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陆从南,“从南,他们由你去处理,无论如何,务必拦住他们,不许任何人在城中生乱。”
陆从南领命而去,很快便赶到城南。
此时,张大户正指挥扈从推开守门的士兵,见陆从南赶来,他双手叉腰,嚣张地说,“你是什么人?也敢拦我?明州马上就要破城了,难道要我等死不成?”
陆从南冷冷地看着他,举起手中火器对准张大户的扈从,“明州未破,谁敢逃跑,便是通敌,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张大户见状,脸色涨红,却依旧嘴硬,“你……你别吓唬我,西域蛮子有火炮,你们根本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陆从南语气冰冷,“你若再敢煽动百姓,我现在就毙了你。”
张大户被陆从南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势震慑,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能带着一众护从,不甘心地转身退了回去。
可骚乱的种子已然埋下,那些被张大户、李大户煽动而来的百姓,早已慌了神。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街边哭哭啼啼,嘴里不停念叨着“城要破了”、“活不成了”。
有人背着塞满家当的包裹,在街头四处乱窜,漫无目的地寻找出路,还有几个年轻人围着守城的士兵,若是不管不顾,明州城转瞬便会陷入混乱,到时不必城外西域联军攻城,明州便不攻自破。
陆从南握着火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以往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总是站在雁萧关身后,天塌下来都有对方替他顶着,他从不必思考如何应对这等混乱局面。
可现在,雁萧关不在他身边,舅舅陶臻则是率军守在城楼迎敌,没有人能再替他遮风挡雨,他还能指望谁?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明州乱起来吗?”陆从南在心里问自己。
陆从南想起过往一直如山岳一般为他挡下狂风暴雨的雁萧关,无论遇见什么样的困境,他总是能站出来撑起一片天,自己已受了对方十来年的护佑,难道一辈子都要躲在别人身后吗?
他不能一直做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明州城的百姓,还有守城、迎敌的兄弟们,都需要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
一番挣扎过后,陆从南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火器,大步走到人群中央。他抬手将火器指向天空……
砰!
一声巨响让在场众人立时安静如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陆从南声音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异常坚定,“明州数万守军誓与明州共存亡,即使城破,我等军士亦会以身为盾,护着城中百姓离开。”
他的话彻底镇住了慌乱的人群,接着,他腼腆地笑了笑,安抚道,“不过大家都别慌,西域联军虽来势汹汹,但我军亦有火器,有足够的粮食,我们一定能守住明州。”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百姓们纷纷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不安。
陆从南继续说道:“张大户他们是怕打仗,想自己逃命,可他们忘了,明州是我们的家,城在,家就在,城破了,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相信我,也相信守城的将士们,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熬过难关。”
他一边说,一边让身边的士兵协助维持秩序。看着陆从南坚定的神情,听着他恳切的话语,百姓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哭喊声小了,乱窜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开始自发地帮着士兵们搬运守城物资。
阳光依旧毒辣,可明州城的街头,却因这道少年身影的挺身而出,重新燃起了守护家园的勇气。
与此同时,城下的西域联军已经开始进攻。
“开炮。”西域将领的嘶吼声透过风传来,十余门火炮同时喷吐火光,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明州城墙。
“轰隆。”
第一枚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撞在西南城角的城垛上。砖石碎裂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碎石如暴雨般飞溅,三名来不及躲闪的守军被瞬间吞没在断壁残垣中,连一声惨叫都未能传出。
“快拿火药包来。”大柱目眦欲裂,嘶吼着从士兵手中接过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包。他亲自调整投石机的角度,双臂青筋暴起,猛地拉动机关,火药包如炮弹般呼啸着砸向西域军阵。
“嘭!”
火药包在敌军方阵中炸开,火光冲天,碎石与尘土裹挟着惨叫四散飞溅,瞬间炸出一片空缺。
可西域军的火炮攻势并未停歇,黑黝黝的炮口接连喷出火舌,一枚枚铁弹不断砸向城墙,城砖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城墙之上很快布满了坑洼与缺口。
明州军不甘示弱,投石机轮番发射火药包,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点燃手中的火药包,奋力朝着城下扔去。
一时间,火炮的轰鸣爆响、士兵的呐喊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在明州城上空,将毒辣的日头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这般对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双方都伤亡惨重。
趁着明州军换防休整的间隙,西域军阵中突然冲出数百名士兵,他们扛着早已准备好的云梯,疯了一般朝着城墙冲来,将云梯牢牢搭在城垛上,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滚石。”陶臻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明州士兵们立刻合力推动堆放在城垛旁的巨石,一块块磨盘大的滚石顺着云梯滚落,狠狠砸在攀爬的西域兵身上。
“啊……”惨叫声接连响起,被砸中的西域兵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下的土地上,瞬间没了声息。可后续的西域兵依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攀爬,云梯上很快沾满了血迹,场面惨烈至极。
陶臻站在城楼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沉声道,“通知乌信将军,让他分一队人马支援西南城墙,再让火器手就位,瞄准云梯上的敌军,务必拦住他们。”
士兵领命而去,城墙上的火器手迅速列队,枪口对准攀爬的西域兵,“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云梯上的敌军应声坠落。
明州军与西域军的攻防战,在硝烟与鲜血中,愈发激烈。可西域兵太多了,一波又一波的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上的守军们拼死抵抗,却依旧难以抵挡。
“将军,火药包快用完了。”任副将浑身是血地跑来禀报,“西城角已经被攻破,西域兵快冲进来了。”
陶臻拔出佩刀,挥刀砍翻一名爬上城墙的西域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嘶吼道,“所有人听着,死守城墙,绝不能让西域蛮子踏入明州一步。”
城墙上的守军们被主将的气势感染,纷纷举起武器,与西域兵展开殊死搏杀。可敌军的火炮依旧在轰鸣,不断有士兵倒下,城墙的防守缺口越来越大,绝望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
大柱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满是硝烟与尘土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血污,心中清楚,方才接连投掷的火药包,已是他从赢州带来的全部存货。
有眠山月相助,赢州有制造火药需要的各种矿产,火药储备本不该如此紧张,只是王府负责火器营造的匠人,前些日子一直在研发一种威力更甚的新武器,在明几许离开之前便已有了眉目,不过所需的火药量与铁片耗材远超寻常火药包。
他离开赢州时,那新武器还在反复试验,未能量产。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大柱心中随即升起一股豪情,他相信明几许一手带出来的火器匠人的能力,他只是先锋军,先行驰援明州,但他出发后,王府的新武器一旦试验成功,自会有神武军将士接手,带着这批利器奔赴战场。
大柱低吼一声,握紧手中的长刀,目光扫过身边同样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士兵,有一众神武军兄弟,还有明州城这群死守不退的边军弟兄,区区西域联军,他们绝不会败。
他猛地挥刀指向城下仍在疯狂攀爬的西域兵,声音洪亮如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咱们就让这群西域蛮子知道,大梁的疆土,不是他们能碰的。”
城墙上的士兵们闻言,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疲惫的眼神重新燃起斗志,手中的刀枪握得更紧,立即对着攀爬的西域兵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就在明州守军与西域联军陷入胶着,人人都已精疲力竭之际,一名年轻士兵突然指着西域军后方的天际,声音因激动与震惊而发颤,“看,那边,又有军队过来了。”
闻言,城墙上的明州守军们纷纷转头望去,看清那漫天尘土与不断逼近的军阵轮廓后,眼中刚燃起的斗志瞬间被绝望取代。对付眼前的西域联军,他们早已拼尽全力,火药包耗尽,士兵伤亡惨重,若敌军再添援军,前后夹击之下,今日明州城真能守得住吗?
