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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8(2 / 2)

弘庆帝顺从地饮了茶,目光转向雁萧呈,话锋一转,“你……这些日子,可还和黛莺和见过面?”

雁萧呈神情一顿,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缓缓道,“她终究是我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前些日子去看过一次。”

“叛军俘虏已招供,当初挑拨离间、构陷父皇与儿臣的人,正是她。”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她先前泼在我们身上的污水,如今虽已洗脱,可她的罪责……却更重了。”

雁萧呈垂眸,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中江的豪强门阀是她下令屠戮的,还有许多无辜百姓,都因她的算计丢了性命,这般罪孽,早已无法饶恕。”

弘庆帝闭了闭眼,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我们便不插手了,等雁萧关回来,让他处置吧。他心思通透,断不会徇私。”

殿内的沉重氛围,与宫外琦漪房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琦漪房的门庭外挂着红灯笼,坊内丝竹声不绝,歌舞升平,自守城一战后,琦漪房更是声名大噪。往日里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如今再不敢对琦漪房的姑娘、乐师言语轻薄,连名门贵女见了坊里那些曾持刀抗敌的男子,也收起了往日的骄矜,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谁都知道,琦漪房的这些人可不是柔弱的伶人,他们连北境军都敢杀,还在皇帝面前挂了号,是实打实的英雄。若是得罪了他们,保不齐哪天就落得个难堪下场。

更何况,能与这些对抗过北境蛮族的英雄饮酒听曲,便是放下身段,在旁人看来也是件极有面子的事,划算得很。

云羽虽为黛莺和同谋,可他多是提供场所供对方同人联络,有时送送消息,旁的事情一概没有掺和,因着陆灵珑的存在,他心里到底是存了几分善意,而这也救了他。

他护城有功,事后又及时提供了乱军预谋,以功抵过,明几许免了他的罪责,不过也撂下话,让他这辈子都不许再掺和朝堂纷争,在琦漪房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限制亦是保护,云羽在他面前挂了号,长公主是不敢在随意动他了,他的仇人更会日夜寝食难安,生怕他在明几许和雁萧关面前参他一笔,如此一来,比杀了对方更合他的心意。

自此,琦漪房的后院便多了两道相伴的身影。陆灵珑本就古灵精怪,往日里在坊中最是活泼,如今守着云羽,倒收敛了几分跳脱,云羽每日里教她识乐谱,或是拉着她在院内种下一片花草。

云羽性子温和,眉眼俊逸,褪去了往日的锋芒后,多了几分沉静,会耐心听陆灵珑讲坊里的趣事,也会在她摆弄乐器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过往的厮杀、算计,只守着这一方小院,过着平淡的日子。

反倒是明几许忙的脚不沾地,他面前堆着一摞摞奏折。若不是为了雁萧关,他早撂挑子走人,这些繁琐的政务、无休止的商议,远不如待在赢州学院研究化学、摆弄火器来得自在。

“王妃,”一朝臣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开口,“厉王不日便要班师回朝,北境已平,天下安定,登基事宜是不是该提前筹备了?”

明几许头也没抬,语气冷淡,“此事你们先同陛下与太子殿下商议。”

对面干笑两声,刚要再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通报,“陛下、殿下到。”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弘庆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身形瞧着似是较前些日子康健些。

雁萧呈跟在一旁,神色温善。

朝臣们见帝王与过去的储君一同到来,顿时更显尴尬,却依旧没改劝进的心思,纷纷垂手侍立,等着两人开口。

弘庆帝在主位上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才开口道,“朕已与萧呈已商议过,厉王平定北境,功勋卓著,又是天定的皇室血脉,开始筹备登基之事吧。”

雁萧呈也点头附和,“唯有五弟有能力稳住大梁局势,登基一事确实要尽早。”

明几许沉默了,他知道雁萧关并不想登位,可这皇位,除了雁萧关,还能交给谁?陆从南尚年轻,历练不足,黛莺和身负重罪,早已失去资格,皇孙才刚学会蹒跚走路,根本无法主持大局。

他不过稍一沉默,朝臣们便以为他默许,瞬间欢欣鼓舞,连登基的规制、流程都迫不及待地呈报上来,显然早有准备.

几日后,天都城外,雁萧关勒住马缰,望着高耸的城墙,眼中满是复杂。离开时还是方经历过战火的城池,如今已恢复了安宁,甚至比往日更显生机。

他身后,神武军将士倒还算平静,乌信与他麾下的将士看着城外平整的灰泥路、路边新栽的树木,确实控制不住的满眼惊讶。

“王爷,”乌信策马上前,指着路边的排水渠与规整的驿站,赞叹道,“听说赢州有天下最平整宽广的灰泥路,想必眼前这路吧?”

不等雁萧关回答,他笑看一圈后感叹道,“看来天都的这些变化都是出自赢州?王爷属实有雄韬武略之才,短短几年便让大梁翻天覆地。”

雁萧关毫不客气地收下夸赞,心中却清楚,这些变化都是明几许费心费力弄出来的,从赢州学院的人才培养,到天都改造,每一件都离不开他的筹划。

这份功劳,他自然要替他稳稳接住。

一路走一路惊叹,很快到达天都城外,可让众人意外的是,本该有百官迎接的功臣队伍,走到城门口时,却连半个迎接的人影都没见着。

乌信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不对啊,拿下北境这么大的功劳,怎么也该有人出来接风吧?”

雁萧关也皱了皱眉,刚要下令让人去打探,城门突然缓缓打开。紧接着,满朝文武穿着朝服,簇拥着弘庆帝与雁萧呈走了出来,城门两侧的街道上,转眼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见他们到来,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还没等雁萧关反应过来,两名官员便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王爷,”面生的祠部官员躬身道,“登基仪式已备好,请您登位。”

雁萧关彻底懵了,不由自主往后一腿,“等等,这……这不对吧?我是回来复命的,不是来……”

话还没说完,便被朝臣们围住,有人替他解下铠甲,有人捧着龙袍往他身上披,生怕他拒绝。

他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瞬间便被推到了这万众瞩目的位置。

弘庆帝拖着长音高声宣布,“新帝登基,万民同贺。”

雁萧关才迟钝地眨了眨眼,而此时,城楼下的百官与百姓早已齐齐跪下,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响彻云霄。

雁萧关望着脚下跪拜的人群,感受着头顶的重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竟成了大梁的皇帝。

登基大典的喧嚣直到暮色四合才渐渐散去。

雁萧关被朝臣们簇拥着处理完最后的礼仪事宜,回到寝宫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龙袍虽华贵,却不如战场上的铠甲自在,满朝的恭贺声再热闹,也抵不过此刻想见到明几许的迫切。

推开门的瞬间,他便看到明几许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火器图谱,却并未翻看,显然是在等他。

听到动静,明几许抬眸看来,眼中的清冷瞬间被暖意取代,起身迎了上来,“回来了?”

