上的手无力松开,垂落在地。

“它出生后,你会好好待它的,对吧?”杜岁好抬眼,问他。

“不!”林启昭摇头。

他站起身,身形似有些不稳。

“杜岁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它的。”

不像是在赌气,林启昭说的笃定。

可他却不敢与杜岁好对视。

他慢慢退后,一步两步,直到背部抵到门扉,他才回神转身,可在那一瞬,他却忍不住抓住木门当作倚靠。

挺直的身躯似被压弯了一般,林启昭整个人颓然地,甚至承托不住自己的身子。

屋门一开,外头的风雪飘进,杜岁好的眼睫颤了颤,她徐徐抬眼,只见白茫茫的雪,已然模糊了林启昭的背影。

那么高大的人,实际也是可以被雪蒙上,直到彻底失了踪迹。

*

往后的日子里,林启昭未再逼杜岁好拿掉腹中的胎儿,但他好似又变回了杜岁好刚认识他时的模样,言语很少,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为确保不让太医看出端倪,宋江迎给杜岁好服的药一日比一日多,杜岁好也随之一日睡的比一日沉,很多时候,她都不知林启昭是否有来过。

可她的床榻边却残留着余温,好似有人在此处守了她许久。

见状,杜岁好低下头,好似在思量着什么,而直到宋江迎上前与她说话,杜岁好才回过神来。

“杜姑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与杜岁好相处数月下来,宋江迎对杜岁好也是有些感情的。

她轻握住杜岁好手,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的。”

宋江迎是被嘱咐过,要取了杜岁好和她腹中胎儿的性命,可这是她的事,杜岁好完全没必要为此而作践自己。

“杜姑娘,我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其实很伤心。”

她是亲眼所见,林启昭每日下朝后,就会在杜岁好榻边苦坐许久。

他不扰醒她,也不做什么,就只默默地看着她,好似这样就足够了。

“嗯。”

“杜姑娘,如果你改变了心意,便同我说吧。”

虽然她在她爹那不太好交代,但这也总比让自己良心不安的好。

况且,托杜岁好的福,黄春实照看杜岁好有功,右迁了官职,想来爹也再不便对他动手了。

可在宋江迎说完这些后,杜岁好却摇了摇头。

她是一定要走的。

“在他身边,我做不了我想做的事情,要认识什么人,要做什么事,都是他来说的算,我并不喜欢这样。”

念着她的身子,林启昭虽未大办礼宴,但他还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册立她为太子侧妃。

这是杜岁好阻挡不了的。

而若是还待在林启昭身边,她不知,自己今后还要经受多少无可奈何。

宋江迎闻言,沉默了片刻,她也不再劝。

她只是伸手抚上杜岁好的肚子,问:“再过几日便要临盆了,你怕吗?”

“你不是说那药对我,和对我腹中胎儿无害吗,那我还怕什么?”

“这不一样,女人生子恰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哪怕这药对你们都无伤害,但这也不意味着,你们就能相安无事啊。”

“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平安的话是最好,不平安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杜岁好说的轻松,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宋江迎见状悠悠叹了声气,其后她转念嘱咐道:“你让我等你‘死’后,就偷偷把你挖出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太子殿下不愿‘放手’该如何?”

宋江迎依稀见过林启昭与杜岁好相处时的模样,林启昭对杜岁好忸怩的偏执,似是从骨子里横生出来的,无关任何是非,好像他就该如此待她一般。

也正因此,宋江迎才会担忧林启昭不会“放手”。

“他······”

似是忘了这一点,杜岁好一时语塞。

她咬唇思量片刻,其后才道:“我会同他说的。”

“可,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听吧。”

若是他能听进杜岁好所说之言,那杜岁好也不用做到此等地步了。

“总要试一试吧。”

她总是要为自己的将来搏一搏的。

“嗯。”

宋江迎点了点头。

杜岁好与宋江迎二人又说了些有得没得,直到林启昭将要回了,宋江迎才退了出去。

当林启昭推开屋门时,烛火已然熄烬,他以为杜岁好又先睡下了,便又走到了软椅边,打算再将就一晚。

但幽漆的黑夜中,他仿若是听到了杜岁好的声音。

在他要回头确认之时,杜岁好就已先一步下了榻,似是要走到他跟前。

“今日怎么没睡?”

林启昭柔了眉眼,低声问上一句。

这绝不是指责,但杜岁好却低着头没答话。

林启昭见状也不多言。

他将她抱上榻,搂着她,像是要就这般睡去。

可杜岁好心中有事,她睡不着。

“有什么话就说。”

还是和以往一样,杜岁好仍是瞒不过他的。

“你前日给我的平安符我放到枕下了。”

“嗯。”

“听说求符的寺庙挺难走的,天冷路滑,殿下摔着了吗?”

此事虽是宋江迎告知她的,但杜岁好却还是记得的。

“没有。”林启昭在她身侧回应道,“我才不会像你一般没用。”

“我哪里没用了?”

听林启昭又开始嫌弃她,杜岁好憋屈的很,她急忙反驳,而林启昭也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身子怎么都养不好,你好意思说自己有用?”

“······”

杜岁好撇撇嘴,暗道: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那,那如果临盆那日,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殿下该如何?”

杜岁好轻声问道。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的,可林启昭却长久的不应答,好似已然入眠一般。

杜岁好眨眨眼,不知该不该再问,可这时,林启昭却又将她搂紧,道:“已经很晚了,睡吧。”

“可是我还不困。”

“那便闭上眼休息,不要再说话了。”

林启昭这摆明了就是想堵住她的嘴,杜岁好岂能乐意。

她转了个身,面对着林启昭。

“殿下,你还没跟我说,你会如何呢?”

“不会的。”

她不会有事的。

“可是······”

“杜岁好,你今夜怎么这么精神?”林启昭有些纳闷。

他轻掐杜岁好的脸颊,撑起身,低头与她说,“你又胡思乱想什么?说了你会无事的。”

“嗯。”杜岁好点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但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殿下,你会把我埋了吗?”