大柱也是心下一惊,猛地握紧手中的长刀,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西域联军后方的尘土越扬越高,遮天蔽日,隐约能看到一面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帜,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下一秒,那面旗帜冲破厚重的烟尘,玄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神武军”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是我们的援军,是赢州的兄弟们来了。”大柱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洪亮得震破了战场上的喧嚣,眼眶瞬间泛红。
城墙上的守军们也看清了那面旗帜,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众人望去,玄色狼旗旗下,数百骑兵如黑色洪流般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所过之处,西域联军的后阵瞬间乱作一团。
骑兵队伍最前方,两人手持长枪,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雁萧关与明几许。
不知何时,陆从南早已同上城墙,与士兵们一同浴血奋战,此时站在城垛边,再也不复方才安抚百姓时的镇定,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都在不停发抖,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是王爷和王妃,我们有救了,明州有救了。”
欢呼声在明州城墙上此起彼伏,原本疲惫不堪的守军们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对着城下的西域军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雁萧关勒住马绳,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对着身后的神武军将士们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我杀敌,守卫明州!”
“杀!”数千神武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天地都似在颤动。
他们迅速列阵,前排的盾手举起厚重的盾牌,挡住西域联军的箭雨,后排的火器手齐射,密集的弹雨瞬间压制住敌军的火力。
雁萧关与明几许率领神武军骑兵冲破西域联军后阵,尚未与敌军正面交锋,便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冲锋。紧随其后的神武军士兵迅速列阵,从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一个个铁球,这便是赢州王府新研发的火器,炮弹。
是的,赢州虽没造出火炮,可工匠们在明几许的引导下另辟蹊径,先把炮弹弄出来了。
西域军本并没将来的区区数百人放在眼中,毕竟他们可是有火器这等神器在手,可当对方拿出了和他们火炮中弹丸有八成像的东西后,联军中一些人立时便起了骚动。
可已经太晚了。
“点火,”雁萧关勒住马绳,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枪一指西域联军密集的方阵,沉声道,“发射。”
身旁的将领一挥手中玄色令旗,数十架随军携带的轻便投石机同时启动,点燃引信的炮弹被狠狠抛向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弧线,直直落向西域联军阵营中央。
部分自大的西域士兵见这圆球体积不大,只当是普通石块,纷纷侧身躲避,甚至有人对着空中的炮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不屑,这般小玩意儿,能有什么杀伤力?
可下一瞬,不等他们反应,与火炮发射一般无二的巨响响彻耳际,离炮弹最近的西域士兵瞬间毙命,稍远些的士兵被飞溅的铁皮与碎石击中,在地上翻滚惨嚎,又被惊乱的马踩踏,转瞬便没了声息。
雁萧关目光锐利,见状再次下令,“投石机前移,继续发射。”
投石机迅速推进,一轮又一轮的炮弹接连落下,爆炸声在战场上不绝于耳。
明几许策马来到雁萧关身边,看着溃散的敌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他们。”
雁萧关点头,手中长枪向前一指,“神武军,冲锋。”
话落,他亲帅三百精锐士兵,如尖刀般插入西域联军的阵营。
他长枪一挥,挑飞一名西域将领,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与敌军展开近身搏杀。
西域联军将领见状,又惊又怒,连忙下令调转火炮,攻击神武军。
可雁萧关早已料到他的动作,率人直扑火炮阵地。
神武军将士们个个悍勇无比,很快便控制了十余门火炮,将炮口调转,对准了混乱的西域联军。
缴获的火炮轰然发射,西域联军瞬间被轰得人仰马翻。
陶臻见状,立刻下令,“开城门,全军出击。”
明州守军士气大振,跟着一起冲出城门,对西域联军展开追击。
夕阳西下时,明州城外的战场上,西域联军尸横遍野,残兵狼狈逃窜。雁萧关骑着战马,立于战场中央,手上银兵染血,身姿挺拔如松。
第267章
这场战争来得仓促, 结束得也出乎意料地迅速。
等陶臻与乌信率领边军从激烈的厮杀中回过神时,西域联军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士兵们丢盔弃甲, 或沿着旷野奔逃, 或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便彻底消失在明州城外的茫茫沙漠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
“穷寇莫追。”陶臻率先勒住缰绳,声音带着久战后的疲惫,却仍旧沉稳, “我军已鏖战许久, 体力消耗殆尽,若强行追击,即使能再多斩下些西域残兵, 我军自身伤亡也会成倍增加,不值得。”
乌信深以为然地点头, 两人皆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绝不会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令收兵, 率领幸存的边军缓缓朝着明州城回撤。
马蹄踏过布满尸体与碎石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即便久经战场,见惯了生死, 可看着眼前的战后惨景,陶臻与乌信也免不得心头发沉。
而当明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楼下的场景,却让两人心中都生起了波澜。
神武军的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战场,一个个仔细又仔细地在城外搜寻着尚有气息的同伴。
神武军之中, 似乎有一部分人尤其擅长应付战后残局,受伤的同伴被翻找出来,便当即有手臂缚着红条的士兵上前救治。
这些士兵个个身形较寻常士兵瘦弱许多,再仔细一看,里头居然还有不少女子。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却成功阻止了受伤的士兵面上蔓延开的死气。
要知道,一场大战下来,除了当场战死的军士之外,还有许多受伤的士兵因种种缘故死去,能活下来的最多也就十之一二。
