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几年的时光, 已将雁萧关打磨蜕变,当年在天都时,他身上总带着几分散漫与不正经, 遇事爱插科打诨, 可如今,那份少年意气仍在, 眉宇间的凶戾锋锐却带上了风雨洗礼后的沉淀。
在赢州的百姓看来,他们的王爷也就是看着凶,哪家大老爷有雁萧关这般亲和,还将他们这些贫苦百姓放在心上!
即使大梁这些年得到过雁萧关不少助益, 就如遇到疫病时, 他们可再不会等死,更不会吃那劳财害命的五食散。用了肥料的田地,再懒的人家收成都能涨个好几成, 甚至朝廷发给各个州府的玉米种子,烟花、肥皂、瓷器……零零种种, 哪样都与他有关。
百姓们恨不得在家里给雁萧关立长生牌, 可在那些只听过雁萧关凶名的人,尤其是高门大户家族子弟的人心中, 他仍是个轻易不敢招惹的人。
毕竟不是谁都等当着满天都的百姓、满朝文武以及当朝皇帝的面, 亲自斩杀朝堂大官,还砍了宣家嫡子。
程家亦然, 若不是无路可走,他们绝不敢踏进厉王的封地。
经过半月有余的悉心诊治,被种略红从林间救下的程家人,终于缓了过来。从最初重伤卧床、气息奄奄,到如今能下床走动、面色红润, 程家上下满是感激。
这几日,程家子弟得了医馆允许,偶尔会在赢州城内走动,所见所闻,皆让他们惊叹不已。街头巷尾的道路平整干净,不见半分泥泞,商铺里程列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制成的香皂散发着淡淡清香,这些都是他们在中江高价都不一定能买到的新鲜物件。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赢州的百姓衣着整洁,面色平和,孩童们在学堂外朗朗读书,连守城的兵士都对往来行人和颜悦色,全然没有中江乱局下的惶恐与萧条。
“都说赢州是荒蛮之地,如今看来,竟是比中江的大城还要富庶安稳。”程家大公子站在市集上,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忍不住感叹,“尤其是那些能照亮黑夜的玻璃灯,还有不用挑水就能出水的井,实在是神奇。”
程老爷子坐在医馆的院落里,听着子孙们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能带着家人逃到这样一处安稳之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日,是种略红最后一次来为程家人看诊。
她提着药箱走进院落,见程老爷子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便快步上前,笑着问道,“程老爷子,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不等程老爷子开口,一旁的程家大儿媳钟红便连忙回话,“劳烦种大夫挂心,公公今日已能自己走动,伤口也不疼了,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说罢,她端来一杯热茶,递到种略红手中,“这几日多亏了您和医馆的照料,我们程家无以为报,只能铭记这份恩情。”
程老爷子也缓缓起身,对着种略红拱手行礼,“多谢种略红大夫救命之恩,若不是您施以援手,我程家众人怕是早已葬身林间。”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郑重,“如今我等痊愈,心中实在不安,想亲自去拜见一下王爷,当面道谢,不知种略红大夫能否帮忙通禀一声?”
种略红闻言,偏头想了想,笑道,“拜见王爷是应当的,只是王爷近日事务繁忙,我也不好直接去打搅他。这样吧,我回去问问我家相公,让他帮忙问问,看王爷何时有空。”
“您家相公?”程家人闻言皆是一愣,钟红率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莫非种略红大夫的相公,便是之前随您一同前来,偶尔探望我们的那位公子?”
种略红点头笑道,“正是,他名官修竹,是王爷的属臣。”
“官修竹……”程老爷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眼睛一亮,“莫非是青城郡守官大人的公子?”
“老爷子竟认识家父?”种略红有些意外。
程老爷子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当年我在青城与关郡守有过几面之缘,听闻他有一位公子文名远扬,只是一直未曾得见。没想到竟是种大夫的相公,真是缘分。”
他转头对家人说道,“官郡守是难得的好官,青城在他治理下一直安稳,如今他的公子在赢州效力,又娶了种大夫这般心善的女子,真是天作之合。”
钟红也跟着附和,“种大夫与官大人待人皆这般和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种略红高兴的笑了笑,“你们放心,我今日回去便与他说。王爷虽忙,但你们是从乱局中逃来的,他定然愿意见见,也好听听中江的具体情况。”
程家人闻言,心中的不安彻底消散,只剩下对拜见雁萧关的期待。若是能得这样一位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的藩王庇护,或许他们能在赢州寻个立身之地。
几日后,在官修竹的安排下,程家人终于得以进入赢州王府,拜见雁萧关与明几许。
王府正厅内,雁萧关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主位,衣料上暗纹低调,却难掩周身气度。明几许立在他身侧,素色长衫衬得身姿清挺,目光温和却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两人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倨傲。
程老爷子带着家人躬身行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口中恭敬道,“草民程松,携程家上下,拜见王爷、王妃。”
“老爷子不必多礼,快请坐。”雁萧关抬手示意,“你们刚从乱局中脱身,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不必拘泥于礼数。”
侍从连忙上前,为程家人引座,又奉上冒着热气的茶汤。
待众人坐定,茶汤的暖意稍稍缓和了厅内的凝重,雁萧关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程松身上,开门见山,“听闻你们是从中江一路逃来,途中亲历逆贼作乱?如今中江的局势,还请老爷子据实相告。”
提及中江乱局,程松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凉。
他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水晃出涟漪,“王爷有所不知,如今的中江,早已是人间炼狱,那些逆贼哪里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义军,根本是一群杀红了眼的暴徒。”
“他们专挑豪强世家下手,所到之处,世家府邸被付之一炬,雕梁画栋成焦土,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拖到门前砍杀,鲜血染红了整条街巷……”说到此,他语带哽咽。
“我们程家在中江临江城薄有家业,世代耕读,虽算不得顶级门阀,却也有几分声名。逆贼攻破城门那日,我们亲耳听见城里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便是惨叫……若非我程家积善行德有几分善名,被城里百姓护着先躲了起来,此时怕是连尸身都寻不到。“程松说到此处,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枯瘦的手捂着胸口,似是又想起了当日的惨状。
“我们被恩人带着藏起来时,曾亲眼看见逆贼举着染血的刀,正追着吴家的小孙子砍。那孩子才六岁,吓得瘫在地上哭,他们却眼都不眨,一刀下去……”一旁的钟红早已泣不成声,用帕子捂着嘴,泪水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程老爷子接过话头,声音嘶哑破碎,“不止是世家……连城中稍有资产的商户都未能幸免。也就剩城里的平民百姓能保住一条性命,可也有不少人受逆贼蒙蔽,见逆贼打着‘杀门阀、除豪强’,‘均分田地、共享财富’的旗号,还在破城后设粥棚拉拢民心,便跟着逆贼作乱。而那些不愿从贼的,也只能躲着。”
雁萧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他并非不知世家豪强的弊病,在天都时,他便见过不少门阀子弟鱼肉百姓、侵占良田,对这些盘踞地方的势力本就无甚好感。
可此刻听闻逆贼以“杀尽门阀”为幌子,行屠戮之实,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连无辜百姓都被牵连,心中只剩滔天怒火。
“荒谬。”雁萧关低声斥道,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借‘杀门阀’之名行暴虐之事,分不清良善与恶徒,这不是替天行道,是祸乱天下。”
他身为大梁五皇子,与弘庆帝、太子皆亲厚,骨子里刻着对皇室的忠,对江山百姓的责。可他又深知世家积弊,明白百姓对门阀心有怨怼并非无中生有。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无措。
世家有错,当由朝廷律法惩戒,而非让逆贼借题发挥,将中江拖入血海。