“把你埋了?”林启昭闻言冷笑,他掐杜岁好的力度也稍稍加重,杜岁好吃痛,而后她就听林启昭恶狠狠地道:“把你丢进乱葬岗,省得你又来碍我的眼。”

“哦。”

那感情好,这样宋江迎就不用辛苦来挖她了。

杜岁好闻言,窝在林启昭怀里笑了笑,但随即她又听林启昭说:“应该要把你一把火烧了才好,化成灰了,才不会来祸害人。”

也不知林启昭为何要变了想法,杜岁好心底一惊,忙劝道:“殿下还是把我丢进乱葬岗吧,我比较怕火。”

杜岁好干笑两声,但林启昭却倏地不说话了。

杜岁好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让林启昭察觉出了破绽,她忙想找补,可林启昭却先开口:“杜岁好,你怎么一直没心没肺的,你的心难道不会痛吗?”

“?”

林启昭吻上杜岁好的唇,堵上她未说完的话。

“乌怀生去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吻了许久,林启昭才直起身,他的手抚上她的心口,质问道,“你这里会痛吗?”

杜岁好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为什么要一直问我,你要是出事了,我该如何呢?你心底难道不明白吗?”林启昭沉了气,“乌怀生去世的时候,他问过你,你该如何吗?”

若是问过,那她应该清楚他的心境才是。

“······”

林启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他很想问,凭什么他是杜岁好不要的那个?

他比乌怀生先与她相识,他亦比那未出世的孩子,与她相处的更久,可她想却想也没想地,就是不选他。

“杜岁好,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咬上她的脖颈,道:“我把它挖出来看看,好不好?”

林启昭的一言一句,湿溺的快让杜岁好喘不过气。

周身似被横生的藤蔓缠绕上,她挣脱不开,惊惧与迷茫覆上心底,杜岁好的心跳如擂鼓,她怯问:“那我死后,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

“······”

“杜岁好,你休想。”

第67章

他说的绝对又干脆,似要磨灭杜岁好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杜岁好像是被吓到了。

她看着林启昭,许久未言语,直到林启昭终于放松紧绷的身子,在她身侧躺下。

他仍怀抱着她,夜色中,他只道一句。

“你不会有事的。”

*

立春过后,又洋洋洒洒的下了几日的雪。

前些日子杜岁好想出屋,到院子中走走,但林启昭见雪势太大就没让,眼下雪终是停了,他见杜岁好又要跟他闹,便由着她去了,只不过,他要在她身旁跟着。

反正已经被林启昭跟习惯了,杜岁好想也没想的就点头答应下来。

眼下,屋外的雪还未化,厚厚地堆满一地,一脚踏上去,即刻便能留下脚印。

而许是怕杜岁好冷着,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但林启昭还是不放心,偏还要给她踹一个暖手炉。

杜岁好仰着头,盯着林启昭片刻,而注意到杜岁好的目光,林启昭也很快低下头,对她道:“有话就说。”

“我大着个肚子还穿这么多,我怎么走得动路啊?”

杜岁好免得不要抱怨。

“你还知道你大着个肚子?”

知道杜岁好肯定是想将披在外头的大氅脱了,林启昭便没好气地说上一句。

而杜岁好听到林启昭都这么说了,那这衣裳定是减不得了。

她倒也没再坚持。

只是才走出几步,杜岁好就倏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林启昭,她眨了眨眼,话还没说,林启昭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杜岁好,我只让你在院中走走,你别动其他心思。”

“这雪堆了一地的,我都出来了,怎么可能只是走走啊?”

“那就回屋。”

本来雪地就滑,林启昭就没打算让杜岁好出来。

现在,她才出来没一会,就又要脱衣,又要碰雪的,林启昭自然不乐意。

“之前在长牟村和澶县,我都没怎么见过雪!眼下到京城了,我好不容见到雪了,你也不让我出门,眼下终于让我出门了,我碰一碰雪还不可以吗?”

杜岁好感到憋屈,可林启昭却不退让。

“不许。”

杜岁好闻言,小脸一苦,知争不过林启昭,她就只能整个人委屈巴巴地低下脑袋,不说话,但就站在原地,与林启昭耗着。

“我当初就不应该松口,放你出来。”

林启昭见杜岁好这副模样,无奈地开口。

杜岁好撇嘴,小声嘀咕道:“那能怎么办嘛,我现在都出来了。”

也不知杜岁好说的这句林启昭有没有听见,反正在杜岁好说完话后,林启昭就沉默了许久。

杜岁好见林启昭没说话,便以为他又生气了,忍不住抱怨:他在这么冷的天,火气怎么还能这么大?

而就在她要抬头,想偷偷瞧林启昭一眼时,她的手却先被林启昭牵上了。

双手被展平,一捧雪很快地被放入她的手中,只是冷意刚触及肌肤就很快被拍去了。

林启昭不由分说地扫去杜岁好手中的雪,其后他也不管杜岁好乐不乐意,只把她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怀中。

“现在满意了?”

他冷不丁地问到。

而到此时,杜岁好才诧异的回神。

林启昭的动作太快了,她还未来得及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她这手就被他抓住,不让再动了。

面对林启昭的问话,杜岁好没回。

她这摆明了是不太满意的。

对此,林启昭也无可奈何。

“你身子才刚好点。”

见杜岁好这不知足的模样,林启昭的眉眼皱了皱,他忍不住叹了声气,“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很轻的一句,不似是在凶杜岁好,倒像是在哄她快回屋歇着。

“可是,可是······”

杜岁好闻言,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林启昭是知晓她心思的。

他拗不过杜岁好,只能叫她待着别乱动。

说完,只见林启昭走到离杜岁好不远的地方,蹲下身,堆起雪。

身着墨蓝锦服的男子就这般放下身段,埋头堆雪人,这是连杜岁好都没料想到的事。

守在一旁的见昼见夜见状更是咋舌不已。

他们殿下何时做过这样小孩心性的事?