可眼前的受伤战士,虽仍在痛楚呻吟,脸上却多了几分活气,见此,陶臻和乌信俱是心头巨震。
再看另一批清理城下兵器与尸体的神武军士兵,那井然有序的模样,比之他们手下的边军,简直是天上地下。
他们从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的战后收拾场景。
而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雁萧关一身衣衫早已被尘土与血迹浸透,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残留的血珠顺着枪杆滴落,周身萦绕的威势凛然逼人,仅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不敢逼视。
而在他身旁,另有一道身影,明几许手持弯刀,身形虽比雁萧关单薄些,可面颊上沾染的斑驳血迹,以及眼底未散的锐利,无不昭示着他方才亦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绝非善茬。
可就是这两道满是煞气的人影,却让明州城内外所有军民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绝境逢生的感动,更有发自心底的崇敬。
即便是陶臻与乌信,也不例外,方才守城时的绝望与疲惫,仿佛在看到这两道身影的瞬间尽数消散。他们曾以为,今日明州城难逃城破之危,是雁萧关与明几许带着神武军如神兵天降,硬生生撕开了绝境,带来了生的希望。
更何况,若不是赢州提前送来的火药包与火器,若没有神武军将士们驰援,他们根本撑不到援军抵达,早就在西域联军的火炮攻势下败下阵来。而且,赢州来的将士们自始至终与他们并肩作战,每逢危急关头更是舍命相援,早已不是单纯的援军,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救命的恩人。
“还好,有他们相助。”乌信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低声说道。
他久守岭水战场,是从流民堆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边将,素来远离天都的权势争斗,对朝堂上的恩怨纠葛避之不及。可即便如此,他也早听闻过雁萧关的名号,传闻中,他是弘庆帝最疼爱的皇子,是天都城里鲜衣怒马的纨绔,却也是那个拼着性命,为葬身岭水、堪称大梁守护神的陆将军复仇平冤的英豪。
而此刻,他终于真正见到了传闻中的这个人,没有纨绔的轻浮,没有皇子的矜贵,只有护佑百姓的坚定。
陶臻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心中满是感慨,曾几何时,他只当传闻多有虚饰,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雁萧关其人,远胜传闻。
他不再犹豫,勒动缰绳,胯下战马踏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城楼下走去。身后的边军将士们见状,也纷纷挺直了疲惫的脊梁,方才作战时的狼狈与倦意被悄然压下,看向神武军士兵以及那两道身影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生疏,只剩下感激与敬佩。
阳光渐渐穿透战场上空的硝烟,洒在明州城下的土地上,也洒在两支军队相向而行的身影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可那份跨越阵营的信赖与敬意,早已在无声中悄然传递。
只是还未等陶臻和乌信带人靠近,城门内却骤然跑出一道身影。
陆从南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脚步踉跄却极快,几乎是扑到雁萧关身前,声音发颤,“王爷,你们可算来了,刚才城破在即,我真怕……”
话到嘴边,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眼眶以极快的速度泛红。
陶臻走到阵前,看着陆从南这般雀跃又失态的模样,心中暗叹,也难怪他这个侄子如此依赖雁萧关。此一战让他彻底看清,雁萧关此人当真值得托付信赖,既能在当年瞒着所有人,从绝境中救出陆从南与黛莺和,护佑他们平安长大,后来又为陆家报了血海深仇,如今更是临危受命,解了明州之围,护住了一城百姓。
这般魄力与情义,放眼世间,实在少有。
“行了。”雁萧关伸手拍了拍陆从南的肩膀,脸上褪去了战场的凛冽,笑得肆意,“我可不想才回来就要哄孩子。”
孩子是谁,不言自喻。
陆从南揉了揉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他这性子,情绪稍一激动就爱流泪,并非刻意为之,实在是身体习性使然,自己也控制不住。
随在陆从南身后,另一道身影快步走出,正是大柱。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末将奉王妃之命,携火器与火药包支援明州,现明州已击退西域联军,守住城池,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上前,同样躬身行礼,沉声道,“末将奉王妃之命,率神武军绕至明州城外,暗中监视西域联军动向,伺机接应王爷与王妃。今日终是助王爷大败联军,不负所托。”
短短三言两语,便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何大柱会率军驰援明州,神武军又为何能如此及时地赶来相助。
一切皆是明几许提前部署的结果。
乌信难掩心中叹服,对着雁萧关与明几许拱手道,“方才城破在即,敌军火器攻势猛烈,明州守军伤亡惨重,百姓们更是吓得躲在城里不敢出来。若非神武军及时赶到,再加上王爷率军夹击,此刻明州城怕是已经破了。”
他身旁的守军们听着这话,纷纷点头附和。只是稍一回想,众人便对明州城破的惨况心生胆寒,一旦城破,敌军入城后必然烧杀抢掠,明州的士兵会沦为刀下亡魂,百姓们更是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此战能胜,多亏了你们。”雁萧关目光扫过身前的大柱、陆从南,又看向身后的神武军与明州守军,最后落在明几许身上,眼底的锐利尽数褪去,“也多亏了你思虑周全。”
“自我入西域后,便一直留意着各处消息,我发现不仅火罗国拥有火器,还明里暗里将火器或卖或送给了西域各国。”明几许笑着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轻声解释道,“一路见闻下来,我猜火罗国国主野心不小,定然会寻机攻打大梁边境,便提前做了安排。”
明几许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待命的亲卫,继续道,“为防万一,我提前写信让亲卫送往赢州,让大柱将军带来火器与火药包驻守明州,又令另一部分神武军在城外隐蔽待命,寻机在西域联军围城时,及时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这番话落,陶臻与乌信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震撼不已,明几许竟在入西域之时,便已预判到今日之局,提前布下如此周密的后手,当真应了那句“决胜千里之外”。
他们久在沙场,深知战前预判与布局的重要性,可像明几许这般精准料敌、步步为营的,实属罕见。
雁萧关看着身旁从容解释的明几许,眼底笑意渐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多亏你将一切安排得妥当,不过,你若是提前告诉我一声,也省得我在途中多添几分担忧。”
