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北境军的营帐外, 火把的光芒跳动不定,将主将苏赫巴鲁的脸映得通红。他正围着一张简易地图,与几名心腹将领议事。
“将军。”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走近, 躬身禀报, “宣大人半个时辰前带着几名心腹,往天都方向去了。”
苏赫巴鲁抬头, 眉头微挑,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宣毕渊, 倒是会挑时候。”
他摆摆手让亲兵退下, 转头对身边的将领道,“不过是个靠阴谋算计上位的文官,胆小如鼠, 不敢正面迎战,只敢在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在苏赫巴鲁看来, 宣毕渊从头到脚都透着虚伪, 明明做着勾结外邦、背叛大梁的鸡鸣狗盗之事,面上却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即便已经和北境军合作, 仍舍不下那层面皮。
如今眼看就要和天都正面交锋,对方躲回天都继续做他的忠臣, 倒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也好。”苏赫巴鲁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为了咱们北境好儿郎的性命,确实需要他在天都里应外合,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天都, 省了咱们攻城的功夫,倒也再好不过。”
将领们纷纷点头,没人再多提宣毕渊。
宣毕渊正策马疾驰在夜色中,他此番回天都,是要做最后的布置,北境军兵临城下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真正的博弈,还在天都城里。
他很清楚,除了自己和北境军,还有黛莺和麾下的乱军虎视眈眈。
虽说眼下黛莺和还与他维持着合作关系,但以那女子的心性,
连自己的丈夫都能狠心谋害,自然也随时可能跟他翻脸。
可宣毕渊却丝毫不惧。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踏碎了沿途的寂静,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锦盒,盒里装着的是一枚刻着繁复龙纹的白玉佩,是当年弘庆帝这一辈皇室子弟出生时,先皇都会赏赐的配饰。
此事在朝堂内外并不算秘密。
就如所有人都知道,弘庆帝是先皇与先皇后所生的嫡子,却因幼时体弱,不得先皇喜爱,出生不久便被送去了京郊行宫,受太皇太后照拂。
直到后来,先皇陆续生下的几位皇子皆不成器,先皇身体愈发虚弱,再也无法孕育子嗣,这才将远在行宫的弘庆帝接回宫中,最终继承大统。
可没人知道,当年被接回皇宫的弘庆帝,早已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宣毕渊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在锦盒上轻轻摩挲,他一开始也不知晓此事,这秘密的揭开,源于他身居高位后与皇室宗亲的一次闲谈。
那时雁家宗室酒后闲谈,曾得意提及“雁家乃真龙血脉”,还说历代皇室子弟中,总有一两位身有异象。
那异象极是私密,乃是一块形似火凤的胎记,藏在后腰间,是天生的身份印记。
这话当时只当酒后戏言,可宣毕渊记在了心里。
他当年因全力支持弘庆帝上位,才让整个宣家从普通世家一跃成为权势滔天的门阀。手握权柄日久,他自然想让宣家世世代代得享荣宠,便开始暗中留意皇室血脉的动向。
可他渐渐发现,弘庆帝所生的几位皇子、公主中,竟无一人有那“火凤胎记”。
哪怕是最受宠的太子,他也曾买通宫人打探过,亦言道其腰间光洁一片,毫无异状。
更让他起疑的,是多年前与弘庆帝相交时的一个细节。
那时两人关系尚近,曾一同在御汤池沐浴,他偶然瞥见弘庆帝后腰有一块印记,形状模糊,边缘粗糙,不像是天生的胎记,反倒像是被热水或炭火烫伤后,结疤留下的痕迹。
“胎记是假的,血脉会不会也是假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立刻动用宣家所有势力,暗中寻访当年行宫的旧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终于找到了一位早已出宫,隐居乡下的老宫人。
老宫人被找到时已是弥留之际,被宣毕渊以血亲相迫,终是吐露了实情,当年行宫突发火灾,真皇子在混乱中走失,奶嬷嬷怕被追责,便不知从何处抱了个年纪相仿的男婴冒名顶替。
那老宫人,本是当年与奶嬷嬷一同贴身照顾真皇子的宫女。当年奶嬷嬷抱会冒名的男童后,先是以她与家人性命相逼,后又故意让她“失手”打碎了真皇子的贴身玉佩。
为了保住姓名,她不得不与奶嬷嬷绑在一根绳上,成了同谋,还仿造了一枚以假乱真的玉佩,套在了假皇子身上。
可谁也没想到,她竟偷偷将那枚摔碎的真玉佩碎片藏了起来,出宫后也一直妥善保存。或许从那时起,她便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揭开这个真相,还真正的皇室血脉一个公道。
宣毕渊至今还记得,当初从老宫人嘴里听到真相时,那股从脚底窜上头顶的寒意。他倾尽宣家之力扶持,辅佐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竟然是个“狸猫换太子”的假货。
他当时只能死死保守这个秘密,若非后来雁萧关斩了宣家子,彻底激化了他与皇室的矛盾,或许他会将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底,继续做他的大梁忠臣。
可如今,这个秘密却成了他推翻大梁江山的最大筹码。
他甚至能清晰想象到,当他在重臣和禁军面前揭开真相时,天都将会陷入何等混乱,禁军将士得知自己效忠的是个“假皇帝”,还会心甘情愿听从号令吗?朝臣们为了“保正统、清伪君”,定会纷纷倒戈。
就连黛莺和手下的乱军,在知晓自己拼死效力的“正统”亦是一场骗局后,也会人心大乱,不攻自破。
到那时,他只需振臂一挥,朝臣也好,禁军也罢,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黛莺和和北境军?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黛莺和的乱军乱了,他可以趁机收编,北境军也只是一支孤军,等他掌控天都后,要收拾这支军队,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稳住北境军,让苏赫巴鲁心甘情愿替他当这马前卒。他临走前早已同苏赫巴鲁承诺过,只要北境军能助他谋夺大梁江山,待他掌控天都后,不仅会回赠美人财宝,更会引荐北境数位贵族来朝为官,甚至将邻水山城割让给北境。
如此重礼,正对了苏赫巴鲁贪财好利、一心想为北境拓土的心思,足以让他暂时安分。
至于日后苏赫巴鲁会不会反悔?宣毕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成了大梁的掌权者,区区北境军,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大地,天都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
宣毕渊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弘庆帝、黛莺和、苏赫巴鲁……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将成为他登顶之路的垫脚石。
尤其是杀了他爱子的雁萧关,到那时,他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报丧子之仇。
马拐过一道山梁,宣毕渊正欲催马往前疾驰,却见前方土路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破烂,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一惊,猛地往前一扑,抖抖嗦嗦地瘫在路边。
宣毕渊坐下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立起,他费了好大劲才将马控制住,正欲呵斥,却见那人影连滚带爬地朝他扑来,哭喊着,“叔父,救我,宣家……宣家被抄了!”
是宣彦。
宣毕渊瞳孔骤然收缩,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宣彦的衣领,“你说清楚,宣家怎么了?”