不过,哪怕众人皆意外着林启昭的所作所为,但除了杜岁好,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杜岁好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启昭堆着雪,她的呼吸一滞,慢慢地她咬紧唇,走上前,对林启昭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目光触及林启昭被冻红的手,杜岁好没忍住劝了一句。

但林启昭只叫她在一旁站着。

这一次,杜岁好算是极为听话的了。

当林启昭叫她不要再乱动后,她就真地没再乱动。

杜岁好就静静地守着林启昭身边,直到他将雪人堆好。

他直起身的那一瞬,抬眼就与杜岁好对视上,杜岁好来不及闪躲,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她隐约觉得,林启昭是想让她说点好话的。

可她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殿下,暖手炉给你用吧。”

最后,她只能悠悠凑上前,将暖手炉递上,想让林启昭快暖暖手。

但林启昭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他只是瞧了它一眼,其后目光就紧锁在杜岁好身上。

“算你有点良心。”

林启昭轻道。

见杜岁好还会上前给他递暖手炉,林启昭心底大抵是高兴的。

虽没接过她手中之物,但林启昭却抬起手,在杜岁好还呆看他之际,将冻到发凉的手贴在杜岁好的双颊上。

杜岁好被冷的下意识地闭上眼,而视野漆黑的一瞬,她就发觉自己的唇被堵上了。

不出意外,林启昭又在吻她。

难得的,杜岁好没拒绝,由着他吻。

只因为,林启昭现在念着她的身子,已不会太过激地吻她了。

他浅尝辄止地离开杜岁好的唇,只是他的眼底还蓄着一层雾,想来是觉得还不够的。

“等明年再下雪的时候,我就不拦着你了,今年我先帮你堆着。”

他捧着杜岁好的脸,说着。

他所言让她明年去堆的,是不远处他为她堆的那个雪人。

杜岁好歪头,朝那看了一眼。

眼见那雪人堆的虽不算太好,但也不谈不是丑,想来林启昭之前应该从来没有堆过。

思及此,杜岁好的心尖一颤,那似被雪团重重一砸,所有感觉都像涟漪般慢慢泛开。

“若是没有明年呢?”

她躲开林启昭炙热的目光,小声说上一句。

她马上就要“死”了,自然也就没有林启昭口中所说的“明年”了。

思及生死,杜岁好忽然想到一件。

那是一件,她一直未能问出口的事。

可眼下都到最后了,杜岁好却不禁想问。

“殿下,你知道我的爹娘,弟妹是因何离世的吗?”

她捏着手,垂着头,忐忑地问林启昭。

“嗯。”

出乎杜岁好意料的,林启昭应下了声。

他知道。

“所以,殿下,我不会回应你的心意的。”

虽然,杜岁好已然知晓林启昭对自己的心思了。

林启昭沉默了好半晌,方才还染上眉梢的笑意,在彼时,湮灭了个干净。

过了许久,他才悠悠开口:“我并不知道先太子会这么干,当我知晓此事的时候,长牟村中的人已经被屠尽了,那时包括‘你’在内。”

“······”

林启昭的声音略显沉闷,他继续道:“我已将那些人动了手的人都杀个干净了——”

话没说完,他垂眸看向杜岁好,“你眼下该恨的人只有我了,所以,杜岁好,你要杀了我吗?”

他不为自己辩驳,只一字一句的道出,让杜岁好自己去抉择。

闻言,杜岁好=惊诧地往后一退。

而守在一旁的见夜两人听到林启昭的言语,也惊骇地提紧了心。

“杜岁好,若是现在我给你一把剑,你会不会杀了我?”

林启昭认真问。

他的视线一刻不离杜岁好,可杜岁好却不敢再看她。

她,她真的会杀了他吗?

从未思量过此事,倏地一念及,杜岁好的心便止不住地震颤。

她看着林启昭那深到化不开的双眸,那涡旋般的黑,让杜岁好喘不过气。

他轻握上她的手,就好似他将刀剑放置在她手中了一样,而杜岁好则是极快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看,你做不到。”

见状,林启昭轻道一句。

他的话语很轻,但却能加重杜岁好心中的负累。

他不管不顾地将杜岁好重新抱入怀中,“你做不到亲手杀了我,那你这辈子就注定逃不开。”

这如诅咒般的絮语,迫使杜岁好僵立的动弹不了。

两人都这般僵持着,无言了良久,直到一阵猛烈的疼痛袭来。

那似若干把刀刺入杜岁好的腹部,一阵又一阵的疼,让杜岁好弯下了身。

谁也未料到,杜岁好竟是会在此刻临盆。

林启昭只是呆滞片刻,而后就立即将杜岁好横抱了起来。

偌大的东宫顷刻乱作一团,而最乱的,还属林启昭的心。

东宫中的火光亮了彻夜,林启昭也在屋外守了整整一夜,片刻未曾合眼。

而杜岁好声嘶的声音也响在他的耳边。

“殿下,您已经守了许久了,去歇一歇吧。”

自杜岁好胎动后,林启昭就滴水未尽,半刻未曾歇息了,本来在得知杜岁好身体不适生子时,林启昭就从未歇息好过,眼下再这么熬着,见昼真的担心林启昭的身子会跨。

但面对见昼的言劝,林启昭却未置一词。

他的手中还紧捏着杜岁好绣给他的囊袋,只是眼下它已经破旧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他独坐着,背影落寞孤寂,屋内的光亮甚至照不到他,他陷在茫茫夜色中,不知言语。

而直至晨光亮起时,林启昭才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刻,紧蹙的眉眼终于松开了片刻。