“提前说了,哪还有今日‘神兵天降’的惊喜?”明几许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眼底却盛满了与雁萧关并肩作战的默契。
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这份信任与契合,早已融入每一次并肩的时光里。
“王爷、王妃,战场残局已交由士兵们收拾,城中百姓还在盼着二位入城。”陶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之余,也不愿再多耽误。他大步向前,对着雁萧关与明几许拱手道,“如今明州已安,咱们还是早些进城,也好让百姓们安心。”
雁萧关点头,目光扫过身后渐渐恢复秩序的战场,又望向不远处巍峨的明州城门,沉声道,“好,入城。”
话音落下,他与明几许并肩转身,朝着城门方向走去。陶臻、乌信与陆从南紧随其后,神武军与明州边军的士兵们分列两侧,形成一道整齐的仪仗。
明州城内,西域联军溃败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侧,原本因战乱紧绷的脸上满是欢呼雀跃,见雁萧关与明几许率领军队行来,纷纷朝着两人的方向跪拜下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感激,“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人群之中,此前带着家眷欲逃的张大户、李大户等人,此刻也混在其中,头埋得极低,不敢与入城士兵们锐利的目光对视,比起守城的将士与挺身而出的百姓,他们的怯懦与自私,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眼。
而城墙上,刚经历过大战的守军们,不顾身上未愈的伤痛与疲惫,扶着城垛探出身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簇拥着城楼下的雁萧关与神武军,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呐喊,“迎王爷入城!迎王爷入城!”
声音响彻明州上空,震得人心头发热。
雁萧关与明几许骑着马,并肩行在队伍最前。玄色衣袍与浅色劲装在阳光下交相辉映,虽沾染着战场的尘土与血迹,却丝毫无损两人的气度。
明州城内,无论是沿街跪拜的百姓,还是城墙上欢呼的士兵,皆用饱含激动与感怀的目光,望着这两道为明州带来生机的身影,眼中的崇敬与感激,浓得化不开。
落在队伍最后的神武军士兵,隐约听见沿街人群中传来细碎的谈话声……
“我早就在茶馆里听过赢州厉王与厉王妃的威名,说他们是天上下来的活菩萨,不想今日居然真能亲眼见着。”一位白发老者攥着拐杖,声音里满是激动,“方才城破在即,我都以为要活不成了,是王爷带着人杀进来,才给咱们留了活路啊。”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妇人抱着孩子,连连点头,“我娘家表哥就在赢州谋生,前几日托人捎信来,说赢州现在的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要知道,赢州从前可是大梁出了名的穷地方,百姓们活得比畜生都不如,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受官府盘剥。可自厉王去了赢州后,短短数年光景,那变化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话瞬间勾起了众人的话匣子,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我也听说了,厉王在赢州分田地,不管是流民还是佃户,人人都有地种,再也不用看大户脸色。”
“还有呢,他还兴工厂,开作坊,让手里有活计的人都能挣上工钱,连妇人都能去纺纱织布换粮食。”
“不止这些,听说赢州城里还设了学堂,不管是穷人家的孩子还是富户家的少爷,甚至是女子,都能去读书识字,这可是从古到今都没有的事。”
“我还知道,厉王让人开田兴农,教百姓种高产的新粮食,每年的收成比以前翻了两倍都不止。”
“数年前传遍大梁的那个肥料方子,还有预防疫病的手册,不也是厉王弄出来的吗?两年前明州闹灾,多亏了那肥料让明州田产收获多了几成,咱们才没饿死,后来城里闹疫病,也是照着手册上的法子防治,才没死人。”
人群中的夸赞声此起彼伏,没有半分虚言,全是百姓们口耳相传的实情。
这些话语顺着风传到神武军耳中,士兵们脸上无不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他们追随的王爷,不仅能在战场上护国安邦,更能在治地内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主上,当然值得所有人称颂。
步入明州城深处,方才城门口的热闹与欢呼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肃杀之气。作为大梁边境的重要城池,明州素来繁华,城内十数万百姓中,除了世代居住的土著,便是戍边将士的家眷,以及往来于西域与大梁之间的商队。
往日里,主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丝绸铺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香料铺的气息飘出半条街,商人们操着不同的口音讨价还价,孩童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一派热闹景象。
可如今,街边的商铺大多紧闭门窗,门板上还残留着战乱的痕迹。
城中那些有门路的大户商人,最是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嗅出危机。早在西域联军还只是围城时,他们便察觉到风声不对,暗中收拾了金银细软,托关系找门路,备好车马船只,只待局势不妙便立刻逃离明州。
如今联军虽退,这些人虽仍按兵不动,却不知是否真的放下心来,还是只待确认安全,便会带着家产远走他乡。
与他们不同,更多的平民百姓与军人家眷,却没有这般退路。平民们世代居住在此,靠着贩卖手艺、耕种田地为生,家业与根基都在明州,根本无法轻易舍弃,军人家眷们则牵挂着城墙上的亲人,哪怕心中恐惧,也只能守在家中,盼到家人平安的消息便心满意足。
若不是城中陶家镇着局面,明州城恐怕早已乱作一团。
府衙内,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商议后续事宜,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加固城防,还要防备西域联军卷土重来。
“西域联军此番虽败,却未必会善罢甘休。”明几许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群人全是一群被贪念驱使的恶狗。”
雁萧关闻言侧目,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笃定道,“他们还会再来。”
“定然会,明州城的富庶,大梁的沃土,早已成了他们眼中垂涎的猎物。”明几许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此番虽被咱们暂时击退,可心中的欲望不会熄灭,反而会因失利的不甘愈发炽烈。”
“他们就像喂不饱的饿狼,也似那紧盯猎物不放的秃鹫,只要贪念不死,便永远不会停下掠夺的脚步。”乌信恨声道,“只要时机一到,他们定会卷土重来,甚至会纠集更多势力,带着更凶狠的架势,再次扑向明州。”
陶臻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接话,“王妃说得极是,西域诸国本就民风彪悍,又素来觊觎大梁,眼下仗着火器加持,更是野心勃勃。”
