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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1 / 2)

第271章

雁萧关微微点头, 随即吩咐亲卫将狼筝一行人带去安置,自己则与明几许并肩,朝着明州城西南方向行去。

不多时, 一座被重兵层层把守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这里正是战后临时搭建的火器制造工坊,院墙由夯土与木板筑成, 虽不高大,却透着十足的肃穆。

院落四周的守卫皆是神武军中精锐,身着厚重铠甲,手握长枪, 目光锐利如鹰, 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但凡有人靠近,都会被拦下仔细盘查, 连身份令牌都要反复核验三遍,严防半分疏漏。

“王爷、王妃。”守在院门口的将领见二人前来, 立刻躬身行礼, 挥手示意守卫打开院门。

走进院落,里面的布置虽简陋, 却处处透着防卫的严谨, 各个工坊门口都设有双岗哨,巡逻士兵每隔片刻便会列队经过, 工坊内的工匠们则各司其职,每一道工序旁都站着专门的监工。

两人刚走到主工坊门口,一道高大的人影便从里面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腰间别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刀,他脸上虽没什么多余表情, 可在看到雁萧关与明几许的瞬间,眼中的冷硬立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尊敬,脚步快步上前,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郑重,“属下李横,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李横并非寻常将领,而是明几许早年的心腹,当年为扫荡交南外海域的海盗势力,特意派他伪装成海盗潜伏,多年来他在海上出生入死,不仅肃清了当地真海盗,助明几许除去仇人,更从未对明几许有过半分二心。

后来海盗之患平息,李横本无固定差事,此时恰逢明州需设立火器工坊,这工坊干系重大,主事者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

雁萧关手下能人虽多却各有委派,而火器坊本就是由明几许一力扶持建起的,两人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李横。

只是火器坊现下可是雁萧关麾下核心战力,交由明几许的心腹执掌,难免让军中旁人多心。为避嫌,雁萧关与明几许从未对外解释李横的来历,只称他是军中提拔的工匠统领,而李横也心领神会,面对二人始终保持同等尊敬,从不多言过往,只专心打理工坊事务。

明几许颔首示意李横起身,“准备一下,清点工坊内现有的火药、火炮数量,还有待组装的火器部件,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细的清单。”

李横直起身,声音恭敬却有力,“属下遵命。”

说完,他没有半分耽搁,转身便走进主工坊,对着里面的管事沉声吩咐几句,工匠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物资,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

雁萧关看着李横干练的背影,转头对明几许低声道,“看来当初选他执掌工坊,果然没选错。”

明几许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认可,“他本就心思缜密,如今行事愈发稳妥了。”

不多时,李横便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快步走来,册子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项物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王爷、王妃,工坊现有物资已清点完毕。”他将册子递到二人面前,躬身禀报道,“火药共储备八千三百斤,其中颗粒火药五千斤、散状火药三千三百斤,皆按最优配比调制,可直接用于火炮与火铳。”

值得一提的是,李横口中的火铳并非原本的普通火器,而是由赢州工匠结合实战需求改良而成”,较之原始火器,性能堪称脱胎换骨。

原始火器在发射时,枪管会因火药爆燃产生剧烈晃动,命中率低,赢州工匠们运用巧思,在枪管下方加装了弧形木托,射击时将木托抵在肩头,可借助身体力量稳定枪身,仅此一项改良,命中率便提高了数成。同时,他们还缩短了枪管长度,由原本的三尺减至两尺,整体重量也从十余斤降至五六斤,普通士兵无需借助支架,单手持握便能操作,空出的另一只手可方便点火,甚至能伴随步兵冲锋。(注1)

工匠们还设计出了预包药,将定量的火药封装在油纸袋中,使用时无需临时称量火药,只需撕开油纸,将药包直接倒入药室,再装入弹丸即可,装弹速度比原始火器提高了一倍。另原本的药线则摒弃了传统的易燃麻绳,改用麻绳浸泡硝磺制成慢燃药线,不仅点火成功率大幅提升,还能通过截断药线长度精准控制点火时间。(注2)

士兵可根据战场距离,提前点燃药线,待冲锋至合适位置时,火铳恰好发射,避免了因仓促点火导致的发射失误。

这套改良下来,赢州火铳在稳定性、便携性、射速与安全性上,都比原始火器高明了数倍。

“火器方面,成品火铳两百四十把,另有待组装的火铳部件三百套,火炮现存完好的十八架,其中十架为赢州支援的新制火炮,射程可达三里,另外八架是战时从西域军手上缴获的旧炮,射程稍近却足以守城,还有四架正在组装的炮身,预计三日内可完工。”

明几许接过册子,目光落在火药与火炮的数量上,沉吟道,“狼山三国皆非西域小国,俱有城墙防御,且大型火炮搬运不便,火铳与小型火器反倒更实用。现存的两百四十把火铳,可先拨出一百五十把给他们,再搭配三千斤颗粒火药,足够应对西域联军的零星进攻。”

雁萧关凑过来看着账目,点头附和,“火炮暂时不能多给,明州自身还需留足防御力量,可先给他们几架旧炮应急,待那新炮组装完成,再酌情调配。另外,得派十名熟悉火器的工匠随物资同行,不仅要教他们如何使用,还要指导基础的维护之法,免得兵器在战场上出故障。”

李横站在一旁,补充道,“王妃、王爷,若要调拨这些物资,需提前准备运输队伍,火药与火器皆需用密封的木箱装载,还得派专人押送,防止途中受潮或遭遇劫道。属下建议从神武军中抽调一队精锐,再搭配十辆专用的骡车,三日内便可启程。”

明几许闻言,在册子上记下调拨数目,抬头对李横道,“就按你说的办,即刻着手准备运输事宜,务必确保物资安全送达。”

“是。”李横躬身领命,捧着册子转身去安排事务。

雁萧关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语气轻松了几分,“有这些物资支援,狼山三国应能撑过难关,咱们也能腾出手来整顿明州。”

要知道,现下的明州虽不是雁萧关的封地,可他可是同陶臻做了交易,就等着明州城恢复繁荣后,再收报酬呢,不然他也不会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连火炮都没有吝啬。

当然,这之中有没有陆从南跟着跟屁虫一样日日哭着恳求他的原因,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明几许合上册子,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不止如此,援助狼山三国,也是在为明州拉拢盟友。此前与狼筝及月国、孔雀国使者接触时,我便看出来,这三国皆是无野心之辈。”

狼山世代居于狼山,只求安稳放牧,守卫狼山与山上圣狼,有雁萧关与徜风之间的渊源,狼山可谓是他们在西域的天然盟友。

月国与孔雀国则偏安一隅,向来自给自足,从无扩张之意。

他们所求不过是自保,绝非养虎为患。

明几许心中早有计较,“如今助他们击退西域联军,一来能借他们的国土作为明州西侧的屏障,阻拦西域势力东进;二来待战事平息,他们说不定都能发成为明州可靠的助力,远比让西域联军吞并他们,壮大自身实力要好得多。

雁萧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你说得极是,与其让西域联军逐个击破周边小国,最终将矛头对准明州,不如先一步与这些无争的西域国家结盟,形成掎角之势,往后再面对西域联军,明州便不再是孤军奋战。”

敲定好可交易的火器与火药数量,雁萧关与明几许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至于狼山三国需付出的代价,两人并未过多纠结,毕竟交易能否成行,最终要看这三国是否拿得出足够的筹码。

这三国虽同属西域国家,实力与底蕴却各有不同,月国实力尤为强劲,不仅掌控着西域近半数的玉石矿脉,还垄断了三条连接中原、草原与西域的重要跨国商道,往来商队皆需向其缴纳高额过路费,在西域诸国中话语权极重,周边小国多要仰其鼻息。

孔雀国虽在矿脉资源上稍逊月国,却以盛产高品质翡翠、玛瑙闻名,国中贵族打造的宝玉佩饰、器皿样式精美,在西域乃至更远的城邦都极受欢迎,靠着宝玉贸易积累了雄厚财力,再加上皇室擅长通过联姻结盟,影响力亦不容小觑。

狼山部族虽蜗居狼山,却坐拥大片肥沃草场,更关键的是,狼山山脉作为西域少有的险峻山脉,不仅蕴藏着丰富的铁矿与木材,还是阻挡西域势力东进的天然屏障,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按两人的猜想,三国能拿出的交易代价,必然与其核心资源紧密挂钩,至于是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到时候可以再谈。