他急急地站起身,可还未来及高兴,他就听产婆道——

“侧妃,她,她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登场的是——绝望鳏夫,小林。[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产婆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哑了声。

见昼见夜闻言,都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蓝衣男子看去,只见,他一人站在雪地中,晨光恰似是照拂不到他,高大的身躯也显得微茫不堪,他迟钝地向前迈进一步,其后就僵立在原地,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见昼在林启昭的面目上看到了茫然无措的神情,这是第二次,但这次,林启昭远比杜岁好落水那次,还要彷徨失措。

站在见昼身旁的见夜,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林启昭一把,可见昼却将他拦了下来。

二人处在原地,看着林启昭回过神,大步走进屋内。

只是在看到屋中光景那一刻,林启昭的身形明显一晃。

“殿下,是个男孩。”

下人见林启昭入内,统统跪下身,唯有产婆抱着怀中刚出生的孩子走上前,想要让林启昭看看孩子。

可林启昭恍若未闻,他的视线只紧锁在榻上的身影上。

他直直走向前,一步并作两步,可到最后一步,他恰似是没有站稳,肉眼可见的,他近乎是摔在床榻边。

榻上,杜岁好闭着眼,她的脸色还未彻底苍白,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再已醒不过来了。

林启昭跪在榻边,用手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还和堆完雪那时一般冷,可杜岁好的脸却不似那时温热。

林启昭的呼吸一颤。

他忙唤了太医来,可那些太医来,只探了鼻息,便皆跪下身来请罪了。

“侧妃,她,她已经······”

余下的话,太医没胆量再言说出口。

彼时,偌大的寝殿内,除了孩子的哭啼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林启昭凑上前,亲手去探她的鼻息,可无果后,他便执拗地将耳朵贴在她的胸脯之上,竭力地想听到一点心跳声。

可杜岁好没有给他一点答复。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就跟平日一样。

林启昭抓住她的手,晃了晃她,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杜岁好。”

他唤她,结果亦是相同。

“睁开眼,快睁开眼,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将她的手贴放在自己的脸侧,林启昭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小,似是已然没有力气了一般。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他握着她的手问,“你看到我现在模样,你该满意了吧。”

林启昭的声音哽咽,昔日的太子威严不复存在。

他跪趴在杜岁好的床边,不停地轻唤,他不断祈求杜岁好能够回应他,可迎来的皆是无尽的沉默。

一阵窒息的苦涩如山倒般倾覆,林启昭的言语断了,耳鸣让他听不清孩子的啼哭,周照在这一刻都是静的,林启昭第一次感受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该怎么做?

泪贴着他的面庞滑落,他起身将杜岁好抱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慢慢转凉,可他的手不愿撒开。

在遇到杜岁好之前,林启昭从未贪婪地想要得到过什么,可在遇到杜岁好之后,贪念没有得到满足,反而让他知晓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远是比得到更容易的。

林启昭抱着杜岁好枯坐了两天两夜,其间,无人敢入内打搅,最后还是见昼见夜冒死入内,跪求在林启昭身前,他们求他去休息片刻,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辰也是好的。

可哪怕如此,林启昭也还是没有动静。

见昼见状,心中生出莫大的惶恐。

林启昭此刻就跟“死”了一般,毫无生气,他仅抱着杜岁好,眼波没有半点流转,就像一潭死水。

见昼惊骇半晌。

心底的猜测,不由得让他跪地,急声再求道:“殿下,小殿下那么小,他不能再失去您啊!”

而迟钝如见夜,他也瞧出了林启昭的心意,他哭跪上前,大声道:“殿下,小殿下不能没有您啊,你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小殿下该怎么办啊?那是杜姑娘留给您的啊,殿下!”

许是见夜的最后一句,让林启昭回了神。

“他现在如何了?”

几日未沾水,林启昭的声音已然干哑。

他问见昼他们,他与杜岁好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小殿下很康健,哭的声音很大。”见林启昭终于说话了,见夜抹了眼泪,笑着回道。

“嗯。”

可在他说完后,林启昭便又没了言语。

见昼在一旁看着,心底焦急万分。

他也跪向前,对林启昭道:“殿下,您还没看过小殿下呢,他长的很像杜姑娘,您看一眼,肯定会喜欢他的。”

“像她?”

林启昭闻言,他将视线又转向怀中人。

只是她的面色皆已苍白,呼吸了无。

如他所愿,她再也不会跟他吵,跟他闹了。

林启昭的眉眼一怂,悲怯涌上心头,他急急移开眼,不敢再看。

最后,他终于放开手。

他垂着眼,对见昼见夜道——

“让我看看他吧。”

*

先帝驾崩后,林启昭顺理成章地掌事登基。

一切好似都没有因为杜岁好的离去而有所转变,林启昭还是依如从前,处事决绝,不留余地,绝情的让众人胆颤,但百姓过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至少没有苛政剥削,也没有酷刑压迫。

林启昭执政四载,于功绩上而言,无人可指摘,但唯一让众人忧心的是,他后宫空置,而后位却也只给了早在四年前死去的侧妃。

众臣屡次谏言,想让林启昭充盈后宫,可此事,总还是不了了之的。

可哪怕后宫无人,林启昭倒也不觉得身旁清净。

毕竟,那个孩子才至四岁,就已然闹腾的无法无天了。

御花园内——

一个男子肩头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手执木条,他努力贴着树,似在巴拉着到什么。

可见够不到,他便试图站起身,而身下人一有察觉到,就忙劝道:“殿下,让我帮你抓吧,您要是摔了,我的皮非得被陛下剥了不可。”

“嘘!”林朝安示意见夜快噤声,而后,他也不听劝,只踩上见夜的肩头,努力地要够到树上的刚脱壳的金蝉。

只那金蝉似被林朝安挥舞的木条拨到,不设防地从树上掉下,林朝安见状一喜,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很快,他就脚底一滑,利落地要栽倒在地。

见夜被吓的大惊失色,可他出手还是慢了些,当他转头,要看林朝安伤势时,只见,林朝安已被林启昭提了起来。

“请陛下恕罪。”

见林朝安没伤着,见夜稍安下心,可在看到是林启昭救了林朝安后,他的心又在下一瞬提紧了。

他立马跪下身,为自己,也为林朝安请罪。

可林启昭已然蹙了眉头,冷声问林朝安,他这是在干嘛?

