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这些商贩这么厉害,原来是王爷的兵,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传言越传越广,百姓们对神武军的戒备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期盼。
每当商队抵达一个新的村镇,百姓们都会拿着自家的鸡蛋、粗粮来招待,有的还主动带路,告诉神武军哪里有乱贼的踪迹,哪里有受伤的村民。
甚至有几个被乱贼胁迫的村镇,百姓们听闻是雁萧关王爷的人来了,竟悄悄联合起来,趁夜绑了村里的乱贼,等着神武军来接收。
这日,雁萧关与明几许站在青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田里忙碌的百姓,还有往来于村镇间的商队,心中满是感慨。
明几许笑着道,“如今周边的村镇都已安稳,那些藏着掖着的乱贼成了无源之水,接下来无论攻守,我方已立于不败之地。”
雁萧关点头,目光落在田埂上的孩童身上,那孩子正拿着一个红薯,笑得眉眼弯弯。
夕阳下,青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村镇的灯火连成一片,透着久违的安宁。
第286章
天都, 绮漪坊,三楼最内侧的房间内,袅袅熏香萦绕着紫檀木棋盘。
黛莺和端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指尖轻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目光却落在窗外,铅灰色的黑云沉沉压在半空, 风卷着沙尘掠过屋瓦,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没了踪迹,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与弘庆帝的合作看似达成,可帝王的心思深不可测, 谁也说不清是借力还是陷阱, 中江军队主力已按计划北上来了天都,后续如何收局还需细细谋划……
更让她牵挂的是赢州的皇孙,不知黛贵妃能否护好那孩子, 更不知雁萧关是否已察觉东宫的异动……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白玉棋子边缘硌得指腹发疼, 她才堪堪回神, 将思绪压回心底。
“主上。”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恭敬的称呼。
黛莺和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 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正是安盼山,曾经名动一方的寒门子,如今是她最得力的臂膀。
安盼山躬身行礼时,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他永远记得, 三年前初到天都时,只因当众拒绝了世家子的羞辱,便被诬陷偷盗,打得遍体鳞伤扔在街角,求助无门时,几乎要沦落到乱葬岗草草埋了。
是黛莺和派人找到他,不仅为他洗清冤屈,还为他寻了住处,更召集了许多像他一样满怀才情却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学子,给了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
从那时起,他便认定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果决的女子,甘愿为她奔走。
“起来吧。”黛莺和抬手示意,声音平静无波,“主力既已北上,中江那边便不用再管。你今日来,是担心后续的名声与收束之事?”
安盼山直起身,走到棋盘旁,低声回道,“回主上,属下确实忧心,留下的人俱是些后招纳的游民散勇,本就不受控,如今主力北上,他们留在中江只会生事,若是劫掠百姓,反倒坏了我们‘除门阀、护百姓’的初衷。”
黛莺和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留着这些散勇,便是留着拖后腿的隐患,不如借神武军的手除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而且神武军与其他军队不同,他们军纪严明,爱民护民,从不会劫掠百姓。等那些拖后腿的散勇被神武军清除,中江自然会落到雁萧关与神武军手中。”
她再清楚不过,雁萧关不是有野心之人,只会想办法让中江安稳下来,让百姓能好好过日子,想到此,她声音中的冷意少了几分,“到那时,我们只需对外说,此前乱贼劫掠是被手下散勇蒙蔽,而我们最初除去门阀豪强的功劳还在,既保住了名声,又不用费力收拾中江的烂摊子。”
“更重要的是,雁萧关与神武军平了中江乱局,护了百姓,本就立了大功。”黛莺和指尖划过棋盘上的黑棋,语气缓缓道,“日后我若成事,想给雁萧关等人嘉奖封赏,便有了实打实的凭据,朝堂上下也无人能说三道四,毕竟他们是凭真本事护了一方百姓,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安盼山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却又生出一丝疑虑,犹豫着开口,“主上思虑周全,只是……属下仍有一忧。”
黛莺和看向他。
安盼山:“雁萧关毕竟是弘庆帝唯一成年的皇子,太子如今生死未卜,若是他见中江安稳自己又有兵权,也起了争位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虽面前的女子有着满腔丘壑,可在如今的情势下,不过只是个群狼环伺的孤女,且他们的倚仗皇孙还在襁褓,怎么看都难以与雁萧关抗衡。
黛莺和闻言,却缓缓摇头,眼神满是笃定,“他不会,他心中最看重的从不是权位。这些年他在赢州种玉米、造肥皂、建学堂,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若他真有野心,早在赢州势力稳固时,便该起兵争位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安盼山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躬身道,“属下明白了,是属下多虑了。”
房内传来的琴声忽然变得高昂,如惊雷破云,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黛莺和听着琴声,又想起方才与安盼山的对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指尖不停的云羽遥遥望向窗外,黑云已压到宫墙根下,风也越来越急,这天下,快要变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弘庆帝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朱笔,正逐字批改着奏折。案上堆叠的奏折大多与中江乱局、北疆防务相关,字里行间满是紧迫,他眉头微蹙,时不时停下笔思索,连鬓角的白发都似染了几分凝重。
“陛下,边关急递。”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弘庆帝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内侍捧着一份军令快步走进殿内,躬身递到一旁侍立的元德手中。
元德不敢耽搁,连忙接过军令,小心翼翼地展开,又快步送到弘庆帝面前,“陛下,是乌信将军从岭水发来的军令。”
弘庆帝放下朱笔,接过军令,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他神色依旧平静,可越往后看,嘴角便越往上扬,最后竟露出一抹难得的放松笑意,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元德见他高兴,连忙笑着问道,“陛下,可是乌信将军打了胜仗?”