“嗯。”雁萧关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近一年的分离,战场上的厮杀、北境的风雪,都抵不过此刻怀中的温软。

那些刻进骨髓的想念,那些深夜里辗转的愁绪,在相拥的瞬间,尽数化作了安心。

明几许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划过他面颊,轻声道,“累坏了吧?先把龙袍换下来,我给你备了热汤。”

雁萧关却不肯撒手,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换,先抱会儿。”

蹭了蹭他的发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药香,是他常年摆弄药材与火器留下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比任何熏香都安心,“这一年,辛苦你了。”

赢州的火器调度、天都的政务打理、北境的人才输送……他在前线打仗,后方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

明几许却只是笑了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你在前线出生入死,我做这些算什么。”

两人相拥着坐回软榻,雁萧关才慢慢褪去龙袍,换上轻便的常服。

明几许端来热汤,是他喜欢的菌菇鸡汤,还细心地撇去了浮油。雁萧关接过汤碗,一口口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近一年未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眼底却依旧亮得惊人。

“登基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喝完汤,雁萧关拉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明几许挑了挑眉,“跟你说了,你还会回来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朝臣们盼着,陛下与雁萧呈也定了,你难道还能逃不成?”

雁萧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逃不掉,再说有你在这里,我逃到天涯海角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明几许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没有了朝堂的纷争,没有了战场的厮杀,此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那些深刻进骨髓的想念与愁望,在这一夜的相守中,渐渐被抚平,化作了往后余生,彼此相伴的坚定。

雁萧关低头,在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几许抬眸望他,眼中满是笑意,主动凑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月光下,两人相吻的身影,成了这夜色中最温柔的风景。

登基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雁萧关便被殿外轻细的脚步声扰醒。他皱着眉翻了个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在北境时虽也早起行军,却从没有这般被人“催着”起床的憋屈,整个人都透着股不耐烦。

“陛下,该起身准备早朝了。”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外传来。

雁萧关闷哼一声,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冒出让他更郁闷的念头,如今已是太上皇的弘庆帝,此刻怕是还在暖被窝里酣睡,连早朝都不用上。被封为恭王的雁萧呈,更是能悠哉打理自己的王府。

偏偏就他,一夜之间成了这大梁的新帝,连个懒觉都睡不安生。

直到这时,他才有了真切的实感,怎么稀里糊涂的,这皇位就砸到他头上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却瞥见身旁的明几许。

不知何时,明几许竟把他的枕头抱进了被子里,脸贴着枕面蹭了蹭,眉头舒展,睡得正香。

雁萧关心头的烦躁瞬间消了大半,放轻动作起身,对门外的内侍低声道,“动作都轻些,别吵醒皇夫。”

内侍们连忙躬身应下,连走路都踮着脚尖,殿内瞬间安静得只剩明几许平稳的呼吸声。

到了朝堂,雁萧关高坐在上,看着下方乌压压的百官,只觉得头晕脑胀。

昨日登基的热闹劲儿早已散去,此刻满脑子都是“朝会要开到什么时候”“奏折什么时候才能批完”的念头。

“陛下,北境送来急报,首批治理官员已到任,请求朝廷拨付后续粮草与农具。”朝臣躬身禀报,递上奏折。

雁萧关接过奏折,扫了两眼,脑子里一片空白,粮草调度、农具采购,这些琐事他哪里懂?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朝臣中的官修竹。

官修竹暗自叹气,当初他投奔雁萧关不过是想跟着这位王爷奔个前程,顺便能和心上人相守。可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站在了大梁的朝堂上,还成了新帝倚重的臣子。

昨日雁萧关登基后,官修竹本还想早日归家,可他看着满朝的政务,只觉得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以前帮着治理赢州,就已经忙得昏天黑地,如今要协助打理整个大梁,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作者有话说:脑袋忙木了,睡觉之前才反应过来,忘记复制过来了°(°?????°)°?

第296章

“此事……”雁萧关刚要开口却顿住,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批复,只能转头对身旁的太监道,“带我回去同帝夫商议后再定。”

朝臣早已习惯了新帝对帝夫的信任, 纷纷躬身应下。接下来的朝会, 无论是官员任免还是地方事务,雁萧关俱只能耐着性子先听。直到散朝, 他才松了口气,快步往寝宫走去,比起这沉闷的朝堂,他更想回去看看明几许醒了没有, 顺便和他好好商量下, 这皇位到底该怎么坐,才能既不耽误国事,又能让自己喘口气。

雁萧关没见到明几许, 却是先撞见了陆从南,他正站在宫道旁的银杏树下。

天都守城一战后, 陆从南伤得极重, 胸口的刀伤与手臂的贯穿伤养了足足三月才勉强能下床,如今虽已能正常行走, 脸色却依旧透着几分苍白, 玄色劲装穿在身上,也显得比往日单薄。

近一年来, 陆从南在天都活得像根紧绷的弦,他是黛莺和的亲兄长,得知妹妹私养乱军,祸害无辜百姓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好几回他走到囚室门外, 手都按在了门闩上,却终究没敢推开。

他想替黛莺和求情,想问问她是不是有苦衷,可一想到那些因她而死的百姓,守城战中倒下的士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雁萧呈从赢州归来后,他也只敢远远见一面,连提及黛莺和的勇气都没有。

满腔的纠结与痛苦,最终都化作了练兵场上的汗水,往日里雁萧关是军中操练最狠的那个,如今却换成了陆从南,他日日带着神武军的新兵扎马步、练刀法,累得倒头就能睡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了现实。

唯有两点没变,一是他极听明几许的话,明几许让他协助整顿京畿防务,他便日日守在城门核查进出人员,让他盯着私下串联的不安分朝臣,他便带着亲兵日夜蹲守,几次将意图作乱的官员抓个正着,那些人见了他,无不吓破胆。二是对着皇孙时,他紧绷的脸会露出几分微末的笑颜。

只是每每想起皇孙是黛莺和的孩子,再看着小家伙蹒跚学步的模样,他总忍不住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眼底的痛意也会淡几分。

“陛下。”见雁萧关走来,陆从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雁萧关点头,瞥见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的指尖,神情一顿才示意他起身,“身体好些了?怎么不在府中休息,来宫里做什么?”

陆从南抬头,眼神复杂的像揉碎的星光,有挣扎,有痛苦,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臣是来……说黛莺和的事。”

雁萧关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脸色沉了下来。他当初离开天都去北境,除了要平定北境之乱,借机厘清皇室血脉的纠葛,黛莺和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以为弘庆帝与雁萧呈能妥善处理此事,却没想到,他们竟生生拖到了自己回来。

“她是你妹妹,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雁萧关的声音缓了几分,却没松口。

陆从南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臣知道……她犯了滔天大错,那些百姓、士兵,死得冤枉。可她……她也是皇孙的母亲,是臣唯一的妹妹……”

话没说完,他便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轻,“臣不敢求殿下饶她性命,只求……只求能给她一个体面的了断,别让她落得太难看。”

说完这句话,陆从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自私,那些死去的人连体面的活着都做不到,他却还在为妹妹求“体面”。

雁萧关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挺拔的少年此刻佝偻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他向来护短,可护短也分是非。

黛莺和是陆从南的妹妹,是皇室血脉,可她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那些在中江被屠戮的百姓、在守城战中因她的算计而丧命的士兵,他们的性命不能就这么被轻易抹去。

“你先回去。”良久,雁萧关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此事我会亲自查问,既不会让死者蒙冤,也不会诬陷了她。”

陆从南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感激,又迅速被愧疚取代,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知道,这个结果已是雁萧关能给的最大让步,而他这个做哥哥的,终究无法代替妹妹补偿那些遭遇战乱祸害的无辜者。

雁萧关推开门,见明几许正坐在桌前整理奏折,便走上前,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黛莺和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明几许放下奏折,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陆从南来求你了?”