明几许站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他伸手轻轻按在雁萧关紧绷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稍稍平复了雁萧关的怒火,语气沉郁却条理清晰,“逆贼此举,看似是宣泄对世家的怨恨,实则藏着极深的算计。豪强世家虽有弊病,却是维系地方秩序的重要支柱,他们掌控着粮田、商铺,也维系着地方宗族关系,一旦被连根拔起,中江便会彻底陷入权力真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继续道,“更可怕的是,逆贼一面屠杀世家,一面又在拉拢百姓。这般恩威并施,绝非寻常逆贼自发所能为之,背后定有高人指使。他们要的不是推翻门阀,是借这股‘仇阀’之势,煽动百姓对朝廷的不满,彻底搅乱中江,甚至波及天都。”
雁萧关闻言,缓缓点头,中江乃大梁腹地,漕运发达,物产丰饶,一旦彻底失控,不仅会断了朝廷的粮草供应,还会让天都失去重要的屏障。而朝堂上尚有人虎视眈眈,若中江乱局扩大,定会趁机夺权。
“老爷子,你们看到的这些,比任何密报都更真切。”雁萧关看向程松,神色添了几分郑重,“你们且安心在赢州落脚,日后你们想起任何关于逆贼的细节,哪怕是他们首领的模样、行军的路线,或是沿途所见的异常势力,都请立刻禀报王府。”
程松连忙起身,带着家人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多谢王爷体恤,草民一家能得王爷庇护,已是天大的幸事,若能为王爷分忧,定当知无不言。”
待程家人离去,正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明几许看着雁萧关眼底的沉郁,轻声道,“你既不满世家鱼肉百姓,又需维系皇室与朝堂的稳定,此刻想必很为难。”
雁萧关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无比坚定,“不满归不满,可国法与道义不能丢。世家有错,当治罪,百姓有怨,当安抚。但逆贼这般屠戮,是毁了所有根基,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抬头看向明几许,眼底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下决心道,“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神武军全员集结,骑兵备好战马,火器坊将最新铸成的火炮装车,整军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即刻驰援中江。
再无掩饰,赢州内外一片肃杀,将士们披甲执刃,粮草与军械源源不断运往军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临战的紧张。
可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一艘制式精良的大船正破浪而来,飞速靠近码头,船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绿秧。
船渐渐靠近码头,渐渐能看清船上的景象,船上人寥寥,除了水手外,并无旁人。
绿秧此时亦不在甲板,而是转进了船舱中,很快,她扶着一位面色苍白却难掩贵气的妇人走了出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嬷嬷。
嬷嬷手上紧紧抱着一件东西,待凑近了一看,那居然是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第282章
“贵妃娘娘, 小殿下,总算到赢州了。”绿秧一手扶着黛贵妃往前走,边侧头看了一眼嬷嬷怀中的婴孩, 声音里满是庆幸。
黛贵妃站在船头, 望着眼前陌生的赢州码头,双目瞬间盈满泪水, 目光落在婴孩身上时,更是充满了疼惜与急切。这孩子,正是太子妃刚诞下的骇子,也是如今东宫唯一的子嗣。她一路从天都出逃, 冒着被追兵拦截的风险, 终于抵达了这片安稳之地。
“快去禀报王爷、王妃,绿秧姑娘回来了。”码头上的守军统领先认出绿秧,刚要挥手让兵卒通报, 却听见绿秧口中“贵妃娘娘”“小殿下”的称呼,整个人瞬间怔愣住, 随即行礼, 声音都带着颤,“末将不知贵妃娘娘与小殿下驾临, 有失远迎, 还望恕罪。”
说罢,忙命人以最快速度前往王府报信, 黛贵妃是王爷母妃,世人皆知两人关系亲厚,东宫小殿下是皇室嫡脉,这两位主子驾临,赢州上下谁敢有半分怠慢?
消息传到王府时, 雁萧关正与明几许检查军械,听闻黛贵妃与东宫小殿下驾临赢州,雁萧关手中的火铳“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母妃?还有小殿下?”他失声惊呼,满心都是难以置信,“母妃不是应在天都?怎会冒险离都来赢州?”
明几许也神色一凛,沉声道,“黛贵妃带着小殿下来赢州绝非小事,定是天都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雁萧关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拉上明几许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父皇虽年迈力衰,可手中却掌握着十万禁军,俱是心腹,这也是宣毕渊尽管在朝堂上势大,却不得不俯首称臣的原因。
十万禁军,即使是对上北境军也能抵挡数月,若是毫无军纪的乱贼,依靠天都城防,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失败。
宫城位于天都内城,如无意外,自然安全。
可如今母妃带着东宫小殿下出逃,难道天都已落入宣毕渊之手?父皇的安危又如何?
赶到码头时,黛贵妃正抱着坐在棚子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小小的婴孩许是一路颠簸累了,此刻正安稳地睡在她怀中,小眉头微微蹙着,模样惹人怜爱。
雁萧关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母妃。”
黛贵妃听到声音,猛地抬头,见是雁萧关,眼泪瞬间决堤,抱着孩子扑到他身前,“萧关。”
雁萧关看着母妃,只觉心头又酸又痛。他轻轻拍着黛贵妃的背,温声安抚,“母妃别怕,有我在,赢州就是你们的安稳之地。父皇他……他还好吗?”
黛贵妃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木盒,郑重地递到雁萧关手中,“这是你父皇的密旨。”
说完,她便撇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着实让看着的人心碎。
雁萧关接过密旨,指尖微微发颤。他打开卷轴,父皇潦草却坚定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句都透着对江山的牵挂与对他的期许。
待看清内容,他猛地将密旨合上,眼露寒意。
他抬头看向明几许,见对方眼中满是支持与坚定,心中的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黛贵妃怀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小脑袋,张嘴就要哭。
雁萧关僵硬看着他,求助的望向黛贵妃。
黛画歌笑看他一眼,轻轻摇晃孩子,温柔地安抚。
见孩子安静下来,雁萧关松了口气,连忙道,“母妃一路辛苦了,快,先随我回府歇息。”
明几许也上前见礼,温声道,“贵妃娘娘一路劳顿,王府已备好热茶与膳食,我们先回城吧。”
黛贵妃点了点头,由绿秧搀扶着上了马车,嬷嬷抱着小殿下紧随其后。
雁萧关与明几许骑马护在马车两侧,缓缓往城内走去。
马车行驶在赢州街头,黛贵妃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象,眼中满是稀奇,平整干净的青石板路,沿街商铺里陈列的种种器具,都是雁萧关年年往天都送的物件。
街旁,孩童们背着书包在摊子上闲逛,遇到喜爱的东西,掏出钱买下同人分着吃用,留下一片欢声笑语。
百姓们提着菜篮在市集上笑着讨价还价,守城兵士对往来行人温和问询,全然没有乱局下的惶恐与压抑。
“赢州……竟是这般热闹安稳。”黛贵妃轻声感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上装着的透明琉璃,“着车窗居然能照见人影真是新奇得很。”
雁萧关闻言,笑道,“母妃若是喜欢,回头让工坊送些到您院里。这些都是明几许琢磨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既能方便百姓生活,也能为赢州攒些家底。”
明几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黛贵妃道,“都是些寻常物件,能让娘娘觉得新鲜,便是它们的用处了。”
一路说说笑笑,马车很快抵达王府。
雁萧关亲自扶黛贵妃下车,引着她往内院走去,嬷嬷抱着小殿下跟在身后。进了厅堂,侍从奉上热茶,黛贵妃接过茶杯,却先将婴孩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雁萧关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母妃,这小崽子……是东宫哪位妃子的孩子?他母亲如今何在?我怎么从未听闻太子哥哥迎了太子妃?”
黛贵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太子妃便是黛莺和啊,你竟不知?天都不是特意给你送过信吗?”