“回陛下,殿下他这是······”

“让他自己说。”

林启昭没好气地打断见夜的言辞,可在那之后,林朝安也还是没开口。

他低垂着脑袋,奶白的双颊憋得鼓鼓的,似有委屈未发,豆大的泪很快滴落,而至始至终,他就是不说话。

“林朝安,你嘴巴留着干嘛的?我问你刚刚在干嘛?!”

“呜呜呜——”

被林启昭一凶,林朝安忍不住,立刻哭出了声。

林启昭闻声,言语一顿,想再骂,可他就是再也骂不出口了。

他只能闭着眼,暗问:他这模样到底随了谁?

“陛下,您就饶了殿下这一次吧,殿下还小,贪玩点也正常。”

见夜大着胆子为林朝安求情,可他的话哪有什么用。

只听林启昭说:“回去把太傅交给你的字帖临摹十张,后日我亲自过目。”

“呜呜呜呜——”

林启昭此言一出,林朝安便哭的更大声了。

他小小一个人,被林启昭悬领在半空,活像一只被提起来的猫。

林朝安的哭闹声不止,林启昭没眼看,只得将他“丢”到见夜怀里。

可林朝安的脚刚沾地,他就哭着挣脱了见夜的怀抱,冲上前,一把抱住林启昭的腿。

他厚着脸皮将脸埋在林启昭的衣裳上,抽泣着对林启昭说:“父皇,十张太多了,后日我临不完。”

“那八张。”

林启昭退让了一步。

“还是太多了。”

林启昭闻言,皱眉,“林朝安,你别得寸进尺。”

见林启昭又要生气了,林朝安见好就收,他飞快地站直身子,遵命道:“后日就交给父皇。”

说完,他用衣袖擦干泪,忙不迭地跑到树下,去取那刚抓下来的金蝉。

“父皇,父皇,您看,这是我刚刚抓到的。”他边说,边用小手拉开林启昭的手。

他将金蝉放到林启昭的手心,说:“送给您。”

这副模样,一点也不像刚刚被林启昭斥责过。

见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小殿下这能屈能伸的模样,很是似曾相识。

而许是林朝安送的金蝉有些效用,林启昭最后改口,只让林朝安后日交五张字帖给他过目。

林朝安见处罚从轻,得逞般地回头朝见夜那看了一眼。

而见夜见状,也安下心,朝林朝安笑了笑。

但林朝安可以从轻处置,可对见夜却不是了。

“你屡次放纵太子胡闹,事后又为他开脱,罚你去领去领二十大板。”

林启昭冷声对见夜道。

“?”

见夜差一点点就以为林启昭不会责罚他了,但该是他的,总还是逃不过的。

见夜飞快地应下,不敢有半点怠慢。

“父皇,我最喜欢您了,你别罚见夜好不好?”

一听见夜要因他受罚,林朝安内心不安的很,他抓着林启昭的衣摆,为见夜求情道。

而看着林朝安那颇似那人的眉眼,林启昭的思绪一顿,但很快,他就掐上林朝安的脸,说:“最喜欢也没用,该罚还是得罚。”

一语毕,林启昭转身就要走,林朝安追不上他,只得在后头跟着。

而见夜前去领罚了,眼下只有见昼能陪着他。

见昼看林朝安的小腿倒腾不停,忧心他累着,就将他抱在了怀里。

可令见昼没想到的是,林朝安忽悄声问他——

“见昼,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第69章

林朝安将小小的脑袋埋在见昼颈窝,看着有些委屈。

他对见昼说出的这句,让见昼很是诧异。

“殿下,您为何这么说呢?”

“父皇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哪怕我说我最喜欢的人是他。”

说着,林朝安貌似有些难过,他用脸蹭了蹭见昼的衣裳,看样子是要哭了。

“殿下,您误会了,陛下是很喜欢您的,只是——只是他不太会说罢了。”

林启昭素来是这样的,不喜别人知道他的所思所念,久而久之他也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心意藏的极深,见昼也是因为在林启昭身边待久了,适才能悟透一点他的心思。

“可,可是······”

林朝安犹豫了一会,但他最后还是没将心底话说出口。

“殿下,您对我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虽是这么劝着,但见昼知晓,林朝安实际不用他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将心事告诉他的。

林启昭是可以将心事一直匿于心底的,但林朝安却恰恰相反,他是直白的,一有什么心思,他便想让旁人知道。

不然,他到夜里也睡不安稳。

“嗯。”

听到见昼的这番话,林朝安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低着头,半晌没有开口的意思。

见昼见情况不对,仔细回忆了这几日都发生了何事,思量完,他才问林朝安:“殿下将金蝉送给陛下了吗?”

“嗯。”

林朝安又轻点下头。

“那陛下答应殿下的请求了吗?”

“还,还没。”

此事的起因是,太傅前几日教林朝安几首称赞江南好风光的诗,林朝安便兴起想要去看看,而见夜那个大嘴巴,见小殿下想去,便一股脑地将陛下过几日会离京去微服私访的事给抖露了出来。

只是,林启昭这要去的地方还未定,且林朝安也不知林启昭会不会带上他走。

而见昼是觉得,只要林朝安有所求,那陛下一定会答应的,但为此,林朝安可能还是要下点功夫,是以,他建议林朝安送点自己认为贵重的东西给林启昭。

“其实我还没跟父皇说起要去江南的事呢。”缓了好一会,林朝安才将这事告知了见昼,“我刚刚又惹父皇生气了,为了让父皇消气,我就把那只金蝉送给他了,去江南的事,我就没好意思再提。”

原来是这样。

见昼笑了笑,他拍了拍林朝安的背,解释道:“殿下,哪怕您不送陛下东西,您若有所求,陛下也会答应的。”

“不会的。”

林朝安很果决地否认,就像是他已经被林启昭拒绝过一遍了一样。

见昼听林朝安如此肯定的答复,他心底一诧,脚步也微微顿下,他纳闷林朝安今日怎么瞧着有些多愁善感的?