“好消息,确实是好消息。”弘庆帝将军令递回给元德,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雁萧关给乌信的那些火器,着实不凡。北境军素来如狼似虎,以往与我大梁军队对峙,总能占些便宜,可这次对上乌信的火器营,却被打得节节败退,连他们的先锋营都被打散了。”
元德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那岂不是能将北境军彻底打退,护住大梁山河?如此一来,乌信将军立了大功,雁萧关王爷更是首功啊,若不是他造出这般厉害的火器,哪能这么快压制住北境军。”
“哼,没那么容易。”弘庆帝却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军令拿去烧掉,才慢悠悠开口,“乌信没把北境军赶尽杀绝,故意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此时正带着轻骑在后面追。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乌信手中兵力有限,虽胜了一阵,却只能暂时阻挡北境军的攻势,没能彻底缠住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北境军没往北疆回撤,反而掉头往天都方向逃了,而乌信,却被明面上的北境残部拖在了岭水,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天、天都?!”元德脸色骤变,手中的拂尘都险些掉在地上,“北境军往天都来?他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
弘庆帝没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宣毕渊这老狐狸,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早与北境军暗中勾结,如今让北境军往天都来,无非是想借外敌之手,搅乱京城局势,好趁机夺权。”
他抬手按在窗棂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好在乌信及时传来消息,也算是老天有眼,没让他的计谋藏得太久。”
元德连忙取了件厚披风过来,想给弘庆帝披上,却被他抬手拦住。
弘庆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朕如今身边,一边是心怀鬼胎的宣毕渊,一边是藏着野心的黛莺和,还有虎视眈眈的北境军、四处作乱的乱贼……这盘棋,从一开始,朕就没得选。”
元德站在一旁,看着弘庆帝的背影,欲言又止。
弘庆帝似是察觉到他的犹豫,转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你这老东西,跟着朕几十年了,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陛下,老奴是想问问……您与太子妃的合作,真的妥当吗?太子妃毕竟是陆家遗孤,心中藏着对世家的恨,还有……对权力的野心。您与她合作,固然能借她的手制衡宣毕渊,可若是日后她成了气候,怕是比宣毕渊更难掌控啊。”元德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孤女,真若掌了权,会不会……”
“会不会忘了初心,只顾着自己的野心,对吗?”弘庆帝打断他的话,语气沉了几分,“宣毕渊与北境军勾结,太子生死不明,我又有致命的把柄落在宣毕渊手中,朕早已入了死地。可黛莺和虽有野心,却也有底线,她想掌权,却也想护百姓,这份底线,便是朕与她合作的底气。”
他语气无奈,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宣毕渊自认为稳操胜券,黛莺和也觉得自己胜算在握,可老天开眼,朕手中尚余最后一张底牌。”
有这份底牌在,焉知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说不定还能落个假死脱身的好结局,即便不济,以身殉国便是。
可宣毕渊呢?他勾结外敌、谋朝篡位,定会被钉在卖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黛莺和……”弘庆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在她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也看在她尚有护民之心的份上,朕不介意给她留一条后路。若她日后能守住本分,便让她带着皇孙安稳度日,若她执意要走偏路,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户哗啦作响,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映着弘庆帝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孤绝。
元德看着眼前的帝王,心中满是感慨,喉头微微发紧,最终也只能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老奴定会陪着陛下。”
无论是生是死,绝不后退半步——
作者有话说:其实,快结局了[害羞]
第287章
中江, 自雁萧关带着半数神武军前往周边州府名为护卫百姓理农桑,实为清剿乱贼残部后,明几许便成了留守据点的主心骨。
白日里, 他要核对各小队传回的消息, 安排医工为百姓诊治,还要盯着红薯种的分发与种植进度, 夜里则在灯下梳理舆图,标注已安稳的村镇与仍需留意的乱贼动向,连歇脚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好在传回的多是好消息,青城周边的村镇已尽数安稳, 苍城的乱贼因断了粮草, 正渐渐溃散,苍城郡守多次派人送来书信,感谢神武军护民有功。
这日清晨, 据点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明几许刚走出屋门, 便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红鸟扑棱着翅膀飞来, 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细细的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明明, 我来啦。”
眠山月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机灵,羽毛油亮通红, 眼睛像两颗黑琉璃珠,转着圈打量着周围,活脱脱一副小机灵鬼的模样。
即使有鸟身束缚,旁人见着它也觉得它与满天下古灵精怪的孩子一般无二。
“慢点,别摔着。”明几许笑着抬手, 轻轻碰了碰眠山月的翅膀,目光扫向门口,果然见陆从南走来,脸上带着风尘。
“请王妃安。”陆从南走上前,拱手见礼。
眠山月在明几许肩头蹭了蹭,语气带着几分小委屈,“我都好久没见宿主了,不过见到明明也很开心。”
说着便扑棱着翅膀,拉着明几许去看他带来的小玩意儿,有赢州工坊做的小巧模型,还有西域产的彩色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日头偏西,才在明几许的肩头精疲力尽地蹲下。
待眠山月安静下来,陆从南才寻到机会禀报赢州近况,“禀王妃,王爷王妃离开赢州不久,太子殿下便苏醒过来……”
说到此,陆从南脸色暗了暗,随即佯做若无其事道,“只是太子伤势过重,需调养数月方可如常走动。”
他很快转开话题,“自从见识了赢州火器的威力,西域诸国再不敢生异心,纷纷派来使者,想同赢州好好合作,连最桀骜的诸多西域小国,都主动示好。”
“哦?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明几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狼山首领和孔雀国小公主传的话。”陆从南解释道,“他们同王爷经过事,知道王爷喜欢搜罗各地的奇珍种子,便特意让人网罗了许多西域少见的作物,亲自送到赢州。有像烈火般红艳、能生吃也能炒菜的‘番柿’,有辛辣呛口、能祛寒的‘海椒’,还有叶子肥厚、煮汤鲜美的波斯菜,都已经种下了,长势还不错。”
明几许点头记下,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两件喜事,都跟眠山月有关。”陆从南瞧了一眼昏昏欲睡的眠山月,语气轻快些许,“赢州百姓日子好了,便在田间地头种了些甘蔗给孩子当零嘴,也好让孩子们嘴里有些甜味,之后眠山月弄出了制糖的法子,府里让人反复试验,如今已能做出清甜的糖砂。”
“这次来还带了些,你尝尝。”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
明几许接过一看,里面装着细碎如沙的颗粒,晶莹剔透,稍一晃便发出微光,他意外的挑挑眉,大梁亦有糖,多是糊状或块状的麦芽糖,或是妇人补身才舍得兑水喝的石蜜,也就是红糖,他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的砂糖,若是让拿起争强好面的大族瞧见,怕是得抢破了头。
眠山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激动道,“明明,你快尝尝。”
明几许挑了一些放进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眠山月摇头晃脑,邀功道,“是我帮着弄出来的。”
“小山月可真厉害。”明几许摸了摸它的头。
“而且这次西域使者带来的波斯菜的根也能制糖,产量比甘蔗还高,若是能种成,以后百姓便不愁没糖吃了。”陆从南补充道。
明几许面露欣慰,“这事让王爷知晓,定然高兴。”
陆从南的神色又高兴几分,“还有更让王爷高兴的事,此事还与皇孙有关。”
事关皇孙,明几许也正了神色。
原来,前些日子黛贵妃见皇孙总待在王府里闷得慌,又听说夷族乌肃族族在赢州城外养了成群的牛马羊,瞧着蔚为壮观,莫说是皇孙,就是黛贵妃和太子都从未见过庞大兽群齐步奔驰的奇景,黛贵妃起了性,便带着皇孙去见见场面。
皇孙孩子心性,见一头小牛犊温顺,便伸手摸了摸,还跟小牛玩了好一会儿。
“可谁知,当日傍晚回去,皇孙就发起了热,脸上还冒出几颗小红痘,府里的医工一看,都慌了,说模样像极了天花!”陆从南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黛贵妃和刚醒不久的太子都急坏了,太子更是要亲自去陪皇孙,若非吴文元拦着,怕是要动了伤口。整个王府乱作一团,连眠山月都跟着急得直转圈。”
明几许的心瞬间揪紧,忙追问,“后来呢?皇孙没事吧?”
“没事,万幸有眠山月。”陆从南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
眠山月扑棱着翅膀喊,“当时大家都没头绪,还是我注意到同皇孙玩的那小牛身上好像有疤,我想到我曾经听说过的趣闻……”
它冲明几许眨眨眼。
明几许点头表示明了,能在哪听说的,自然是系统空间。
眠山月咧开嘴,“我当然是赶紧让人去乌肃族族查,果然发现那小牛之前生过牛痘,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痘印。”
说到此处,陆从南面色激动,“医工说牛痘和天花虽像,却不是一回事,黛贵妃和太子听了,更绝望了,以为这线索没用。”
眠山月立即接嘴,“那是他们不懂,我听过,沾了牛痘的人就不会得天花了,皇孙只是发热、长几颗小痘,那是因为他年纪小才反应严重了些。”
陆从南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中满是赞叹,“大家半信半疑,只能先按他说的,让医工好好照料。没想到才过了两日,皇孙的热就退了,身上的小红痘也慢慢消了,精神头也回来了。”
“恩,这好像就相当于那什么接种……疫苗,以后即使再接触到天花患者,也再不会感染天花。”至于什么是疫苗,眠山月也懵懵懂懂。
“只是这原理,眠山月自己也说不清楚。”陆从南补充道,“还是吴文元事后琢磨出了关键,说让健康的人接触过牛痘的牲畜,或许能提前预防天花。”
眠山月立刻点头说,“是这样!”