“黛莺和?”雁萧关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茶水溅出大半,“她才多大,满打满算不过十六岁,太子哥哥比我还年长,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语气已染上几分急色,黛莺和是他亲自救出,又看着护着长大的。如今听闻她竟嫁给了比自己大近十岁的太子,还生下了孩子,心中又惊又急。
一旁的明几许也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当初天都来信时,雁萧关正在西域,信件是他代为接收的。后来他前往西域支援,又遇明州战事,一来二去,他竟将这桩婚事彻底抛在了脑后,忘了告知雁萧关。
他轻叹一声,“是我的疏忽,当年信件送来时,恰逢西域事情紧急,后续诸事繁杂,便没能及时与你细说。”
雁萧关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婴孩身上,语气中满是怅然,“不怪你,只是黛莺和那丫头怎么会突然愿意嫁给太子?她分明……”
“是黛莺和自己进宫来求我的。”黛贵妃见他神色急切,连忙解释,“去年开春,她主动入宫,说太子温厚稳重,愿与他结亲。陛下与我起初也觉得她年纪小,可架不住她一再坚持,说这是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雁萧关闻言,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黛莺和还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却没想到,她居然已成婚生子。
他看着黛贵妃怀中的婴孩,渐渐察觉出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黛莺和的影子,心中的疼惜渐渐化作咬牙切齿,“这丫头真是胆肥了……”
黛贵妃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也别太担心,黛莺和嫁入东宫,太子待她极好,事事顺着她,从不让她受委屈。只是如今天都已乱,陛下一定要我尽快带着孩子离开,我走时她还在月子,没能带上她,也不知她此刻……”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又低沉下来,眼中满是担忧。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坚定,“母妃放心,黛莺和身为太子妃,有父皇护着,宣毕渊暂时不敢动她。”
接下来的几日,赢州王府气氛虽因天都局势而凝重,却也因黛贵妃与小殿下的到来,多了几分暖意。
雁萧关与明几许一面加紧处理军政要务、囤积粮草军械,一面时常陪黛贵妃说话,听她讲述天都的近况。
黛贵妃则安心在府中照料小殿下,偶尔也会去工坊看看那些新奇物件,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焦虑。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这日清晨,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陆从南慌张来报,“殿下,陆自心和陆灵珑来了……”
他吞了吞口水,惊讶地都顾不上他还在自己和自己闹别扭这回事了,“他们护送太子殿下到赢州城了,只是……只是太子殿下昏迷不醒,其他人也伤势惨重。”
雁萧关与明几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当即快步赶往府门。
刚到门口,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阶下,陆自心与陆灵珑正抬着一个担架下来。
雁萧关脚步一顿,两人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陆自心的左臂缠着染血的破布,布条下隐约可见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原本圆润的身形此刻瘦削入骨,甚至微微佝偻。
陆灵珑的情况更糟,右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踉跄一下,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警惕与坚毅。
而担架上的太子,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鲜血早已浸透布料,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殿下,我们来了……”陆自心抬眼看到雁萧关,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眼中的警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高高咧开唇角,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话音未落,便因脱力晃了晃,幸好陆从南及时扶住了他。
陆灵珑也看向雁萧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王爷放心,太子殿下还活着……我们去焦州接应时,恰逢他遭宣毕渊的人追杀,若再晚一步,便真的……”
说到此处,她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雁萧关看着两人满身的伤痕与疲惫,又看了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太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快步上前,吩咐侍从,“快,将太子殿下抬到内院客房,传种略红立刻过来诊治。”
侍从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陆自心与陆灵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在侍从的搀扶下,踉跄着跟了上去。
侍从们小心翼翼将太子抬进内院客房,刚放下担架,雁萧关便快步上前,伸手探太子鼻息。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指尖触及的皮肤更是冰凉一片,他心头一紧,转头对侍从厉声吩咐,“快去催催种略红。”
侍从领命狂奔而去,明几许已俯身查看太子伤势,他轻轻掀开太子胸口的纱布,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下方斜划至肋骨,伤口边缘泛着紫黑,显然是被淬了毒的兵刃所伤。除此之外,太子的手臂与腿部还有数处瘀伤,想来是逃亡途中摔倒磕碰所致。
“伤口中毒,失血过多,还伤及内脏,已是命悬一线。”明几许指尖按压在太子腹部穴位,语气凝重,“寻常汤药与包扎根本无用,必须先清毒止血,稳住心脉,否则撑不过今日。”
说话间,种略红提着医箱匆匆赶来,见此情景也惊得脸色发白,连忙拿出银针与解毒丸,试图为太子施针排毒。可她刚将银针刺入穴位,太子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气息愈发微弱。
种略红手忙脚乱地收回银针,额角渗出冷汗,“王爷,太子伤势太重,毒素已侵入肌理,臣……臣医术浅薄,只能勉强压制毒素扩散,根本无法根治。”
明几许眉头紧锁,指尖按压在太子心口与腹部穴位,片刻后收回手,语气凝重却带着几分笃定,“毒素虽烈,但清毒与护住心脉与我而言并非难事,尚能稳住他的伤势。只是太子这伤口太深,边缘皮肉已因毒素侵蚀开始坏死,需开刀剔除腐肉,再进行精细缝合,另外,还需接上断裂的骨头,这些我做不到。”
他抬头看向雁萧关,语速极快地补充,“开刀缝合非我所长,尤其是这般触及内脏的复杂创口,需毫厘不差的精准手法。吴文元擅长外科疡医,手法精湛,唯有他前来相助,才能确保手术万无一失。”
雁萧关闻言,当即转身对亲卫道,“快备快马,去学堂请吴文元先生。”
赢州学堂中有医学馆,吴文元在其中担任疡医主教习,比之当初报仇时的癫狂绝望,现今已被许多学生烦的再没有心思寻死腻活了。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瞬间消失在巷口。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雁萧关在客房外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探头往里张望,只见明几许已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与解毒丹,以银针刺入太子百会、膻中、涌泉等几处关键穴位,暂时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又将解毒丹碾碎,以温水化开,用银勺小心喂入太子口中,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种略红则跪在一旁,按明几许的吩咐准备烈酒、纱布与止血草药,神色紧张得不敢呼吸。
这时,内院得到消息的黛画歌和抱着孩子的嬷嬷赶过来,皇孙此时还醒着,睁着乌溜溜的眼满院子看。
陆从南看去,抿抿唇,瞥了一眼生死不知的太子,终究还是按下心中的别扭,朝自己的外甥走去。
约莫半刻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文元提着医箱,风尘仆仆地赶来,“王爷,王妃,究竟是何人伤势如此危急?竟要劳烦王爷亲自派人相请?”
“是太子殿下,被淬了剧毒的刀器所伤,断骨危及内脏,需先清毒稳住心脉,再由你主刀剔除腐肉、缝合伤口。”明几许起身让开位置,语速极快地说明情况,“我已用银针与解毒丹压制住毒素,护住了他的心脉,接下来便拜托你。”
“创口深处与内脏相连,下手需格外谨慎,若伤及肺腑,便回天乏术了。”明几许提醒。
吴文元点头应下,打开医箱,取出特制的薄刃、银钩、针线等外科器械,用烈酒反复浸泡消毒。
明几许则再次凝神,不断挪动银针将毒素往伤口处聚拢,方便吴文元一并剔除,种略红跪在一旁,双手稳如磐石,随时准备递上器械与止血草药。
客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唯有器械碰撞的轻响与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雁萧关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手心全是冷汗。太子与他并无真的血脉亲缘,尤其是在小时,他被母妃收养后,性子被母狼带的跟幼狼大差不差,哪里都与寻常人大相径庭,更可况他还处在宫城,是任何言行举止都需要仔细的皇子。
宫女、内侍、教习,谁都看不上他,眼里的不耐烦在他面前丝毫不加掩饰,他是狼孩,又看不懂,面子上过得去不就行了。
唯有三人不同,弘庆帝、黛画歌,剩下的就是太子,将他当弟弟带在身边,帮他改正不合适的一言一行,言传身教。
无血脉相连,却胜似亲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传来吴文元的声音,“腐肉已剔除干净,伤口缝合完毕,毒素也已随腐肉一并清除,后续只需按时服用解毒汤药,静养即可。”
明几许缓缓收回手,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脸色也有些苍白,长时间以银针控毒护脉,对自身损耗极大。他走到门口,看向焦急等待的雁萧关,轻轻点头,“保住命了,接下来只需绝对静养。”
雁萧关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快步就要往里走,却被吴文元伸手拦住,“王爷且慢,太子虽已脱离危险,但失血过多,又经开刀之痛,身子极度虚弱,此刻若受惊扰,极易引发伤口崩裂或感染。而且……”
吴文元顿了顿,语气凝重,“他何时能醒来,臣也无法断言,或许三五日,或许半月,全看他自身的求生意志。”
雁萧关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吩咐道,“派人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每日的汤药与膳食,都由你亲自查验后再送进来。”
说罢,他看向明几许苍白的脸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放柔,“你也耗费了不少气力,快些回房歇息,我让人给你炖些补气血的汤羹。”
明几许靠在雁萧关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疲惫终于显露出来。
第283章
入夜后的赢州王府, 褪去了白日的肃杀,多了几分静谧。雁萧关处理完政务,路过内院时, 先转身也往黛贵妃院中去。
皇孙自天都颠簸千里来到赢州, 一路都未曾害病,足可见身体底子壮实, 当然,亦与黛贵妃照顾的无微不至有关。她事事不假人手,皇孙同她极是亲近,离了她片刻都得嚎啕大哭。
黛贵妃也舍不得他, 来了赢州亦将孩子抱到自己房中同住。
推门而入时, 屋内烛火柔和,襁褓中的皇孙早已睡熟,小脸红扑扑的, 呼吸均匀。
黛贵妃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为孩子牵滑落的襁褓, 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母妃。”雁萧关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黛贵妃抬头见是他, 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压低声音, “刚处理完事务?看你这几日忙得,眼底都有青黑了。”
“还好,都是该做的。”雁萧关看着床上的皇孙,轻声问道,“在赢州住了几日, 还习惯吗?院里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黛贵妃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住得惯,你安排得周全,比在天都还舒心些。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担忧,“只是还忍不住念着你父皇,不知道他在天都过得怎么样?宣毕渊那贼子会不会为难他?”