第268章
隆冬腊月, 天都被一场罕见的暴雪覆盖,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白雪,连檐角的铜铃都冻得发不出声响。殿内虽燃着银丝炭, 暖意却仿佛被殿外的寒气隔绝, 只余下凝滞的压抑,压得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御榻旁, 安神的汤药正冒着袅袅青烟,苦涩的药味成了近来太和殿最常有的气味。弘庆帝半靠在御榻上,脸色苍白,颧骨因病而微微凸起, 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水汽, 只偶尔闪过一丝残存的威严。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弘庆帝猛地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元德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抚着背, 又递上温热的参茶, 声音放得极低,“陛下, 慢点喝口参茶顺顺气, 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心。”
弘庆帝摆了摆手, 接过参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药味还在舌尖萦绕,可比起心头的烦忧,这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他示意元德将案上的奏折递过来,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火漆封口的急报上。
火漆上印着“岭水急报”四个字, 鲜红得刺眼。
“打开。”弘庆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元德赶紧拆开火漆,展开念了起来,“启禀陛下,北疆于三日前举兵七万守将周方与北疆勾结,暗中助北疆军抢渡岭水,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流民四起……”
“够了。”弘庆帝猛地打断他,手中的参茶杯重重砸在榻边的矮几上,茶水溅了一地。
他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阵咳嗽,“周方,朕待他不薄,没想到他也是宣毕渊的人。”
闻言,元德立即噤声,垂着手恭顺地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伺候弘庆帝多年,最是清楚他此刻的心境,他的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积了多年的郁结,终于在此刻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多年来,宣碧渊层层渗透朝中势力,近半年来,其势力在大梁朝堂上几乎称得上根深蒂固,大半江山俨然成了宣党天下。北疆新帝初立,太子数次在朝会上提出要加强北疆边防,警惕北疆野心,却屡屡被宣碧渊驳回。
“太子殿下未免太过杞人忧天。”每每提起北疆,宣碧渊面上总是一副凛然的神情,“北疆新帝刚登基,根基未稳,且自幼痴迷大梁文化。登基后更是三次遣使来朝,愿以骏马、皮毛换取我大梁的书籍、瓷器,甚至提出要派贵族子弟来天都求学,俨然是求和平的姿态,怎会是狼子野心之辈?”
他的话引起不少官员附和,毕竟北疆与大梁对峙多年,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身处富贵窝的官员们自然早已厌倦了征战。
更何况宣碧渊势力庞大,朝中不少官员都不愿得罪他,再加上北疆新帝上位以来,确实做了诸多示好举动,如开放边境互市,释放多年前被俘的大梁士兵,甚至在边境隐隐流传出“北疆永不南犯”的传言。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认同了宣碧渊“以和为贵”的主张,认为不该轻易再起兵戈,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唯有太子始终坚持,一次次在朝堂上与宣碧渊交锋,“北疆素来狼子野心,无论哪任皇帝在位,他们皆会数次撕毁盟约,南下劫掠,如今新帝示好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其根基稳固,必然会卷土重来。”
可太子的劝谏,终究抵不过宣碧渊的势力与朝堂上的和平呼声。更甚者,数月前西域联军进犯明州,宣碧渊更是以“西域告急,需重兵驰援”为由,力主调遣守卫岭水多年的乌信将军前往明州。
岭水乃是大梁抵御北疆南侵的门户,乌信将军在岭水驻守多年,熟悉岭水地貌与北疆部族习性,可谓是抵御北疆的必不可少的屏障。
太子自然极力反对,原因全在于虽岭水有多位守将,可乌信将军所部才是主力,岭水绝不可无主将坐镇。
却不料宣碧渊早有准备,数次私下求见弘庆帝。
太子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弘庆帝最终是在何种心境下,下了调遣乌信将军的旨意。
元德倒是知晓内情,可他半个字也不敢泄露。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一声。
弘庆帝垂着眼,眼中思绪纷乱。他并非被宣碧渊蒙蔽,而是心存侥幸。他何尝不知道北疆的野心?只是大梁近来内忧外患不断,他实在不愿再添北疆战事,盼着对宣碧渊的妥协,换得几年安宁,以安内乱,稳朝局。
可侥幸终究抵不过现实。
乌信将军被调走后,岭水守军群龙无首,防备日渐松懈。短短几日,边境城池接连失守,如今北疆大军已尽数渡过岭水。
岭水失守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弘庆帝的心上。
想到此,弘庆帝声音里满是悔恨与自责,“是朕……是朕心存侥幸,害了岭水百姓。”
元德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替弘庆帝顺着后背,急切道,“陛下别自责,当务之急,是赶紧调兵支援岭水啊。”
弘庆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苦笑着反问,“调兵?往哪里调兵?”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乌信将军远在明州,西域大军压境,他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禁军的兵马轻易动不得,若是天都兵力不足,焉知宣碧渊不会趁机做些什么?”
提及宣碧渊,弘庆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显然对其恨极。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那股狠厉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力,“如今岭水告急,北疆兵临城下,而朕这个皇帝,却连调兵遣将都处处受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梁陷入这般危机……”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的风声裹挟着雪粒,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那声音,时而像岭水边境百姓绝望的哀嚎,时而又像北疆骑兵逼近的马蹄声,一声声、一下下,重重敲在弘庆帝的心上……
不对!