“嗯,”雁萧关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他心里苦,一面是亲妹妹,一面是无辜百姓,左右都难。”

“那你想怎么处置?”

“她是皇室血脉,我可以给她留个体面,却不能替那些死去的百姓原谅她。”雁萧关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该她担的罪责,一点都不能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雁萧关知道,处置黛莺和会引来不少非议,甚至可能牵动皇室的安稳,可他更清楚,身为帝王,若连是非分明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守住大梁的江山,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囚室的光线昏暗,只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落在黛莺和身上。她穿着素色囚服,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无损那份精致的美貌,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只是往日里流转的光彩早已熄灭,只剩一片沉寂的幽寂。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视线先落在雁萧关身上,再扫过侧身抱臂,神色淡漠立在一旁的明几许,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二人不是天子帝夫,只是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雁萧关在她面前三步远站定,目光沉沉地覆在她身上,复杂得难以拆解。

明面上,她是雁萧呈的正妃,是他的嫂子,同时也是当年他从火中抱出来的孤女,是他亲手护着长大的人。可实际上,他是陆卓雄的儿子,陆少将军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而黛莺和,是陆少将军留在这世上的骨血,是他货真价实的亲侄女。

这份血脉亲缘,像一根细却无法忽视的线,一头系着他的过往,一头牵着眼前的阶下囚,既沉重,又烫人。

“你瘦了。”良久,雁萧关才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尘埃,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他还记得当年把她救出来时,她瘦得像只小猫,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摆,饿的哭都哭不出来,因此他才不得不去求黛贵妃帮忙。

后来在黛府中长大,她渐渐褪去怯懦,眉眼间有了陆家儿女的英气,渐渐长大后,他想象过她温婉中带着贵气的未来,没想到现实却是这般,落了个形销骨立、面无血色的模样。

黛莺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带着几分自嘲,“陛下如今是大梁天子,掌生杀大权,管着万里江山,竟还会关心我这个谋逆犯,阶下囚的胖瘦?倒是折煞我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带着刺,扎得人心里发紧。

“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些虚的,中江的豪强门阀,手无寸铁死于屠刀之下的无辜百姓,还有守城战时,你勾结宣毕渊意图刺杀太上皇,搅乱天都的算计……”雁萧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褪去了那点涩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一切,你为何要做?”

他的目光像灼亮的日光直直地射进黛莺和眼底,想看清她心底最深的念头。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回想,那个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是权欲熏心,还是另有隐情?

黛莺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粗糙的布料,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囚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更衬得这份沉默压抑。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何?”

她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回答,“大概是……想看看,这大梁的天能不能换个人来撑吧。”

她猛地抬眸,看向雁萧关,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幽火,那是压抑了太久的不甘与执念,“我是陆家的女儿,陆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凭什么?凭什么弘庆帝能稳坐龙椅,凭什么那些昏官污吏能鱼肉百姓?我想让陆家的人重新站在最高处,想让这世道,换个活法。”

“所以你就勾结外敌,屠戮无辜?陆家的荣耀是靠沙场浴血,忠君护民挣来的,从不是靠踩着百姓的尸骨、勾结蛮族堆起来的!”雁萧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中江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想安稳过日子,却因为你的野心,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他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黛莺和心上,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了颤,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没有反驳,只是倔强地抬着头。

她的声音响起,“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错已经错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成了阶下囚,任人处置。”

看着她这副模样,雁萧关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还有一件事,你该知晓,我不是什么异姓王爷,我是陆卓雄的儿子,你父亲是我的亲兄长,你是我的亲侄女,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陆家血,同时也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轰!”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黛莺和的脑海中炸开。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雁萧关,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致的震惊。

宣毕渊的话,弘庆帝的表现,还有那诡异的火凤印记……种种蛛丝马迹在它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荒诞,像杜鹃泣血,听得人心里发疼,“天意弄人……真是天意弄人啊……”

笑到最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笑着笑着,她眼底的悲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释然,是欣慰,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满足。她看着雁萧关,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这样真好,他成了天子,陆家血脉坐上了龙椅。

还有陆从南,他也是陆家的骨血,是真正的皇室血脉……这世上,再没人能为难他们了,再没人能欺负陆家的人了……

她的神态转变极快,从最初的震惊、悲凉,到后来的释然、欣慰,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明几许尽收眼底。

明几许抱臂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淡漠,心中却电光石火般转过一个念头,黛莺和所做的一切,或许并非单纯的权欲熏心,她的野心背后,表面藏着的或许是对陆家遭遇的不甘,可她真正隐藏起来得却是想要执掌大权,再不受辱的执念。

而这之中,有几分是因着雁萧关和陆从南,又有几分是为着她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这条路,她走偏了,走得太急,也太狠,用错了方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雁萧关看着黛莺和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心中五味杂陈。他恨她的残忍,恨她的糊涂,恨她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恨她玷污了陆家的忠名。可一想到中江那些死去的百姓,想到他们的亲人悲痛欲绝的模样,他便知道,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眼前的女孩是他当年亲手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为数不多的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如今她却要他亲手定她的死罪,要他看着这世上最后几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之一魂归黄泉。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战场之上他杀伐果断,从不手软。

“我不想杀你。”雁萧关沉默了许久,久到囚室里的光线都渐渐西斜,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异常坚定,“但你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必须给中江那些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

黛莺和看着雁萧关转身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她何等聪慧,早已看透了雁萧关的纠结,他既想给百姓交代,又念着血脉亲缘,只是她的所作所为让他无法周全。

他不能心软,不然一旦有人拿她做文章,说雁萧关徇私枉法,这会成为新帝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陛下。”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悲戚,“成王败寇,我既输了,便无意苟活。”

“陛下当初从火场将我救出,让我多活了这么些年,已是恩典。”她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如今,陛下再送我一场火吧。”

她本该在十数年前就葬身火场,如今不过是回到该去的地方,走向她的宿命罢了。

雁萧关的身形绷得笔直,他没有回头,“日后,我会在中江开设义仓,拨专款资助那些因你而死的百姓家眷,兴办学堂,让他们的子女有书可读,这不是为你,是为了给中江的百姓一个交代,替你赎清欠下的罪孽。”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步便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明几许紧随其后,本不欲回头,却在即将踏出囚室门时,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转头望去。

两人眼眸相对,黛莺和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托付。少顷,她缓缓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明几许的方向郑重一礼,声音轻却清晰,“还请殿下日后好好照顾陛下和我大哥。”

明几许看着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他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这世上,她心里只装得下雁萧关,也只愿装雁萧关。