黛贵妃生性温软,自小被家人护着,嫁入宫中后又得弘庆帝百般疼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如今能咬牙骂出“贼子”二字,足可见她对宣毕渊的厌恶已深到极致。更何况她久居后宫,向来对前朝之事漠不关心,弘庆帝也不愿让她忧心朝堂纷争,凡事都只报喜不报忧。
她此刻能有这般焦虑,怕是宣毕渊在天都的猖狂已毫不掩饰,连后宫都能听闻风声。
雁萧关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母妃放心,父皇手握十万禁军,那是他多年经营的心腹力量,宣毕渊虽在朝堂势大,却也不敢轻易擅动父皇。而且我已派人分别去中江、天都打探消息,用不了多久,就能有回讯了。”
“打探又有什么用?”黛贵妃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父皇遇事从来不同我细说,当年太子出事是这般,此番天都大乱也是如此。他一股脑就把我和皇孙送到赢州,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可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
雁萧关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打趣,“父皇那是疼你,舍不得让你受惊吓,母妃这是跟父皇置气呢?依我看,父皇是怕跟你说了,你夜里睡不着觉。等将来我们杀回天都,你再当面跟他算账,让他给你赔罪,好不好?”
黛贵妃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就你会说话,行了,你也累了,快去歇息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
雁萧关见她情绪好转,便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门,就见一道身影在墙角探头探脑,仔细一看,竟是陆从南。
他走上前,一巴掌轻轻拍在陆从南的后脑勺上,没好气道,“作甚鬼鬼祟祟的,想偷东西?”
陆从南揉了揉后脑勺,撇撇嘴,“谁偷东西了?我来看看我外甥,不行啊?”
“现在承认是你外甥了?”雁萧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之前绿秧跟你说太子妃是黛莺和,你多了个外甥时,你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说太子无良拐走了你妹妹。”
提到黛莺和,陆从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妹妹在深闺里养得好好的,知书达理,性子又软,怎么可能无端端非要嫁入东宫那种地方?定是太子用了什么法子,或是父皇下了命令,她才不得不从。”
雁萧关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反倒看得开,淡淡道,“万般皆由不得旁人,都是她自己愿意的。当初我们离开天都之时,想将她一同带来赢州,她不是也不愿?那小妮子看着软,主意大着呢,谁也逼不了她。”
陆从南愣了愣,看向雁萧关,语气复杂,“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雁萧关哼小医生,“一天天的怨天尤人,纠结谁逼了谁,日子还过不过了?”
陆从南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怅然,“说起来,我都还没成婚,现在倒先有了这么大的外甥,想想也真是奇怪。”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另一边的院落,那里是陆灵珑和陆自心养伤的地方,高兴道,“好在还有陆灵珑和陆自心陪我,不然我这孤家寡人,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伴,得多难受啊。”
他又看向雁萧关,忍不住长叹一声,他之前还以为王爷才是那个一辈子找不到媳妇的主儿,毕竟王爷以前在天都之时,对姑娘家的示好从来都不理不睬。没想到啊没想到,王爷居然就这么拐到了明几许这么个大美人做王妃,还把人护得跟什么似的。
雁萧关闻言,冷笑一声,斜睨着他,“谁跟你说陆灵珑和陆自心是孤零零一人的?”
陆从南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难道不是?他们俩除了办事需要,就没见他们跟旁人走得近过吗?难不成……”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闪过几分八卦的光芒,“他们俩之间有猫腻?”
夜色沉沉,却遮不住陆从南满脸的震惊,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灵珑和陆自心自小就是死对头,见面就掐,一言不合能吵到脸红脖子粗,怎么看都不像有“猫腻”的样子。明明身旁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暖意,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己好像窥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雁萧关看着他这副呆样,不忍卒睹地摇了摇头,这呆小子到底随了谁?反正不可能随我。
他心里暗自嘀咕,民间倒有“外甥多像舅”的说法,可要论起来他也是陆从南的叔叔,跟“舅”沾不上边,不过细细一想,对方的性子反倒越来越像他那位既是长兄又是师傅的陆少将军。
一样的实诚,一样的不开窍。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免得又被陆从南缠着歪想。
两人心里都在默默给对方安上“呆子”的标签,雁萧关实在看不下去他杵在原地瞎琢磨,抬脚轻轻踹在陆从南后腰上,“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你当陆灵珑一直往绮漪坊待着,就只是为了好玩?”
陆从南被踹得一个趔趄,眨巴着眼睛,带着几分懵懂看向雁萧关,“难道不是吗?”
雁萧关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是他心上人在里面待着。”
陆从南连忙快步跟上,凑到雁萧关身边,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他虽然呆,可也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问出口。
能在绮漪坊待着的人,无论男女,大多都藏着一段难言之隐。
虽说绮漪坊规矩自由,能让他们自己选是卖艺不卖身,还是卖身不卖艺,可若能好好做个寻常百姓,谁又愿意在青楼楚馆里,靠以色事人谋生呢?
既然不好追问陆灵珑心上人的事,他便将话头转到了陆自心身上,“那陆自心呢?我可从没见他跟哪家姑娘走得近,难不成他也没心上人?”话刚说完,他忽然想起身旁雁萧关与明几许的情况,脸上瞬间露出惊悚的神情,“总……总不可能陆自心那家伙,也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吧?”
他这心思明晃晃摆在脸上,连半分掩饰都没有。雁萧关看了,简直又气又笑,“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陆自心手下不是有个圆脸姑娘吗?”
陆从南仔细回想片刻,点头道,“是有这么个人。我每次见她,怀里都揣着零嘴儿,看着就好吃。”
陆从南自己也爱吃零嘴,正因如此,他还偷偷瞧过好多次那姑娘手里的吃食,心里早就眼馋过好几回。
雁萧关嗤笑一声,拆穿道,“你就只顾着吃,没见陆自心偷偷给那姑娘塞好东西,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比见着钱财还高兴。”
陆从南这下总算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陆自心那家伙最是爱钱财,连多花一个铜板都要算计半天,如今竟把人看得比钱财还重,想必……想必那姑娘就是他的心上人。”
陆从南见他不反驳,默默咽下心酸,原来自小的额伙伴之中,竟真就只剩他一个还没人要了。
想起就自己孤孤单单,他面色瞬间有些龟裂,憋了半天,才看着雁萧关转身要走的背影,连忙追上去,声音带着几分扭捏,“王爷。”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红,却能听出语气里的局促,“那……那我是不是也该成婚了?你看,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不在了,你身为王爷,是不是得给我安排安排?”