方才那若有似无的声响,就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且正越发靠近殿内。
很快,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份密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刚踏入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急报,“陛下,急报,大梁各州忽起乱党,以‘太平道’为名,聚众数万,已然攻陷云州,云州府的官员被杀,高门士族更是被屠戮殆尽。”
“什么?”弘庆帝猛地从坐直身子,原本苍白的面容上瞬间布满怒气,眼底的悔恨被震惊彻底取代,连带着咳嗽都忘了。
太平道是近来崛起的乱党,打着“诛豪强,杀士族”的旗号,专挑高门望族与地方豪强下手。数月前,他们还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贼寇,可这才短短几日时间?竟已聚众成势,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陛下,折上说,太平道的逆贼不仅攻陷了云州城,还放出了府衙大牢里的囚徒,裹挟着沿途流民,正朝顺州城方向进军。”元德赶紧接过密奏,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顺州城守将已连发三道急报,请求朝廷速速派兵支援,否则顺州城危在旦夕啊。”
弘庆帝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睁开眼,顺州城非比寻常,那是大梁中原腹地的咽喉要地,于大梁而言,既是粮草转运的枢纽,也是抵御内患的屏障,绝不可失守。
他立即就要下令让京外驻军驰援顺州城,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禀声落下,太子一身风雪地走了进来,肩头、发梢还落着未化的雪粒,神色焦灼不已。“父皇,交州急报,昨夜交州河堤突然溃决,洪水泛滥,淹没了数个县城,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府人手不足,根本无力赈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弘庆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困难。北疆来犯、中原逆贼、交州水灾,再加上西边战局未明的明州,桩桩件件都如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殿内烛火摇曳,跳动的光影映照着诸位大臣紧绷的面容。
弘庆帝端坐御座,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帝王威严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如今北疆兵临、中原逆贼作乱、交州水患肆虐,桩桩件件,皆是困局,尔等有何对策,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一人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交州水灾十万火急,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若不及时赈灾,恐生民变,臣恳请朝廷即刻拨款拨粮,派得力大臣前往主持赈灾事宜。”
“赈灾固然重要,可中原逆贼更近,太平道聚众数万,已攻陷云州城,此刻正猛攻顺州城,顺州城危在旦夕。”另有人当即反驳,语气急切,“顺州城乃中江枢纽,一旦失守,逆贼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天都,当务之急是派兵驰援顺州城,而非纠结赈灾之事。”
“荒谬,”一人厉声驳斥,“百姓无粮无居,便会沦为逆贼羽翼,届时逆贼何止十万?赈灾便是断逆贼根基,怎会是纠结。”
大臣各执一词,其余官员或附议赈灾,或力主御敌,朝堂之上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宣碧渊立在群臣之中,始终沉默不语,只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御座上的弘庆帝,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够了。”弘庆帝猛地一拍御案,剧烈咳嗽几声后,目光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太子身上,“太子,你素来有主见,说说你的看法。”
太子上前一步,身上的风雪尚未消融,神色却异常沉稳,“父皇,儿臣以为,赈灾与御敌皆是事关大梁国祚的大事。”
他抬眼扫过争论不休的众臣,历来温和的声音掷地有声,“交州水灾不可放任不管,需派一位重臣前往,与地方官府共商赈灾之策,既能安抚民心,也可统筹官粮安置流民,防止有人趁机勾结逆贼。”
“至于兵力调配,天都现有数万禁军,可从中抽调两万禁外军驰援顺州城。禁外军常年戍守天都外围,且熟悉中江地形,最快十日便可抵达顺州城,足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北疆方面,乌信将军远在明州,一时难归,可调临近岭水的倥城守军,死守后续防线,阻挡北疆大军南下,同时快马传信乌信将军,令其在稳住明州局势后,即刻领兵回援北疆。”
话音刚落,便有大臣皱眉质疑,“太子殿下,抽调两万禁外军后,天都防卫是否太过薄弱?且倥城州守军兵力有限,未必能抵得住北疆大军的攻势。”
“禁外军主力仍在天都,抽调两万后,剩余兵力足以镇守天都。”太子从容回应,“倥城州守军虽少,却可联合周边州府的驻军,以朝廷粮草为饵,借其兵力共同御敌。眼下危局,唯有取舍,方能求存。”
弘庆帝看着太子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动,正要开口准奏,宣碧渊却忽然出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殿下之策,看似周全,却忽略了西域的重要性。乌将军归岭水,明州一旦失守,西域联军便会顺势东进,届时大梁将腹背受敌,局面更难收拾。”
一时间,朝堂上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正是,西域那边战局未明,若急召乌将军回援岭水,焉知明州能否固守城池?”