宣彦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遭遇,他逃回天都后,还没来得及向宣家长辈报信,就见禁军突然围住了宣府,将府中老小全部掳走,关押进了天牢。
领头的人,正是弘庆帝的心腹,禁军首领,郜介胄。
“是皇帝干的,他说宣家勾结北境军,要谋反。”宣彦哭喊道,双手死死抓住宣毕渊的衣袖,“叔父,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宣家呀,还有豪城,豪城的宣家人也被乱军端了,那支乱军竟然也是皇帝的手下。”
宣毕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直以为,弘庆帝被北境军、乱军和他的算计逼至绝路,早已自顾不暇,却没料到对方竟早已知晓他的谋划,还抢先一步拿宣家开刀。
宣家老小落在弘庆帝手里,无疑成了拿捏他的最大筹码。
宣毕渊眸色闪烁,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原本的计划清晰明了,回天都后暗中联络不满弘庆帝的朝臣,待北境军兵临城下,天都人心惶惶之时,再抛出弘庆帝“狸猫换太子”的身世秘密,逼其退位。
届时,他可顺理成章地接过权柄。
可现在,弘庆帝的先发制人,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若回天都,便是自投罗网,只会和宣家老小一同沦为阶下囚,若不回,宣家人的性命便捏在弘庆帝手中,随时可能丧命。
还有那黛莺和,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女人果然背叛了他们的盟约……又或者,那群乱军一开始就是弘庆帝的手下,不然为何要除门阀,没有门阀割权,不正有利于稳固皇权吗?
黛莺和说不定只是弘庆帝摆在明面上糊弄他的障眼法,不然一个女子怎可能这么轻易掌握数万大军。
“鱼死网破……”宣毕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最后一丝冷静被疯狂吞噬。他猛地松开宣彦,宣彦重心不稳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宣毕渊翻身跃上马背,目光如刀般死死盯着天都的方向。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任何退路。
弘庆帝倒是错有错招,天都宣府里的人,如今大多是旁支子弟,真正的嫡亲血脉,早在他察觉局势不对时,就悄悄送回了豪城安置。
弘庆帝这一手釜底抽薪,不止是拿下了天都得宣家旁支族人,还握住了他唯一能算作软肋的,豪城的嫡亲。
“豪城的乱军,还在城里吗?”宣毕渊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宣彦连忙点头,喘着气道,“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军,连宣家的人都还关在豪城的大牢里,没往外送。”
听到这话,宣毕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当务之急,不是回天都与弘庆帝硬碰硬,而是先去豪城救回嫡亲族人。
只要嫡亲平安,天都那些旁支子弟的安危,反倒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下一刻,他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亲信沉声道,“立刻掉头,回浮城,找到苏赫巴鲁,就说弘庆帝昏庸无道,不仅囚禁忠良,还意图窃取大梁江山。我等今日起兵,绝非通敌叛国,而是为了清君侧,救忠良,扶正统。”
亲信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宣家人被掳,此刻竟成了宣毕渊与北境军合谋的最佳遮羞布。
以往与北境军往来,还需藏藏掖掖,怕落上“通敌”的骂名,可现在,“勤王救亲”的名头光明正大,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还能让苏赫巴鲁顺理成章地出兵。
毕竟苏赫巴鲁也能借着“帮助大梁忠良清君侧”的名义攻城,既不用背负“外邦入侵”的恶名,日后索要好处时,也更能理直气壮。
宣毕渊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调转方向,朝着浮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蹄声急促如鼓,像是在为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敲响了前奏。
而在宣毕渊一行人身后不远处的山坳里,两个穿着乱军服饰的士兵正猫着腰,目送他们策马远去。这两人正是此前一路跟着宣彦,监视其动向的眼线。
见宣彦成功与宣毕渊汇合,其中一人低声道,“任务完成,该回去复命了。”
两人刚转身准备撤离,却不想迎面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身披亮银色禁军甲胄,肩甲上雕刻的兽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手中长刀尚未出鞘,却已透着逼人的杀气。
“你们……”乱军士兵脸色骤变,刚想拔兵器反抗,却见禁军将领手腕一翻,长刀如闪电般出鞘,寒光掠过,两道血痕瞬间在两人脖颈处绽开。
他们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怎么会有禁军在这里?这是他们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
禁军将领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身后隐现的几名禁军士兵吩咐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昨天睡了一天,实在没有更新的力气了,不止没更新,现生工作也放在了一边,刚刚码字时,同时还来了消息,说我的工作还没完成,要加油哦,加不起来油了[托腮],破罐子破摔中……
第292章
宣毕渊带着北境军的铁骑扑向豪城, 在他抵达前豪城城门早已大开,城内风声鹤唳,城门中央, 宣家嫡脉的尸体被整齐挂在城中央, 颈间刀伤狰狞,早已没了气息。
乱军的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出现过。
“啊……”宣毕渊盯着亲人的遗体,盛怒之下拔剑斩断身旁的旗杆,“弘庆帝,我必诛你!”
他翻身上马, 猩红着眼下令, “全军调转方向,杀去天都。”
北境军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消息先一步传到天都。
百姓们慌了神, 有人背着包裹往城外逃,却被守城禁军拦回, 有人躲在自家门板后, 透过缝隙望着街道,生怕北境兵突然冲进来。
朝堂之上更是乱作一团。
朝臣们哭劝, “陛下, 北境军来势汹汹,不如先往南边避一避。”
武将们则拍着胸脯请战, “臣愿死守城门,护百姓国邦,与天都共存亡。”
弘庆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始终没松口。
直到城外传来北境军的号角声, 弘庆帝才缓缓起身,“朕的江山,朕自己守。”
说罢,他挥开阻拦的人,径直走向城楼。
太子妃黛莺和随后赶到,站在城楼一侧,目光扫过城下的北境军,缓缓垂下眼睫。
“弘庆帝,你可知罪。”宣毕渊勒马站在城下,声如洪钟,“你杀我宣家嫡脉,构陷忠良,今日我便带着北境军,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弘庆帝轻笑一声,“你勾结外邦,犯我都城,倒有脸说这话。”
宣毕渊猛地掏出怀中锦盒,将碎裂的真玉佩掷向城楼,“你根本不是雁家血脉,大梁的江山,本就不该是你的……”
他已被愤怒冲昏头脑,目眦欲裂,一股脑将狸猫换太子旧事全说了个干净,他本准备慢慢煽动朝臣、禁军,可此时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连皇室血脉的火凤印记亦没有隐瞒。
城楼上的朝臣倒吸一口凉气,弘庆帝却依旧镇定,对身后招手,“黛卿,你来说。”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走出,正是雁萧关的外祖父,黛家家主黛谐贤。
他先是朝朝弘庆帝一拜,随即对着城下朗声道,“陛下膝下皇子中,确有一人身负火凤胎记,正是老夫的外孙。”
宣毕渊一愣,他想起因雁萧关不受宠,后又太孤僻,旁人确实不知其是否身负火凤印记,尤其是连其生母都对其恨之入骨,因此一开始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更不可能打探其出生时有何异状。
雁萧关乃是他杀子仇人,饮其血啖其骨都不解恨,他自是恨不得其就是个不知来处的野种,一点不怀疑其会是那个身负火凤印记的人。
城楼上,黛谐贤音声如钟,“……当今厉王殿下,后腰之下便有火凤印记,陛下若真是冒牌货,厉王的胎记又如何解释?”