“将这些火器交易出去,明州现有的储备,还够吗?”刚放下账本,雁萧关便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毕竟明州刚经历过大战,火器消耗本就不小,若因援助他国导致自身防御空虚,反倒得不偿失。

明几许点了点头,“已够,此次交易的数额,是我在留足明州守城所需的储备后敲定的剩下的应付寻常战事绰绰有余。”

明几许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说够是有前提的,若西域联军就此溃散、不再卷土重来,现有的储备自然足够应对日常防御,可若他们不甘心失败,再度集结兵力来犯,单靠这点家底,恐怕难以支撑长久攻防。”

他话锋一转,“保卫明州城所需的火器、火炮数量本就不小,可你别忘了,咱们与陶臻的交易,守城的同时还要护卫明州的土地及产出,这就使得所需的火炮与火药数量,比单纯守城翻了一倍。”

说到此处,明几许眼神淡淡地扫了雁萧关一眼。

“谁让我贪那棉花的好处呢?赢州城的土地虽不少,却早已规划妥当,想腾出来大片种植棉花,难。”雁萧关伸手摸了摸鼻尖,带着几分自我调侃之意道,“况且赢州距西域路途遥远,气候水土与西域差异极大,能不能种出棉花还不一定。”

“明州却不同。”明几许接过话头,“明州与西域接壤,气候条件相近,最适合棉花生长,更关键的是,明州有大片闲置的军田,且它与宣州相似,经商之人多,种地之人少,许多土地都荒废着。而如今明州有陶臻坐镇,就算是当地大族,也不敢再随意伸手侵占土地。”

这么多闲置土地,雁萧关自然动了心思,因此在陆从南的央求下,他助陶臻守卫明州,事后明州百姓则要负责种植棉花,产出的棉花全交易给赢州。

如此一来,既能让雁萧关得到心心念念侧棉花,又能让明州百姓增收,还能借种植棉花盘活土地,堪称一举数得。

明几许闻言,笑着点头,“理是这个理,可棉花种植与收购,还需提前规划,得派懂农事的人来明州指导,还得搭建棉花储存的仓库,更要保证收购价格公道,不然百姓未必愿意种。”

“这些都好说。”雁萧关语气轻松,“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火器储备与工匠短缺的问题。”

“其实,现在工匠造出来的火炮,并非最好的。”说到此处,明几许忽然看向雁萧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眼下明州的工匠不仅人手不足,造炮的核心技艺也尚有欠缺,仅凭他们,想快速量产火炮,尚有些为难。”

雁萧关闻言一怔,随即了然,两人素来心灵相通,明几许此刻提起此事,必然另有打算。

他便安静等着对方继续。

果然,明几许很快说道,“此前我让眠山月带着外邦人返回赢州时,便已给官修竹带了信,让他领着现居赢州的夷族首领以及阳巫族人去一趟十万大山,与剩下的夷族人商议合作。”

说到此,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尤其是阳巫族,阳巫族汉子最擅长锻造铁器,技艺精湛只凭最原始的锻造技艺便能打造出削铁如泥的兵器,若能说动他们帮忙制造火炮,不仅效率能提升数倍,以外邦大师研究出的最新图纸造出来的火炮威力也定然远超现在。”

“若是此事能成,即便现在将火器交易出去,最后一丝隐患也不足为虑,哪怕狼山三国日后得了火器,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咱们威力更强的新炮面前,也只能乖乖偃旗息鼓。”明几许的目光愈发坚定,“就算西域联军真的卷土重来,有阳巫族的技艺加持,赢州也能快速补足火器缺口,甚至能凭借更强的火炮,彻底将他们挡在明州之外。”

听到此,雁萧关眼前一亮,可很快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目光落在明几许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这主意虽好,可你与阳巫族的恩怨,可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

第272章

却不想, 他这话刚出口,明几许便挑高了眉,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恩怨?我与阳巫族之间算得什么恩怨?上次我离开夷族时, 不早已恩怨尽消了么?”

明几许曾与阳巫族有过冲突,甚至一度闹得剑拔弩张, 阳巫族对他所作所为至今仍存芥蒂。如今要主动上门寻求合作,让擅长锻造的阳巫族帮忙制造火炮,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 不仅合作不成, 反而会激化旧怨。

无论雁萧关怎么回想当日情景,都觉得彼时阳巫族的族人看向明几许的眼神,虽算不上咬牙切齿的记恨, 却也带着十足的复杂,怎么看都觉得那场面与“恩怨尽消”沾不上边。

“可当初……”雁萧关话到嘴边, 又顿了顿, 他清楚记得,明几许曾为了找回夷族流落在外的族人, 足足耗费了十几年光阴, 不仅将活着的族人尽数接回十万大山,连早已离世之人的尸骨, 也一一寻回,送归故土。

对世代居于深山,极为看重落叶归根的夷族而言,这份恩情足以让全族铭记。

可恩与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明几许当众拆穿了夷族圣地圣女的真面目, 还有他这假圣子的来源,此事不仅让夷族族人对信仰产生动摇,更彻底终结了圣女的微信,于夷族而言,怕是说不清此举是打破桎梏的大恩,还是颠覆信仰的大仇。

以阳巫族人的立场,怕是早已对明几许避之不及,恨不得此生再不相见。

明几许看着雁萧关神色变幻,自然懂他的顾虑,淡淡勾了勾唇角,“旧怨归旧怨,利害归利害。”

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阳巫族族长不是蠢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阳巫族在十万大山中早已是独木难支,不说别的,单是族人日常所需的盐、布、粮食,哪一样离得开与山下的交易?而整个山下之地,能让他们利益最大化,给他们最安稳交易保障的,唯有赢州。”

“他们想保住阳巫族世代传承,想让族人生存下去,就不得不与我们交易。”明几许指尖轻点桌面,将阳巫族的心思剖析得淋漓尽致,“更别提,夷族其他五族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四族扎根赢州,不论是靠商路与工坊、还是凭各族特长,俱赚得盆满钵满,剩下夜明苔掌控的南兀族虽同阳巫族争斗不休,却也靠着与赢州的零星合作,比往日富足许多。”

“阳巫族呢?”他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因圣女世代出自阳巫族,曾是整个夷族的核心,他们本是夷族中最有声望的一族,如今看着昔日依附于他们的部族个个蒸蒸日上,自己却困在深山里,守着锻造技艺却难换温饱,心中的不甘与落差,迟早会压过对我的那点怨怼。”

雁萧关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阳巫族此时面对的是骄傲与现实的撕扯,既放不下昔日骄荣,又眼热其他部族的好日子。

既记恨明几许颠覆了他们掌控夷族的根基,又不得不承认,唯有依靠明几许与赢州,才能让部族重归兴盛。

这种矛盾之下,利益的天平,迟早会向现实倾斜。

“所以,他们可能会答应合作?”雁萧关语气里的顾虑消散大半。

“不是可能,是别无选择。”明几许唇角扬起一抹笑,“只要官修竹带着赢州的合作方案过去,承诺保障他们的利益,提供足够的粮食与物资,再许以通过火炮锻造锻炼、传承技艺,阳巫族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比起虚无的恩怨与骄傲,族人的存续、部族的未来,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明几许眼睫颤了颤,“阿托娅能分得清轻重。”

话虽如此,雁萧关却看得通透,明几许此刻主动放下过往恩怨,甚至愿意亲自出面斡旋与阳巫族的合作,全是为了他。

“其实,你不必这般迁就。”雁萧关声音放轻,“棉花种植可以慢慢规划,火器储备也能通过其他方式补充,没必要为了这些,强行去化解与阳巫族的旧怨。”

“我并非迁就,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明几许闻言,抬头看向雁萧关,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无比认真,“阳巫族的锻造技艺,是眼下量产新炮的最佳选择,而你的棉花计划,是盘活明州,巩固赢州根基的长远之策。两者相辅相成,于你、于明州、于赢州,都是最优解。”

“况且,恩怨之事,总要有一方先迈出一步,如今正是化解旧怨的契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能借此次合作,让阳巫族放下成见,不仅能解决火炮制造的难题,还能为日后十万大山与中原的往来铺路,何乐而不为?”