“现在赢州的医工已经开始研究,怎么能安全地让百姓‘接种’牛痘,若是真能成,以后再也不用怕天花祸害人命。”即使还未成,可已有皇孙作先例,足可证明此事大有可为。
明几许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看向肩头骄傲的眠山月,眼中满是感激与赞叹。这小小的鸟儿,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惊喜,若不是他,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太清楚天花的可怕了,历朝历代都不止闹过一次天花,大梁亦然,天花过处,一村一村的人倒下,有的农户全家死绝,尸体堆在村口无人掩埋,有的孩子得了天花,即便侥幸活下来,脸上也会留下坑坑洼洼的痘痕,一辈子抬不起头。
更有甚者,为了躲避天花,将染病的亲人赶出家门,任其在荒野中自生自灭,好好的家园转眼就成了空城。
那时候,医工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靠单独将病人置于一处,放弃自生自灭,勉强控制蔓延,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皇孙这个先例,若赢州真琢磨出接触牛痘预防天花的法子,以后再也不用怕这要命的瘟疫。
待赢州的医工研究出安全的“接种”之法,把这法子传到大梁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孩子们能健康长大,再也不会因为一场天花家破人亡。
此事事关千万人性命,是能让大梁百姓世代受益的大好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明几许忍不住喃喃自语,抬手轻轻摸了摸眠山月的羽毛,“眠山月,你立了大功,等雁萧关回来,一定要好好赏你。”
眠山月被夸得更得意了,扑棱着翅膀蹭了蹭他的指尖,尖细的嗓音里满是雀跃,“我就知道这个法子有用,以后再也没人会因为天花哭鼻子啦。”
一旁的陆从南也笑着点头。
“没错,这件事刻不容缓,赢州要不惜人力物力,让他们尽快研究出安全的接种方式,有任何进展,立刻快马传信给我和雁萧关。”明几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是关乎天下百姓的大事,越早推广,就能越早救更多人。”
明几许抑制不住想要同雁萧关分享这份喜悦,转头却没看到熟悉的人影,他低落一瞬,很快转移注意力。
“辛苦你们了,从赢州赶来,还带来这么多好消息。”明几许拍了拍陆从南的肩膀,“等雁萧关回来,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陆从南笑着应下,“我这次来还带了些赢州的火器弹药,清剿乱贼也能更顺利些。”
夕阳下,据点里的百姓正忙着杂活,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空气中满是烟火气与暖意。
陆从南在据点待了三日,每日清晨都要去村口望两回,可始终没见雁萧关的身影。往日但凡遇见事都放在面上,此时却愈发变得沉默。
吃饭时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夜里更是在院里来回踱步,连眠山月拉他玩都提不起兴致。
明几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第四日傍晚,见陆从南又站在村口望着远方,便走了过去,“还在等雁萧关?他去的那片区域乱贼残部较多,或许要晚两日才能回。”
陆从南身子一僵,回过头时,脸上满是犹豫,攥着衣角的手都泛了白。
沉默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王妃,能不能让我回天都一趟?我……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明几许眉头微蹙,凝视着他,“天都如今局势复杂,宣毕渊与北境军勾结,你此时回去太过危险。有什么事,不能等雁萧关回来再议?”
“等不了。”陆从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眼中满是焦灼,“这事关……事关我妹妹,我必须回去确认她的情况,晚一步,或许就来不及了。”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显然不愿多提细节,只定定地望着明几许,语气带着恳求,“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去,求王妃。”
明几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可以,但你不能独自回去,我派一队神武军精锐跟你一起,沿途护你安全,遇到乱贼或关卡,也好有个照应。”
陆从南闻言大喜,当即拱手行礼,“多谢王妃,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他甚至等不到明日,转身就往屋里跑,连夜打包了简单的行李,便在夜色中跟着神武军出发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明几许心中疑云更重,陆从南的妹妹是太子妃,身处重重保护的宫城,能发生什么意外让他不顾危险,非要立刻回天都?他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不简单的事。
直到第二日午后,眠山月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找陆从南,得知陆从南已经回天都,顿时炸了毛,“他怎么就走了?还没跟雁萧关见上呢。”
它急的不行,小步子来回踢踏,“他之前跟我说,他妹妹跟太子遇刺的事有关,娘娘贵妃还特别叮嘱我告诉宿主,说陆从南最近不对劲,要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乱来,怎么我就睡一觉他就跑了。”
“太子妃?”明几许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说清楚,陆从南还跟你说了什么?”
眠山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却还是老实说道,“就是在赢州之时,太子醒后说的,陆从南知晓后一直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直到来中江的路上没人时才同我说了这事,他可慌了,说一定要回去看看。”
黛莺和,太子妃。
这个事实像惊雷般在明几许脑海中炸开,之前所有杂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太子遇刺时身边的侍从是太子妃安排的,中江乱贼背后的主使行事狠厉且目标明确,如今乱贼主力突然离开中江,几乎是将中江拱手让给他们,他本还不解……可若乱贼背后的人是太子妃,那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明几许猛地站起身,一把将眠山月托在掌心,“你能寻到雁萧关的位置,对不对?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眠山月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几,却立刻拍着翅膀,“我能找到。”
话音未落,明几许掌心托着眠山月,脚步飞快地往外走。
第288章
阳光刺破乌黑的云层时, 雁萧关勒住马缰,利落跳下。身下的萌萌打了个响鼻,蹄铁踏过临江城门前的青石板, 模样瞧着像是有些不过瘾。
这么想来也对, 雁萧关在赢州待的那些日子,日日被困在王府与军营, 少有跑马的机会,去西域时更是没带上它,好好一匹战马,成日待在马厩里。
好不容易来了中江, 能跟主人并肩作战, 可遇到的都是些散兵游勇,一触即退,连火炮都派不上用场。它几乎成了只驮人的马匹, 没能在战斗里发挥出作为战马的作用。
雁萧关可不管萌萌的小情绪,他们此刻所处的, 是中江顺州东南方的一个县城, 也是中江最后一座被乱贼攻陷的城池。乱贼主力撤出后,留下的乱兵数量最多, 又没了约束, 整座城池及城外村镇的百姓,被祸害得最为严重。
即便如此, 近万乱军对上神武军,也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溃败而逃。
城门洞下,先前被乱军押着运输粮草的百姓,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只穿了件破烂布衣的身体瑟瑟发抖。好半晌后, 他们没见杀进城的士兵对自己出手,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惧,从手臂间露出眼睛,悄悄打量着神武军。
雁萧关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先让医工队去城门处设点,把受伤的百姓都接过去,另将乡勇队遣过来协助清理街道,到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统一送到城外焚烧,免得滋生瘟疫。”
“是!”亲兵领命而去。
雁萧关等人随即踏入城池,入目皆是破败景象,沿街的商铺门板大多被劈烂,绸缎、粮食散落在地,又被马蹄与脚印碾得污浊不堪,几间民居的屋顶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梁,断壁残垣间还挂着半块烧毁的布帘,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偶尔能看到几个百姓蜷缩在墙角,有的抱着家人低声啜泣,死死攥着怀里仅剩的干粮,见神武军走近,便立刻把身体缩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不知是饿极了还是吓傻了,竟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刚要开口,就被母亲慌忙捂住嘴,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他们都已被吓破了胆,雁萧关没有靠近他们,径自进入县衙。
半日后,一队亲兵带着随队的书吏匆匆走来,书吏手里捧着一卷残破的舆图,眉头拧得紧紧的,“王爷,方才清点府衙时发现,粮仓已被乱贼搬空大半,只剩下些发霉的糙米,根本不够百姓果腹,更麻烦的是,账房里的鱼鳞册被烧得只剩几页残片,田产、户籍的记录几乎全毁了。”
雁萧关伸手接过残册,指尖刚碰到焦黑的纸边,就有细碎的黑灰簌簌落下。他凑近一看,上面仅存的字迹早已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张”“李”等几个大族的姓氏,其余内容全成了一片焦痕。
“乱贼倒是贴心,知道这些册子是大族与贪官的命根子,烧得干干净净。”他喉间溢出一声哼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不过也好,没了这些旧凭证,正好让咱们重新来过,省得日后麻烦。”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两个神武军将士押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老吏走来,老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
一见到雁萧关,老吏的腿瞬间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只是府衙里管账的小吏,从未帮着贪官作恶。”
雁萧关不在意地将手中鱼鳞册的残页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老吏身上。能从乱贼手中保住性命,倒也算有些本事。
至于城内发生的事,想来与中江其他城池一般无二,无非是贪官、高门逃窜,百姓遭殃。唯一让他挂心的,是乱贼主力为何会从中江撤出,又去往了何处?