话音刚落,禁军押来几位宫人与老者,正是当年为黛莺和接生的御医、宫女和稳婆。
老太医上前一步,“老臣作证,几月前太子妃诞下皇孙,吾等在皇孙出生时都亲眼见证殿下后腰身上的火凤胎记,绝非伪造。”
宣毕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黛莺和目光转沉,她没曾料到宣毕渊居然有着此等底牌,好在弘庆帝早有打算,不然若是弘庆帝身上血脉存疑,她的孩子自然不能坐上九五之尊之位。
可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弘庆帝占尽上风,她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
正当僵持之时,城南方向突然奔来一支乱军,约莫千人,为首者翻身跪地,“禀陛下,臣已按陛下与太子之令,屠尽中江忠将与豪强门阀,接下来还请陛下示下。”
“什么?中江的乱军是陛下手下?”城楼上的朝臣瞬间炸锅。
有人捂着胸口看着弘庆帝,眼睛充血,“陛下怎能屠戮百姓忠良。”
大梁朝臣,门阀子弟占据十之八九。
有人慌得往后退,“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都会反的。”
黛莺和目光扫过弘庆帝,面上笑意一闪而逝。
弘庆帝微眯着眼,他本计划让宣毕渊带着北境军先与乱军厮杀,可乱军不仅提前离开豪城,此刻只来了千人,剩下的数万人去哪了?
他猛地想起自己提前安排的乌信,按时间他该带着手下军队到达天都了,难道……
“哈哈哈……”宣毕渊突然狂笑,“就算你是真皇室血脉又如何?你屠忠将、杀豪强,早已失了民心,今日我兵临城下,皆是你逼的。”
他转头对苏赫巴鲁喊道,“杀,拿下天都,活捉弘庆帝,我要活剐了他,为宣家满门、中江枉死百姓报仇。”
他横眉看向城上同僚,“你们效忠这样一个随时能举起屠刀的帝王,就不怕哪一日满门尽丧?宣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黛莺和看着宣毕渊按自己的预期行动,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人群,却不想一晃眼便同弘庆帝对上视线。
迎着弘庆帝的目光,黛莺和皱了皱眉。她原以为弘庆帝会慌乱、会愤怒,却没料到对方眼底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那平静里藏着的决绝,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知道,弘庆帝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打算,他的身体早已垮了,常年的忧思与暗疾让他每夜都需靠汤药入眠,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大梁的乱局需要有人收尾,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家,更需要有人来清算。
“陛下倒是沉得住气。”黛莺和心中冷嗤一声,目光扫过城下越来越近的北境军,“可惜,今日这天都,终究要换个主人。”
弘庆帝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褶皱。
他想起数年前的旧事,没人知道,他之所以在陆家灭门之时心生犹豫,全是因着私心,就连宣毕渊都不知道……
陆老将军陆卓雄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雁萧关身上的火凤印记、皇孙的胎记,皆因流着陆家血。
太子自乱军突起后便生死不知,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皇位最终只能落在雁萧关身上,而雁萧关与明几许情深意笃,未来的继任者,自然是太子与黛莺和的孩子。
原来,老天终究是有眼的,大梁的皇位,最终还是要回到陆氏血脉手中。弘庆帝望着远处天际线,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他为大梁兢兢业业数十年,或许这便是上天给的一线希望,让陆家血脉身上亦流着他的血。
他想在落幕前,为真正的正统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杀。”城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宣毕渊拔出佩剑,直指城楼。
北境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门,手中的长刀映着日光,泛着刺眼的寒光。
援兵被阻,守城的禁军虽都是精锐,可北境军常年在边境征战,个个悍勇善战,更有乱军趁乱相助,不过半个时辰,城门便被撞开一道缺口,北境兵嘶吼着冲了进来。
城楼上的朝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弘庆帝却拎起一旁的长枪,身后的禁军将领连忙上前阻拦,“陛下,危险。”
“朕是大梁的皇帝,岂能躲在身后?”弘庆帝推开将领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朕与你们一同守城。”
禁军士兵们见皇帝亲自上阵,士气瞬间高涨,纷纷举起兵器,朝着冲进来的北境军杀去。刀光剑影中,弘庆帝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可他手中的长枪却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刺出,都能逼退一名北境兵。
只是他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没一会儿,额头便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天都城楼下的青石板路被血浸得发黏,北境军的铁蹄踏过,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暗红的血珠。城门楼的木柱早已被砍得摇摇欲坠,禁军士兵们举着断矛残剑,死死抵着城门,胳膊上的伤口渗着血,却连动都不敢动。
一旦退开半步,城外的北境铁骑就会如潮水般涌进来。
城楼上的朝臣们早没了往日的端庄,六部九卿个个官帽歪在一边,袍角撕裂了大口子,不知是谁嘶声喊道,“陛下,守不住了,北境军兵强马壮,咱们根本挡不住,不如……不如先护着陛下往行宫退吧?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官员立刻附和。
郜介胄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刀刃直指着城下,“退?退了这天都怎么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陛下还在城楼,谁敢提‘退’字,先过我这把刀。”
可他的强硬没撑多久,北境军的撞木再次狠狠撞在城门上,“轰隆”一声,城门上的木片簌簌掉落,几个禁军士兵被震得虎口开裂,长矛脱手。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却整齐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甲胄声,而是夹杂着丝绸摩擦、铜铃轻响的奇异动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绮漪坊的赢间琼领着一群人奔来,为首的姑娘们卸了钗环,换了利落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匕与软剑,平日里弹唱的乐师们扛着磨得发亮的铁琴柱,连门口迎客的龟奴都抄起了顶门的粗木棍,一个个脸上没有半分青楼男女的柔媚,只剩咬牙的决绝。
“诸位大人要逃,便逃吧。”赢间琼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沙哑却清亮,“可这天都,是我们这些苦命人的家。北境兵打进来,我们这些倚楼卖笑的,难道能有活路?”