紧接着,宣党官员亦纷纷开口,言辞恳切却立场坚定,“绝不可放任乌将军离开明州回守岭水,否则西域一失,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种种推诿之词,句句都在阻挠援军调度,宣碧渊的狼子野心此刻几乎已暴露无遗。
弘庆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盯着阶下的宣碧渊,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杀意。
宣碧渊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非但不惧,反而猛地弯起唇角,露出一抹阴沉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仿佛在嘲讽弘庆帝的无力。
弘庆帝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竭力控制着手臂的颤抖,心中的恨意与憋屈交织,几乎要让他呕出一口血来。
“报,”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高喝,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殿内逐渐激烈的辩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殿门。
“明州急报,明州守军大败西域联军,敌军损伤惨重,率残部败退,明州之危已解。”高亢的声音穿透殿门,带着难掩的振奋与急促,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弘庆帝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血色,他激动得连拍三下御案,连声道,“好,好,好。”
紧接着眼神一凛,语气斩钉截铁,“明州之危既解,乌信将军再无牵绊,传圣旨,令乌信将军即刻领兵回援岭水,务必死守岭水防线,不得让北疆大军再前进一步。”
有明州的军报在,宣碧渊再无半分借口阻拦,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眸色沉沉地盯着御座上的弘庆帝。
稍作思索,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一名心腹官员递了个眼神,那官员心领神会,当即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明州之危已解,岭水、顺州城皆有援军调度,眼下当务之急便是交州水灾。”
他身边另一人立即接上,“正是,眼下交州数万百姓受灾,若赈灾不利,定遗祸重重,赈灾人选不可轻忽,若是不能解决灾情、安抚灾民,恐对朝廷、对陛下皆有损害。“
此言一出,即使是太子一党都深以为然,纷纷请命赈灾。
宣毕渊笑了笑,在他的笑容中,有一人越众而出,声音力压众人,“太子殿下素有仁名,且行事沉稳有度,臣以为,由太子殿下亲自前往交州主持赈灾事宜,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彰显朝廷救灾之决心,乃是最优之选。”
话音未落,宣党一众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恳切,句句劝请太子亲赴交州。
弘庆帝眉头紧蹙,眼下朝局动荡,太子乃是国本,怎可离京?更何况宣碧渊心思难测,太子离京途中艰险难测,他绝不愿轻易放太子离开天都。
正要开口回绝,太子却先一步上前,躬身叩拜,“父皇,交州百姓正处于水火之中,儿臣身为大梁太子,岂能坐视不理?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前往交州赈灾,儿臣定不辱使命,安定民心,平定灾情。”
看着太子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又瞧着阶下宣党官员众志成城的奏请,弘庆帝沉吟片刻,终究是松了口,“罢了,便依你所请,所需粮草银两即刻筹备,不得有一丝疏漏。”
太子叩首谢恩,起身时目光不自觉扫过宣碧渊。
宣碧渊立于群臣之中,看着太子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人视线骤然撞个正着,宣碧渊眼中没有半分掩饰,闪过的算计与阴鸷如同淬了毒的寒刃,直刺人心。
太子心中透亮,却另有考量,交州水灾十万火急,若真让宣党之人前去赈灾,指不定会借机敛财,煽动民心,届时局面只会更糟。
倒不如他亲往,以太子之尊前往交州,既能震慑心怀叵测的地方势力,杜绝有人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又能亲自统筹粮草调度,确保每一份物资都真正送到受灾百姓手中。
如此一来,既能安定民心,更能断了太平道逆贼裹挟流民、壮大势力的根基,可谓一举两得。
这点心思,太子并未对弘庆帝隐瞒。
待朝臣尽数禀退后,殿内只剩父子二人,面上的君臣伪装尽数褪去。
弘庆帝看着太子,眼中先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浓重的忧虑替代,“你去交州,朕放心,只是你记住,到了交州只管专心赈灾,不许插手任何与宣碧渊有关的事,更不许与他的人起冲突。”
太子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父皇,宣碧渊狼子野心,明目张胆培植势力、勾结官员,如今境内乱象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若再不遏制他的势力,大梁危矣。”
“住口。”弘庆帝猛地拔高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随即又缓缓缓下声调,疲惫地重复,“你且记住,暂时不可与宣碧渊为敌。”
太子看着弘庆帝凝重的神情,心中满是不解,他实在不懂,父皇为何如此忌惮宣碧渊,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即便自己多次请求削弱宣碧渊势力,父皇都强行压下不许。
可望着弘庆帝苍白憔悴的病容,到了嘴边的劝诫之言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应下。
太子离开后,殿内恢复了死寂。弘庆帝靠在御榻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宣碧渊那张带着阴鸷的脸。
他何尝不想除掉宣碧渊?只是那块藏在宣碧渊手中的玉佩,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宣碧渊手段狠辣,若真将其逼急,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到时大梁江山社稷都将毁于一旦。
夜色渐深,殿外风雪未停,弘庆帝心中满是悲凉。他这个皇帝,看似坐拥天下,却处处受制于宣碧渊,连保护妻儿、守卫江山都做不到。
如今大梁内忧外患交织,宣碧渊的獠牙已渐渐显露,而自己病体沉疴,太子尚需磨砺,这场席卷朝野的动乱,大梁真的能扛过去吗?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宣碧渊心存妥协,而是该与其鱼死网破?
“陛下,夜深了,先歇歇吧。”元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低声提醒。
弘庆帝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的不安与焦虑,却如殿外的风雪般,愈发浓烈。
扶着元德的手,弘庆帝才刚躺下歇息,殿外却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低声的通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宫装的身影便走了进来,正是黛贵妃。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虽已入宫多年,却仍保持着少女般娇俏的姿容,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手中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梨汤。
“参见陛下。”黛贵妃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殿外飘落的雪花,“听闻陛下今日又咳了许久,我便亲手炖了碗冰糖雪梨汤,陛下趁热喝了,润润嗓子。”
弘庆帝看着她,原本沉郁的心情渐渐舒缓了些。
“免礼,过来吧。”他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身子弱,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宫里待着,还亲自跑一趟。”
黛贵妃走到榻边,将漆盘递给元德,又伸手替弘庆帝掖了掖被子的边角,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忍不住皱了皱眉,“陛下的手怎么这么凉?元德,炭火再添些,仔细冻着陛下。”
“是,娘娘。”元德赶紧应声,转身吩咐小太监去添炭。
带贵妃端着梨汤上前,弘庆帝接过玉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寒意。他舀了一勺梨汤,入口清甜,带着冰糖的醇厚与雪梨的温润,顺着喉咙滑下,连胸口的憋闷都缓解了不少。
“还是你细心。”弘庆帝看着黛贵妃,眼中满是疼惜。
黛贵妃是他心尖尖上的心,入宫多年来始终不争不抢,是这冰冷皇宫里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可正是这份温暖,让他心中愈发不忍,他这个皇帝,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将来若是宣毕渊真的动手,他又能给她什么?
“陛下是不是还在为朝廷的事烦心?”黛贵妃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问道,“我方才在宫里听说,明州的危机已经解了?”
“明州虽与赢州隔着几个州府,可路程并不算远。我一直担心,若是明州被西域攻破,赢州说不定也会受牵连。”她说起这事时,眼底难掩欣喜,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如今好了,明州守住了,雁萧关就能安安全全地待在赢州,过他自己的小日子,不用卷入这些纷争里了。”
弘庆帝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是不是想雁萧关了?”