派出打探的人还未归来,不过瞧着眼前老吏这战战兢兢的模样,怕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雁萧关便歇了询问的心思,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动,老吏顿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抬眸,眼角余光恰好瞥见雁萧关放在一旁的鱼鳞册残页。
他本就是府衙书吏,自然知晓那是关乎田产户籍的要紧物事,还以为雁萧关对此极为看重,为了保命,连忙急声道,“王爷,乱贼攻城那天,府衙里的官员都带着家眷和钱财跑了,小的不敢擅动,就躲在府衙的柴房里。乱贼攻入府衙后,随手就点了火,要把鱼鳞册全烧了。等他们走了,小的从柴房里爬出来,实在不忍心鱼鳞册就这么被付之一炬,就赶紧把火灭了,又把还没烧透的册子藏了起来。”
雁萧关这才明白,为何先前那残册看着像是烧到一半被灭了火的模样,原来还有这层缘由,倒算是个意外之喜。他当即示意身边的亲兵给老吏松绑,让他起身说话。
老吏得了准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指尖都在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露出几本泛黄的书册,书页边缘虽有些焦黑,上面的字迹却比之前那残册清晰得多,仔细一看,竟记录着城外几片田地的归属。
“这是城中王家和李家的田产记录。”说到此处,老吏悄悄抬眼看向雁萧关,见他面色平和,没有丝毫不耐,才敢继续往下说。
他在府衙里做了几十年,府衙上上下下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不知怎的,望着雁萧关平静的双眸,他竟下意识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王家和李家是城内的大户,可他们手里的田地,大多是从百姓手里低价买来的,说是买,其实就是逼着百姓签字画押,给的钱连半亩地的收成也不够。”
雁萧关顿时起了些兴致,追问,“那你可知,是哪些人低价把地卖给了他们?”
老吏的视线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掐着腿上薄薄的一层肉,最终一咬牙,“王爷,小的屋里藏着本册子,记着这些年被逼着卖出田地的人家,还有买地人的名字。您若是有兴趣,小的这就让人去取来。”
雁萧关点头,“去取吧。”
不多时,几本厚厚的册子就被送到了雁萧关跟前。翻开一看,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王阿婆,三亩水田,买主,张某某”“李二郎,两亩旱地,买主,陈某某”,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卖地人的签字、日期,还有买地的大户或府衙官员的名字,甚至有些记录旁还画着小小的“逼杀”字,显然是老吏偷偷做的标记。
雁萧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敲击,“这些人倒不愧是高门大户,做事一脉相承,难怪乱贼一来,跑得比谁都快。”
他转身对老吏道,“你既熟悉府衙的田地往来,就带着人重新统计城内的土地。凡是无主的荒田、被大族强占的百姓土地,全部登记在册。记住,统计时要挨家挨户问清楚,不许漏了一户百姓,也不许给那些大户留任何含糊的余地。”
老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喜,连忙躬身应下,“多谢王爷信任,小的这就去办,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他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为城内百姓做些实事,这些年来,他在府衙里浑浑噩噩,看着百姓被欺压却不敢反抗,只能凭着最后一丝良心,偷偷留下这些微末证据。没成想,这些证据竟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还能帮百姓讨回公道。
当天下午,临江城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写着,“凡临江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每人可分得五亩田地,无田者凭户籍登记,有田者需出示地契,无地契或地契不实者,按无主之地处理,官府提供种子与农具,秋收后按朝廷规制征税,其余归百姓所有。”
这地方终究不是赢州,归大梁朝堂统治,许多事情总得按着大梁律例来。不过仗着洪庆帝的宠爱,雁萧关在律法之外动些手脚,给百姓多谋些好处,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毕竟眼下中江混乱,能稳住百姓、恢复秩序,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他们一开始以送粮种为借口,最后却动了兵,这也不是没有理由,实在不行,大不了回头跟洪庆帝耍耍赖。反正他最后往赢州一躲,任凭其他人怎么言说,也碍不了他的眼。
告示刚贴出时,百姓们大多不敢相信。
可再看城内,那些原本受伤等死的百姓,此刻已在医工的救治下止住了呻吟,往来的士兵军纪严明,别说烧杀抢掠,遇到百姓有难处还会伸手帮一把。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军人,即便他们早前便对雁萧关这位王爷有好感,可遭过兵祸的人,对这些人高马大的军人终究带着几分恐惧。
直到亲眼见着日子一天天安稳,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住在城南的王阿婆,丈夫早逝,儿子、儿媳在乱军攻城时被杀害,只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带着一对年幼的孙子孙女过日子,家里仅有的三亩水田还被强占了去。
见了告示,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告示栏前,眯着老花眼反复看了又看,又拉住路过的人问了三遍,才颤巍巍走到一旁站岗的神武军士兵面前,声音发颤,“官爷,这告示上说的……是真的吧?老婆子真能把以前的田拿回来?还能再分到新田?”
士兵笑着点头,语气温和,“阿婆您放心,这是王爷下的令,绝无虚言。您要是有户籍,现在就能去府衙登记,明天就能领到新的地契和种子。”
王阿婆还是不敢信,直到傍晚,她看到邻居拿着崭新的地契从府衙回来,地契上盖着鲜红的官府封印。邻居见她还在门口张望,主动走过来,激动地说,“阿婆,是真的,我刚才去府衙登记,官爷还问我以前有没有地,我说被逼着卖了,官爷立刻让人去查册子,最后不仅把我原本的两亩地还了回来,还添了三亩,凑够了五亩。”
王阿婆这才彻底放下心。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用布包了三层的户籍,牵着怯生生的孙子孙女,一步一步往府衙走。负责登记的正是之前那老吏,他仔细对照着户籍册,又翻了翻藏起来的旧记录,确认王阿婆就是那三亩水田的原主人,当即给她办了新地契。
“阿婆,城里的大户都跑了,他们名下的田地全被充公。您以前的三亩水田归还给您,加上您和两个孩子,每人能分五亩,现下您家总共能有十五亩田地。”老吏把地契双手递过去,语气恭敬。
王阿婆接过地契,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和封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多谢王爷,多谢官爷……我儿子要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类似的场景,那段时间在临江城各处上演。以前被大族强占田地的百姓,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无家可归的流民,也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田。
短短五日,临江城就登记了两千三百多户百姓,分发出去的土地足足有一万一千五百亩。
多数种子和农具也陆续送到了百姓手中,唯独红薯种的量不够。
先前从赢州带来的红薯种本就有限,分给中江其他城池一部分后,到临江城时已所剩无几。
这可急坏了负责分发种子的书吏,连忙找雁萧关禀报,“王爷,红薯种只剩不到十筐了,按每户百姓一亩地的量算,根本不够分,这可怎么办?”