她说着,拔出腰间短匕,刀刃映着城头的火光,“今日,绮漪坊上下,愿与天都共存亡。”
身后的姑娘们齐声应和,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城门缺口冲去。
叫苏绾的姑娘平日里连酒杯都拿不稳,此刻却握着软剑,死死缠住一个爬上城墙的北境兵。那兵卒力气大,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苏绾却忍着窒息的剧痛,将软剑狠狠扎进对方的腰腹,两人一同从城墙上滚了下去,落地时,她的手还紧紧攥着剑柄。
云羽抱着断了弦的琵琶,见有北境兵从城墙缺口钻进来,竟直接将琵琶砸了过去,木片纷飞中,他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腿,嘶吼道,“想过这道坎,先踏碎我的骨头。”
北境兵的刀砍在他背上,云羽却没松劲,直到更多禁军赶过来,将那兵卒乱刀砍死,他才像卸了力似的,瘫在地上,后背的血窟窿汩汩冒血。
他只是想要杀尽天都高门,不想国破家亡,琦漪房已是他的家,其内全是他的兄弟姐妹。还有,还有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他或许不能见她最后一面了……
城楼上的朝臣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在城西,梁惕守正领着自己的手下往城门赶。他本该是雁萧关的仇人,当年家族因太子巫蛊一案被雁萧关扳倒,他侥幸保得性命,还在治局监谋得一席之地。
北境军攻城时,家里来人让他趁机反水,报复雁萧关。
可梁惕守只是冷笑一声,“我与雁萧关的仇,是大梁人的私怨。外邦蛮夷犯我家国,我岂能做这千古罪人?”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磨得雪亮,“兄弟们,该是咱们尽职尽忠的时候了。”
身后的部众没有犹豫,跟着他往城门冲去。梁惕守身先士卒,弯刀一挥,劈断一个北境兵的长矛,可刚要上前,又有两支长枪同时刺向他的胸口。他躲闪不及,右肩被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劲装,却依旧咬着牙,反手将弯刀捅进最近那兵卒的喉咙。
过去那个纵马游街的顽固早已脱胎换骨。
“梁大人……”有部众想冲过来帮他,却被北境兵缠住。梁惕守看着越来越多的北境兵涌进来,不退反进。
城楼上的弘庆帝看见城下拼死的女儿郎君,眼中闪过动容。
禁军将士们亦是纷纷举起兵器,嘶吼着冲向缺口。有人被北境兵的刀砍中胳膊,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攥着断矛,往对方心口捅去,有人倒下时,还死死拽着北境兵的腿,为身后的人争取时间。
梁惕守的力气渐渐耗尽,左肩的伤口越来越深,每挥动一次弯刀,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一个北境兵趁机从侧面砍来,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中,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突然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一刀。刀锋深深陷进她的肩胛骨,她闷哼一声,却反手将短匕刺进那兵卒的侧脸。
“梁惕守大人……别退……”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守住……天都……”
说完,她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还望着城门的方向。
梁惕守看着女子的尸体,眼中泛起血丝,他猛地举起弯刀,朝着北境兵密集的地方冲去,“杀。”
他的部众们跟着他一起冲上去,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却没人后退一步。
宣毕渊在城下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天都的军民竟然如此顽强,那些他以为不堪一击的青楼男女、市井之徒,此刻却成了最难啃的骨头。
一连数日,北境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城门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断裂。
北境兵如潮水般涌进来,与禁军、绮漪坊众人、梁惕守部众混战在一起。
青石板路上,尸体堆得越来越高,鲜血汇成小溪,顺着街道往下流。
赢间琼的软剑早已断裂,她捡起地上的断矛,朝着一个北境兵刺去,却被对方一脚踹倒。就在那兵卒的刀要落下时,一名琦漪房的女儿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她,刀狠狠砍在头上,鲜血溅了赢间琼一脸。
赢间琼看着身上的尸体,眼中满是悲怒,她抓起地上的短匕,一跃而起……
梁惕守的弯刀已经卷了刃,他浑身是伤,却依旧站在缺口处,像一尊血人。
弘庆帝的长枪早已断成两截,他握着半截枪杆,与一个北境兵厮杀。对方的刀砍中了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可他依旧没有松手。就在这时,苏赫巴鲁骑着马冲过来,手中的弯刀朝着弘庆帝的头顶劈去……
“陛下。”郜介胄嘶吼着扑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脑袋空空,有什么bug大家当没看到[让我康康]
第293章
苏赫巴鲁手中弯刀带着破风的力道, 直劈弘庆帝面门,刀刃上的寒光几乎要映出帝王眼底的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刺里扑出, 手中长刀横空一架,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竟硬生生阻住了苏赫巴鲁的刀势。
弘庆帝惊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直到禁军将士蜂拥而至,将他护在身后, 他才缓缓回过神。
定眼望去, 挡在身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玄色劲装染着尘土,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极是面熟, 是一直跟在雁萧关身边的亲卫, 亦是陆家血脉,陆从南。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当年陆从南还未随雁萧关在赢州历练, 只是个眉眼青涩的少年,跟在雁萧关身后, 像株需要依靠的青竹。
那时的陆从南未有锋芒,而雁萧关气势太盛,将他护得极好,总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宠着的孩子。可谁能想到,经历了明州之变的考验, 又被黛莺和软禁多日,如今的陆从南早已褪去稚气,神态冷冽,晃眼一看,竟与雁萧关年轻时桀骜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弘庆帝的手臂脱力般垂了下来,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在这绝境之中救了他性命的依旧是陆家人。
“你是什么人?”苏赫巴鲁被震得虎口发麻,盯着陆从南厉声喝问。
眼前这少年身形远不及他魁梧,甚至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方才那一刀的力道与精准,竟让他这北境第一勇将都心生忌惮。
大梁除了常与北境交战的几位老将,何时冒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陆从南没有回答,冷眸微沉,手腕一转,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再次攻了上去。他的刀路极快,招招直指苏赫巴鲁的破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是被云羽从黛莺和的软禁之地放出来的,得知天都危急,便马不停蹄地往城门赶,恰好与赶来支援的云羽一同撞上了北境军,两人几乎是同时拔刀,加入了战局。
苏赫巴鲁不敢大意,连忙挥刀格挡。
刀刃相撞的脆响在战场上格外刺耳,苏赫巴鲁仗着身形优势,每一刀都劈得又重又狠,想尽快解决眼前的少年。
可陆从南却像一片轻盈的柳叶,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猛攻,同时寻机反击。有好几次,陆从南的刀擦着苏赫巴鲁的甲胄划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惊得苏赫巴鲁后背发凉。
“好小子,有点本事。”苏赫巴鲁怒喝一声,猛地变招,弯刀直刺陆从南心口。
陆从南却不闪不避,反而将长刀往回收了半寸,趁着苏赫巴鲁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一脚踹在对方的腹上。苏赫巴鲁吃痛之下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陆从南抓住机会,长刀顺势劈下,直指苏赫巴鲁的咽喉。
就在这时,几个北境兵突然从侧面冲过来,长枪同时刺向陆从南。陆从南被迫收刀格挡,苏赫巴鲁趁机稳住身形,手中弯刀再次朝着陆从南砍去。
陆从南的长刀再次与苏赫巴鲁的弯刀相撞,“当”的一声脆响后,两人同时后退半步,自与云羽一同出现在城楼抵御北境军,已过去整整三日,日夜不休的厮杀早让陆从南精疲力竭,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劲装被汗水与血水浸透,贴在身上,冷风吹过,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赫巴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自诩北境第一勇将,却没料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竟如此难缠,陆从南的刀招越来越险,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卡在他力道将尽未尽之处,像一根扎在掌心的刺,让他始终无法全力施展。