往常他会将中江百姓放在心上,会为大梁朝事兢兢业业,全是因为雁萧关,若没有对方,这天下无双的权位,万人敬仰的尊荣,在他眼中比路边的野草还要不如。

走出囚室,看着雁萧关依旧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明几许心中了然。雁萧关从始至终都没表现出半分异样,可他知道,要了结自己护了这么多年的侄女,要看着她的性命走向终结,他心中的痛与无奈,绝不会比任何人少。

晚风从宫道旁的银杏树上吹过,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两人肩头。明几许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雁萧关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雁萧关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都过去了。”明几许轻声道。

雁萧关侧头看她,眼中的沉郁渐渐散去几分,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渐紧,“嗯,都过去了。”

月光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些藏在心底的沉重与遗憾,终究会被往后的岁月慢慢抚平。

往后数日,雁萧关依旧按时上朝,只是眼底的沉郁总难散去。他不再提及囚室中的对话,却默默安排好了一切,将送黛莺和走最后一程的事告知陆从南时,雁萧关只说了句,“她是你妹妹,该见最后一面。”

他还默许了雁萧呈带着皇孙去见黛莺和,甚至让人将消息递到了黛府,黛府二老爷与二夫人视黛莺和为亲女,得知消息后,两位老人红着眼眶进了宫。

连深居内宫的黛贵妃,也亲自去了一趟囚室。

这日,黛贵妃从囚室出来,面色哀戚地走在宫道上。她想起初见黛莺和时,那还是个软绵绵的小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嫁入东宫,也是温婉知礼的太子妃,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转而又想起宫中的近况,被抱养在她与弘庆帝身边的皇孙还是懵懂幼童,雁萧呈更是整日陪着皇孙,可陪孩子玩闹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放空,那股子落寞,任谁都看得出来。

正思忖着,前方廊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贵妃娘娘。”

黛贵妃抬眼,见明几许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素雅常服,神色平静,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往日里明几许总与雁萧关形影不离,或是埋首于政务与研究,如今日这般特意空出时间候人极是少见。

“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黛贵妃走上前,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明几许颔首,语气恭敬却不疏离,“是,我听闻娘娘今日去见了黛莺和,也知晓娘娘近日在为雁萧呈的去处忧心,便想着在此等娘娘,说几句话。”

黛贵妃走上前,叹了口气,“陛下近日……还好吗?”

明几许垂眸,轻声道,“还好,只是夜里偶尔会睡不着。”

黛贵妃沉默点头,她何尝不明白雁萧关看似果决,实则最重情义,这场处置对他而言,比打一场硬仗还要难。

两人静立片刻,黛贵妃忽然开口,“说起来,还有件事想问你,萧关登基后,萧呈这个太子在朝中总显得有些尴尬,虽被封了恭王,却也没个正经差事。你可知,萧关对萧呈日后有何安排?”

明几许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娘娘是担心雁萧呈的处境?”

黛贵妃点头,她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听陛下提过,想让萧呈离都去地方上历练,既能避开朝堂的尴尬,也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萧呈自己也欣然同意,说不想待在天都享清闲,想亲手做点有用的事。”

“如此也好。”明几许脸上带着笑意,“恭王殿下能有这份心,也是百姓之福。只是……他可确定了想去哪个地方?”

黛贵妃摇头,“还没定,陛下说要先同萧关商量,帮雁萧呈选个最需要人手的州府,也好让他真真切切为百姓尽份心力。”

明几许闻言,脚步忽然停住,回首看向黛贵妃,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提议,“北境如何?北境刚收归大梁,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恭王殿下若去了,定能做些实事。”

“北境?”黛贵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北境需要稳定,萧呈去了既能历练,也能为朝廷分忧,确实合适。”

“母妃觉得好便好,只是北境距天都甚远,当地百姓对天都人事不熟,恭王殿下去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需耗费无穷的心力。”明几许微微一笑,话锋又似不经意般一转,“说起来,若是恭王殿下能将北境治理好,让北境彻底归心大梁,定然是滔天大功,任是什么样的过往纠葛,大抵也能在这份功绩里,慢慢消解了。”

黛贵妃只当她指的是皇室血脉的争议,没太在意,闻言面露思索,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我回去便跟萧呈好好说说,今日倒是劳你费心了。”

“母妃客气,这是儿臣该做的。”明几许目送黛贵妃离开。

黛贵妃回到东宫,将明几许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雁萧呈。

雁萧呈听着北境时,还只是平静点头,可当听到“滔天大功”“过往纠葛消解”时,却猛地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无人注意的瞬间,他掌心的指甲深深刺入皮肉,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儿子,皇孙正傻乎乎笑着伸手要他抱,孩子的眼神清澈懵懂,像极了当年初见时的黛莺和。

良久,雁萧呈缓缓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明几许的话,旁人听着是劝他建功,可他却懂了那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做了决定,他要去北境,用一份实打实的功绩为黛莺和赎去部分罪孽。

第297章

临近除夕, 天都城早已染上年味。

宫墙下宫灯高高挂起,深夜的寝殿里,水汽尚未散尽, 雁萧关抱着刚从浴池出来的明几许, 缓步走向榻边。明几许的发丝尾端还沾着水珠,落在白皙的肩头, 晕开一小片湿痕。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雁萧关拿起干布,细细为明几许擦拭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明几许靠在他肩头,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雁萧关的力道总是太足,每次都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让他事后总觉得浑身发软, 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暗自猜测或许是最近战事平息,雁萧关操炼少了, 才将精力一股脑使在了他身上?可转念一想, 每次都是自己先舍不得推开,又忍不住沉溺, 也怪不着对方, 回想起方才的舒畅,他耳后瞬间激起红色。

雁萧关瞥见他泛红的耳, 放下布巾,俯身吻了吻那片滚烫的肌肤,又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明几许浑身一颤,连忙一把推开他,裹着被子往榻内侧滚了一圈, 只露出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警惕,倒像是带着满满的挑衅。

雁萧关低笑一声,还要凑上前,却见明几许清了清嗓子,“别闹了,有事同你商议。”

他只好停住动作,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明几许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你说,我听着。”

明几许微眯着眼,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情潮的余温还在四肢百骸里蔓延。他一把抓住雁萧关又要往下探的手,努力板起神色,“快除夕了,你今年刚登基,该与民同乐。官修竹从赢州调了人手,在中江开了几个烟花工厂,制了不少新式烟花,再过几日就能运到天都,到时候在城楼上燃放,让百姓们也热闹热闹。”

雁萧关见他确实没了继续的心思,悻悻地收回手,将人半压在身下,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都听你的,你想办便办。”

明几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雁萧关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北境战事留下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既如此,不妨……让黛莺和也看看这场烟花。”

雁萧关的身体猛地一僵,揽着明几许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沉默片刻,翻身将明几许抱在自己胸膛上,沉沉的重量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明日该就要走了。”

按他们之前的打算,黛莺和最后的日子定在了除夕前,既是为了不扰岁末的安宁,也是不想让这场处置染上节日的喜庆。

明几许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雁萧关的眉眼,轻声道,“那就让她走之前,看看这场烟花,看一场太平热闹。”

雁萧关沉默良久,低头在明几许的额间落下一吻,“好,听你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寝殿里没有了之前的旖旎,只剩下彼此间的沉默与体谅,有些告别或许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场绚烂的烟花,便足够承载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与释然。