雁萧关看着明几许坚定的眼神,心中暖意涌动,他知道,明几许从不做无利之事,可此次提及阳巫族,处处为他考量,甚至不惜放下自己的身段,全是为了支撑他的计划。

“好。”雁萧关不再犹豫,语气变得坚定,“既然你已有打算,那我便让官修竹多带些诚意之物,务必让阳巫族看到咱们合作的决心。至于明州这边,棉花种植的前期准备,我会尽快安排,绝不让你白白为我奔走。”

明几许见他释怀,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翌日,明州府衙议事厅内,气氛庄重暗藏张力。

雁萧关端坐主位,明几许则坐在身侧,指尖轻捻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

狼筝神色镇定,月国、孔雀国使者毫不掩饰对火器的渴望。

“王爷、王妃,我等已按约定带来诚意,不知明州的火器何时能交易?”月国使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催促,“西域联军仍在西域游荡,我等急需火器御敌。”

“火器交付自然爽快,只是交易条件,还需细细商议。”雁萧关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明州愿出一百五十把改良火铳、三千斤颗粒火药、另加火炮,但若想取走这些装备,三国需拿出足够匹配的筹码。”

狼筝立刻接话,“我方愿以狼山三年的皮毛产出作为交换,再开放狼山附近商路,让明州商队自由通行。”

“皮毛与商路,不够。”雁萧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月国使者身上,“月国、孔雀国皆掌控西域多条商道与矿产,明州要的,是你国掌控下所有商道的永久优先通行权,且明州商队沿途免税,此外,需出让三国境内各两座铁矿的联合开采权,明州出工具与技术,各国出人力,所得矿产按五五分成,同时明州享有西域矿产的优先采购权,价格需同其他城邦一般无二……”

他话还未尽,孔雀国使者便脸色一沉,“王爷所求太过苛刻,三条商道免税已是让利,矿产五五分账更是从未有过的先例,若答应此事,孔雀国商路霸权将荡然无存。”

“使者此言差矣。”明几许适时开口,“若无明州火器,月国商道迟早会被西域联军截断,矿产也会落入敌手。届时别说霸权,月国能否存续都是问题。况且,明州并非强取,只需要优先通行权与采购权,如此一来,明州的商队自然更愿意来往你们国邦,亦能让各国商路更加繁荣。”

他笑了笑,“至于联合开采矿产,你国无需投入成本,便能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这时,明几许忽而慢悠悠补充道,“对了,关于矿产合作,还有一事需说清,合作开采的铁矿,不必是诸位已探明的矿地。明州境内有擅长勘探的工匠,可派遣他们前往月国、孔雀国与狼山,勘探诸国境内未被发现的铁矿。”

这话一出,三国使者皆是一愣。

孔雀国使者率先反应过来,面露警惕,“王妃此言何意?勘探未知矿地,岂不是要窥探我国腹地虚实?”

明几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使者多虑了,明州勘探铁矿,只为合作开采铁矿,毕竟要造出足够你我使用的火器,所需铁块可非一点半点,若非我们手头的铁矿不足,我们也不会开这个口。”

他视线扫过,眼神锐利,“诸位已探明的矿地多是核心资源,让予明州难免心疼,可那些未被发现的矿脉,于诸国而言本就是无用之地,与其深埋地下,不如借明州的勘探技术与开采能力发掘出来,所得铁矿还能五五分成,我自认这并不过分。”

随即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明州的勘探工匠只负责寻找矿脉,不会涉足诸国城镇与军事要地,勘探所得的矿脉位置,也会与诸国共享,开采时由双方共同派人驻守,绝无窥探虚实之说。”

狼筝第一个点头认可,“狼山山脉广袤,定有不少未被发现的铁矿,若明州能帮忙勘探,狼山求之不得。”

毕竟她可是明白其中道理,虽然已探明的矿地是立国根基,轻易不愿分享,可未被发现的矿脉本就是无主之财,与其闲置,不如与明州合作获利,还能借此卖明州一个人情。

孔雀国使者一时语塞,手掌紧攥,显然在权衡利弊。

“我月国亦同意,只是……王爷能否派遣熟悉火器的工匠随我们归国,毕竟火器威力太大,我等需慢慢熟悉。”此时月国使者趁机插话。

“可以,明州可附赠火器工匠,指导三国使用与维护火器,”雁萧关态度坚决,“条件是孔雀国需将国中培育的棉花、葡萄种子送部分给我们。”

“献出种子?”月国使者面露难色,“种子乃农之本,岂能轻易外送?”

明几许缓缓道,“明州要种子,是为在明州种植,日后产出的棉花亦可与西域诸国交易,听说西域并不重视棉花,以可有可无的棉花种子便能换取工匠指导火炮的使用,保卫国邦,使者何必犹豫?”

一旁的狼筝见两方陷入僵局,想到狼山面临的困境,心中焦急,却也明白明州的要求并非无的放矢。

反正狼山有圣狼在,雁萧关总不会坑她。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狼山愿开放狼山山脉的铁矿、木材开采权,明州可随意开采,所得物资按五五分配,同时,我方愿提供牧民作为斥候与向导,协助明州防备西域联军,还可让出东部草场作为明州的物资中转站。只求明州能尽快拨付火铳和火炮,助狼山守住部族。”

雁萧关与明几许对视一眼,见月国与孔雀国使者神色松动,便放缓语气,目光落向狼筝,“狼山的诚意,明州看在眼里。为助狼山稳固部族防线,我们自不会吝啬火铳和火炮,但有一事需劳烦狼山相助,还请贵部提供些苜蓿种子。”

“不过是些草种,王爷尽管开口,狼山缺什么也不能却草种。”狼筝闻言一怔,随即爽快应下,“只是不知明州要这苜蓿种子,有何用处?”

雁萧关指尖轻叩桌案,缓缓解释,“大梁境内虽也有苜蓿,却多是中原培育的品种,性子娇贵得很,既不耐旱,又怕寒,种在明州城西的沙土地里,要么熬不过夏季的干旱,要么扛不住冬季的寒风,亩产更是低,当作饲料尚且勉强,更别提改良土壤了。”

“可狼山的苜蓿不同,贵部世代居于草原与山地,气候与明州城西的干旱少雨,昼夜温差大极为相近,而狼山苜蓿经得住风沙、耐得了严寒,根系扎得深,既能在贫瘠土地里生长,又能牢牢锁住水土。”事情进展的比他们预想的顺利,他笑的畅快,“种在明州的荒地里,一来可作军马与耕牛的优质饲料,二来其根系能吸收深层养分,枯萎后还能化作肥料,不出三年,便能把城西的沙土地改良得疏松肥沃,届时种棉花、种粮食都事半功倍。”

明几许适时补充,“更重要的是,狼山苜蓿的生长周期与棉花互补,春季播种苜蓿,夏季可割一茬作饲料,秋季棉花收获后,苜蓿还能继续生长,既不浪费土地,又能让土壤全年不闲置。这般一举多得之事,还望狼筝首领成全。”

到那时,赢州三番五次缺货的羊毛想必是再不用愁了。

狼筝本就对雁萧关和明几许心怀感激,此刻听闻狼山苜蓿对明州有这般大的用处,且不过是些寻常草种,当即道,“王爷、王妃放心,三日之内,我便让人将狼山最好的苜蓿种子送来,保证粒粒饱满,发芽率高。”

雁萧关与明几许相视一笑,此事便这般敲定。

月国使者见狼山与孔雀国已让步,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错失良机,终于松口,“商路优先通行权与免税可以答应,但矿产需按明州四、月国六分成,优先采购权的价格没有问题。”

“矿产五五分,否则免谈。”雁萧关寸步不让。

孔雀国使者沉吟片刻,咬牙还欲讨价还价,却不想他身旁诺玛已直接一点头,“就依王爷所言。”

孔雀国使者闻言,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言。

四方交易的核心条款就此落定,雁萧关命人取来笔墨,拟定盟约,双方签字画押时,狼筝看着盟约上“狼山提供苜蓿种子”的条款,忽然笑道,“说不定日后明州的军马,吃的都是狼山苜蓿养出来的,到那时,咱们便是真正的盟友了。”

雁萧关笑着点头,“正是此意。”

议事厅内的气氛彻底缓和,一场牵动四方的博弈,终以各取所需、互利共赢落下帷幕。

议事结束后,明几许望着三国使者离去的背影,对雁萧关笑道,“此次交易,明州不仅获得了商路、矿产、种子,更与西域三国结成了稳固的同盟,算是真正实现了利益最大化。”

雁萧关颔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对了,战争不会详写[让我康康]

第273章

大漠边缘, 连风都透着几分粗犷。目送狼筝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漠尽头,明几许站在明州城头,衣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向身侧略显心不在焉的雁萧关, 开口问道, “在想什么?”