此刻他的左肩被陆从南的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滴。
“你到底是谁?”苏赫巴鲁再次喝问,声音里多了几分焦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失,而眼前的陆从南,明明也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陆从南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长刀,刀尖指向苏赫巴鲁,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用动作表明,今日绝不会让踏过他身前半步。
就在这时,一直被心腹亲卫护在城墙后侧的黛莺和突然动了。她看着陆从南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委屈,更多的却是被打乱计划的决绝。
这些日子,黛莺和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佝偻身影,老态龙钟的宣毕渊不知何时绕到了弘庆帝身后,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断枪,枪尖直指帝王后心。她本想坐看弘庆帝与北境军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利,可陆从南的出现,却硬生生将天平往弘庆帝那边拉了一把。
“不能再等了。”黛莺和在心中默念,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卫,伸手夺过一名士兵腰间的短刀,刀刃寒光一闪,她脚步极快地朝着弘庆帝的方向冲去。
一边是浑身是伤力竭难支的陆从南,一边是前有黛莺和、后有宣毕渊的弘庆帝,绝境已现。
黛莺和口中高声喊道,“父皇,我来助你。”
喊声未落,她的视线与宣毕渊对上,一个眼底藏着狠厉,一个眸中满是冷意,却在瞬息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弘庆帝察觉身后异动,仓促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去挡宣毕渊的断枪。
“哐”的一声,手臂与枪杆相撞,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却死死攥住了枪杆,不让枪尖再进半分。
可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方袭来,黛莺和的短刀已递到他后心,距离不过寸许。
城楼上的厮杀声仿佛瞬间静止,正在与苏赫巴鲁缠斗的陆从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骤然剧变。他此刻长刀还死死抵着苏赫巴鲁的弯刀,刀刃相扣的力道让他手臂发麻,根本来不及抽刀回援。
“陛下。”陆从南嘶吼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臂朝着弘庆帝身后扑去。
“噗嗤”,短刀精准地刺穿了陆从南的小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弘庆帝的龙袍上。
黛莺和双目圆睁,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凶残的神色僵在脸上。她没料到,陆从南竟会用身体去挡。
陆从南忍着剧痛,攥着长刀狠狠推向苏赫巴鲁的弯刀。苏赫巴鲁被他突然爆发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挥刀再次劈向陆从南的脖颈。
陆从南仓促间只能用长刀相抵,可他受伤无力,根本挡不住苏赫巴鲁的蛮力。
“砰”的一声,巨力袭来,陆从南身体再也稳不住,踉跄着往后倒去,恰好撞在黛莺和身上。
“兄长……”黛莺和被撞得一个踉跄,手中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看着陆从南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手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想去扶他,却又不敢。
而此时,城楼的另一侧已被北境军攻破,砖石断裂声不绝于耳,整座城楼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陆从南与黛莺和站在城楼边缘,脚下突然断裂,两人身体一滑,竟双双朝着城下翻倒。
陆从南与黛莺和的身影从城楼坠落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冲破北境军的包围圈,如利箭般直奔城下,是雁萧关。他策马狂奔,身后亲兵紧随其后,手中长戟横扫,将拦路的北境兵尽数挑开,马蹄踏过尸骸与鲜血,溅起漫天血雾。
眼看两人就要砸向地面,雁萧关猛地翻身下马,足尖在马背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双臂张开,稳稳将坠落的陆从南与黛莺和接在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三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死死护住怀中两人,未让他们再受半分伤。
“陆从南。”雁萧关低头看向臂弯中脸色惨白的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从南的小臂还在汩汩流血,伤口狰狞,却在看清来人是雁萧关时,面上坚毅神情瞬间瓦解,眼泪不受控地涌出,声音沙哑,“殿下……”
雁萧关抬手按住他的伤口,目光扫过一旁同样浑身是伤的黛莺和,眸色沉沉,未发一言,只是将两人交给身后亲卫。
黛莺和躺在亲卫怀中,喉间涌出血沫,目光下意识地避开雁萧关的视线,偏过头看向城墙方向,眸色复杂,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城楼上,宣毕渊原本望着坠落的陆从南与黛莺和,脸色阴沉,可当看到城下那道玄色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
是雁萧关!是他的仇人!
多年的恨意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竟忘了身边的弘庆帝,伸手抓起地上的半截禅枪,就要朝着城下的雁萧关掷去。
弘庆帝看着雁萧关赶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可还未等他喘口气,便觉身后一阵寒意袭来,是苏赫巴鲁。
此刻城楼上已无多少能战之人,弘庆帝身边的亲卫皆为护驾身受重伤,再也无人能阻挡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提着染血的弯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步步朝着弘庆帝逼近。他看着眼前孤立无援的帝王,眼中满是杀意,手臂扬起,弯刀直指弘庆帝后心,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取了这大梁帝王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城下传来。
苏赫巴鲁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心处突然多出一个血洞,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还不等他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身体已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他至死都没明白,这致命一击来自何处。
弘庆帝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只见城下几道身影正收起手中短铳,为首之人一身劲装,正是明几许。
他没注意旁人,短铳重新对准城楼上的宣毕渊,又是“砰”的一枪,子弹穿过宣毕渊的手腕,将他手中的禅枪打落在地。
“按王爷吩咐,炮击北境军后军。”明几许收回目光,对身边人下令。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轰鸣,几枚炮弹精准地落在北境军后军之中,炸得北境兵人仰马翻,北境军瞬间乱作一团。
宣毕渊捂着受伤的手腕,看着城下的明几许,又看了看远处赶来的援军,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弘庆帝望着城下渐渐平息的战局,又看了看被亲兵控制住的宣毕渊,心中百感交集。他扶着城墙,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天都,又落在城下雁萧关的身影上,这场惨烈的战事,终于快要结束了。
雁萧关将陆从南交给医官后,转身走向城楼下的亲卫,目光落在被押着的黛莺和身上。黛莺和感受到他的视线,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不肯抬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喉间的血沫越来越多,脸色也愈发苍白。
雁萧关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对亲卫道,“带下去好好医治,待她伤好后再论罪责。”