雁萧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看上谁了?要是有中意的,我倒能帮你递个话。”
陆从南连忙摇头,语气理直气壮,“没看上谁呀,这不是年龄到了,就该成婚了吗?你看大家都有伴了,就我还是一个人……”
雁萧关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的事哪能将就?你自个想辙去,要是真遇到喜欢的,再跟我说。”
说完,便转身往主院走去,留下陆从南一个人在原地琢磨。
轻松的氛围只持续了片刻,待雁萧关回到主院,便见明几许披着一件素色里衣,倚在贵妃榻上晾头发。烛火映着他乌黑的长发,发丝上还沾着些许水汽,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雁萧关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润,“怎么不擦干了再坐?夜里风凉,小心着凉。”
明几许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刚洗完,懒得动,风吹吹就成。”
见雁萧关面色不好,他连忙转移话题,“你去母妃院里了?看你神色,母妃情绪好多了?”
“嗯,哄好了。”雁萧关没揭露他的额心虚,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旁的干布,轻轻为他擦拭头发,动作轻柔,“还遇到陆从南那呆子,缠着我要我给他安排婚事,说什么年龄到了就该成婚,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明几许闻言,低笑出声,“陆从南倒是实诚,不过感情之事,确实不能将就,等他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自然就懂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雁萧关,眼神认真,“太子的伤势稳住了,母妃和小殿下也平安抵达,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筹划出兵之事了?”
话落,雁萧关擦拭头发的手骤然停住,神情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明几许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是不是陛下给你的密旨中有旁的吩咐?”
雁萧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干布,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贵妃榻旁的软椅上,双手交叉撑在脑后,眼底满是纠结,“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当然,不止是瞒不住,还在于他不愿瞒。
“说说吧,”明几许坐直身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密旨上究竟写了什么?说不定我们一起商议,能找出应对之法。”
雁萧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密旨上让我按兵不动,不必急于驰援中江,只需时刻关注中江乱局。还说……等中江被乱贼全部拿下,乱贼转往天都之时,我再起兵,一举拿下中江。”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解,“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保存兵力,不做无谓损耗,等乱贼与天都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届时拿下中江,既能少流血,还能收获中江百姓的民心。”
明几许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不对,陛下身为大梁皇帝,为何会放任乱贼攻下中江?中江乃大梁腹地,漕运命脉所在,一旦失守,天都的粮草供应都会受影响,他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利害。且他为何能判定乱贼拿下中江后,一定会转往天都?除非……”
“除非父皇知道乱贼背后的人是谁,甚至清楚对方的计划。”雁萧关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又添了几分疑惑,“可他若是知道,为何不直接派兵平定,反而要牺牲中江?这实在说不通。”
“此事暂且先放一放,”明几许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据绿秧回来禀报,中江并非全被乱贼掌控,还有几座城池像青城一样,在地方官的带领下顽强抵抗,百姓也自发组织乡勇协助守城。我们派去的几百神武军精锐,除了打探消息,也在暗中联系这些抵抗力量,为他们输送粮草与器械的同时,举兵相助。”
他看向雁萧关,眼神带着追问,“乱贼想要彻底拿下中江,绝非易事。接下来两军对峙,必定死伤惨重,城池会被毁坏,百姓也会流离失所。那些还在抵抗的州府可是中江最后的希望,你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沦为战场,看着百姓在战火中受苦吗?”
雁萧关猛地坐起身,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我不能。”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密旨上的计划是周全,可那是用中江百姓的性命换回来的周全,我若是按兵不动,看着乱贼屠城掠地,与天都那些坐视不管百姓受苦受难,自己却钟鸣鼎食的权贵有何区别?”
在大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遍地皆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握过刀、练过兵,也曾为赢州百姓修建水利、开垦良田,此刻却因密旨的命令而颤抖,“我不懂父皇为何要这样安排,也不懂所谓的‘保存兵力’‘收获民心’,若是连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就算拿下中江,又有何意义?”
明几许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萧关,你不必纠结于密旨的命令,也不必困惑于陛下的意图。你且问自己心中所愿……”
“你想要的,究竟是按部就班完成命令,还是守住你一直珍视的东西?”
雁萧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赢州百姓的笑脸,闪过中江流民的惨状,闪过太子重伤的模样,还有黛贵妃抱着皇孙时担忧的眼神。
沉默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我想让百姓平安喜乐,想让大梁有盛世太平,不是用牺牲换来的太平,是所有人都能安稳活下去的太平。”
“那就够了。”明几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密旨的计划虽看似周全,却失了民心根本。我们可以不按兵不动,但也不能贸然出兵,我们可以先带着神武军精锐,以其他名义进入中江,既不违背保存主力的原则,又能护住那些还在抵抗的城池,减少百姓伤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让人再深入打探乱贼背后的势力,确认到底同谁有关。”
雁萧关看着明几许,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你说得对,与其坐视中江沦陷,不如主动出击,护住一方百姓。这样既不算浪费兵力,还能在中江建立根基,后续再看天都情势,若是乱贼当真出兵天都,我们也能名正言顺举兵。”
“就是,该以什么名义去中江?”雁萧关真诚地看着明几许问。
第284章
明几许闻言, 目光一转落在外间桌面一盘零嘴上,那是一盘晾晒好的红薯干,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转头看向雁萧关, “以送红薯种为名。”
“送红薯种?”雁萧关愣了愣,一时没明白这与出兵中江有何关联。
“你忘了?”明几许笑着提醒, “去年我们在赢州试种红薯,产量极高,耐旱易活,即便在贫瘠土地上也能生长。如今中江遭乱贼侵扰, 高门大户或亡或逃, 他们名下良田因战事大多荒芜,再过些时日,怕是要闹粮荒。”
“这几座城坚守数月, 粮草定然紧缺。我们带着几个人护送带着红薯种的商队,不就能名正言顺进入中江。”他起身走到书架旁, 取出一张中江舆图, 在上面圈出几处仍在抵抗乱贼的城池,“毕竟送粮种是惠及百姓的事, 他们挑不出错处。”
雁萧关凑近舆图, 看着那些被圈出的城池,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且护送粮种时,还能暗中与守城官员联络,摸清城内兵力与粮草情况,趁乱帮他们加固城防、抵御乱贼。”
“正是如此。”明几许点头,指尖点在舆图上的青城, “青城是官郡守驻守之地,也会是我们最先联系上的抵抗力量。我们先将第一批红薯种送到青城,后续再往其他城池输送。这样一来,不仅能护住百姓,还能让中江百姓知道,赢州始终在帮他们,为我们后续举兵赢得民心。”
雁萧关豁然开朗,伸手拍了拍明几许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全,用送红薯种这个由头,既避开了擅动兵力的嫌疑,又能实实在在帮到中江百姓,还能为后续计划铺路,一举三得。”
“不止这些。”明几许补充道,“我们还能让护送粮种的士兵,沿途记录乱贼的布防与行军路线,摸清他们的兵力分布。另外,让种大夫带着几名医工一同前往,以送医入乡为名,深入村镇,打探乱贼背后的势力与动向,毕竟医工走街串巷,不易引起怀疑。”
雁萧关看着明几许,眼中满是信服,“好,就按你说的办。”
明几许看着他雷厉风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窗外夜色渐浓,可两人心中的方向却愈发清晰。
出发前,雁萧关特意叮嘱吴文元照顾好仍昏睡的太子,又转向黛贵妃,温声宽慰她在王府安心住下,府中事务有瑞宁打理,无需她操劳。
黛贵妃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万事小心”,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雁萧关一一应下,才与明几许转身登上前往中江的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立在船头,海风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岸边黛贵妃含泪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最后彻底融进远方的暮色里。
雁萧关望着那片消失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明几许察觉到他的紧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一壶温热的茶水,“放心,赢州不会出事的。”
雁萧关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中的牵挂稍稍平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素色长衫,又扫过甲板上的景象。
神武军大多换上了水手或商贩的短打,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整理货物,粗布包裹的红薯种堆得整整齐齐,外面印着“赢州粮行”的红漆字样,与真正的商队别无二致。