除夕这日,天都城被红绸与宫灯裹得暖意融融,宫城大殿内更是热闹非凡,鎏金烛火映着满桌佳肴,蒸汽氤氲间,丝竹声与欢笑声交织,君臣同乐的氛围格外浓厚。

雁萧关端坐主位,肩侧是明几许,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懂彼此心意。

下首席位依次排开,太上皇弘庆帝倚在软榻上,面色虽仍虚弱,却被年味染得添了几分精神,黛贵妃守在一旁,不时为他添上温酒,动作轻柔。雁萧呈怀抱着穿大红袄子的皇孙,小家伙攥着糖人,对着殿中歌舞拍手欢笑,太子望着儿子,眼底的落寞被暖意冲淡些许。

陆从南依旧是玄色劲装,眉宇间的冷厉褪去不少,想来是这几日的平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官修竹与种略红并肩而坐,官修竹身着文官袍服,神色严谨却难掩喜色,种略红仍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不时与身旁的丈夫低声说笑。

殿内百官轮番向雁萧关敬酒,恭贺新帝登基后的首个除夕。雁萧关应对自如,举杯间尽显帝王气度,与恭王拼酒时更是干脆利落,一碗接一碗饮下,引得满殿叫好,气氛愈发热烈。

这般热闹中,却又三人借着酒意互相递了个眼色,借口更衣离了席。走到殿外僻静的回廊处,三人方才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沉与不满。

“哼,这帝位坐得未免太容易了。”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屑,“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凤印记,便堂而皇之成了天子,谁知道是真是假?”

另一人连忙附和,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人听见,“正是,宣毕渊所言弘庆帝血脉存疑之事,虽被压了下去,可谁能保证这新帝便真的是陆家正统?天下之大,想找几个后腰有类似印记的人,难吗?那印记说是凤凰,可世间本无凤凰,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想到什么,他神色一震,“当年前朝庆帝为夺权,幼时用火烫出假胎记的事,难道忘了?”

“印记是真是假尚在其次,这土地改制才是要我们的命。”高瘦那个咬牙切齿,狠狠跺脚,“赢州、中江搞的那套把世家传承的土地拿来重新分配,断了多少人的生路?如今竟要推到北境,还要波及其他州府,我们家世世代代的基业,凭什么要分给那些泥腿子?”

“依我看,不能再任由他胡来了。”

“咱们暗中联络皇室宗亲,那些皇亲哪个名下没有万顷良田?真要改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到时一同上奏,还怕陛下不退让?”

“再不然,咱们便要质疑陛下的血脉了,若非并非天潢贵胄血脉,又何必同我们为难,还非要为那群低贱之辈谋好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雁萧关的不满与夺权的心思,却不知这番话,恰好被奉命在外巡视的内侍听了个正着。那内侍面色骤变,不敢耽搁,悄悄退了回去,趁着宴席间换菜的空隙,快步走到明几许身边,躬身附耳,将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明几许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洁白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暖意被彻骨的冷厉取代,锐利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指尖微微收紧,茶盏的边缘几乎要被捏碎,心中怒火翻腾,竟有人敢在除夕之夜妄议帝位,觊觎皇权,妄图阻挠土地改制,置雁萧关于不义之地。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怒极反笑。

稍稍平复片刻,明几许敛去眼底的戾气,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低声叮嘱,“此事不许声张,继续盯着他们,有动静立刻禀报。”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明几许抬眼望去,只见主位旁的雁萧关正与雁萧呈拼酒,两人酒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雁萧关仰头饮尽碗中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显然并未察觉方才的暗流涌动。虽即使他知晓,怕也不会在意,他不屑于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计较。

看着雁萧关酣畅淋漓的模样,明几许心中的怒火渐渐带上了心疼。雁萧关为了大梁平定北境,为了百姓推行改制而呕心沥血,可这些世家老臣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天下苍生。

他轻轻碰了碰雁萧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城楼的宫灯和焰火该准备好了,不如带大家去看看?换个景致,也醒醒酒。”

雁萧关会意,放下酒碗,站起身对众人朗声道,“今日除夕,殿内饮酒虽欢,却不及城楼夜景壮阔。诸位且移步城楼,共赏宫灯,同观焰火,不负这良辰美景。”

百官纷纷应和,起身跟着雁萧关与明几许往城楼走去。夜色中的天都城灯火璀璨,街道两旁的花灯连成一片星海,百姓们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来,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城楼之上,宫灯高悬,红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暖意融融。

“咻……”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开,金色的光点如同碎星散落,引得众人惊呼。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升空,有的似牡丹怒放,雍容华贵,有的似星雨漫天,璀璨夺目……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城楼之上每个人的脸庞。

弘庆帝靠在城垛上,望着眼前的盛景,眼中满是感慨,对身旁的黛贵妃轻声道,“许久未见这般热闹的天都了,萧关这孩子没让人失望。”

黛贵妃含笑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皇孙身上,小家伙正被雁萧呈抱着,伸着小手对着烟花欢呼,稚嫩的笑声格外清脆。雁萧呈看着儿子,又望向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眼底的郁结渐渐消散,或许去北境的决定,真的能让他寻到新的出路。

另一边的大柱伙着几个武官放声大笑,“年节上的烟花比战场上的炮火还要过瘾,明年除夕,可得再多备些,让我们和百姓们好好高兴一番。”

雁萧关听见了这话,目光转向身旁的明几许,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暗流涌动和质疑不满在这漫天烟火的映衬下,都显得渺小可笑。

明几许看着雁萧关肆意的笑容,唇角亦勾起明艳的弧度,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他又何必放在心上。但凡他们敢再兴风作浪,他亦不手下留情便是。

夜空中的烟花依旧在绽放,照亮了万里江山,也照亮了大梁光明的未来。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碎屑如同流星般坠落,将城楼之上的人影染上一层暖光。喧闹渐渐平息,雁萧关转过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笑意已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看向身旁的明几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安排好了吗?”

明几许点头,语气平静无波,“都妥当了,有人看着不会出岔子。”

宫城西侧的偏殿里,黛莺和正临窗而立。她已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未梳,随意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释然的清透。

窗外的烟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勾勒出她精致的眉眼,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追忆,还有对雁萧关、陆从南的牵挂。但很快,这些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成王败寇,本就是世间常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结局如何,她早已有所准备。透过雕花的宫檐,她仿佛看见城楼之上的雁萧关与陆从南,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是沉稳可靠的兄长,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而她,也该走向自己的终点。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跳动的烛火上,那烛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这短暂而动荡的一生。她伸出手,轻轻将烛台往桌沿推了推……

烛台倾倒,火苗瞬间舔舐上桌案上的锦布,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偏殿,火光染红了窗户,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黛莺和站在火海中,没有躲闪,也没有呼救,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耳边似乎响起了十数年前的烈火声,混杂着绝望与哭喊,还有一个少年焦急的身影……

她的神志渐渐迷蒙,身体被高温熏烧的疼痛让她微微蜷缩,可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清晰。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冲了进来,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却让她想起了当年被雁萧关从火场中抱出来的模样。

那时的他,就是在这样在一片火海之中,给了她一线生机。

“原来……当年你就是这样救我的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兄长、陛下……对不起……”

最后一丝火光在她眼前熄灭,她缓缓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城楼之上,雁萧关与明几许刚回到大殿,内侍便匆匆赶来,躬身禀报,“陛下,殿下,偏殿那边已处置妥了,尸骨已收敛好。”

明几许抬眼看向内侍,语气平淡地确认,“都收好了?没出什么乱子?”