说完,他转身走向城楼,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鲜血与尸骸之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悍戾。
雁萧关接过亲卫递来的长刀,刀身映着残阳,泛着冷冽的光。他目光扫过仍在城内乱窜的北境军残部,面色阴戾,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提刀便冲入敌阵。
长刀挥落,第一个北境兵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溅在他的甲胄上,却未让他有半分停顿。他的刀路狠厉精准,招招直指要害,往日里带笑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凶相。
北境军本就已成惊弓之鸟,面对这般悍勇的雁萧关,更是溃不成军,有人转身想逃,却被雁萧关长刀追上,惨叫着倒在地上。
亲卫们紧随其后,如一道锐不可当的洪流,将城内残余的北境兵逐一清扫。
后方的明几许则有条不紊地调度着神武军,他站在高处,手中短铳不时对准顽抗的北境兵,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敌人倒下。
“左翼神武军,守住西城门口,不许放一个北境兵逃出去。”
“右翼火铳队,掩护禁军伤员撤退。”他的指令清晰有力,神武军将士们训练有素,迅速铺开阵型,将天都的防线重新稳固。
西城角,琦漪房的几个受伤的女子正被几个北境兵围在药铺内,老大夫提着药箱,年轻的学徒们抄起药杵,却依旧抵挡不住北境兵的猛攻。
就在药铺门板即将被撞开之际,一阵密集的火铳声突然传来,围在门口的北境兵瞬间倒地。众人愣了愣,只见神武军将士们举着火铳,快步走来,为首的士兵对着老大夫拱手道,“老人家别怕,北境军已败,我们是来护着你们的。”
老大夫看着门外倒下的北境兵,又看了看神武军手中的火铳,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云羽此前正护着几个百姓被北境兵追击,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手中长剑也断了半截。他靠着墙壁,喘着粗气,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却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神武军的轻骑队冲了过来,火铳对准北境兵,几声枪响后,围困他的敌人尽数倒下。
“公子,没事吧?”一名神武军将士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云羽看着眼前的将士,又看了看绮漪坊内被救下的姑娘们,眼眶瞬间红了,哽咽着摇了摇头,“没事,多谢……”
赢间琼带着几个吓得发抖的幼童躲在阁楼里,听到楼下传来动静,以为是北境兵闯了进来,正要拿起身边的短刃抵抗,却听到楼下传来陌生的声音,“我们是神武军,北境军已经退了。”
赢间琼探出头,看到楼下站着的神武军将士,还有被他们护在身后的百姓,瞬间松了口气,身体一软。
“太好了……太好了……”被她救下护在后方的孩子们仍惊惶不已,直到看见赢间琼冲他们招手,才喜极而泣,互相拥抱在一起。
天都的百姓们也渐渐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看到街上清扫残敌的神武军,还有被救下的亲友,欢呼声此起彼伏。
而在东城门口,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北境军正试图冲破防线,却迎面撞上了神武军的火铳队。北境兵们举着长刀,嘶吼着冲过来,以为还能像往日一样靠着蛮力突破,却见神武军将士们端起火铳,对准他们整齐列队。
“放!”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火铳声响起,北境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残存的北境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却被神武军的炮弹击中。几枚炮弹落在敌阵中,爆炸声震天动地,北境兵死伤惨重,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纷纷仓皇逃窜。
一旁的禁军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与北境军交战多日,深知对方的凶悍,每次交手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才能勉强获胜。可今日,神武军仅凭火铳与炮弹,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北境军,这般强大的战力,让他们既震惊又敬佩。
一名禁军老兵喃喃道,“这……这神武军的武器,也太厉害了吧?有了他们,日后再不用怕北境兵了!”
夕阳渐渐落下,天都的厮杀声彻底平息。
雁萧关提着染血的长刀,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恢复生机的城池,还有欢呼的百姓,面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明几许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都结束了。”
雁萧关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目光望向远方,“不,这只是开始。”
城楼上的朝臣见局势逆转,纷纷从角落里走出来,对着雁萧关躬身行礼,“参见厉王殿下。”
雁萧关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弘庆帝,快步往皇宫走去。军士开始清理战场,受伤的士兵被抬下去医治,投降的北境兵则被押往城外的营地看管。
天都城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是血迹的街道上。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家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认出了雁萧关的身影,忍不住喊道,“是厉王殿下!厉王殿下救了天都!”
呼声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进来,声音响彻天都。雁萧关抱着弘庆帝,听着身后的呼声,脚步坚定。
第294章
战后, 王府亦迎回了久别的主人。
明几许轻步走进议事厅,他身后跟着的亲卫禀报道,“王爷, 琦漪房的云公子求见, 说有要事禀报。”
雁萧关抬眸,“让他进来。”
云羽一身广袖长袍, 容颜俊逸,不愧是能入了公主眼,还成为被公主养在琦漪房的禁脔的男人。不过此时他身上不带丝毫风尘气,瞧着倒像是哪家的大家公子。
他进门先行了一礼。
雁萧关对他知之甚少, 不过陆灵珑三五不时透露的口风足以让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挑剔, “你有何事?”
啧,一副小白脸模样,陆灵珑到底是看上他哪里了?
云羽可不知雁萧关心中腹谤, 直声道,“王爷, 太子妃手下乱军已绕道去拦截乌信将军, 她手上握着太子印信,怕是要冒充朝廷号令, 诱乌信将军轻敌。”
他上前一步, 深深一揖,“乌信将军虽有王爷先前送去的火器, 双方兵力皆是数万,可以有心算无心,即便乌信将军手中有炮弹火铳,若被太子妃的人偷袭牵制,兵力折损怕是难免。”
雁萧关脸色微变, 当即转身对亲卫下令,“立刻调两队神武军轻骑,持我的令牌去接应乌信将军,务必在两军相遇前拦住黛莺和的人,若遇抵抗,不必留情。”
亲卫领命匆匆离去,云羽见事已安排妥当,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议事厅内重新安静下来,雁萧关却再次陷入沉默,自打退北境军后,黛莺和便被幽禁在东宫,他始终未曾去看过。
黛莺和勾结宣毕渊,私养军队祸乱中江,甚至意图刺杀、太子弘庆帝的事,他亦已知晓,可真要论及处置,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明几许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出神,眼中闪过一抹冷然。
他最见不得雁萧关为无关之人费心,上前一步,“萧关,我们手中的火器炮弹已所剩无几。先前中江留了一部分,打退北境军用了大半,如今库存已不足一成。”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败退的北境军残部仍在近郊游荡,为免扰民需尽快追击,乌信将军那边又要派兵支援,两处皆需火器支撑,以目前的存量,怕是不够分。”
雁萧关果然被拉回思绪,接过账册沉吟道,“赢州的火器库存量应是宽裕……只是若要从赢州调运,怕是来不及。”
他正要考虑该如何调动为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索。
“王爷,好消息。”神武军亲卫喜形于色地跑进来,“官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知晓天都可能有变,特意将赢州太半的火器存货都运了过来,此刻已到府外。”
雁萧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携着明几许快步随亲卫往府外而去。此时车队已入府,在外院堆成了山一样。他上前一把打开箱子,炮弹、火铳整齐码放,银光闪闪的火器映着日光,让人看了心头一安。
“够了,”雁萧关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将领道,“分一部分随轻骑支援乌信将军,剩下的留作天都防务。”
将领领命而去,明几许走上前,轻声问道,“陛下那边已安置妥当,只是受了惊吓还在昏睡。至于……黛莺和,你打算何时去见她?”