雁萧关收回望向大漠的视线,回过神来, 若有所思地说道,“农时可不等人,若不趁早盘活明州的地,今年又是一年空等。”

说完, 他也不等身旁眼巴巴望着他的明州城官员, 一把拽住明几许的手腕便快步走下城楼。两人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一路奔向西行, 前去勘察明州城外那片沉寂已久的土地。

自西域联军退去后,位于明州城西, 一直延伸至大漠边缘, 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更成了无人问津的荒甸。枯黄的野草长得齐腰深, 风一吹过, 便掀起层层草浪,草下是混着沙砾的浅褐色土壤, 偶尔能看见几株早已枯死的禾苗残秆,单看这模样,便知此处过往的耕种,定然称不上成功。

“明州素来靠行商过日子,不是百姓懒, 是这地实在不养庄稼。”雁萧关猛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指尖一捻,沙砾便簌簌落下,“往年城里的粮食,全靠从其他地方贩运过来,商队一来一回要走月余,一旦遇上风沙阻滞或是劫匪出没,城里的粮价便要疯涨。”

他望着眼前连片的荒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怪明州军开垦了数不清的军田,却还是年年向朝廷哭穷要军粮。”

雁萧关踩着没过脚踝的枯草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踩上去松松软软,稍一用力,便有细小的沙粒从指缝间滑落。他蹲下身,拨开枯黄的草叶,露出底下分层明显的土壤。

表层是薄薄一层灰褐色的腐殖土,底下便是厚厚的沙质土,再往下挖几寸,甚至能看见细碎的砾石。

“你看这土。”雁萧关招手让明几许过来,戳了戳地面,“明州这地方气候干冷,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土壤保水性差得很。这沙质土看着松软,实则锁不住肥力,种下去的种子要么旱死,要么因为养分不够长不大。”

说起来,他虽自来种不活庄稼,可当初为了获得棉花奖励,他可是实实在在随着农官在地里刨了许久土,虽不能与老农相比,可与当初的他早非同日而语,只是免不得卖弄卖弄。

明几许笑看他一眼,也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轻嗅,只闻到淡淡的土腥味,几乎没有草木腐烂后的肥气。

“而且这里风太大了,春季播种时,一阵风沙过来,刚播下的种子就能被吹得七零八落。”雁萧关抬头望向远处,风卷着草屑掠过荒地,“到了夏季,偶尔来场暴雨,又会把表层的薄土冲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的沙砾,作物的根系根本扎不稳。”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处残存的田埂痕迹,埂边还立着半截朽坏的木犁。雁萧关摸着犁头边缘,语气沉重,“之前定是有百姓试着在这里种地,可你看这田埂,连像样的灌溉渠都没有。”

明州没有大河,只能靠几口老井和将枯未枯的小河引水,根本够不上这么大一片荒地。就算勉强种上麦粟,遇上干旱或是沙暴,到头来还是颗粒无收。

明几许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荒草,明白为何明州人宁愿靠行商谋生,也不愿开垦这片土地。

“既缺水源,土壤又贫瘠,还得受风沙气候的折腾,寻常作物根本熬不过这里的四季。”他转头看向雁萧关,“难怪你一直惦记着西域的苜蓿种子,也只有这种耐旱耐贫瘠的作物,才能在这土地上扎根。”

雁萧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重新落回这片荒地,语气却比刚才坚定了几分,“难是难,但并非没有法子。先种苜蓿固沙肥地,再修渠引水,等土壤养好了,往后种棉花、种杂粮,总能让这荒甸变成良田。”

雁萧关望着眼前连片的荒甸,眉头微蹙,“只是当务之急,却是要先将这批土地弄到手中。”

明几许闻言,心下了然,明州虽是边关重镇,可只要有人聚居,便逃不开阶级之分。军田和百姓手中的田比起明州大族手中田地,可谓是小巫见大巫,要想在明州发展棉花种植,大族手中的田地,他们势在必得。

只是盘踞此地的高门大户,面上个个摆出光风霁月的姿态,可私底下的做派,却像极了荒漠里的豺狼、秃鹫,但凡见了半点好东西,无论耍尽何种手段,都要想方设法将其咽进肚子里。哪怕那东西于自己毫无益处,攥在手里发霉腐烂,也绝不会轻易让给旁人。

明几许面上带着几分嘲讽,“明州的土地于城里大户而言不过是块弃之可惜的鸡肋,可真要让官府收去垦荒,他们却轻易不会愿意,到时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端。”

雁萧关深以为然,他想起之前与高门大族打交道的经历,那些人表面客气,实则处处设防,稍有利益牵扯,便会露出精明算计的本色。

“所以不能来硬的。”明几许看他神色为难,放缓语气安慰,“时间紧,我们不必同他们慢慢磨,直接用足以使他们心动的价码,许些无伤大雅的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把地交出来便是。”

雁萧关自然是听他的,果然不再考虑土地的事,“除此之外,要在这堪比荒漠的土地里真正得利,单有土地还不够,还得有精于此道的人来主持垦荒,才能保证这地不会落到咱们手里后,依旧荒着。”

这人选,自然只能是已在明州安家落户,日子过得好不自在的夷族六蕴族人,他们最善耕种,有他们出手,棉苜轮作的法子才能真正落地。

回城后,雁萧关第一时间便给赢州送去了消息。

而在赢州那边有回信之前,雁萧关已打定主意,先设下一场宴席,宴请明州的高门大族。

消息传到各大家族府邸时,登时激起了不少动静。

张族长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眉头微挑,“自王爷击退西域联军后,除了处理火器工坊的事,便一直忙着勘察城西荒地,这时候设宴,也不知是为着何事?”

一旁的李族长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这位王爷可不是寻常人物,打败了西域,手里还握着火器,如今在明州声望正盛。他设宴相邀,咱们若是推辞,反倒显得心虚,毕竟先前西域联军来犯时,各家虽出了些粮草,却没敢真刀真枪地出力,甚至还有不少人准备趁乱逃离明州,如今王爷主动示好,哪有不去的道理?”

“依我看,多半是为了城西那片荒地。”王族长捻着胡须,目光沉沉,“那片地虽贫瘠,可毕竟是田地,各家手里都握着些地契。王爷若想动它,定会先探咱们的口风,不过也好,正好借宴席看看他的心思,若是对咱们有利,便顺势应下,若是不妥,再从长计议。”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里各有盘算,有人想借机攀附雁萧关,借他的势力稳固家族地位,有人担心王爷要收回私产,暗自琢磨着应对之策,也有人纯粹好奇,想看看这位拯救明州的功臣,究竟有什么打算。

但无论心里打着怎样的算盘,众人都清楚,雁萧关既是明州的救命恩人,又手握威慑四方的火器,这场宴席,谁也不敢缺席。

雕花的木窗棂滤过柔和的天光,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酱色油亮的卤肘子、清蒸得鲜嫩多汁的鲈鱼、膏满黄肥的醉蟹,还有几碟爽口的时蔬,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酒壶里斟满了商队从赢州运来的佳酿,揭开酒塞的瞬间,醇厚的酒香便袅袅散开,弥漫在整个厅堂里,端的是一派热闹又体面的景象。

宾客们陆续到齐,进门时脸上都堆着热络的笑容,双手抱拳互相寒暄,“张族长今日气色真好,想必是家里近来顺遂。”

“李族长来得早,快请上座。”

说着便纷纷按辈分与声望依次入座,只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时不时瞟向正位上尚未有人的空座,连端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不多时,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从后厅走出,席间众人当即起身相迎,笑容愈发殷勤。

待二人落座,雁萧关抬手虚按,“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设宴,不过是想与大家叙叙旧,尝尝赢州的新鲜菜式,不必拘束。”

随着他一声令下,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金黄油亮的玉米烙、软糯香甜的番薯丸子、酱香浓郁的卤味拼盘,还有几样用赢州新粮烹制的杂粮饭,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面。

“王爷客气了。”张族长率先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自王爷击退西域联军,明州才算真正安稳下来,咱们这些人,日日都想着要设宴感谢,今日倒是让王爷先破费了,”