“回殿下,一切安好,已按吩咐备好了棺木。”内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色。

雁萧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好安葬吧,选个清静的地方,不必立碑,也不必张扬。”

他终究还是给了她最后一份体面,一份不被打扰的安宁。

一旁的陆从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仓促地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殿下……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雁萧关回应,他便转身快步往外走,这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逃离,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终究难掩那份血脉之痛。

大殿内只剩雁萧关、明几许与雁萧呈三人,雁萧关走到窗边,望着偏殿方向熄灭的火光,眼底满是复杂。

他的背后,明几许与雁萧呈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快速交错,又瞬间归于平静。

夜色渐深,宫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偏殿的那片火光,终究成了过往的尘埃,消散在除夕的夜色中。

除夕过后的第一次大朝,雁萧呈递上奏折,请愿前往北境,此事早在他与雁萧关早有默契,朝堂之上无人反对,雁萧关更是当场应允。

雁萧呈虽看似平静,可留在天都难免触景伤情,北境的新局,倒适合他重新开始。

临行那日,雁萧关亲自送到城外,为他备下了最精良的粮草与卫兵,连御寒的羊毛衣都选了最厚实的料子。

“北境苦寒,万事多保重。”雁萧关道。

雁萧呈躬身行礼,声音铿锵,“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稳定北境。”

送别队伍散去,雁萧呈转身登上马车,收回望向天都城门的视线,眼底的洒脱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他舍不得年迈的弘庆帝,舍不得始终信任他的雁萧关,更舍不得留在京中、尚且年幼的儿子。

可他必须离开,既是为了避嫌,更是为了守住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的视线放在了脚下,旁人不知这辆马车看似与寻常官车无异,内部却经过特殊改造,车厢底部设有一处隐蔽的暗格,恰好能容纳一人。雁萧呈起身,抬手掀开铺在地上的锦毯,掀开暗格的入口。

暗格内,一道纤细的人影正静静躺着。

“醒了?”雁萧呈轻声开口。

暗格中的人缓缓睁眼,睫毛轻颤,眼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机会,更没想到睁眼对上的,竟是她的丈夫雁萧呈。

“你……”黛莺和的声音沙哑干涩,刚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

雁萧呈俯身,将她从暗格中轻轻抱出,放在车厢的软榻上,递过一杯温水,“是帝夫的主意,用一名身形相似的死囚换了你。”

他缓缓解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不是为了你,只因你终究是雁萧关重视的血脉亲人,他不愿雁萧关余生都活在亲手送走亲人的愧疚里。”

“至于我……”雁萧呈顿了顿,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我们虽有过嫌隙,你甚至曾想置我于死地,可成婚之前,我们处事合拍,婚后数年虽不算情意绵绵,却也算得上琴瑟和鸣。我们还有孩子,我亦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没了。”

黛莺和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你们不该救我……我死不足惜,活着只会是拖累。”

“帝夫让我给你带句话。”雁萧呈打断她,语气严肃,“死了便一了百了,太便宜你,你得赎罪,为中江那些死去的百姓,为被你搅乱的朝局,也为你自己。”

“赎罪?”黛莺和怔愣,“我如何赎罪?”

“去北境。”雁萧呈直言,“往后余生,你再不能以‘黛莺和’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不能与天都任何人联系。你要隐姓埋名跟着我去北境,帮着治理地方,修路、办学、安抚百姓,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你犯下的错。”

这惩罚,看似留了活路,却比死更让人心碎,从此她没了身份,没了亲人,没了过往的一切,像一株无根的萍草,只能在陌生的北境,靠着“赎罪”二字活下去。

黛莺和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猛地抓起身旁的酒盏摔碎,抓起一块碎片狠狠砸向自己的脸颊。

“你干什么!”雁萧呈惊觉不对,连忙上前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

黛莺和扬起大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雁萧呈的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有这样旁人才认不出我来,你们既已决定让我活着赎罪,便该做得绝一点,断了我所有回头的可能。”

雁萧呈看着她脸上的伤口,心中一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车厢外车轮滚滚,朝着北境的方向驶去,一路尘土飞扬。

第298章

除夕的烟火余温尚未散尽, 大梁的朝堂已掀起一场关乎国本的风暴。

雁萧关召集文武百官,将一份《全国土地改制章程》掷在案上,声音掷地有声, “赢州三年试点, 中江半载推广,土地归公、按户分配之法已证可行, 今日起,此制推行全国。”

群臣面面相觑,面露不解之态。

明几许坐在雁萧关身侧,语气平淡解释, “所有无主土地收归朝廷所有, 由各州府土地司统一登记造册,按人均二十亩分配耕地,成年男丁二十亩, 妇人减半,未成年子女暂记父母名下, 待成年后补分。百姓凭户籍领田, 官府发放地契,土地严禁私下买卖、典当。若农户迁徙或年迈无力耕种, 需提前三月报备, 由官府按当年粮价核算地价回购,重新分配给无地农户, 确保地不闲置。”

话音刚落,有人立刻出列,脸颊涨得通红,“陛下,大梁朝许多世家大族, 家中户籍人口不过寥寥数人,按此标准,所得土地远远不及祖上传下的良田亩数,那些多余的田地若是直接交出来,是否太过苛责?毕竟这些田产多是祖上世代积累,并非全是巧取豪夺啊。”

他这话一出,阶下立刻有不少官员附和,有的点头称是,有的面露忧色,连几位皇室宗亲都微微颔首,他们家中多的是万亩良田,若按户籍清退,损失不可估量。

雁萧关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众人,“世家大族几乎家家手握数千亩田,这之中有多少是强占流民的?有多少是瞒报田亩,偷逃赋税的?过往朝廷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推行土地改制,我不追究过往罪责已是让步。”

“只是土地司上门清退时,他们最好能拿出合法的地契凭证,是祖上军功封赏的,还是公平买卖的,都要一一核实。”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官员们的心尖上,“若无凭证,或凭证是伪造的,一律收归朝廷,重新分配给无地农户。”

“陛下。”有人再次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许多老世家的地契,历经战乱早已遗失,总不能因一张纸就收回田产吧?”

雁萧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地契遗失?那他们是以何为凭据向佃户收租?怎么到了朝廷核查时就遗失了?”