书吏实在临江城临时寻的学子,事关父老乡亲家中口粮,他几乎要哭出来。
雁萧关倒不慌,笑着道,“别急,赢州早就摸索出了省红薯种的法子,不用整颗红薯下种,先把红薯埋在育苗田里,等长出藤蔓,再把藤蔓剪成小段移栽,这样能省不少种。”
他召来熟悉农务的老兵,让其带着百姓在城外开辟出一片育苗田,把红薯切成块,每块留两三个芽眼,埋进松好的土里,浇足水,不出半月就能长出藤蔓。
到时间后把藤蔓剪成一尺长的段,每段留两三片叶子,栽进田里,浇点水就能活。按这个法子,一筐红薯至少能育出够种二十亩地的藤蔓,比直接用整颗红薯下种,能多种十倍的地。
百姓们又惊又喜,连忙跟着老兵学育苗。王阿婆也带着孙子孙女来帮忙。
不出半月,育苗田里果然长满了绿油油的红薯藤。百姓们按着法子剪藤、移栽,原本不够分的红薯种,竟让临江城种出了两百多亩红薯田。
只是中江如今百废待兴,百姓虽有了田地,可单靠种地只能解决温饱,遭遇抢掠,家中唯剩破布旧瓦,要想让日子真正好起来,还得有活计能挣钱。
开工坊,正是最好的法子,就如赢州,各家工坊养活的可不止是赢州的百姓,还有赢州附近几个州府的百姓。
赢州的工坊多到数不清,烟花、肥皂、玻璃厂日夜赶工,订单都排到了半年后,可受限于赢州的人口,好多工坊想扩产都招不到工人。反观中江,经历乱战后有大量百姓闲置,又有充足的土地,简直是开工坊的绝佳之地。
可他身边的人要么擅长军务,要么精通农事,没一个能主持建厂事务的,这让雁萧关犯了难。
思虑片刻,雁萧关眼前忽然一亮,官修竹不是总领政务吗?赢州的几家工坊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经验最足。
而且他这次把种略红借调来中江协助医工队,生生使夫妻两人分隔两地,官修竹的父亲官相旬又刚经历过兵祸,想来对方早就想亲自来中江看看家人的情况,让他来办这事,定是愿意的。
当下,雁萧关立刻让人写了信,快马送往赢州,信里不仅说明了让官修竹来中江主持建厂的事,还特意提了种略红在中江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消息送到赢州时,官修竹正对着一堆文书发愁。前不久眠山月琢磨出了制糖的法子,赢州本想再开几家制糖工坊,可赢州早已挤得满满当当,连块空闲的地都找不到,他正愁没地方安置新工坊。
拆开雁萧关的信,官修竹一眼扫到“中江建工坊几个字,又看到信里提了种略红的近况,当即眼前一亮。
他立刻让人去查中江的情况,得知中江不仅有闲置的百姓,田地还特别适合种植甜菜和甘蔗。
这两种作物正是制糖的主要原料,比在赢州种划算多了。
“真是瞌睡来了上枕头。”官修竹拍着桌子笑了,当即决定把制糖工坊挪到中江去。
他连夜将手头事务安排出去,带上几个有建厂经验的属下,又让人装了满满两车甜菜种子,迫不及待准备第二天就踏上前往中江的路。等把中江的制糖厂办起来,不仅能帮雁萧关稳住局面,还能顺便看看媳妇,真是一举两得。
当夜,官修竹好不容易将东西整理好,起身归家,才跨出大门,就见一个斥候骑着快马奔来,翻身下马时险些栽倒,手里还攥着一封染了尘土的军报,“官大人,岭水急报。”
官修竹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北境军十数万大军倾巢出动,绕开岭水防线,借着前锋的掩护往天都去了?”
第289章
斥候喘着粗气点头, “是,我们在岭水外围盯了半个月,前线战事里, 北境军对上装备了火器的乌信将军, 根本毫无反击之力。可谁能想到,在北境军前锋的掩护下, 分兵而出的主力竟绕路直奔天都方向去了。”
官修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
他虽不懂军事,却也清楚雁萧关和明几许为何在中江还能坐得住,之前乌信将军从明州城离开时,雁萧关几乎将手头能拿出的火器全给了他。
火器连重甲都能打穿, 连同带着火器的十数万西域联军都被打得丢盔弃甲, 更何况是只有刀枪的北境军?
乌信不可能败,更不可能让北境大军轻易绕开防线,除非……乌信有意放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官修竹强行压了下去。
乌信可是大梁老将,少年时就入了军, 一直在岭水对战北境军, 一步步从小兵熬成将军,一生尽忠职守。甚至当年朝廷送往前线的粮草短缺、发了霉, 他都没动过半点歪心思, 怎么可能成为里通外敌的叛将?
这之中定然有猫腻,是北境军耍了什么花招?还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他正琢磨着, 又一个书吏匆匆跑来,手里攥着另一则消息,语气急促,“大人,中江那边传来的消息, 说现在中江留下的都是乱贼后续招揽的散兵游勇,主力已经不见踪影。”
“乱贼主力不知所踪?”官修竹眉头拧得更紧,结合北境军的动向,他几乎是瞬间猜到,乱贼主力怕也是往天都去了。
可乱贼主力本就是异军突起,撑死了不到十万人,而天都禁军有十万有余,还是训练得当的精锐,他们这是去天都送死不成?
不对!
官修竹忽然反应过来,北境军十万,乱贼主力数万,两股势力加起来近二十万,而天都禁军虽有十万有余,却要分守城门、宫城,真正能调动起来对抗外敌的兵力未必够十万。
即使天都占着地利,还能有抵挡之力吗?
若是这两股势力各有所图、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天都有禁军支撑,还能有对抗的余地。可若是他们真的联手……
官修竹不敢再想下去,当即喊来手下一阵吩咐,随即匆匆喊道,“快,备最快的马。”
至于早已打包好的波斯菜种子,还有负责建厂的属下,他匆匆交给副手,只吩咐一句“你们随后赶来”,便翻身上马。
马蹄一扬,卷起漫天尘土,官修竹伏在马背上,催促着马儿全速狂奔,这事太大,必须当面跟王爷说,半点耽误不得。
风在耳边呼啸,尘土迷了眼,官修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北境军、乱贼主力都往天都去,乌信那边怕也出了岔子,天都这次怕是真要出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明几许已推测出天都可能面临的局面,正按着眠山月传来的消息,日夜兼程往雁萧关所在之地赶去。
其实他们刚到中江时,发现乱贼主力不知所踪,心里就猜测其十有八九是奔着天都去了。
可那时谁都没太在意,天都有郜介胄带领的十数万禁军,乱贼不过几万兵力,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天都城墙高耸,占尽地利,乱贼去攻天都,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就算乱贼背后有人支持,他们最初也只当是宣毕渊。
弘庆帝早对宣毕渊有所戒备,宫里宫外都布了眼线,就算有宣毕渊帮忙,乱贼短期内也绝不可能攻破天都。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把神武军化整为零,分散到中江各城,一来能快速安定百姓、恢复秩序,二来神武军的行军速度远超常人想象,真要是天都有急,全力行军十日就能抵达,前锋轻骑疾行五六日便能赶到,再装配上火器,完全能应对突发状况。
中江这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本是绝佳的布局。
可眼下,眠山月传来的一条消息彻底打破了先前所有预判,乱贼背后的人,极可能不是宣毕渊,而是太子妃黛莺和。
弘庆帝会对太子妃有警惕吗?怕是不会。
太子妃出身深闺,名义上还是黛贵妃的血亲,名声极好。弘庆帝就算防着宣毕渊、防着朝中百官,也未必会防自己这位看似无害的儿媳。
若是太子妃借着这层身份便利,暗中与宣毕渊合谋,就算弘庆帝对宣毕渊早有戒备,可架不住有人在身边捅刀子。
他所处的局势,早已如临深渊。
他们之前算准了乱贼的兵力、算准了天都的地利、算准了弘庆帝对宣毕渊的防备,却唯独漏了太子妃这一环。
这一环,偏偏是最致命的。
就算现在立刻从中江撤军回援,可路途遥远,若是太子妃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在弘庆帝身边先动了手,他们插翅也未必赶得及。
明几许面沉如水,他本不该如此慌急,可一想到雁萧关与弘庆帝的关系,心就忍不住往下沉。
两人虽非亲生父子,却有着实打实的父子情分,雁萧关若是知道天都有险,定会方寸大乱。
明几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看着视野里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明几许下意识挥动马鞭,想再快些赶到城里找雁萧关。没成想,就在快要接近城门口时,前方引路的眠山月却骤然转向,朝着左侧的林道冲去。
明几许的马速本就极快,眠山月这一转又急又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慌忙去拉自己的马缰绳。
□□的战马被猛地拽住,前蹄骤然离地,直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连日赶路让明几许早已疲惫不堪,这一下失了重心,双手一滑,握着缰绳的力道顿时松了大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向后倒去。