唯有十个亲兵仍穿着轻便军甲,守在船舱外,看似随意地擦拭着腰间的短刀,实则目光锐利地留意着江面动静。
“这样的装扮,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我们是寻常商户赶路。”他偏头对明几许笑道。
明几许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
船行三日,顺利进入中江水域。
越往内走,沿途的景象越显萧条,岸边的村镇大多断壁残垣,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架在废墟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流民蜷缩在破屋角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
原本繁忙的渡口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破旧的小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结着厚厚的淤泥,透着一股死寂。
雁萧关看着这一切,眉头渐渐拧成一团,心中的沉重愈发浓烈,“之前只听程家人说中江乱,却没想到乱到了这个地步,百姓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
明几许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开口,远处村落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夹杂着茅草燃烧的噼啪声。
两人脸色骤变,快步登上岸,拨开岸边的树丛望去。
只见百来个乱贼手持刀枪,正围着一处不大的村落肆虐,茅草屋的屋顶已被点燃,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老妇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怀里的粮袋哀求,却被乱贼一脚踹翻在地,粮袋被扯开,糙米撒了一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扑向被踹倒的老妇,却被乱贼粗鲁地推倒,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不是说这些乱贼只针对高门大户吗?”雁萧关眼底瞬间燃起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原来私底下,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肯放过。”
他话音未落,腰间长刀已“唰”地出鞘,“不过百来个乱贼,随我杀。”
话音刚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出手带着雷霆之势,为首的乱贼正弯腰去抢孩童身上的长命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雁萧关一刀刺穿胸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身后的亲兵紧随其后,他们皆是神武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虽只有十人,却个个以一当十。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百来个乱贼便被尽数斩杀,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无一人能站起来。
雁萧关收剑入鞘,快步走到那受伤的孩童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孩童抱起,旁边适时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与血污。
孩童起初还在发抖,见他眼神温和,渐渐停止了哭泣,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村落里的百姓这才缓过神来,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雁萧关与亲兵们跪地磕头,声音哽咽,“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若不是你们,我们这村子怕是要全没了。”
“大家快起来,不必多礼。”雁萧关扶起他们,“我们是赢州来的商队,路过此地,见乱贼作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转头看向明几许,刚想提议找个地方临时落脚,却见明几许正站在一旁的高地查看地势,见他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村落四面都有树丛遮挡,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隐蔽性极好,用作我们的临时据点再合适不过。”
雁萧关眼前一亮,顺着明几许的目光看向村落四周,果然,浓密的树丛像天然的屏障,将村落与外界隔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他当即做了决定,“你留在这里安抚百姓,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我带两个亲兵潜入青城,亲自去看看城内的情况。”
抵达青城城下时,已是深夜。
雁萧关伏在城外的树丛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城头望去,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只有几个守军抱着长枪来回走动。
翻过城头,整个城池被一股冷清寥落的气氛笼罩,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即便是他初来青城撞见疫病和贼党作乱时,也从未这般死寂。
雁萧关的眉头越拧越紧,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官郡守向来治政严明,青城又有坚城可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城内出了变故?
官相旬和衣躺在书房的榻上,双眼紧闭,却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青城的处境,虽说青城暂时守住了,可粮道被乱贼掐断了大半,城内军民的粮草只能勉强支撑,中江各地自顾不暇,粮仓被乱贼扫荡一空,接下来他该去何处寻粮?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城外乱贼的动向。
这些日子,乱贼总爱三五不时来城外搅扰,喊声震天,箭雨也往城墙上射。
可箭大多射在空处,攻城的梯子搭了一半就撤,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地全力猛攻,每次都像是在做样子。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心头思虑,“若说他们忧惧青城的城防,可之前又敢围着城池挑衅。难道他们想耗干青城粮草?可粮草消耗对他们来说也是负担。”
他试着回想这情形是从何时开始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节点……
是赢州神武军的信使抵达青城之后。
莫非乱贼是惧了神武军的威名,怕赢州出兵增援,才不敢真的攻城?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乱贼连高门大户都敢屠戮,怎会单单怕一支远在赢州的军队?
且前几日苍城那边传来急报,说乱贼增兵围攻,请求青城支援。
神武军便驰援苍城后,乱贼仍然会来攻城,声势比以往都大,他每每严阵以待,带人登上城头迎战,没成想乱贼只冲了一阵,留下几具尸体就匆匆撤了。
同前些时日一般无二的虚张声势。
这一来一回闹得城内人心惶惶,士兵们也疲于应对,却没造成太大伤亡。这其中的蹊跷,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罩向青城。
忽然,一阵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滑,官相旬猛地回神。他记得傍晚进书房时,明明把窗户关严了,怎么会有风进来?
他心头一紧,手悄悄摸向榻边的佩剑,双眼骤然睁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雁萧关正拖着一张木凳,坐在他的榻旁,身上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见他醒来,慢悠悠开口,“官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官相旬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行礼,却被雁萧关抬手按住,“官大人不必多礼,深夜前来,是怕惊动了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我刚到城外,见青城气氛不对,城墙上守军虽在,却少了往日的锐气,想来这些日子,大人过得并不轻松。”
官相旬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惊,低声道,“王爷怎么会突然来青城?还这般……”
他指了指雁萧关的衣着,话未说完,却已明白过来,“是为了乱贼的事?”
“不止是乱贼。”雁萧关靠在凳背上,语气凝重,“我听闻天都局势微妙,又听说青城与苍城被乱贼围困,放心不下,便亲自来看看。”
官郡守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身,走到舆图旁,指着青城与苍城的位置,“乱贼近日常来骚扰,却从不全力进攻,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城内粮草只够支撑一月,若乱贼一直这么耗着,不用打,我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雁萧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拖延时间?难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忽起猜测,“会不会是在等天都的消息?或是在等其他势力的增援?”
官郡守摇了摇头,“说不准。”
他看向雁萧关,眼中带着几分期盼,“王爷此次前来,可有应对之策?赢州那边,是否能出兵支援?”
雁萧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此次来,带了些红薯种,先助中江缓解粮荒。至于出兵,我还需先摸清乱贼的底细,还有天都的情况。”
官郡守点了点头,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有雁萧关在,至少青城不再是孤军奋战。
赢州王府内院的客房里,吴文元收回搭在太子腕上的手指,刚要俯身去拿搁在榻边的拐杖,抬头时,却猛地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太子醒了。
吴文元性子孤直,一辈子见惯了生老病死,早年更经历过家破人亡,雪恨平冤的坎坷,便是对上金尊玉贵的太子,神色也依旧淡淡,只开口问道,“你醒了?”