他抬手示意,内侍立刻捧着一叠卷宗上前,“这些是赢州、中江试点时,土地司核查出的瞒报田亩记录,哪家占了多少、用了什么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卷宗扔在案前,“朕知道你们不愿放权、不愿交田,但改制已是定局。即日起,神武军会配合土地司巡查各州府,凡拒不配合暗中阻挠的,无论是官员还是世家,一律按谋逆论处。”

说到此,看朝臣个个面色紧绷,他神态放松些许,给了颗甜枣,“不过凡主动清退多余田亩,补缴过往欠税的,可保留家中合法田产,既往不咎。”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阶下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出声,他们可是知道雁萧关说一不二,且手中握着神武军与火器营,真要动起手来,没人能承受后果。

一开始反对的几人虽不甘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头退了回去,却再也不敢反驳。

殿内的气氛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雁萧关的声音清晰传来,“土地改制之事,由陆从南总领,土地司、神武军全力配合。两月内,各州府需将土地清退方案上报,逾期未报者,州府官员就地免职。”

陆从南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臣遵旨。”

阶下百官见状,纷纷跪倒,“臣等遵旨。”

声音虽齐,却透着几分无奈,他们知道,这场关乎国本的土地改制,已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面露难色的官员,补充道,“为防官僚豪强囤地,朝廷设土地监察司,由神武军抽调千名精锐任监察使,每季度巡查各州府。凡瞒报田亩者,强占民田者,即刻革职抄家,情节严重者,举家流放北境,永不得回。”

税制改革紧随其后。

雁萧关示意明几许继续,声音沉稳,“再说说税制与钱币。”

“过往税制弊端丛生,如人头税与田亩税并行,无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却仍要缴纳丁税,常有卖儿鬻女凑赋税者,再有赋税名目繁杂,除田赋、丁税外,还有徭役钱、杂役费、盐铁税等数十种,地方官还常私加苛捐,百姓负担沉重。”明几许点点头,先看向阶下百官,随即字字清晰说道,“且缴税形式混乱,有的要缴粮食,有的要缴布帛,有的要缴铜钱,转运损耗大,还常被官吏盘剥。”

“现决定将税制仿赢州旧例,如此一来更贴合大梁现状。”他话锋一转,“其一,废除人头税,将丁税全摊入田亩税,只按朝廷分配的田亩收税,无田者全免,让百姓不再因有人无地而受苦;其二,合并田税、徭役、杂税为地丁银,统一以白银征收,每年春秋两季上缴,由土地司、税司联合督办,各地需设立缴税登记册,每一笔税款都要记录在案,杜绝地方私加苛捐。”

“白银?”此言一出,群臣瞬间沸然,“陛下,万万不可啊。”

明几许顿了顿,冷清的眼神扫过骚动的人群。他身旁的雁萧关始终笔直站立,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护着,那沉稳的气场如同无形的屏障,让阶下的议论声渐渐消歇。

待殿内重新安静,明几许才继续道,“自前朝以来,朝廷多铸大钱,不仅轻重不一,还常有私铸劣钱流通,百姓用币混乱,交易时总要反复核验,苦不堪言。”

“今起,朝廷统一铸造大梁通宝铜钱和银,其中银分五钱、一两、五两三种规格,由朝廷铸造,严禁私人仿铸。”

他加重语气,“前朝流通的大钱、劣钱,一律废除,限三月内由官府按一两白银兑千文大钱的比例回收,逾期未换者,作废处理。往后无论赋税缴纳还是民间交易,皆以大梁通宝为准,禁用一切私铸钱。”

“陛下,历朝历代以来,百姓多以铜钱、粮食、布帛交易,白银仅在世家、富商手中流通。如今改用白银缴税,寻常百姓家中根本无银可缴,难道要他们卖粮换银,再被粮商、银商层层盘剥?”

“再者,世家虽有藏银,却多以旧大钱核算田租、家产,如今按千文兑一两回收,我等家私怕是要折损大半啊。”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纷纷附和,“是啊陛下,百姓无银缴税,恐生民怨。”

“私产折损过重,世家根基恐动啊。”

殿内再次陷入骚动。

明几许未再开口,只是侧头看向身旁的雁萧关。

雁萧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不必以百姓为借口,朝廷不久后便会在各州府设立便民银号,百姓可凭粮食、布帛等实物折算白银,由银号按市价公平兑换,严禁压价。至于世家私产折损……”

他冷笑一声,“过往你们用私铸劣钱盘剥百姓,用劣价强换百姓物资,如今不过是收回你们多占的利,谈何折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土地、税制与钱币改制非一时兴起,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朝廷赋税清明,断无更改之理。”

他并非耐不下性子的人,不然他不可能做到蛰伏数年只为查清真相,为陆家平反报仇。

而现下正是天赐的改革良机,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太上皇始终站在他这边,支持他澄清吏治,安抚百姓,黛莺和虽行事狠绝,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可她在中江的动作,却意外扫清了大半阻碍。

中江的豪强大族,手握大梁近半土地,如今这些土地尽数收归朝廷,成了推行改制的根基,他无需再耗费心力与那些根深蒂固的旧势力周旋。

更关键的是,神武军上下皆是他的亲信,当年随他前去赢州,后又平定北境,守护天都,忠心耿耿,他们手中的火器,是明几许亲手改进的新式装备,射程远,威力大,放眼天下亦无人能挡。

有军队护持,有土地做根基,有太上皇背书,还有赢州成功先例,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若错过此时,等那些旧世家缓过劲来,暗中勾结重新囤地,等民间对新政的期待冷却,再想推行,只会难上加难。

他的神态让朝臣们终于明白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已看清局势,握着所有筹码,这场改革,已是势不可挡。

殿内再无异议,税制与钱币改制的章程,就此定了下来。

旨意传至全国,各地反应判若云泥。

北境云州,刚从蛮族手中收复不足半年,城外流民大营里挤满了失去家园的百姓。

土地司的官员带着户籍册与地契赶到时,流民们起初以为是骗局,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抖着接过写有自己名字的地契,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受人欺压。”

消息传开,流民大营瞬间沸腾。

年轻力壮的汉子扛着锄头跟着土地司官员去丈量土地,妇人孩子们则在家中收拾简陋的行囊,连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都举着小木锄,跟着大人喊,“种地,有饭吃。”

不到半月,云州便分配出两万多亩耕地,昔日荒凉的城外,冒出了一片片新搭建的茅草屋,田埂上插满了写有农户姓名的木牌。

中江农户们的反应更为热烈,中江大家多占地,往年农户租种一亩地,要将七成收成交给地主,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还要倒贴租金。

家住城郊的李铁娃,租种地主王家的十亩水田多年,从未敢想过自己能有地。拿到地契那日,他特意杀了家里唯一的鸡,带着妻儿去田埂上祭拜,“爹,娘,咱们家有地了,往后再也不用看地主的脸色。”

只是这股改革的春风,吹到天都及大梁其他大家聚集之地时,却激起了轩然大波。

周敬之乃是周家家主,他坐在书房,面前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份问策,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着“已分配耕地”“已发放地契”,看得他怒火中烧。

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荒唐,简直是荒唐,我周家在燕州有千亩良田,世代传承,凭什么要交出去?朝廷发放的地契就是张废纸,没了买卖权,我周家的根基何在?我儿孙后代靠什么生活?”

坐在下首的崔远脸色铁青,手中攥着自家的田亩册,指节泛白,“周家主说得是,我崔家在易州亦有千顷水田,按新税制,每年要缴的税比往年多三倍,这不是刮我们的骨血吗?”