“要说这菜式,真是新奇,我听闻这些食材与做法,都是从赢州传过来的?难怪味道这般特别。”李族长也跟着附和,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米烙上,语气满是赞叹,“如今赢州在王爷的治理下,当真是日新月异,连吃食都这般讲究,可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红火。”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可不是嘛。”王族长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前些日子有商队从赢州回来,说那边的田地连片,玉米、番薯长得比别处粗壮,百姓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哪像咱们明州,往年还要靠贩运粮食度日。”

“能把荒地给百姓,还教他们种新作物,这份魄力,也就王爷才有。”

雁萧关听着众人的奉承,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端起酒杯回应几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众人的神情,有人是真心赞叹,有人是刻意讨好,也有人话里话外透着试探。

菜肴尝得七七八八,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络。众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赢州的新作物,聊到西域的商路,又绕回明州的民生,句句都离不开对雁萧关的推崇,偶尔提及城西荒地,也只是浅尝辄止,生怕触碰到敏感话题。

雁萧关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暗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酒过三巡,雁萧关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被他注视着,所有人皆不自觉地住了口,等着他说话。

雁萧关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想做笔实在买卖,城西那片荒地,本王愿以每亩五千钱的价钱全数收下,钱款三日内统一拨付,若是愿意,地契也请各位尽快交割。”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下来,一亩五千钱!他们没听错吧?明州的土地太贫瘠了,贫瘠到城外明明有着一望无垠的荒草地,却无人愿意开荒的地步。

一亩地三千钱都已是贵价,雁萧关居然愿意出五千钱,莫不是脑袋被风吹傻了,还是在战时被炮弹砸中了。

只是就算雁萧关是个天生的冤大头,碍于他的身份,他们也不敢轻易同意。

张族长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讶异,“明州城西的地,可与银州的肥田不同啊,那里种麦粟,亩产撑死不足三十斤,便是种耐贫瘠的桑麻,也长得稀稀拉拉,常年荒着,说到底不过是块无用的废地。王爷若是花钱买这地,实在不划算。”

他这话,正好说出了席间不少人的心思,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雁萧关,等着他的回应。

雁萧关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面上笑意仍然,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张族长的顾虑,我自然清楚。不过,本王买这地,并非为了种麦粟、桑麻,前些时日,我已同狼山首领换了苜蓿种子,这地,是用来种苜蓿的。”

“苜蓿?”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诧异。在座的都是久居明州的大族,对苜蓿这东西自然知晓,不过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草种,平日里用来喂牛马等家畜,虽说耐旱耐贫瘠,可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李族长迟疑着开口,“王爷,恕臣下直言,苜蓿再好,也只是喂牲口的草料,犯不着王爷花高价买地来种吧”

此时雁萧关自然不会同他们解释,他想要在明州进行棉苜轮作的种植模式。此时只笑道,“苜蓿与诸位无用,与我确实有有大用。”

说到此处,他住了口。他不愿说,其他人也不敢再问。

大族族长们面面相觑片刻,他们不能当着雁萧关的面商量,只能暗自盘算,城西荒地于他们而言,本就无甚大用,每年还要缴纳土地税,如今雁萧关给出的价钱,远超土地本身的价值,既能一次性拿到一笔巨款,又能卖王爷一个人情,日后在明州行事也多几分便利。

张族长率先起身,拱手笑道,“王爷谋事长远,张某佩服,地契明日一早,我便让人送到户曹,绝不让误了农时。”

其余人见状,纷纷附和,宴席最终在一片欢笑声中散去。

三日后,户曹主簿吕平带着人手,推着装满大钱的木箱,挨个同人交割地契,拨付钱款。

一人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对吕平感慨道,“王爷此举大善啊,不止让荒地能派上用场,咱们这些明州人,也跟着沾光啊。”

吕平笑着应下,将地契逐一登记造册,加盖官府印信。

土地未到手,雁萧关便已同明几许商量着写下明州“棉苜轮作”的全盘计划,第一年秋末播种苜蓿,越冬养护,第二年春末夏初收割苜蓿,同时修缮灌溉设施,第三年起,正式实行“秋播苜蓿、夏种棉花”的轮作模式,还列明了种子调配、农具租借、收成分配等细则。

等将明州大户手中土地搜刮一空后,他当即召来郡守,让其手下吏员在明州城内外张贴告示,召集无地百姓与战后流民。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凡申领荒地者,官府免费提供种子,租借铁犁与耕牛,派专人指导种植,租金仅缴三成,土地产出由官府购买,十年后地归己有。”

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

这日,雁萧关正与明几许商议后续土地交割的细节,吕平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雁萧关见他神色不对,便放下手中的地契册,好奇询问,“陈主簿,可是收地之事出了差错?有何顾虑,不妨直说。”

吕平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王爷,收地的事倒还顺利,只是……张贴告示招募百姓垦荒三日,前来申领土地的人寥寥无几。”

“哦?”雁萧关微微挑眉,“此前与百姓们说得清楚,官府提供种子、农具,还派专人指导,为何无人响应?是担心租金过高?”

“都不是。”吕平急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方才我派人去流民安置点询问,百姓们私下里说,他们有些是战后失去土地的流民,有些是常年靠行商糊口的明州本地人,许久未种地了,对如何使农具早就生疏,更别说种苜蓿种从未接触过的新作物。他们怕自己种不好,到头来误了王爷的垦荒计划。”

这话一出,雁萧关与明几许都愣了愣,他们都没想到,原来明州百姓并非不信任雁萧关,而是不信任自己。

第274章

吕平看他们神色变化, 忍不住一叹,他知晓原因时,可是惊得许久回不了神。为官这些年, 他何时见过百姓这般为上官着想?往日里, 百姓们背地里少骂两句官府,已是给足了面子。

只是待他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若是换作他,怕也会有如此想法。

想到此,他悄悄看向眼前的两人,心中敬佩满溢, 说到底, 还是因为雁萧关与寻常官员不一样。

自雁萧关与明几许到明州,二话不说帮着击退西域联军,护住城池, 又想着开垦荒地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百姓们记着两人的好, 才会这般小心翼翼,生怕帮不上忙反添乱。

雁萧关心里逐渐泛起一阵暖意, 他原本以为百姓们是心存疑虑, 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淳朴的考量。

面对百姓因愤恨与怀疑生出的抵触,雁萧关与明几许总能拿出应对之策, 或耐心解释,或强势震慑。可眼下,面对百姓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倒耽误了垦荒大事这种基于好意的小心翼翼,两人对视一眼, 竟真有些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毕竟,在荒漠般的土地上推行棉苜轮作,终究只是他们纸上的计划。纵使有狼筝的种子,可明州的土壤、气候与西域终究还是有着不同,最终能不能成,他们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这份犹豫虽在心头盘旋过片刻,却并未转化为忧虑,因此他们并未表现出来,毕竟事在人为,只要一步步推进,总能找到出路。

就在两人商议着要不要先挑选小块荒地试种时,城外传来通报……

赢州来人了。

曾经亲自前往赢州求助的六蕴族二长老,此刻正带着族里最擅长耕种,对作物习性最熟稔的族人,以及素有嫌隙的阳巫族族人,浩浩荡荡踏入了明州城。

数辆马车沿着驿道缓缓行至城主府外,居于最前的那辆马车里,二长老微微掀开眼皮,往对面扫了一眼。

对面的软垫上,阿托娅正闭目养神,姣好的面容白皙细腻,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眉眼间却透着疏离的冷意。她身侧,搭哈坐在一臂之外,背脊挺直,面色沉静得近乎冷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刻有阳巫族图腾的长刀,

两方自从赢州出发,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连眼神都未与旁人交汇。

二长老默默撤回视线,身旁的少女阿婉却坐卧难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时不时怯生生地瞟向对面的阿托娅,又飞快地收回,脸颊涨得通红。

对面坐着的,可是曾经整个夷族公认的圣女阿托娅啊。

若是在从前,他们这些寻常族人,连与阿托娅同处一室的资格都没有。哪怕能远远见上一面,或是有幸被她问上一句话,都能回去高兴上好几天。

即便现下夷族早已没有圣女,阿托娅也还是夷族的普通族人,可阿婉面对她时,心里仍揣着几分本能的敬畏与局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们已在赢州安居落户,不再受往日部族规矩的束缚,且此次同是为帮明州而来,这份敬畏里,又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尤其是想到阳巫族与王妃明几许的旧怨,更是让她暗自捏了把汗。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到了。”

二长老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阿托娅与搭哈颔首示意,“二位,咱们到了。王爷与王妃,想必已在府内等候了。”