下方是坚硬的石板路,若是摔实了,少说也要断几根骨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侧冲来,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带离了马背。
明几许只觉身体一轻,下一秒便落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稍一侧头,便对上熟悉的悍利俊颜。
雁萧关本也准备回城,没曾想被眠山月突然扑到脸上,得亏他眼神好,认出了眠山月,不然下意识一刀劈去,对方即使是系统,鸟身也得受损。
刚要抬手把这只冒失的“小团子”扒拉下来,余光却瞥见了明几许落马的惊险一幕。
他猛一拍身下萌萌的脖颈,这匹通人性的战马立刻会意,四蹄翻飞,以极快的速度冲刺上前,正好赶在明几许落地前,让雁萧关稳稳接住了人。
“你就不能慢些?”雁萧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有些无奈,“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当玩笑。”
明几许扶着雁萧关的手臂,放松地靠了上去,连日奔波的急促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数日不见,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先前空落落的心像是被填满了。可偏偏眼下时局危急,由不得他们多做停留。
明几许抬眼看向雁萧关,语气恢复了沉稳,“我们必须立即挥兵前往天都。”
雁萧关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
刚看到希望,渐渐恢复生机的中江百姓不能丢,另一边却是危在旦夕的天都与弘庆帝,两边都是心头牵挂,偏又容不得半分迟疑。
仓促之间,雁萧关和明几许快速商议,最终定了主意,留下三千名神武军在中江,一方面协助百姓完成秋收,确保今年的粮食能顺利入仓,另一方面则负责守卫中江各城,防止散兵游勇反扑。
他们二人则带着其余神武军,只带必备的马匹与火器,轻装急行,直奔天都。
一行人没有丝毫犹豫,半个时辰内便完成了集结与准备,浩浩荡荡地驰出中江城。
谁都清楚,天都若是塌了,整个大梁的根基都会跟着动摇,届时中江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再守也没有意义。
眼下,他们只能赌,赌这一路的疾行军能抢在时间前面,赶在天都有变之前,顺利抵达天都。
城外尘土漫天,马蹄声急促得像是在敲打着人心,每一步都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声都承载着大梁的安危.
陆从南勒马停在天都城门口时,晨光刚漫过巍峨的城楼。城门口的卫兵如常查验身份,进城后,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百姓们拎着菜篮穿梭往来,连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都与往日无异,整座天都平静如水,半点看不出危机将至的模样。
可陆从南是雁萧关亲手训练出来的,哪怕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天真,对周遭异常的气息却异常敏锐。
城楼上的禁军,双手始终紧紧握着刀柄。街角茶馆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看似低头喝茶,目光却时不时朝城楼方向瞟。
刚走没几步,又有几道视线悄悄投注在他身上,显然是有人看出他是外乡来的,正暗中留意。
这些细微的不对劲,像细小的针一样扎进陆从南心里。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他是黛莺和同母兄长,当年陆家长辈尽丧,他尚是幼童,就连救下他们的雁萧关也还只是个孩子。走投无路之下,雁萧关求到黛贵妃面前,隐瞒陆家身份,将黛莺和送到黛家,以黛家女儿的名义抚养长大。
这些年,他和雁萧关从不敢断了与黛莺和的联系。
陆从南常许多次偷偷爬黛家后墙,给黛莺和带他觉得最好吃的糖糕。
雁萧关则更方便,他是黛贵妃膝下养子,黛家但凡办生辰宴、家宴,他总能顺理成章地去,每次都给黛莺和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讲些天都趣事。
在他们眼里,黛莺和是陆家好不容易保下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女孩,本就该被好好护着。即便时下已长大,也该是个养在深宅里,不知世事的天真姑娘。
可谁能想到,她会掺和进天都的乱局,甚至可能是刺杀太子的罪魁祸首?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思绪间,陆从南不知不觉走到了黛府所在街巷的巷口。望着熟悉的黛府大门,他踌躇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正要向前迈步,忽而一个穿青衫的小厮迎了上来。
不等陆从南生出警惕,小厮已躬身道,“陆从南公子,我家小姐有请,正在绮漪坊候着您。”
陆从南板着脸问,“你家小姐是何人?”
话虽出口,他心中已有预感。
果然,小厮笑了笑,“小姐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从南没有拒绝,跟着小厮离开。绮漪坊还是老样子,只是走廊旁多了些繁茂的吊兰,让他莫名觉出几分陌生。
这里曾是陆灵珑的住处,他曾数次在这里与她互通消息,该是极熟悉此地,如今却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楼的门虚掩着,陆从南推开门,就见黛莺和坐在棋盘前,一身素雅的襦裙,手里捏着一枚白子。
见他进来,黛莺和抬眸笑了笑,轻声道,“兄长一路辛苦,快坐吧。”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茶烟袅袅,可陆从南却没心思碰。
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声音发紧,“太子遇刺是不是你做的?中江的乱贼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黛莺和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缓缓将白子落在棋盘一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兄长何出此言?我不过是黛家的养女,更是太子妃,太子遇刺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掺和?更何况是乱贼。”
“怎么不会?”陆从南猛地提高声音,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太子还活着,你做下的事不是秘密。”
黛莺和动作一顿,眼神不明。
“……陆家当年蒙冤,殿下已经寻到真相,更是早就为陆家平反,你明明再没有理由掺和谋逆之事。”这是陆从南能想到的唯一根由,却怎么也想不通。
黛莺和抬眸看他,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和,只剩一片冰冷。被陆从南通红的眼眸一刺,她又低下头,指尖用力掐着棋子,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叹息,“兄长,有些事你不懂,我没有退路。”
陆从南盯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是不是宣毕渊逼你的?你告诉我,我去告诉殿下,殿下一定能帮你。”
黛莺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挣扎,似无奈,可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兄长不必多管,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告诉你,天都很快就要变天。你若是想走,我可以放你回赢州,以后不要再管天都的事。”
“我不走。”陆从南斩钉截铁地说,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立刻停手,我们一同去见陛下,认罪悔过,所有的罪责我帮你担着。”
黛莺和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兄长,你被殿下护得太好了,还是这么天真。”
她的声音温柔却让陆从南心寒,“既然不回赢州,便别离开此地了。”
话音刚落,房门“哗啦”被推开,几个穿着黑衣的侍卫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刀,瞬间将陆从南围了起来。
陆从南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黛莺和,声音带着不敢置信,“你是要软禁我?”