太子的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蒙,像是没彻底从昏迷中缓过神,闻言眨了眨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又落在吴文元身上,渐渐变得清明。
“你是谁?”他动了动身子,似乎想坐起身。
吴文元拿起拐杖撑着地面,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伤口刚缝合不久,若不想裂开再度出血,且先安分躺着歇息。”
太子被他按得一滞,刚要开口,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陆自心正好在院外,人明显瘦了好几圈圈,他本只是无聊,顺便过来看看太子的情况,对上太子清醒的目光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往外跑,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子醒了,贵妃娘娘,小殿下,太子殿下醒了。”
喊声很快传遍内院,黛贵妃正抱着皇孙在廊下晒太阳,听闻这话,手一抖,险些将孩子摔落,幸好身旁的嬷嬷及时扶住。
她顾不上多说,将皇孙递给嬷嬷,提着裙摆就往客房跑,脚步踉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跟着赶来的还有王府的侍从与医工,嬷嬷抱着皇孙跟在最后,小小的婴孩似是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乖乖地没哭没闹。
黛贵妃冲进客房,见太子真的靠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睁着眼睛。
当即扑到榻边,握住他的手,哽咽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陛下和皇后在天都为你担了多少心,不是给你派了那么多禁卫跟着吗?怎么就险些把命丢了?”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里满是心疼与后怕。
弘庆帝的其他几个皇子,早年要么染了天花,要么得了伤寒,没一个活下来,只剩太子与远在赢州的雁萧关。
如今雁萧关不在天都,太子便是陛下唯一的依靠,也是朝堂与天下的定心丸,他若是出事,天都的局势怕是要彻底崩塌。
太子听着黛妙与的哭诉,眼神骤然一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父皇派的禁卫都是心腹,可我身边偏偏多了几个人……”
“临行前,太子妃说不放心我的安危,要亲自安排人伺候我起居,那些侍从看着柔柔弱弱,下手却招招毙命。”他顿了顿,想起当日的场景,指尖微微发颤,“焦州洪涝,我把禁卫分派去城郊救灾,身边只留了太子妃安排的人。夜里我处理公务时,他们突然动手,先是在茶里下了迷药,趁我意识模糊,又用淬了毒的匕首刺我,最后还将我推入江中,伪造成意外落水的模样。”
“太子妃?”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黛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陆灵珑与陆自心也满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是她?她为何要对你下杀手?”
太子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迷茫,“我也想不明白。我向来敬重她,东宫之中,除了我,便只有她能做主,她地位稳固,又无后顾之忧,为何偏偏要置我于死地?”
就在这时,屋内沉凝的气氛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
“哇。”皇孙不知是被屋内的低气压吓到,还是饿了,突然放声大哭。
黛贵妃慌忙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看,这是你的父王,你父王醒了。”
太子听到“父王”二字,猛地抬头,眼神满是震惊,“他……他是我的孩子?”
“是啊。”黛贵妃擦了擦孩子的眼泪,又看向太子,语气带着几分酸涩,“莺和为了生下孩子,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更糊涂了,太子妃诞下了他的孩子,若是他死了,孩子没了父亲,她的地位也会动摇,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她到底图什么?
屋内的人都沉浸在这桩疑案中,没人注意到,客房外的廊柱旁,陆从南正静静站着。
他本是因着舍不得皇孙,才没跟着雁萧关去中江,刚才听到陆自心的喊声便赶了过来,却在门外听到了太子一番话。
此刻,他脸色一片僵硬。
第285章
天都。
檀香从鎏金香炉中缓缓溢出, 舒缓温和,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沉凝。
弘庆帝端坐在上,鬓角的白发比半月前更显扎眼, 连日来朝堂的纷扰与太子生死不知的消息, 早已耗尽了他大半心力。他目光如炬,牢牢锁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太子妃黛莺和,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眼前的女子身着月白色宫装,眉眼温顺得像一汪清泉,抬手时广袖轻垂,举手投足间满是世家女子的温婉, 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贤淑”。
可弘庆帝心中清楚, 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的是能搅动中江乱局,策划谋害太子的狠厉心思。
“免礼吧。”弘庆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坐, 你今日来见朕是为何故?”
黛莺和直起身,眼中瞬间盈满担忧, “陛下, 儿臣身体尽安,想去贵妃娘娘处看看皇孙。”
她的话情真意切, 换作寻常君主,怕是早已心软应允。可弘庆帝只是淡淡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咳咳……”弘庆帝忽而发出无法遏制的咳嗽声。
瑞宁立即端来热茶, 弘庆帝接过饮了一口压下喉间痒意,同时,心底的耐心也跟着烟消云散。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语气冷得像冰,“你不必再伪装。”
黛莺和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哀戚瞬间凝固,连泪珠都停在了脸颊上。她握着锦帕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声音带着几分茫然,“陛下……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儿臣只是担心母妃与皇孙。”
“不明白?”弘庆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黛莺和的眼底,“中江乱贼背后的主使是谁?暗中给他们输送粮草与兵器的是谁?你心知肚明。”
他是帝王,身上气势不遮掩地倾泻在一人身上之时,只让人如坐针毡,“太子遇刺是你策划,东宫那几个伺候起居的侍从,都是你早年培养的死士,就连宣毕渊在朝堂上打压太子势力,也是你暗中递的消息,你还想瞒着朕?”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般砸在黛莺和心头,她脸上的柔弱终于再也绷不住,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此刻的她,眼底的温顺被冷冽取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再无半分贤内助的模样,“陛下既已知晓一切,又何必再明知故问?”
她早就察觉异常,皇孙出生不久便被从她身边抱走,时常会去看望她的黛贵妃也许久不见人影,她怀疑过,试探过,同弘庆帝你来我往的交锋。
终于在今日,两人图穷匕见。
“朕只问你一事。”弘庆帝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压的人心头发紧,“皇孙是太子唯一的血脉,也是如今大梁皇室仅存的嫡脉,你生下他的目的,只是把这个孩子当作你对太子下手的倚仗?”
“陛下英明。”黛莺和毫不避讳,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遮掩。“太子在一日,世家便有依附的靠山,世家在一日,我想做的事,便处处受限。”
弘庆帝逼视着她,“你先借乱贼之手除世家,再除掉太子,而后欲借宣毕渊的野心,让他去跟朕斗,待朕身陷险境,朝堂无主,你便能以皇孙母妃的身份摄政,以女子之身,掌大梁的权柄。”
黛莺和丝毫不退却。
弘庆帝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锋芒,久久未语。
檀香燃烧发出细微轻响,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陆家曾是世家之首,却遭其他世家联合构陷,满门覆灭,厉王被世家重臣逼迫,远去蛮疆。你想除世家,是为了给厉王报仇,还是为了……给陆家报仇?”
闻言,黛莺和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没等她回应,弘庆帝便掀了底牌,声音带着几分叹息,“你是陆家血脉吧?”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在黛莺和心头,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雁萧关倒是真有能耐。”弘庆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不仅为陆家伸了冤、翻了案,当年还救下了你,还有雁萧关身边那个总跟着的小子,陆从南,该是陆家嫡子,也是他保下的。”
黛莺和的脸色彻底变了,不过只是片刻,震惊便转为冷静。
事已至此,再瞒也无意义。
她挺直脊背,眼中燃起决绝,声音里更是不甘与滔天的野心,“报仇?那只是顺带,陆家的仇要报,可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弘庆帝,再无半分畏惧,“世人都说女子不如男,说女子只能困于后宅,相夫教子,说朝堂大权,天下安危,只能握在男人手中。”
“可我偏要试试,以一女子之身,掌这天下权柄!”她字字铿锵。
“当年陆家遭难时,我尚在母亲腹中,母亲在火场中临危诞下我,殿下拼死救下我和兄长,想方设法将我安置在黛府,只为了让我安然长大。”她目光转冷,“可我好不容易长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和兄长被逼远走,那时我便发誓,此生绝不再任人摆布,绝不再做那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黛莺和入东宫,不是为了做什么贤良淑德的太子妃,是为了靠近权力中心,以身入局。
她借宣毕渊之手扶持乱贼,不是为了给人做嫁衣,是为了扫清她掌权路上的所有障碍。她想要废了那些‘女子不得干政’的旧例,让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勾结世家的官员,一个都留不得,让天下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战乱与世家的欺压。
纷纷杂杂的思绪堵在她心口,她欲吐之而后快,话锋却不由自主转向了她心中最在意的人,“我想让殿下在赢州牧马,便无人能逼他回天都做那笼中的皇子,我想让兄长们自由自在。”
“届时,只有我逼迫别人的份,没有任何人能逼我分毫。”黛莺和的语气带着几分偏执,却又无比坚定。
弘庆帝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下伪装,野心毕露的女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人陷入死寂,只有黛莺和眼中那抹不甘示弱的光芒,在檀香缭绕中愈发刺眼,连烟雾都似被这股锐气逼得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弘庆帝才缓缓开口,目光复杂难辨,“你可知,宣毕渊野心比你更大?他看似与你合作,实则是想借你的手除掉太子与朕,最后再将你灭口,自己登基称帝。”
黛莺和心中一沉,宣毕渊的城府,她自然知晓,只是她为达成目的,不得不与虎谋皮。
可她不肯示弱,“陛下想说什么?想劝我回头?”