阿托娅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点头,“走吧。”

搭哈紧随其后起身,动作利落,空着的另一只手惨指大喇喇露在外面,他丝毫不以为意,一双凶悍的眼紧紧随着阿托娅,两人一前一后,周身都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阿婉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众人的脚步,心里的紧张愈发浓烈。

刚踏入正厅,便见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迎了上来。

雁萧关一身墨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利落,只是在瞥见阿托娅与搭哈时,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反倒是他身边的明几许,神色分毫未变。

待走到跟前,雁萧关将准备弯腰行礼的二长老扶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二长老。”

“王爷,王妃安好。”二长老拱手笑道,“应王爷号令,此次老朽带来的六蕴族族人,都是种庄稼的老手,定能帮明州百姓把荒地种好。”

阿婉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是啊王爷,我们族里的人,无论种什么都是一把好手,保证教百姓们学得会,种得好。”

而不远处,阿托娅与搭哈只是静静站着,面色淡淡,既未上前见礼,也未开口搭话。

阿托娅的目光落在厅内的梁柱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搭哈则微微垂着眼,周身的冷意未减分毫。

雁萧关顺着六蕴族的话回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阿托娅,只见她不知何时转了视线,正看向明几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熟稔与温情,只剩一片淡漠,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子,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雁萧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笑着,“有诸位相助,明州垦荒之事便稳了大半。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明日咱们再去城西荒地实地查看,定出耕种方案。”

明几许也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吩咐侍从,“先带二长老、阿托娅族长与族人们去院子歇息,备好茶水点心。”

侍从应下,引着众人往后院走去。阿托娅与搭哈依旧走在最后,与明几许距离越来越远,全程未曾说过一句话,唯有风吹过衣摆的声响,在厅内悄然回荡。

阿托娅与搭哈虽态度冷淡,可六蕴族众人的到来,于明州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场及时雨。

明州与十万大山相隔千里,可边陲百姓早听过夷族的名声,在那片云雾缭绕的大山里,夷族六族各有绝技,其中六蕴族尤擅耕种。早年六蕴族深居大山,声名不显于外,直到族人为避乱迁往赢州,将赢州的玉米种得风生水起,甚至让赢州去年新引入的红薯也是亩产千斤的佳种,六蕴族种植圣手的名号彻底传开。

如今亲眼见着二长老带着六蕴族好手现身,明州百姓哪还按捺得住?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西荒地外围便挤满了人,有家中本有土地的农户,有好奇的流民,连城里靠行商为生的人家,都特意赶来围观。

二长老也不推辞,带着阿婉与族中子弟,径直走到一块杂草最盛的荒地前,挽起衣袖便开始示范。

只见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指尖一捻便知湿度,随手拨开枯草,用锄头在地上划出规整的浅沟,间距、深度分毫不差,阿婉紧随其后,双手捧着苜蓿种子,手腕轻抖,种子便均匀撒在沟里,不多一粒,不少一颗,其他六蕴族子弟则手持木耙,轻轻将土覆在种子上,动作轻柔却利落。

“此地尚余两分肥力,翻地让沙质土透透气,苜蓿根系扎稳后便能吸取土壤肥力。”二长老一边干活,一边讲解,“撒种别贪密,每亩三斤正好,太密了苗长不壮,太疏了又浪费土地。”

围在一旁的明州百姓看得两眼冒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自然知晓“农为本”的道理,寻常村子里,能把庄稼种得比旁人好的农人,都是邻里争相讨好的宝贝,更何况是天赋异禀的六蕴族人?

这些人手上的本事,可不是花架子,方才二长老看土识肥力、凭经验定间距的模样,比城里最老的农把式还要厉害。百姓们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能从六蕴族人手里学到一招半式,王爷分给自己的土地,就算不能种出赢州那般好收成,也绝不会亏。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远远观望,见二长老与阿婉等人毫无架子,有胆子大的老农便凑上前,指着地里的沙砾问道,“长老,这土里头沙太多,保不住水,苜蓿种下去会不会旱死?”

二长老直起身,笑着拍了拍老农的肩膀,“老哥问到点子上了,这沙质土是缺水,可苜蓿耐旱,咱们先把垄起高些,下雨时能存住水,天旱时再顺着垄沟浇水,保准能活。”

说着便亲手示范起起垄的手法,连锄头落土的角度都细细讲解。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百姓们顿时放开了拘束。

有人问种子要不要浸种,阿婉手把手教他们用温水泡种的法子,有人嫌自家农具不顺手,六蕴族子弟便接过锄头,演示如何调整握姿更省力。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六蕴族人混着明州百姓中,竟也格外融洽。

阿婉性子爽朗,见一个年轻农户总学不会撒种,便把种子袋塞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腕亲自教,“手腕别僵,跟着我晃,对,就是这样,像撒麦种似的,匀着劲儿来。”

年轻农户试了两次,果然撒得规整,高兴得连连道谢,转头就把诀窍说给身边的同乡听。

二长老更是耐心,不管百姓问得多细碎,哪怕是“苜蓿长多高收割最合适”“冬天要不要盖草防冻”这类基础问题,她都一一解答,还特意让族人选了块空地,教大家制作简易的农具,用树枝做耙齿,用麻绳编草帘,都是些就地取材的法子,却让百姓们茅塞顿开。

日头渐高时,那块荒地已种上一亩苜蓿,,百姓们围着六蕴族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请教耕种技巧,有的邀请他们去家里吃晌饭,最初的拘谨早已消散无踪。

阿婉被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大家别急,往后咱们天天来这儿,手把手教你们,保准让你们都学会种苜蓿。”

远处,雁萧关站在田埂上,看着六蕴族人与百姓们打成一片的模样,挑眉一笑。

风卷着泥土的气息吹来,带着新生的希望。

另一边,陶臻正领着将士沿着明州城外广袤的荒地巡视。秋风拂过刚翻耕的土地,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田埂上百姓与六蕴族人忙碌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陶臻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脸上不禁露出爽朗的笑容,心里暗自感叹,幸亏自己有个好外甥,若不是他,自己此时哪还能稳稳坐住明州守将的位置,还借着他的关系搭上雁萧关?

无论哪朝哪代,明州作为对抗蛮荒的边城,天下都默认此地注定贫瘠荒凉,难成气候。

现下在陶臻看来,有雁萧关在,再加上赢州的助力,明州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便能从边陲荒地变成富庶之地。

别看陶臻是个常年征战的武将,心里却比谁都有谱,这段时日,他与雁萧关打交道频繁,深知这位皇家贵子不仅有胆识、有谋略,更懂民生疾苦,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再有陆从南从中协调,他与雁萧关的关系算得上十分融洽,但凡雁萧关要在明州推行的举措,无论是垦荒还是兴修水利,他都全力支持,从不推诿。

此时眼看着明州天翻地覆,他自然高兴极了。

就是乌信,作为大梁军中少数不与皇室子孙深交的武将,他向来只旁观权力斗争,从不掺和近朝堂的明争暗斗。但他虽性子冷淡,却分得清轻重,只要是关乎明州安危,百姓生计的事,该他出手时,从来不会推辞。

有这样的同僚帮忙,陶臻对明州的未来愈发有了底气。

城外一派融洽,城内的火器坊却透着几分微妙的气氛。明几许领着阿托娅、搭哈与几位阳巫族族人,站在火器坊外围,远远望着坊内铁器锻造的区域。

此处离火药调配、炮弹浇筑等核心工序的作坊距离较远,且但凡是核心之地早已派人守在入口,绝不容让外人靠近,核心技艺绝不能外泄。

不过对阳巫族而言,他们更喜欢的也非火药、炮弹,而是金属冶炼,他们此次随六蕴族前来,可不是为了帮衬垦荒,而是为了锻造工艺,枪械与火炮的威力,与铁器锻造的精度与强度可是密切相关。

院外,阳巫族的族人个个目光紧锁着坊内的锻造炉,尤其是阳巫族中那几位出了名的擅长金属冶炼的族人,更是忍不住前倾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当他们瞧见工匠们抡着大锤,粗笨地敲打铁块,火星四溅却毫无章法,连铁块的温度都全凭经验判断,连最基础的火候均匀都做不到时,脸上纷纷露出讥讽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站在最前头的阳巫族老匠人,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样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在我们阳巫族看来,顶多算是勉强成型,连合格都算不上。”

他身旁的年轻族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咱们族里锻造铁器,讲究‘火候分三档,锤法有十二式’,哪像这般全凭蛮力?就这粗糙的锻打手法,造出来的炮膛怕是厚薄不均,打不了几发就得炸膛,短铳的枪管更是经不起打磨,精度差得远呢。”

他们这话若是让正挥汗如雨的匠人们听见,定要唾他们一口,他们可都是祖上传下的好手艺,当谁都和阳巫族一般天赋异禀吗?