黛莺和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眼底一片木然,没有半分波澜。
她心里清楚,从自己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哪怕眼前的人是同母兄长,哪怕他曾无数次翻墙给自己送糖糕。
黛莺和回到宫城时,勤政殿的烛火正亮着,弘庆帝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等候,见她进来,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倒透出几分赞赏,“不愧是义兄的血脉,义兄当年若有你这般心智狠绝,陆家何至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闻言,黛莺和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心智狠绝?陛下这话,倒是彼此彼此。”
弘庆帝神态未动,黛莺和的目光却直直刺向他,一字一句道,“当初坐视陆家颠覆的人里,不也有陛下一份吗?祖父忠心耿耿,神武军满腔英勇,可你呢?你看着他被构陷,看着神武军覆灭,连最后陆家满门被抄斩时,明明是动动手指就能救的事,你却因为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恶意,眼睁睁看着陆家血流成河。”
弘庆帝的身体猛地一滞,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黛莺和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说的全是事实。
当年陆家被污蔑通敌,他不是不能救,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那点对陆家的忌惮,让他选择了旁观。
陆家灭门,他确实难辞其咎。
“果然是上天有眼吗?”弘庆帝喉结动了动,心头涌上一阵艰涩,或许这就是报应。
可到底身居高位多年,他很快收敛心绪,压下眼底的复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看向黛莺和,缓缓开口,“时候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与此同时,官道上尘烟滚滚。
宣毕渊勒住马缰时,北境军的旗帜已在前方土坡上展开,黑色的“北”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阵列整齐,甲胄泛着冷光,十万大军静默伫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北境军主将苏赫巴鲁一身玄铁铠甲,见宣毕渊带着亲卫过来,翻身下马迎了上去,面上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宣大人倒是准时。”
“北境军长途奔袭,将士们辛苦了。”宣毕渊对这份倨傲视而不见,脸上挂着淡笑,目光淡淡扫过北境军的军阵,语气平和,“我已让人在前方村镇备了粮草,可先让兄弟们休整半日,养足精神。”
苏赫巴鲁挑眉,没料到宣毕渊如此周到,却也不推辞,只淡淡道,“宣大人有心了,不过天都近在眼前,粮草之事不急,倒是之前咱们约定破城之后,天都内的财物与官职分配,还需再确认一遍。”
“这是自然。”宣毕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册,递了过去,“将军请看,这是我拟好的分配清单,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咱们还能另行商量。”
苏赫巴鲁接过文册,快速扫了一遍,见上面的条款与他事先和陛下商量的差不离,极合心意,便将文册收进怀中,语气缓和了些,“宣大人是个爽快人,领兵攻城一事,本将等着宣大人消息。”
“放心。”宣毕渊点头,目送苏赫巴鲁转身回营,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的温和被冷意取代。
待北境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坡后,宣毕渊身旁的护卫低声道,“大人,苏赫巴鲁此人野心不小,北境更是对大梁虎视眈眈,日后怕是难控。”
“难控又如何?”宣毕渊声音冰冷,眼底翻涌着狠绝,“北境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把刀,待天都破,事成之后,深入大梁腹地的北境军无援军相助,无粮草补给,我再放乌信领兵来天都,他们也不过是瓮中之鳖,任我拿捏。”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他嫡子生前最喜欢的物件,指尖触到玉佩的冰凉,心底的恨意更甚。
嫡子与亲弟,皆被雁萧关亲手斩杀,可弘庆帝却处处包庇凶手。
“我儿与我弟尸骨未寒,冤屈未雪。”宣毕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话中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雁萧关杀我至亲,皇帝视若无睹,既是大梁先负了我,那也勿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毁了这腐朽的江山。”
宣毕渊望着天都的方向,眼底的狠厉像淬了毒的冰。
第290章
中江顺州最靠近东北的地界, 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镇,名为太平镇。
天刚蒙蒙亮,守将周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报信兵闯进了周昌的住处, “周将军,大事不好, 一支数万人的队伍正沿官道往天都方向急行,沿途已经掠过三个小镇,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太平镇。”
周昌一把拽过急报,只见急报上清晰写着, 那支队伍每到一个小镇, 只提一个要求,“交出半数存粮,否则便攻城。”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 急报末尾附着一个临摹而成的章印,即便章印边缘有些模糊, 周昌也一眼认出, 那是太子的私章。
“乱贼?”周昌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
这哪是什么乱贼, 分明是太子麾下的士兵。
原来在中江横行的乱贼居然是太子手下, 太子此举是得罪的满天下的豪强门阀啊,他还能如愿登基吗?
即使登基, 在豪强门阀的报复之下,又焉能坐稳皇位!只是上面人如何想法,他岂能左右,眼下他尚有难关横在面前。
太平镇不过是个千人小镇,守兵满打满算才三百余人, 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全靠外围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防御。
周昌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召集镇里的乡绅和老兵议事,不大的议事堂里,气氛比腊月的河水还要冰冷。
“周将军,交吧。”乡绅王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咱们这镇子小,人少兵弱,他们要是真动兵,半天就能攻进来,到时候男丁被拉去乱军做盾,女眷……”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昌狠狠瞪了一眼,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可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交?交了咱们镇里老小吃什么?”老兵陈芳猛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开春的稻种、麦种都在粮库里,交出去了,明年大家喝西北风吗?再说,这是资敌,传出去,咱们都是大梁的罪人。”
周昌坐在主位上,沉默着没说话。他知道陈芳说得对,可太平镇根本挡不住对方,前面三个小镇传来的消息里提过,那群士兵手里都拿着兵器,行进间队列整齐,神情肃穆,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
他在太平镇当了十几年守将,性子早已被小镇的平静磨得温和,“守土有责”四个字,他从没忘过。
可他更清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会让镇上的百姓白白送命。
到这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却没立刻开口,只是任由乡绅和老兵们争执,直到暮色渐渐漫进脚边,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争执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太平镇的粮库门就被缓缓推开,周昌让人将半数存粮搬上马车,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堆在车厢里,像压在每个太平镇人心里的石头。
粮库外早已围满了乡绅和百姓,有人指着周昌的鼻子骂他“贪生怕死”、“通敌叛国”,有人哭着跪在地上求他别交粮,“周将军,这粮交出去了,咱们冬天可怎么过啊。”
陈芳带着一众老兵站在人群最前面,每个人眼里都通红,握着刀鞘的手青筋暴起,却没人上前阻拦。
他们亦知晓周昌的决定,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周昌闭上眼,任由百姓的骂声和哭声砸在身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可若是不交粮,咱们太平镇……就真的没了。”
粮车被拉走时,周昌独自站在镇口,看着队伍沿着关道渐渐远去,尘土扬起又落下,他悄悄抹了把眼角的眼泪。
风卷着寒意吹过,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心里满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若想保太平镇一时太平,这些粮食,他终究是保不住。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支“借粮”的队伍一路北上,所过的小镇没有一个敢拒绝。他们既不烧杀,也不抢掠,只在每个镇子卸下粮食后便立刻启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显然是在为急行军节省时间。
直到抵达天都西北方向八十里外的豪城,这支队伍才骤然停下,士兵们迅速卸下粮食,在豪城外的空地上就地扎营,升起的营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豪城是天都西北方向的门户,往日里因地处要道,城内聚集了不少大族,商铺林立,还算热闹。
可自从宣家异军突起后,其他家族或迁走或衰败,城内最顶尖的门阀便只剩宣家,城内官员、守将都换成了宣家人。
现任守将宣彦,便是宣家嫡支的年轻人,上任还不足三个月。
“宣将军,城外发现大股乱军,应是与中江祸乱高门的乱军。”亲卫连滚带爬冲进守将府时,宣彦正对着舆图琢磨天都方向的动静,闻言立刻抓起佩刀,快步登上了城楼。
他扶着城垛往外望,只见远处又密密麻麻的营帐已经扎了起来,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虽看不清具体人数,却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势。更让他心头犯嘀咕的是,这支队伍停下后便没了动作,既不派人来喊话,也不靠近城墙,只是安营扎寨,像是在原地待命。
“派人盯紧他们,一举一动都要报来。”宣彦沉声吩咐,亲卫领命后立刻带着斥候往城外去。
接下来的两天,斥候传回的消息都大同小异,对方每天只有少量士兵外出探查,路线绕着豪城外围,始终不靠近城墙,探查完便立刻回营,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宣彦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安静的营地,眉头越皱越紧。他手里虽有两千守兵,装备也算齐整,可这支军队能拿下泰半中江,一路从南往北,逼得沿途小镇无法抵挡,绝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更何况,豪城是天都门户,对方偏偏停在这里不动,到底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让人盯着对方营地,同时悄悄派人往天都送信,想问问族中长辈的意思。
宣彦虽为将,却没真刀真枪上过战场。他最擅长的是遛鸟逗狗、饮酒作乐,若非族中长辈看重他的身份,这豪城守将的位置,根本落不到他头上。
连日盯着城外的营地,他心里的警惕早被磨得只剩几分,到了第三日傍晚,见对方依旧毫无动静,便索性回了守将府,让亲卫继续盯着,自己则摆了桌酒菜,借着酒劲驱散心头的烦躁。
酒过三巡,宣彦正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喊杀声惊醒。
“宣将军,不好了,叛贼攻城了。”士兵撞开房门,脸上满是血污,话音刚落,远处的城墙方向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
宣彦吓得酒意全无,连鞋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地往府外跑。
他刚跑出大门,就看到街上乱作一团,百姓们哭着往家里躲,士兵们一片哀嚎,丢下兵器欲逃,叛贼的速度更快,刀光闪过,便有士兵倒在血泊中。
“快,备马,我要去天都。”宣彦抓住一个护卫的胳膊,声音发颤。
亲卫连忙扶着他往马厩跑,刚牵出马来,就见一队叛贼士兵围了过来,为首的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尖还滴着血,冷冷地看着宣彦,“宣贼,这就想走?”