另有人冷笑一声,将一份监察司的巡查记录拍在桌上,“昨日监察司的人上门查田,连我藏在城郊温泉庄子里的五十亩私田都被翻了出来,他们拿着丈量工具,一寸一寸地量,居然连田埂上的菜地都没放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室都是怨怒,却没人敢提反抗二字。

雁萧关手中握着两样他们无法抗衡的利器,神武军与火器营。

去年北境一战,神武军用新式火炮轰开蛮族城楼的场景,至今仍在大梁流传,听说现在火器营的士兵更是装备精良,寻常士兵根本无法抵挡。

他们要是胆敢反抗,怕是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明着对抗不行,暗着来总可以吧?”周敬之压低声线,眼中闪过阴狠,“我已派人去联络其他地方的大族,他们名下的田亩比我们还多,定不会坐视不理。”

“再者,皇室宗亲里哪个没有万顷良田?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哪怕不能推翻改制,也能逼着陛下让步。”这话一出,几人纷纷点头。

天都城南,清雅居茶馆的二楼包厢内,周敬之与皇亲赵王相对而坐。赵王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犹豫,“周家主,陛下手段强硬,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引火烧身?”

周敬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王爷放心,我已联络了两百多位官员,十位宗亲,数十大家家主,只要我们联名上书,要求陛下顾及世家根基,暂缓改制,陛下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处置了吧?再说,太上皇还在宫里,他总不会看着皇室宗亲受委屈!”

赵王看着密报上密密麻麻的签名,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点了点头,“好,我便信你一次。”

与此同时,崔明远则在自家府邸宴请天都数家家主,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诸位,陛下的改制是要断我们的活路,我们手中的田亩乃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能说交就交?从今日起,我们都不要配合土地司的登记,也不要交新税,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陛下迟早会让步。”

“对,不能交。”

“我们跟陛下耗到底。”

诸人纷纷响应,酒杯碰撞的声音里藏着尽是对改革的抗拒与对利益的执念。

可这些小动作在雁萧关与明几许面前,只称得上隔靴搔痒。

雁萧关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关系图,图上用红绳将周敬之、崔明远、赵王等人连在一起,旁边标注着他们的私下联络次数。

官修竹站在图前,指着红绳密集的区域,语气带着担忧,“陛下,这些人私下联络得越来越频繁了,甚至开始煽动百姓抵制改制,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雁萧关闻言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用急,他们联络的人越多越好。”

他看着图上人名,声音平静,“你去放出话,就说朕念及旧情,给他们半个月时间,若主动交出不正当得来的田亩与财产,过往的罪证便一笔勾销。若半个月后还不悔改,朕便会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到时候,抄家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官修竹愣了愣,“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可如何是好?”

“我要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雁萧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现在只敢暗中串联,掀不起大浪,一旦被逼急了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时我们再出手可谓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句不对。”

半个月的期限很快过去。

雁萧关看着桌上寥寥几份主动交田的清单,眉头微蹙,“看来这些人是铁了心要跟朕对着干。”

明几许递上一杯热茶,语气淡然,“急什么,再过三日便是春耕庆典,按惯例,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都得出席,到时候,他们自会有动作。”

春耕庆典是大梁的传统,每年春分时节,皇帝会亲自到城郊祭拜神农,再扶犁耕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往年的庆典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年,却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舞台。

庆典前一日,周敬之的府邸里,几人再次聚首,这次连赵王都亲自来了。

“明日庆典陛下要扶犁耕地,百官与宗亲都得在旁观礼,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赵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疯狂,“我们要在祭坛前集体下跪请愿,要求陛下废除改制,法不责众,他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周敬之点头,语气带着侥幸,“没错,诸位大人都是大梁的根基,他若真处置了我们,谁来帮他治理天下?再说,太上皇还在,他总得顾及皇室颜面。”

“万一……他真的不顾及呢?”崔明远小声问,语气带着一丝不安。

周敬之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放心,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有两位王爷,陛下若是动了我们,天下人都会说他残暴,到时候,陛下就算有火器营,也挡不住天下人的非议。”

几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看到改制废除,自己继续坐拥良田的场景。

次日清晨,天都城郊人山人海。天还未亮,百姓们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带着小板凳,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和水,都想看看新帝亲耕的场景。

辰时三刻,雁萧关身着祭天礼服,在百官与宗亲的簇拥下走向祭坛,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让他的神色柔和半分。

祭拜仪式刚结束,雁萧关正准备扶犁耕地,赵王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土地改制害苦了天下,搅乱了朝局,臣恳请陛下废除改制,还大梁一个安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多位官员及十位宗亲纷纷跪倒,齐声喊道,“恳请陛下废除改制。”

声音震天,引得周围观礼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要废除改制啊?俺们都有地种了。”

“是不是怕自己的地没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官员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满。

雁萧关停下手中的犁,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倒的人群,声音冰冷,“你们说改制害苦了天下,可朕看到的,是北境流民有了地种,是天下农户不再被豪强欺压,是无田百姓不用再缴纳人头税,到底是谁在搅乱朝局,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赵王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威胁,“陛下,臣等也是为了大梁好,若陛下执意不改,臣等便长跪不起。”

雁萧关一声冷笑,赵王还欲再言,却不想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是神武军。

陆从南率领三千神武军,手持突火铳迅速将祭坛包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跪倒的官员与宗亲。

“陛下有旨,所有阻挠改制者,即刻拿下。”陆从南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百姓们惊呼一声,纷纷后退,却没人逃跑,他们早已受够了豪强的欺压,如今见皇帝动了真格,反而个个眼中放光,等着看这些人倒霉。

更有人激动地喊道,“陛下英明,不能让他们毁了改制,咱们还要靠地吃饭呢。”

赵王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陛下……你……你敢动我们?就不怕天下人言你残暴,日后在史书上留下个暴虐无道的名声。”

雁萧关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官修竹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沓罪证。

他将罪证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周敬之贪墨赈灾款十万两,强占民田三百亩,崔明远私下与蛮族通商,贩卖铁器,赵王圈占京郊良田千亩,逼死农户三人……”

百姓们涌上前,捡起地上的罪证,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去年的赈灾款被他们贪了,俺们村去年闹旱灾,朝廷的赈灾粮到现在都没见着。”

“我表哥就是被大官逼死的,他不肯交田,就被人打断了腿,最后投河自尽了。”

“他们还通敌?陛下,绝不能轻饶他们。”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官员与宗亲们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周敬之想要起身逃跑,却被神武军士兵按住,动弹不得,赵王则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雁萧关走上前,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坚定有力,“土地改制一事不可更改,往后谁再敢阻挠改制、欺压百姓,无论是官员还是宗亲,朕定斩不饶。”

百姓们瞬间欢呼起来,呼喊声震彻云霄。

神武军士兵将跪倒的官员与宗亲一一押走,百姓们跟在后面,有的扔菜叶,有的骂骂咧咧,直到他们被押进大牢,才渐渐散去。

阳光依旧明媚,雁萧关重新握住犁柄,在田地里犁下第一垄土。

泥土的清香弥漫开来,明几许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笑意,这场改制风波看似凶险,却终究以他们的胜利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