阿托娅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淡漠,目光落在坊内飞舞的铁锤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搭哈则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般粗糙的锻造技艺,也有些不以为然。

第275章

明几许将阳巫族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却并未在意,他身上也有一半阳巫族的血脉,自然也看得出工坊匠人锻造手艺的粗糙, 可明几许心里也清楚, 工匠的手艺比起阳巫族血脉相传的精湛技艺,虽差了一大截, 看能造出能用的火器已是不易,他自不会多加苛责。

“火器锻造非一日之功,明州坊匠人还在摸索阶段,今日让诸位看看铁器锻打, 只是让诸位摸底。”他轻咳一声, 打断阳巫族族人的议论,语气平和地说道,“时辰不早, 我送诸位回驿馆歇息吧。”

闻言,阿托娅与搭哈率先转身往坊外走去, 阳巫族族人虽还想再多看几眼, 却也只能悻悻跟上,只是嘴里仍小声嘀咕着, “这般手艺, 若换了我们阳巫族来,不出三月, 定能让火器威力翻倍……”

阳巫族众人嘴上嘀咕,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技痒,他们世代钻研金属锻造,最见不得好材料被粗糙手艺糟蹋,看着那些本可炼成精良器件的铁块, 在明州工匠手中被锻打的不成器,个个都按捺不住想要上手的冲动。

可这份技痒,又被对明几许的复杂心绪压了下去。

眼前的人,既是阳巫族曾经的圣子,又是如今与他们立场微妙的外人,族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纷纷将目光投向阿托娅。

如今阿托娅是阳巫族的族人长,他们对明几许的态度,自然要以她的心意为准。

阿托娅感受到族人的目光,脚步未停,面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淡漠,“既是看了,便回吧。”

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明几许笑跟在一旁,像是丝毫未察觉她眼底掠过的考量。

如今赢州势力日益强盛,同赢州交好的夷族其他五族个个将日子过得欣欣向荣,阳巫族却偏居深山,靠着老手艺勉强维生,可若一直固步自封,迟早会被时代洪流吞没。在这大势所趋之下,想要不被抛弃,就只能主动走出深山,抓住眼前的机会,哪怕合作的对象是明几许,是曾经与阳巫族有过嫌隙的势力,她也只能咬牙接受。

回到驿馆后,明几许主动提出与阿托娅单独谈话,搭哈本想随行,却被阿托娅抬手拦下,“我与他谈便够了。”

驿馆的厅堂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水渐渐凉透。

阿托娅率先开口,语气直接,“明州火器坊的锻造手艺太差,与其浪费材料,确实该让我阳巫族出手,帮你们锻造枪身与炮身。”

她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条件有二,一是明州需供给阳巫族在深山所需的一切物资,盐、布匹、铁器皆可,二是我们要一批火器,不用太多,足够抵御山中猛兽与外敌即可。”

闻言,明几许笑了笑,“物资可以给,但火器……”

“不需要太多。”阿托娅打断他的话,看着明几许八风不动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这一笑,让明几许心头微动,他与阿托娅本就眉眼相似,只是明几许的轮廓长开后,更多偏向男子的锋利,哪怕扮作女子时美得惊人,换上男装时,眉宇间的英气也藏不住。

阿托娅面容淡漠,气质清冷,两人瞧着并不特别像,可此刻阿托娅笑起来,眉眼间的弧度与明几许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能猜到两人之间的血脉关联。

“你们赢州兵力强盛,连夷族人都成了赢州子民,势力遍布四方。”阿托娅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莫非你们还担心,我阳巫族凭着这几杆火铳、几门火炮,就能对赢州不利?”

明几许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他确实从未将阳巫族放在心上,如今的阳巫族偏居深山,人口稀少,既无足够的兵力,也无稳固的根基,根本没资格,也没能力妨害赢州。

方才的反对,不过是出于对火器外流的谨慎。

“可以。物资按你们的需求供给,火器给你们十杆火铳、两门火炮。但我有一个条件,阳巫族锻造的枪身与炮身,必须以阳巫族最好的锻造技艺锻造。”明几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你知道的,我分得清好坏。”

阿托娅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头,“成交。”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妥协,而是阳巫族融入时代的第一步,用手艺换生存,用合作换未来,唯有如此,才能让族人活的更好。

谈话结束后,明几许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仍坐在原地的阿托娅收回正望着窗外落叶的视线,神色难辨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们都心里清楚,这场交易不过是各取所需,至于两人之间的血脉亲情,早已在岁月与立场的隔阂中,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而驿馆外,搭哈正等在廊下,见明几许出来,他冷冷一笑准备上前。

“搭哈。”阿托娅的声音传来。

明几许看都未看几步远的汉子,不疾不徐走出院门。

搭哈愤愤出了口气,进门急忙上前询问,“谈得如何?”

阿托娅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谈妥了,明日便带族人去火器坊,先看看他们的材料与工具。”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明州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这场合作,对阳巫族而言是一条千载难逢的出路.

天都,绮漪坊内,陆灵珑脸上如覆寒霜,黑云沉沉压在眉梢。

她死死盯着对面之人,那曾无数次让她心折的俊逸面容,此刻却只剩冰冷的陌生。半晌,她声音发颤,喃喃问道,“你说太子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云羽迎上她的目光,俊朗的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决绝,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怅然。

随即,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此刻写满慌乱与质问的眼睛,曾无数次闪闪发亮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天都,他回不来了。”

“砰”的一声,陆灵珑猛地站起身,一步上前逼视着云羽,“这就是你和黛莺和的计划,是不是?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焦躁地在桌案前走来走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你们是不是和宣毕渊联手了?宣毕渊狼子野心,你们与他为伍,就不怕引火自焚吗?!”

云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面上所有情绪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女孩,字字如刀,“太子被困焦州身陷重围,你现在若动身赶去,说不定还能来得及将他的尸体,送去给你的主子。”

“主子”二字,他说得极重。

陆灵珑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焦躁瞬间化为滔天怒火,猛地凑近云羽,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咬牙切齿道“他不是我的主子。”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这辈子敬重的大哥。”她一字一顿,“云羽,你告诉我,太子到底怎么了?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云羽被她抓着衣领,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抬手,轻轻拨开陆灵珑的手指,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疏离,“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信不信随你。”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外走,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被陆灵珑眼里的情绪所裹挟。

陆灵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愤愤道,“云羽,太子若出事,你们会后悔的。”

云羽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消散在衣房的寂静里,“后悔?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资格谈这两个字。”

话音落,他推门进了内间,留下陆灵珑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去焦州找太子。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太子带回来,只有这样,一切方可挽回。

陆灵珑猛一跺脚,抬手狠狠一抹脸,声音透着一股狠劲,“云羽,你给我等着,等我把太子平安带回来,再跟你算账。”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忙不迭地往外跑,去焦州救太子,只凭她在绮漪坊练就的那点本事,根本是痴人说梦,她得去找陆自心。

陆自心常年混迹天都,同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手下打探消息的渠道遍布大梁,情报来源更是又快又准,连官府都查不到的隐秘事,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除此之外,陆自心手底下还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有擅长追踪的猎户,精通易容的戏子,还有能在乱葬岗里寻踪觅迹的仵作,这些人,在关键时刻都能派上大用场。

更何况,雁萧关离开天都前,虽只特意交代过他们务必护好黛莺和,未提及宫中的黛贵妃与皇帝、太子,可无论是陆灵珑还是陆自心都知晓,并不是雁萧关不重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自有禁卫保护,无需他们这些小人物操心。

陆灵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急得打转,虽说天都众人都以为雁萧关与太子面和心不和,毕竟两人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王爷,一个是储君,朝堂之上难免有利益牵扯。

可只有他们这些亲近之人知道,雁萧关是真的将太子当做亲兄长看待,若是太子真在焦州出了意外,雁萧关得知消息后,该有多难受?