宣彦的腿瞬间软了,他想拔出刀反抗,可手却抖得连刀都拔不出来。
“我是宣家人,你们敢动我?”他色厉内荏地喊着,试图用宣家的名头震慑对方。
那叛贼将领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将宣彦踹倒在地,“宣家?如今天都尚且自身难保,你以为宣家还能护着你?”
说着,他冲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将宣彦死死按住,用绳子捆了起来。
宣彦被按在地上,看着叛贼士兵们源源不断地冲进城中,百姓们被驱赶着集中到一处,心里只剩下绝望。
叛贼很快控制了整个豪城,城门被重新关上。
叛贼将领站在高台上,对着百姓们喊话,“豪城已破,凡反抗者死,乖乖听话,保你们一条活路。”
宣彦被关在自己的住处,门窗都被士兵守着,连走动都受限制。
入夜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士兵端着饭菜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便转身欲走,对缩在角落的宣彦视而不见。
宣彦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起白天被擒的屈辱和对死亡的恐惧,连忙爬过去,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声音哆哆嗦嗦,“你放了我,我是宣家嫡系,只要你带我回天都,我定然给你重金报答,要多少有多少。”
那士兵猛地一脚将他踹开,宣彦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士兵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踩着他的胸口蹲下身,声音冰冷,“你可知我们是谁的人?”
宣彦哭着摇头,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掉。
“我们是陛下手下,奉陛下令行事。”士兵的话扎进宣彦心里,“如今豪城已由朝廷接管,所有人不得擅动,尤其是宣家人。违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收回脚,径直出了门,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宣彦捂着胸口的痛处,瘫坐在地上,心头巨震,陛下?
皇帝对宣家动手,这是容不下宣家了。
不行,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告诉天都的宣家长辈。
他不敢再哭闹,只能耐着性子等,守在门外的士兵虽严,却也有懈怠的时候。
到了深夜,宣彦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确定看守的士兵已经睡着,便悄悄起身,搬起床榻,用床腿狠狠砸向后窗的木框。
“咔嚓”一声轻响,木框裂开一道缝。
他不敢耽搁,又砸了几下,终于将后窗砸开,顺着墙根悄悄溜了出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偏僻的小巷钻,最后躲进一辆收夜香的车下,借着夜色和难闻的气味掩人耳目,总算混出了城。
出了城后,宣彦不敢停留,一路躲躲藏藏,拼命往天都方向跑,头也不敢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士兵正远远跟着他,身影在夜色中毫不掩饰。
不过宣彦太废物,丝毫未察觉。
远处,豪城城墙上,主将遥看着宣彦背影,心中不明,他们原本并不需要攻打豪城,可前不久天都却传来了消息,言道无论如何要将豪城攻下,将所有宣家人控制后送去天都。
可偏偏又有另一封密令,言道需放一宣家人离开。
两道命令俨然相悖,他如何能想得通。
他却是不知,前一道命令是黛莺和在弘庆帝的眼皮子底下写下并送出的,以示合作诚意。
第二封命令却是黛莺和另外派人送出,至于目的,不外乎让宣毕渊明白,真正对宣家人动手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坐山观虎斗,她可不想成为驱狼吞虎的那头狼。
与此同时,北境军的铁蹄朝着天都方向进军,首当其冲的是乃合城。
合城并未如预想中那般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城楼上的守军早早撤下了防御,城门大开,甚至有官员带着百姓在城门口列队,迎接北境军入城。
北境军主将苏赫巴鲁勒住马缰,看着眼前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的城池,转头看向身侧的宣碧渊,眼底满是赞许,“宣大人好手段,合城这等要地,竟能让他们乖乖开门,省了咱们不少功夫。”
宣碧渊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掠过城中列队的官员百姓,语气平静,“不过是合城识时务罢了,算不上什么手段。”
“合城只是天都外围,真正的阻碍,是前面的浮城。”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天都方向,“浮城的守将,是弘庆帝心腹郜介胄亲自带出来的人,性子刚硬,绝不可能轻易投降。”
苏赫巴鲁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宣大人放心,合城不费力气,浮城本将会亲自拿下,不过是个忠心护主的守将,本将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宣碧渊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入夜,临时扎起的军帐外,月色洒在枯草地上,泛着冷光。
雁萧关坐在一块石头上,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干粮,目光沉沉地望着天都方向,眉头微蹙。连日急行军,他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喝口热的吧。”明几许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将碗递到雁萧关面前。汤是用行军锅煮的,飘着少许野菜,却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夜里格外暖人。
雁萧关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他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通报,“殿下,斥候带了人回来。”
雁萧关动作一顿,立即放下汤碗站起身。
很快,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跟着斥候走进来,见到雁萧关,立刻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厉王殿下,陛下有密旨。”
雁萧关伸手接过密旨,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密旨上写着,命他带领麾下神武军于五日后抵达天都,协助平乱。
他捏着密旨的手指微微用力,心头泛起疑云,这道密旨能在这时送到他手中,证明弘庆帝早已知晓他和神武军的行动。
不过神武军千里奔袭,动静不算小,弘庆帝能注意到并不奇怪。
可密旨偏偏要求五日后抵达,按神武军现在的速度,三日便可赶到天都,为何要故意拖延两日?
明几许也看出了不对劲,低声道,“陛下这是……在等什么?”
雁萧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投向月色下的天都方向。
神武军虽千里奔驰,却靠着严明的军纪和轮换歇息,始终精神奕奕,此刻帐外的士兵们即便只有两个时辰的歇息时间,也都在抓紧调整状态,随时准备继续行军。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密旨,弘庆帝绝非无的放矢,看来天都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应该按照密旨行事吗?
只一稍这般想想,一股战栗便沿着脊骨往头顶窜去,他心中不妙预感更甚。
“传令下去,”雁萧关收起密旨,语气沉定,“按原速行军,抵达天都外围后,就地待命,等候进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