雁萧关的身形一顿,眸色沉了沉,黛莺和伤害了太多人,他无法徇私,可要让他亲自处置了她……
黛莺和是他拼死从火场救出的孩子,是他师父、师娘满心期待的孩子,他虽未将她带在身边抚养,可他亦付出了无数心力只为保她安然幸福长大,他下不了手。
再一想到此时弘庆帝、朝堂、朝臣……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起了逃避的念头,眼角余光撞见亲卫正在分拣火器,他心头一动,想也没想转身对亲卫道,“备马,我亲自领兵去追击北境军残部。”
关于黛莺和的处置,他终究还是想再缓一缓,至少在彻底平定战乱前,不愿再添新的纷扰。
他不必解释,明几许已然知晓他的想法,没有阻拦,亦不愿心尖上的人陷入两难之地。更甚者,他亦有私心,最好所有人都不需雁萧关费心。
翌日,天都城外,明几许出城送别。
雁萧关翻身上马,刚要扬鞭,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位朝臣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拦在马前,老泪纵横地叩首,“王爷,万万不可啊!您乃千金之躯,如今国赖长君,怎可亲身赴险追击残敌?此事交由将领们处置便可,您需坐镇天都,稳定朝局啊。”
态度俨然与往日判若云泥。
此前朝堂之上,朝臣们对雁萧关虽无宣毕渊那般欲除之而后快的恨意,却也多是敬而远之,甚至暗自厌弃。毕竟雁萧关为陆家复仇时手段凌厉,又手握兵权,总让这些文官觉得武人难驯。
可如今局势剧变,弘庆帝重伤在床,太子生死不明,宣毕渊此前抛出的“弘庆帝非皇室血脉”之言,虽被火凤胎记证伪,却仍在众人心中埋下了疑影。更遑论弘庆帝一声令下屠尽宣家嫡脉的狠绝,让朝臣们私下里心惊不已,暗自后怕。
反观雁萧关,当年为陆家复仇时只诛首恶,从未牵连无辜。如梁家,当年梁家家主牵涉旧案,雁萧关却留了梁家嫡子梁惕守性命。
如今梁惕守在制局监风生水起,此番战事中更是凭守城立了大功。
战时雁萧关不仅亲自救下被困的梁惕守,还温言安抚,半点没有挟私报复的狭隘。这般恩怨分明,不滥杀无辜的做派,自然让朝臣们暗自改观。
更何况,雁萧关身上的火凤胎记乃是天定的皇室佐证,如今弘庆帝的正统性已在众人心中打了折扣,雁萧关反倒成了朝臣们眼中天命所归的人选。
他们此刻是真心不愿雁萧关涉险,若他再有不测,天都没了主心骨,大梁朝堂怕是要彻底陷入混乱。这些人身居高位,却无宣毕渊那般夺权的野心与勇气,深知自己若真处在开国之君的位置,面对残破的江山与虎视眈眈的势力,只会沦为亡国之君的笑柄。
反观雁萧关,手握神武军与火器,不需出手便能稳住局面,震慑得各方宵小不敢兴风作浪。
雁萧关勒住马缰,看着马下叩首的朝臣,面色未变,只淡淡道,“北境军残部游荡近郊,扰民伤财,我亲自去能快些平定。朝局有父皇在,有诸位大人辅佐,无需担忧。”
说罢,他便要挥鞭,丝毫没有因朝臣的劝阻而动摇。
明几许站在一旁,将朝臣的心思与雁萧关的决绝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雁萧关此刻并非不愿坐镇,只是需要时间理清心绪。
甚至黛莺和之事都只是缘由之一,毕竟旁人不知,可自己人知晓自家事,雁萧关千真万确并非弘庆帝亲子,而是陆卓雄的儿子。
不只是雁萧关,生出同样有火凤印记的皇孙之人,黛莺和,亦是陆家血脉。
那“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在他们眼中并非虚言。
如此一来,现下整个大梁,除皇亲外,唯有雁萧关、陆从南、黛莺和,乃至黛莺和与太子诞下的皇孙,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雁萧关此刻既要面对弘庆帝,又被人时刻提醒着要扛起整顿朝局的重任,心中的纠结可想而知。
“你去追击,后方交给我,天都的防务、火器调度,还有朝臣这边的安抚,我都能处理。”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雁萧关的马鞭,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待你回来,再慢慢理清其他事。”
雁萧关侧头看向明几许,眼中的沉郁渐渐散去几分。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一把将明几许拉上马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前,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狠狠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片刻的安稳,便能驱散所有的纷扰与疲惫。
“我走了。”雁萧关在马背上松开明几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话音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朝臣们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雁萧关亲赴险境的担忧,又有对他果决担当的敬佩。可当他们转过身,对上明几许的目光时,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头莫名一虚。
没了雁萧关在侧,明几许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冷意如冰,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让一众习惯了端着官威的老臣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早有耳闻雁萧关与明几许情深甚笃,神武军同样对明几许言听计从,此前调度火器、安排防务,明几许的指令比朝臣的奏折管用得多,连雁萧关都从不反驳他的建议。
一人定了定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妃,追击北境军军的事已交予王爷,不知接下来天都的防务与粮草调度,还请王妃示下。”
明几许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诸位大人随我回王府,具体安排我会一一部署。”
说罢,他转身往城内走去,朝臣们连忙跟上,再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另一边,雁萧关率领轻骑一路疾驰,沿途遇上被北境军残部滋扰的村镇,便顺手清剿。北境散兵本就成了惊弓之鸟,不敢再攻城池,只敢劫掠村落,遇上雁萧关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几日,沿途的残敌便被肃清,百姓们扶老携幼地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铁骑,眼中满是感激。
雁萧关没停,而是凭着心头窝着一股郁气赶往乌信将军行军之处,他们相距并不远,且他到的时机正好,黛莺和手下的乱军正在偷袭。
两军已混作一处厮杀,乌信将军虽有火器,却怕误伤己方,只能命士兵收起火铳,与乱军短兵相接,局势僵持不下。
雁萧关一声不吭,手中长刀一挥,率领轻骑从侧翼冲入敌阵。
神武军将士们训练有素,动作利落,长刀与短铳配合,专挑乱军的缝隙突破。
乱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一冲,瞬间乱了阵脚。
乌信将军见雁萧关赶到,精神一振,当即下令,“全军反击。”
两军夹击之下,乱军很快溃不成军,领头的将领被雁萧关一刀斩于马下,残余士兵纷纷跪地投降。
直到此时,本要来支援的神武军才赶到,雁萧关命人将俘虏押下去审讯,转身对乌信将军拱手道,“让将军受惊了,还好赶来及时。”
乌信将军抹了把脸上的血,哈哈一笑,“王爷来得正是时候,北境军主力已败,如今连这些乱军也成不了气候,真是大快人心。”
“王爷,北境十万大军一败,其内部必然空虚。我一生夙愿,便是收复北境。”他顿了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炽热,“北境本就属于大梁,只是被蛮族占据多年,如今北境还有不少大梁旧民,过得猪狗不如,此时正是出兵拯救百姓,收回故土的好时机。”
雁萧关心中本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好。”雁萧关沉声道,“便依将军所言,即刻整兵,直攻北境。”
接下来的日子里,雁萧关与乌信将军率领大军,一路向北推进。官修竹从赢州送来的火器源源不断,明几许在天都运筹帷幄,粮草、军备、医药品准时送达前线,从未有过半分延误。
神武军的火铳与炮弹在北境战场如虎添翼,北境蛮族的骑兵虽凶悍,却根本抵挡不住火器的威力。
炮弹落下,骑兵阵型瞬间溃散,火铳齐射,蛮族士兵成片倒下。
大军势如破竹,穿破岭水,攻克北境重镇,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雁萧关对北境贵族毫不留情,凡是负隅顽抗者,尽数斩杀,短短一月,北境贵族已被杀去大半。
剩下的贵族闻风丧胆,再也没了抵抗的勇气。
当大军兵临北境王都之下时,北境王穿着素服,袒胸露腹,双手反绑,亲自出城受降。
他跪在雁萧关马前,声音颤抖,“北境愿归降大梁,从此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只求王爷饶北境百姓一命。”