想到这里,陆灵珑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望着陆灵珑匆匆远去的背影,云羽嘴角费力地勾了勾,低声喃喃,“离开吧,离天都这泥潭远远的。”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渗出血迹,他却恍然未觉,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终究被一层冰冷的淡漠掩盖。

与此同时,东宫的庭院里,黛莺和正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头顶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微风拂过她的衣摆,她下意识地抬手抚过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柔和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个浅笑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太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可千万别回来,不然,我只能亲自动手了。”

庭院里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双冰冷的眼睛.

明州的秋意渐浓,城西的田地里,顺着田垄蔓延的翠绿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偶有风吹过,便掀起层层绿浪。

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农户们在六蕴族族人的指导下,熟练地给苜蓿培土,脸上都漾着温和的笑意。

“没想到苜蓿在明州长得这般好。”明几许伸手拂过一片叶片,指尖沾了些晨露,“刚种下时,我还担心这沙质土养不活它,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雁萧关侧头看他,秋日的阳光落在明几许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连带着他眉宇间的锐气都柔和了几分。

“有六蕴族手把手指导,再加上百姓们上心,哪有长不好的道理?”他伸手,轻轻替明几许拂去肩上沾着的草屑,动作自然又亲昵,“你看那边,阳巫族指导匠人锻造城的铁犁,比之前的犁好用多了,农户们翻地都省了不少力气。”

顺着雁萧关指的方向,明几许瞧见几个农户正用着崭新的铁犁,牛蹄踏过土地,翻起的土块均匀细碎。

自阳巫族接手火器坊的铁器锻造后,除了按约定打造枪身炮身,还教导多余的工匠照着六蕴族的需求,打了不少铁制农具,铁犁、铁锄、铁镰,样式比明州本地的农具精巧,用起来也更趁手,农户们得了好处,见着阳巫族的人,偶尔还会送些新鲜的蔬菜过去。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聊着明州的变化,从最初的荒草丛生,到如今的田畴连片,百姓们也从疑虑重重,变为现在的安居乐业。

每一处地方,都浸透着他们的心血。

走到城西的水车旁,明几许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明州城的轮廓,轻声道,“我们离开赢州,已一年了。”

雁萧关心头微动,他自然明白明几许的意思。西域联军彻底败去后,在月国、孔雀国与狼山的联合反击下,早已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对明州发起攻势。

火器坊有阳巫族坐镇,火器制作都走上了正轨,六蕴族的指导让苜蓿、棉花等作物落地生根,百姓们有了地种,有了粮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如今的明州,已安全无虞。

“是该回去看看了。”雁萧关握住明几许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赢州的玉米该收了,还有赢州那边的红薯,不知今年的收成如何。”

明几许点头,他与雁萧关本就是因明州危机而来,如今危机解除,明州繁荣初现,他们确实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两人的心思,很快便被陶臻知晓。

这日午后,陶臻特意将雁萧关与明几许请到府中,桌上摆着明州最新酿的米酒,还有农户们送来的苜蓿玉米糕,只是他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爽朗,反倒带着几分不舍。

“你们真要走?”陶臻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盯着雁萧关,“明州刚有起色,你们这一走,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雁萧关笑着举杯,与他碰了碰,“明州有陶将军在,还有乌信将军驻守,定能越来越好,我们留在这儿,反倒是多余了。”

陶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雁萧关的封地到底是赢州,明州只是他们旅途的一站,他没有理由挽留。

“罢了。”陶臻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恢复了几分豁达,“只是你们要走,总得办一场欢送宴。明州的百姓,还有军中的弟兄,都想好好谢谢你们。”

盛情难却,雁萧关便应了下来。

消息传到百姓们耳中,明州城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曾受雁萧关与明几许恩惠的百姓们,连夜蒸了糕点、煮了酒往雁萧关暂居的府邸送,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而过的大门日日堆满各色礼物,门房跑断了腿也来不及推拒。

不过若非他职责所在,他也想往里面添砖加瓦,毕竟是雁萧关与明几许让他们明州表型有了安稳的日子,有了体面的营生,但凡有良心的,谁不感激。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明州城却愈发热闹,家家户户都在为欢送宴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不舍,却也带着对雁萧关与明几许的祝福。

乌信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感慨。他本是从岭水赶来驻守明州的武将,素来不愿与皇室子孙相交,初见雁萧关时,还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

可这大半年来,他亲眼看着雁萧关击退西域联军,开垦荒地,让明州从一片荒芜变得生机勃勃。

同为边境,岭水虽也安稳,却远不如明州这般充满活力,而这之间的区别,只差了雁萧关和明几许而已。

唉,若是雁萧关能能帮着将岭水也治理得如明州这般兴盛便好了。

念头刚起,乌信神色骤然一肃,猛地收敛了心绪。

他暗斥自己糊涂,雁萧关身为大梁的王爷,按律轻易不可离开封地。此番能暂居明州,是因西域联军来犯,明州告急,事出有因,朝堂上下即便有非议,也能勉强谅解。

可雁萧关无缘无故前往岭水,便是妥妥的越权之举,定会落人口实,到时候必然会引来朝堂上下的激烈斥责,轻则被削夺王爵,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乌信越想越心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念头有多荒唐,能统管天下州府,执掌疆域民生的,从古至今,唯有一人,那便是大梁的皇帝!

想到此,乌信眼神骤然一变,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连忙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将方才升起的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

乌信的态度转变,雁萧关自然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他知道,是明州的变化让这位耿直的武将放下了偏见。

欢送宴定在三日后的城西校场,百姓们早早便在那里搭起了戏台,备好了酒菜,只等着送别他们的恩人。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欢送宴的前一日,一匹快马冲破了明州城的宁静。

大开城门将人放进去的大柱与陆从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有千里奔驰的军报送来,定然是出了大事。

此时,雁萧关、明几许、陶臻与乌信正在府中商议明州后续发展的细节,一人几乎是被半抱着走进来,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嘶声道,“岭水告急,北疆大军突袭,守军连连败退,陛下令乌信将军立即回兵支援。”

乌信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刀“哐当”撞在桌角,双目赤红地抓过军报,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离开岭水时,守军布防明明固若金汤,城中粮草充足,怎么会连连败退?”

岭水是他的大本营,是他驻守了十余年的地方,早已与家乡无异,此刻听闻告急,他又惊又怒,“北疆大军……他们怎么会突然动兵?”

直到看清军报末尾皇帝的密旨,其上写着:“北疆大军倾巢而出,来势汹汹,岭水边防危在旦夕。”

乌信彻底慌了神,千思万绪被他杂糅成一团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阻止北疆大军,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雁萧关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与恳求,“王爷,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北疆大军来袭,岭水守军兵力不足,恳请王爷支援一批火器,助末将守卫岭水。”

雁萧关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已是急到了极点,当即转头看向明几许,语速极快,“明州储备的火器,可否立即拨付部分给乌信将军?”

乌信立刻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明几许,眼中满是期盼与焦灼。

众人的视线也都落在明几许身上,大堂内一时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明几许心中回忆片刻,面对乌信额角的冷汗与泛红的眼眶,他笃定点头,语气沉稳,“自然可以,库房里现存的一千八百杆火铳、四十门火炮,还有五百箱炮弹,可尽数交由乌将军带走。”

话音落,乌信如蒙大赦,猛地叩首,“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陶臻见状,连忙道,“我立即调派粮草随乌将军一同出发。”

“多谢。”乌信起身,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水,转身便往外走,准备去兵营调兵。

雁萧关走到窗边,望着乌信策马远去的背影,面色黑沉。

第276章

军情如火, 容不得半分耽搁。

几万大军整装待发,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刀与背上的弓弩整齐排列, 队伍里, 火炮、短铳寒光凛冽,威风飒飒。

见乌信策马而来, 齐齐高声呐喊,“誓死护岭水。”

声浪震得校场四周的树木簌簌作响。

“出发。”乌信勒住马缰,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顾不上擦拭, 只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一闪,直指北方。

话音未落,他便双腿一夹马腹, 率先纵马冲出校场。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 扬起阵阵尘土, 如一道洪流般朝着岭水的方向疾驰而去,连留在原地的百姓们都能听见那渐远的马蹄声, 沉重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欢送宴尚未正式开始便仓促结束, 连平日里爱闹的孩童,都安静地拉着大人的衣角, 望着军队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懵懂的担忧。

雁萧关望着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掀起他衣袍的一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明几许走到他身边, 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在担心岭水的事?”

雁萧关缓缓点头,他受过天下百姓奉养,自然盼着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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