洪庆帝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当年陆家那桩冤案,竟养出了这样一个敢“逆天改命”的遗腹子。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你这般做,会让大梁陷入更大的混乱?”
“混乱过后,方能清明。”黛莺和抿唇一笑,眼中满是笃定,“世家不灭,朝堂永无宁日,旧制不破,百姓永无安康。我今日所做之事,虽险,却是为了大梁的将来,也是为了给陆家,给所有被世家压迫的人,讨一个公道。”
“朕不想劝你回头。”弘庆帝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好一个陆家血脉,便是女子又如何?这份胆识与狠绝,比朝堂上那些只会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男儿强上百倍。”
黛莺和蹙眉,不解地看着他,她本以为弘庆帝会震怒,会下令将她拿下,甚至赐死,却没料到是这般反应。
弘庆帝缓缓平复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语气却多了几分坦诚,“宣毕渊那老狐狸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他从未真正信过任何人,更不会甘心屈居人下。你想借他之手掌权,不过是与虎谋皮,他怎会让你如愿摄政?待他利用完你,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诱劝,又似带着几分博弈,“既然宣毕渊靠不住,不如我们合作一次。你想除世家,朕想稳住天都,制衡宣毕渊,我们的目标虽不全然相同,却有共同的敌人。至于最终结果,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便能笑到最后。”
“想必你早已早好玉石俱焚的准备。”弘庆帝看着黛莺和,等着她的答案。
黛莺和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弘庆帝会提出合作。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她种种谋算早已败露,不然她也不会来与弘庆帝对峙,眼下与皇帝合作似乎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若是拒绝,她不仅要面对宣毕渊的算计,还要应对皇帝的打压,若是答应,至少能借皇帝的力量,先除掉宣毕渊这个最大的威胁。
最终,她缓缓点头。
而此时的中江,却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雁萧关披着一身淡淡的血气,带着两个亲兵,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临时据点走,他刚在青城外接应了一队从赢州赶来的商队,途中遇到小股乱贼劫掠流民,虽顺利解决了乱贼,却也沾了些尘土与血污,连腰间的短刀都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刚走到村落入口,雁萧关便愣住了。往日冷清的村口此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要么提着布袋子,要么背着竹筐,正围着几个扮作商贩的神武军,低声询问着什么,脸上满是期盼。
“主上回来了。”负责分发红薯种的人眼尖,率先看到雁萧关的身影,连忙挤出人群,上前见礼,“主上一路辛苦了。”
雁萧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疑惑地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瞧着不少面孔眼生,不像是青城附近的百姓。”
“回主上,”兵士笑着解释,“我们按少主的吩咐,派了几个机灵的兄弟去周边村镇送消息,跟他们说,凡是来领红薯种的百姓,我们不仅会以低价卖给他们粮种,还会派人护着他们把红薯种下,直到秋收,保证不受乱贼侵扰。
不少其他地方的百姓,就算家里还有些存粮,为了求一份安宁,也都赶来了。那边几个老人家,是从两百里外的禹城李家村来的,说村里的粮田都被乱贼毁了,就盼着这红薯种能让他们活下去。”
雁萧关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捧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小心翼翼地跟神武军说着什么,眼中满是恳求。
他心中一涩,正想开口,却见明几许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名册,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想来是刚去村后的田地看过红薯种的储存情况。
“我正想跟你说此事。”明几许走到雁萧关身边,将名册递给他,手指点在名册上的标记,“我已让人将红薯种按地域分好,一共分成了八队,每队由五个扮作商贩的神武军护送,负责将粮种送到不同的村镇。”
他顿了顿,又指着名册上的小字补充,“你看,这三队去西边的村镇,那里靠近苍城,苍城守军正在跟乱贼对峙,我们的人到了之后,能暗中给苍城送些伤药与粮食。”
“另外,每队商队里,我都安排了三名医工。”明几许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笑意,“前些日子乱贼劫掠,听说不少百姓都受了伤,他们可为战乱中受伤的百姓诊治,还能顺便传授些基础的医疗知识。”
雁萧关接过名册,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处安排都条理清晰,连细节都考虑得周全。
两人并肩往村落深处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着几根绽出新绿的小路上。
雁萧关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对了,我今日留意了一下青城外的乱贼,他们虽人数不少,却军纪涣散,装备也简陋,看着确实不像是能把中江闹得翻天覆地的样子。”
明几许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百姓们也说现今的乱贼似乎同以往不同,原本乱贼不说对百姓多方安抚,却少会对百姓出手,可不过两月,乱贼渐渐原形毕露,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与当初进城的军队称得上大异其趣。”
说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忽而升起一个猜测,现今在中江的乱贼怕是后续招揽的流民,乱贼的主力或许已不在中江。
两人神色转凝,走到村口,却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医工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草药,教孩子们辨认蒲公英与艾草,旁边的百姓围坐着,有的在听医工讲解伤口处理的方法。
雁萧关神色渐缓,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牛鬼蛇神被绝对的武力压制也得灰飞烟灭。
明几许若有所思,他们或许可以趁乱贼主力空虚,先拿回中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雁萧关便召集了扮作商队的神武军。他一身素色长衫,却难掩周身的锐气,目光扫过队列,声音沉稳有力,“今日起,各队按计划出发,护送红薯种前往指定村镇。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百姓种粮,但若遇乱贼挑衅,无需忍让,以你们的战力,足以应对任何险境。”
话音落,八支商队陆续启程。
每队神武军虽身着商贩短打,腰间却藏着吹毛断发的利刃,背上的行囊里除了红薯种,还裹着刀枪不入的轻质铠甲,更妙的是运粮的车架,看似普通的木架,只需卸下两侧木板,便能露出架在其中的短铳与小型火炮。
个个都是赢州工坊特制的军械,放眼大梁,无任何一支军队能及。
最先稳住的便是青城。
城外的乱贼起初还想阻拦商队,见商队“商贩”们只拿出短铳,便以为是普通猎户的武器,叫嚣着冲上来。
可没等他们靠近,几声响过后,冲在最前的几个乱贼便倒在地上,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此后几日,但凡有乱贼敢靠近青城周边的村镇,要么被神武军的短铳击退,要么被突然架起的火炮轰得四散而逃。渐渐地,青城城外再无乱贼敢露面,城内百姓终于能走出家门,安心耕种。
稳住青城后,雁萧关便以这里为根基,让各队商队往更远的村镇渗透。他不急于攻打被乱贼占据的大城,反而专注于拿下周边的小村小镇,这些地方虽小,却是粮食产出的根本,也是百姓聚集之地。
每到一处,神武军便先帮百姓清理周遭的乱贼残部,再教他们如何种植红薯,给受伤的人诊治,待村镇安稳后,又留下两三名士兵协助乡勇防守,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前往下一处。
如此一来,短短一月,青城周边的数十个村镇便尽数安稳。百姓们白天在田里种红薯,晚上则由乡勇与神武军一同巡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百姓们虽淳朴,却不愚笨。神武军虽扮作商贩,可他们出手利落、装备精良,待人温和却自带威严,与寻常商贩截然不同。
有一次,一个孩童不小心撞到了商贩的车架,那商贩下意识地扶了孩子一把,口中脱口而出,“王爷交代过,不得伤了百姓。”
这话被旁边的老人听了去,消息很快在百姓间传开。
“王爷?天下能被称作王爷的,除了赢州的厉王还能有谁?”
“可不是嘛,当年的防疫手册,后来的玉米、羊毛衫、肥皂,还有能让庄稼长得更好的肥料,哪样不是厉王弄出来的?这些都是救了我们命的好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