雁萧关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早有今日,何必当初?北境占据大梁土地多年,残害我大梁子民,这笔账非一句归降就能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冷厉,“但我大梁并非嗜杀之辈,只要真心归降,遵守大梁律法,我可饶你不死。”
北境王连连叩首,“谢王爷恩典。”
雁萧关抬手,命人将北境王扶起,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北境山脉,这片阔别大梁多年的土地,终于在今日,重新回到了故土的怀抱。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憋闷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豪情与坚定,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
北境王的归降并未让雁萧关放松警惕,他很清楚,北境皇族贵族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若仍将他们留在北境,无异于纵虎归山,他日必生祸端。
待受降仪式结束,雁萧关便下令,“将北境皇族、贵族及其家眷尽数押解回大梁。”
即使不杀,也不能放他们自由。
神武军将士领命上前,将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蛮族贵族一一绑缚。
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境王子,此刻垂头丧气地被铁链锁住,珠光宝气的贵族夫人,没了往日的骄横,只能任由士兵推搡。百姓们围在道路两侧,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解恨,有激动,还有压抑多年的委屈。
这些北境的大梁遗民,正如乌信所言,过得比猪狗还不如。蛮族贵族不仅抢占他们的土地,还逼迫他们缴纳重税,男子被强征为奴,女子常被肆意欺凌。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指着被押解的北境贵族,老泪纵横地对身边的孩子说,“娃,你记着,就是这些人,当年杀了你爷爷,抢了咱们家的财产,如今总算有报应了。”
还有个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看着大梁士兵,哽咽道,“我夫君就是被他们抓去修城墙,活活累死的……若不是你们来,我和娃早就活不下去了。”
往日里,蛮族贵族见了他们这些低贱的汉人,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甚至动辄打骂。
可如今,这些贵族被关在囚车里,眼神躲闪,连与百姓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当神武军押着囚车准备启程回大梁时,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手里捧着自家舍不得吃的干粮、腌肉,往士兵手里塞。
有位老妇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王爷,多谢您啊,若不是您,咱们这些大梁遗民,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天日了,您一定要记着我们,记着北境还有这么多盼着回归大梁的人。”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用泥巴捏的小老虎,踮着脚递给雁萧关,“王爷,您下次还来吗?我们想跟着您学本事,保护咱们的家。”
雁萧关翻身下马,亲手接过孩子递来的泥老虎,目光扫过眼前的百姓,心中满是动容。他抬手擦去孩子脸上的眼泪,声音温和却坚定,“你们放心,北境已经回归大梁,朝廷会派人来安抚百姓,分发土地,让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你们都是大梁的子民,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让在场的百姓都能听见,“我向你们保证,大梁会护着每一位大梁子民,他日若有需要,我必再来。”
百姓们听到这话,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激动得跪地叩首。
雁萧关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这场北征,不仅收复了失地,更赢回了百姓的心。他翻身上马,对着百姓们拱了拱手,随即下令启程。
囚车缓缓前行,百姓们跟在队伍后面,一路相送,直到出了北境王都,还在远远地挥手。雁萧关回头望去,只见人群中那一张张满是期盼与感激的脸,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了三场会……呵呵额呵呵????
第295章
雁萧关率领大军彻底平定北境的消息传回天都, 整个大梁都沸腾了。北境一除,大梁北边的防线终于安稳,再不用年年担忧蛮族入侵。
北境可是大梁几十年以来的心腹大患, 如今不到一年时间便被一举铲除,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 张灯结彩,连往日里冷清的茶馆酒肆,都挤满了谈论战事的人。
朝臣们更是振奋不已,上朝时纷纷上奏, 称颂他为大梁定北之柱。连平日里沉稳的文官, 提起雁萧关时都难掩激动。
宫城深处,弘庆帝的身体愈发衰弱,他半靠在榻上, 头发近乎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眼神浑浊, 连抬手都显得格外吃力,与一边容光依旧的黛贵妃相较, 竟像是差了辈分。
黛贵妃守在他身边, 为他掖好锦被,随即递上温好的汤药, 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关切。弘庆帝望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舍不得。
“父皇。”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雁萧呈缓步走进殿内,他比一年前成熟了许多, 眉宇间多了几分稳重。
黛画歌和雁萧呈亦已知晓大梁皇室血脉的秘密,得知时虽各有震动,如今却都能平静相对。
雁萧呈走到榻旁,冲黛画歌颔首后轻声道,“儿臣刚收到消息,五弟不日便要班师回朝。”
他见弘庆帝面露激动,笑道,“只是北境刚平定,如何治理还需早做安排。”
弘庆帝深知打下北境容易,要治好它,难。
不过雁萧呈说起这事时却并不为难,显然已有对策,果然,只见他笑意更甚,“厉王妃已让官修竹去信赢州学院,将学院培养的人才分批送往北境,定能稳住地方局势。”
弘庆帝听到派出的人只是学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咳嗽着问道,“赢州学院培养的……都是些年轻子弟,他们……能成吗?”
雁萧呈神色微动,想起赢州学院独特的培养模式,缓缓解释道,“父皇放心,赢州学院的模式与寻常书院不同。五弟向来爱做甩手掌柜,厉王妃虽能帮衬,却更痴迷于化学之道,两人便将诸多事务都交给属下打理。久而久之,属下们也摸索出一套实操育人的法子,连学院也沿用了这种模式。”
“赢州学院不仅教书本知识,更注重让学子们实地历练,入学的子弟学到一定阶段后,便会被派去乡镇协助处理事务,从统计户籍、丈量土地学起。稍有经验后,便让他们试着牵头治理小村落,还会从村民里矮个子挑高个,培养本地的管事人才。”见弘庆帝面露不解,他进一步说明,“如此一来,村镇、县、府的治理体系层层衔接,几乎打破了以往王权不下乡的惯例。”
雁萧呈语气笃定,“这些学子虽年轻,却都经过实战打磨,连偏远乡镇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北境的局势,他们定能稳住。”
弘庆帝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如此一来,将江山还给他,我也能更放心。”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
弘庆帝望着窗外,似乎在回想这几十年的帝王生涯,黛贵妃则安静地为弘庆帝添上热茶,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空气中没有猜忌与紧绷,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承续。
雁萧呈见殿内沉默良久,率先打破平静,语气坦荡地提起,“近日朝臣们私下多有议论,说父皇身体有恙,北境已平,天下渐安,想请父皇禅位,让新君早日主持大局。”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失落,仿佛那本该属于他的皇位旁落他人,于他而言并非憾事。事实如此,知晓未来的皇帝不是自己而是雁萧关时,他心里甚至松了口气,其中缘由与他生性恭顺有关,更与黛莺和所作所为脱不开关系。
弘庆帝闻言,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朕也有此意,那便由他们筹备吧。”
他当了几十年帝王,早已倦了权谋纷争,如今大梁有雁萧关这样的继承者,他也能安心卸下重担。
黛贵妃在一旁静静听着,对“退位”“禅位”之事毫无波澜,只端起温热的茶盏递到弘庆帝唇边,“陛下,喝口茶润润喉,刚说了这许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