“殿下,是不是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平日里,林朝安就一贯是乐乐呵呵的,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有事也不往心里去,可今日却是古怪。

见昼免不得猜测,是有人与小殿下说了些什么,小殿下才会如此反常的。

而见昼此言一出,林朝安就再是憋不住了。

他将头一闷,可怜兮兮地同见昼说:“我听他们说,是我把母后害死了······父皇肯定会讨厌我的······”

林朝安边抽泣边说。

只他哭的很小声,似不想让走在前头的林启昭听见。

只有抱着他的见昼才能听到他抽泣的声响。

见昼的心紧跟着一皱,他心疼地抚着林朝安地脑袋,安慰道:“陛下很喜欢殿下的,他怎么会讨厌您呢?您可是——”皇后留给陛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可是父皇作梦都会喊母后的名字,他这么思念她,那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把母后害死了?”

林朝安说着,小脸已经糊满了泪。

见昼想,若是这次不与林朝安将此事解释清楚,那他定会落下心结的。

“殿下,您要知道您是皇后去世后,陛下第一个想要见的人。”要不是您,陛下想来已经陪同皇后一齐归去了。

见昼避免与林朝安说起太沉重的话,他只挑拣能说的说。

“臣记得,殿下刚满月时,生了好大一场病,太医都说您可能撑不住了,可陛下却硬生生地守了你三个日夜,您当时身上烧的很烫,是陛下一遍又一遍的拿水给您擦拭身子,药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给您喂下的,见您终于好转过来,陛下可是抱着您哭了好久。”

若是这样还说是讨厌,那便也没什么是喜欢了。

“真的?父皇真地抱着我哭了好久?”

林朝安仰起头,眼睛虽然已经哭红,可还是忍不住好奇。

像父皇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林朝安想象不出林启昭抱着他哭的模样,可哪怕如此,他的心底还是抽抽搭搭的,好似扑空的心,急忙被填平了。

“在说什么,怎么走的这么慢?”

林启昭看见昼抱着林朝安走的太慢了,便他折返,问道。

只是,林启昭没想到。

林朝安会顶着一双红红地眼睛看着他,想来是刚刚哭过。

他眉心一蹙,只问:“哭什么?”

但林朝安闻言却不答,他只是在见昼怀中,向林启昭伸出了手,摆出一副求抱的模样。

“父皇。”他轻唤林启昭一声,还没等到林启昭回应,他就继续说:“我要跟父皇一齐走。”

似没料到林朝安会这么说,林启昭好像是迟疑了片刻,可很快,他就亲手将林朝安抱进怀里。

他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护住他的后脑,这样只为让林朝安稳稳当当地在他怀里趴舒坦。

“怎么今日一直在哭?是不是有哪里不爽利?”

林启昭低头,悠悠问林朝安一句。

“没有。”林朝安摇摇头。

他看了林启昭一眼,其后他想也没想地就朝林启昭的脸上亲了一口,讨好道:“父皇,可以带儿臣去江南吗?太傅说了,那里的景色很美,人也很好相处,儿臣想去那看看。”

可说着说着林朝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他看着林启昭看着他不说话,内心有些忐忑。

但最终,林启昭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将林朝安搂好,贴着他的脸,道:“那就去江南吧。”

*

江南

坐落于水巷边的药铺中,又一次围聚起了一堆人。

“掌柜的,你眼睛可瞧瞧好啊,我这可是五十年起步的人参,你就给我这点银子?”男子掂量掂量手中的五两碎银,大呵道:“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是吗?”

“你好不好糊弄我不知道,但你应该觉得我挺好糊弄的吧。”

说话女子将男子的人参放置在桌案边,让众人都好生瞧瞧。

“这人参的须根粗而短,又比较密,颜色也浅,质地也是软的,你好意思跟我说,你这人参五十起步啊?”女子对着男子比了个五的手势,其后睨眼瞧他,道:“我看五年还差不多。”

“你,你你——你懂什么?!”没想到她会当众揭穿他,男子气的吹了眉目,黝黑的脸扯出几道狰狞的褶皱,他看了看摆在案桌上的人参,一把将其夺过,恶狠狠地道:“不识货的家伙,我还不卖给你了呢!”

说完,他将人参往兜里一塞,要挤过人群往外走。

可女子却提起了长棍将他的去路给拦住了。

“走可以,把银两留下。”

她用手点了点桌子,示意男子将银两放在桌子上就好。

“你是什么东西,敢教本大爷做事?别以为你开了药铺就了不得了,你还不是到这年岁好没把自己嫁出去?”男子叫嚣着,索性半点道理不讲。

女子闻言,倒也不气,她只点点头,笑道:“你都到这半死不活的年岁,不还是要在我这招摇撞骗吗?想来,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嗯,要不这样吧,这银两,我就不收你的了,就当是贺礼,你出了这个门,你就赶紧把自己嫁了吧,想来很多人会要你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还知不知羞耻了?!况且,男子要如何嫁人?!”

男子被她一席话整的气红了脸,指着她便要骂。

可女子的却是不留他了,她找了几个店里的小厮,要将他打发出去。

只听她不耐烦道。

“去去去,赶紧走,实在不行就找户人家把自己赘了。”说完,她还瞧了瞧还在店中看热闹的诸位,笑着对他们说:“若是没事,还请诸位就先散了吧,小店今日还有营生还做呢。”

而她这一语毕,众人才识相地散了。

乱哄哄的药铺终于静下,女子见状悠悠叹了口气。

“掌柜,那男子好生不要脸,见自己没理了,就拿你的私事作谈。”已在药铺中帮了两年忙的施月娆凑到女子跟前道。

她看了看掌柜,只见她皮肤白皙,杏眼含波,顶顶的美人模样,可她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个家,反跑来这自己干营生了。

“我都听习惯了,没事的。”

杜岁好将药材收拾好,其后就嘱咐施月娆道:“我出去一趟,你记得看好药铺,要是还有人来闹,你就叫店中的小厮把人赶出去就成。”

“好。”

见施月娆已然应下,杜岁好便放心的出了门去。

今日是乌怀生的祭日,她要去备点纸钱,到时好给他烧过去。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刚一出门,就有一个半大的奶娃娃一把抱住她的腿,其后也不管人多眼杂,直声唤她作娘。

杜岁好一诧,刚想要说些什么,可随后,她就见一个男子提着东西向她走来。

杜岁好见状,心忽地提紧。

她暗道不好,想要赶紧走,可那人却把她给拦住了。

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第70章

“杜姑娘。”

男子先是唤了杜岁好一声,其后才叫那个抱着杜岁好的孩子松手。

“茹儿,不许乱叫人,快过来。”

可哪怕男子都这般说了,那孩子还是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她就巴巴看着杜岁好,好似是不愿离开她。

“没事。”

杜岁好见状,弯下身摸了摸何常茹的脑袋,笑着对何善青道:“何大哥,我还有事,你要没事找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杜岁好就打算转身离开,可何善青却急急开口。

“等等!杜姑娘,这肉你带回去吃吧。”

何善青见杜岁好急着要走,便忙走上前,要将肉交到杜岁好手中。

“不用不用,何大哥,你三天两头给我送肉,我哪好意思收啊?”

杜岁好退后一步,摆手要拒绝。

“杜姑娘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茹儿娘去的早,我又为卖肉的营生抽不出空陪茹儿,茹儿好多时候都是托你照看的,我现在只是送你些肉,你要是推脱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说着,何善青就将肉递到杜岁好跟前。

他看了杜岁好一眼,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不大白皙的面庞带着腼腆的笑意,他道:“杜姑娘,你要是我事的话,我和茹儿就不打搅你了。”

语毕,他就拉上何常茹的手,带着她跟杜岁好道了别。

而见那两人离去后,杜岁好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着的二两肉,她有些哭笑不得。

但她也没耽误时辰,她提着肉,转道去买了些纸钱,在天色暗下前,她端了个火盆,跑上了离家不远的山上,给乌怀生烧了些纸钱。

夏夜,蝉鸣在林间喧闹,杜岁好独自留在林中,她撑脸,看着火盆中的火苗彻底熄了,她这才站起身,打算收拾收拾回家去。

可刚走了几步,杜岁好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阵又一阵的蝉鸣下,杜岁好貌似还听到别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往身后的密林瞧了一眼。

彼时山间是有些凉的,风过后,树又被带着沙沙作响,而杜岁好眼前的密林,空洞洞,黑沉沉的,就像是一个盯着她看的眼睛。

杜岁好见状,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可实际,杜岁好自小是在山里长大,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害怕才是。

但这其中怪就怪在,应该只有风声蝉声的密林,如何还会有孩童的哭声?

幽幽的,那声音时大时小,还隐在暗处,杜岁好咽了咽口水,暗道,自己该赶快走了。

端着盆子,杜岁好一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要往家中跑,可似乎那声音的主人也察觉到杜岁好的存在,哭声慢慢止住,其后转为抑制不住的哽咽声。

杜岁好闻声,渐渐感到头疼,但她还是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听着,像是一个稚童在哭。

这让杜岁好没法硬下心肠就此离开。

万一,万一那真的就是一个孩子在哭呢?

思及此,杜岁好幽幽叹了声气。

她硬着头皮往声源处凑近,她想,若是真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大不了把手中刚烧完的纸灰泼到它身上。

杜岁好点了根火烛,咬着牙,悄悄走上前去。

微暗的烛光仅能照亮小小的一隅,杜岁好只得凑的很近,才能真正看清是什么东西在哭。

可真当她看清那“物”时,她却明显诧异了一下。

只见,一个约莫四岁大的孩子蹲坐在地上,他见杜岁好靠近,便转过头来看她。

奶白的双颊沾了些灰,他的小脸也全是未完全干透的泪痕。

杜岁好见状抿了抿唇,她同样蹲下身,问那孩子:“你是迷路了吗?”

可面对杜岁好的问话,这孩子没有回答,他先是十分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杜岁好一眼,其后才有些脾气地问杜岁好:“你是什么人?”

“?”

杜岁好被质问的一愣,她张了张嘴,暗觉这孩子“人不可貌相”。

杜岁好手中的烛火虽然光亮很暗,可还是能让她看清眼前孩童的模样的。

只见他杏眼亮亮的,睫毛也长,圆圆的脸,稚气未脱,单看一眼就知他长大了模样定然不俗,可这孩子,脾气好似不大好。

杜岁好还没来得及答话呢,这孩子就吩咐杜岁好,快带他去寻他爹。

“我还带你去寻你娘呢!”

杜岁好没好气地说道。

她好心来探,忧心是有孩子迷了路,可她反还被人使唤。

“不许你提我娘!”

坐在地上的孩子,一听杜岁好说要带他去寻他娘,就立刻站起了身,厉声对杜岁好道了一句。

杜岁好见状有些无奈,但她倒也不是要跟孩子计较的人。

她用帕子,强硬地擦干净了这孩子的脸,耐心问:“你是不是走丢了?”

“嗯。”

这回,男童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下。

这倒让杜岁好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孩子不会理她呢。

“这样吧,你先跟我回去,等明天天亮了,我再带你去寻你爹。”

“现在不能去吗?”

他看似有些焦急,但杜岁好却一口回绝了。

“天太晚了,路不好走,且大家都睡了,我该如何去寻你爹啊?”说着,杜岁好就牵上了这小家伙的手,示意让他跟着她走。

但他却迟迟没什么动静。

虽然他没有将杜岁好的手甩开,可他也没跟着杜岁好走。

杜岁好见状,只能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下,正低着脑袋,不知是在想什么。

杜岁好移了移视线,往他身上瞧了一眼,只见,他的衣裳污了一片,膝盖处也有暗暗的红印,想来,他是摔着了。

杜岁好挑眉,没多言,她一把把这孩子抱了起来,“我回去给你处理伤口。”

“?”男童先是惊讶地看了杜岁好一眼,其后就“嗯”了一声。

他倒是不客气,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声音还带着些哭腔。

杜岁好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她将这孩子抱稳,可刚才走出几步路,杜岁好就免不得在心里念叨: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挺沉的。

*

回到家中,杜岁好先是去烧了一锅水,其后她才问那略显不安的孩子,“你饿不饿?”

“嗯。”

“那你等着。”

杜岁好也不含糊,听到他说饿,她就立马点火做了饭。

今日何善青送的猪肉,她切了一半,炸了后,混在蒜台里一齐炒了。

在外头的林朝安坐在板凳上,他时不时地往伙房处张望。

他看不清伙房中那人在干什么,但那猪油香,却实打实地冒了出来。

林朝安咽了咽口水,肚子诚实的打了鸣,他已经坐不住,便垫着小脚,偷偷凑到伙房处,扒着门,对杜岁好道:“好香啊,你煮的什么?”

“蒜台炒肉!”杜岁好翻动锅里的菜,对林朝安说了一句,“你是来的巧的,今日刚好有肉吃。”

“平时就没肉吃了吗?”

听杜岁好说这话,林朝安不免有些纳闷。

而杜岁好闻言,却垂了眸,仔细打量了林朝安一眼,随后她就知晓他为何这样问了。

林朝安的衣裳虽然脏了,但仍不难看出,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罗裳。

“是啊,你要是找不到你爹,你半年都吃不上肉的。”杜岁好一边说着,一边将菜盛在碗中,“可以吃了。”

她示意林朝安动筷之前,其后还不忘说:“就这一道菜啊,你可别嫌少。”

林朝安撇了撇嘴,刚想说出口的话,被杜岁好这一句压了回去。

他伸了筷子,果断地夹了块肉放到嘴里,其后,直到菜见了底,杜岁好才再听到林朝安说话。

只瞧见,林启昭的小嘴挂满了油,肚子也吃的满满当当,那难伺候的模样倒是消失了个干净。

“吃饱了吗?”

杜岁好问。

“嗯。”林朝安点了点头,直接对杜岁好说:“多谢,你煮的饭菜很好吃。”

听到林朝安的道谢,杜岁好的心情愉快了些。

原来这孩子也挺懂事的。

“你爹叫什么名字啊?你知道他住哪吗?”

知道这孩子吃饱了,杜岁好也该问点正事了。

“我——我不知。”

林朝安只犹豫了一会,就立即摇了摇头。

林启昭嘱咐过,在外不可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林朝安都不唤林启昭为父皇了。

“好吧。”

见林朝安如此答复,杜岁好有些失落,但念他还小,不记事也正常,杜岁好也没有怀疑有这什么不对的。

她上前将林朝安的嘴擦干净,而后则要为他脱衣裳。

“你干什么?!”

而林朝安则被杜岁好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护着衣裳不让杜岁好动。

“你的衣裳都脏了,我过会帮你洗了,你明日就有干净的衣裳穿,况且你身上有伤,过后还要上药,最好我先帮你擦拭一下。”

“那——好,好吧。”

既然杜岁好都这么说了,那林朝安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听林朝安答应了,杜岁好便起身为他收拾。

而她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了后半夜,最后,林朝安也只能将就着,跟杜岁好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

月明星稀,山脚下的木屋显得静谧极了,只,唯一诡异的是,无人的院落却有几道黑影闪过。

“陛下,太子应该就在此处。”见夜低声禀报。

“嗯。”

林启昭点头,其后就走到木屋前,轻轻推开了门。

木门年久失修,被推开后,难免会发出拖长的刺耳声响。

但林启昭倒也不在乎。

他知林朝安就在木屋当中,他便直直进了屋。

林朝安初次外出,他显然是兴奋过了头,竟然乱跑失了踪迹,随行的众人在知晓此事后,差点就齐齐以死谢罪了。

好在,见夜发现了林朝安一路留下的痕迹,这才摸到了这里。

林启昭进内后,他发现屋中的光亮不明,竟有些许月光,这还不足以让他看清屋内光景。

但林启昭还是依稀能瞧见,在他不远处的榻上,睡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见状,他蹙眉,迈着长腿,悠悠靠近。

床上的帷幔恰在他靠近时被风吹起,细碎的光点晃下,将榻上两人的面貌模模糊糊地显现了个大概。

只见,一女子侧躺着身子,散开的发丝沾在脸侧,她的呼吸轻浅又匀称,想来是睡的很熟,而她的怀中隐约还冒出了一个脑袋。

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林朝安了。

眼下,他正依偎在女子的怀中,酣睡着,丝毫不知林启昭已经亲自来找他了。

可,彼时的林启昭却没有半点寻到林朝安的欢喜。

待看清榻上女子的面貌,林启昭的呼吸彻底滞住,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似已被月光凝住了。

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愤怒,种种异样的情绪在这一刻充斥在他的心尖,林启昭已不能自控。

他不住地无声质问——

杜岁好,真的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林朝安:找亲娘,我是专业的[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