黛贵妃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思念,“自然是想的,雁萧关自小就懂事,虽说在赢州过得自在,可终究是离着天都远,我这心里,总惦记着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如今明州无事,赢州也安稳,我也就放心了。”
弘庆帝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思念,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依恋。他反手握住黛贵妃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抓住这片刻的温情。
朝堂危局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宣毕渊的威胁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妙儿……”弘庆帝轻声唤着她的小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若是将来有一天,天都不太平了,你就去赢州躲一躲,那里有雁萧关在,能护着你。”
黛贵妃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她握着弘庆帝的手,语气带着担忧,“陛下说什么呢?天都怎么会不太平?你可是大梁的天子,有你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弘庆帝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涩。他不能告诉她宣毕渊的威胁,不能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随口说说罢了,瞧你吓得。快别站着了,坐会儿吧,陪我说说话。”
黛贵妃依言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宫里的琐事,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新来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太医院新制的冻疮膏很管用……她刻意避开那些让人烦心的朝政,只想让弘庆帝能安心歇息片刻。
弘庆帝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心中满是不舍。他多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她,看她笑,听她说话,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宣毕渊的獠牙已经露出,大梁的风雨即将来临,而他,终究护不住眼前这个人了。
殿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梨汤的甜香还在空气中弥漫,可弘庆帝的心,却如同殿外的风雪,一片冰凉。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枕上,感受着黛贵妃掌心的温度,只希望这一刻的温情,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作者有话说:电脑终于好了?(??0`?)?
第269章
明州城硝烟方尽, 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与血腥味被风一吹,便随着地上的碎石、焦黑木屑一同飘散。
斑驳城墙尚未修补,城内却是另一番生机渐复的景象, 神武军与明州守军的士兵们身着铠甲, 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他们身后, 明州城的壮丁们几人一组,抬着木料、砖石,忙着修补被炮火轰出窟窿的屋顶,街道上, 牛马车源源不断地往粮仓方向运送刚从赢州调运来的军粮。
街道两边, 手持扫帚与铁铲的百姓们,正仔细清扫着碎石、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看着一袋袋运入城中的粮食, 脸上满是激动。
剩下那些胆小的百姓,也渐渐从战乱的恐慌中缓过神来, 他们与明州城守军素来脸熟, 既不害怕,也不担心士兵会侵扰自家, 个个敞开大门。老人、妇人聚在街巷口,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看着孩子们活泼地绕着士兵们跑来跑去, 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站在明州城楼上,望着下方渐渐恢复秩序的城池,相视一笑。
雁萧关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甲胄上的刀痕与箭孔清晰可见,却丝毫无损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身旁的明几许,则换了一身轻便的浅灰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陶将军那边伤员安置得如何了?”明几许开口问道,目光落在城楼下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那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此时已搭起了数十顶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炊烟从帐篷旁的灶台升起,袅袅娜娜地飘向天空,空气中顿时多了几分汤药的微苦与米粥的香气。
雁萧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方才收到消息,伤兵营已收治了两千三百余名伤员,其中神武军伤员六百余人,明州守军一千七百余人。随军的医官与城中大夫都已到位,连城郊的郎中都主动赶来帮忙。种医官已经带着人从赢州调运了一批药材过来,眼下一应物资都够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几许的手腕上,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我从种医官那里拿了新制的金疮药,你得空记得给手腕换药。”
明几许对身体受伤极为习惯,寻常小伤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回事,时常忘记换药,只等着伤口自行痊愈。或许是自小经历不同,他身上的伤确实愈合得极快,可雁萧关偏看不得他这般不将自己身体放在心上的模样。
明几许笑着点头,语气轻松,“放心,忘不了。”
雁萧关见他说得随意,却并未真的放下心来,心里暗自盘算,干脆等夜间无事时,亲自上手帮他换药。想到此处,他悄悄摩挲着指尖,说起来,战争日久,他已许久未同明几许亲近过了。思绪翻涌间,他眼神微微发烫,可不等再多想,一名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已匆匆步上城楼。
来人年约四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乌青清晰可见,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满眼激动地走上前,躬身道,“王爷,王妃,陶将军命我将战后清点出的初步账目送来。”
说着,他将账簿递了上去,“此次大战,明州城损毁房屋三百余间,其中东门一带受损最为严重,有二十余户人家的房屋彻底坍塌,阵亡士兵一千八百余人,其中明州守军千四百余人,神武军三百余人,百姓伤亡两百余人,多是被流矢与落石所伤。粮草储备尚有三万担,足够城中军民支撑两月有余,火药与箭矢消耗过半,不过赢州送来的第二批补给明日便能抵达,其中包括火药、箭矢。”
明几许接过账簿快速翻阅,雁萧关也凑过去一同查看。
当看到百姓与士兵的伤亡数字时,雁萧关抬眼望向城中忙碌的百姓身影,心中泛起一股酸涩,这些百姓本可安居乐业,却因战火牵连,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凡在此次战乱中伤亡的百姓,每户发放丧葬费二十贯,房屋损毁的,由官府拨款修缮,所需木料、砖瓦皆从官府库房调取,若家中无劳力,可安排士兵协助,务必让百姓们早日返家。”
“是。”中年男子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在明州任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体恤百姓的长官,以往战乱过后,百姓们往往只能自食其力,官府能发放些许果腹的粮食,已算是仁至义尽,即便陶将军来此后境况改善,可像这般主动发放丧葬费、牵头帮忙修缮房屋的,还是头一遭。
他刚要转身离去,却被雁萧关叫住,“等等。”
雁萧关沉吟片刻,尚未开口,明几许已接过话头补充道,“另外,打开粮仓,今日起在东南西北四门设置施粥点。每个施粥点安排十名士兵负责,连续十日,每日辰时、申时各施粥一次。粥要熬得醇厚些,若有条件,可加入杂粮与菜叶,先让百姓们填饱肚子,安稳下来。”
雁萧关看了一眼明几许,快速在心中核算过粮草储备,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金务必在今日送到家属手中,每位阵亡士兵发放五十贯,其家属每月可领取两担米粮,直至子女成年或家中老人去世,受伤士兵根据伤势轻重,发放十贯至三十贯不等的慰问金,伤愈前的饮食与药材,皆由官府全权承担。”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负王爷和王妃的嘱托!”
说罢,他捧着册子,脚步轻快地走下城楼。
城楼下方的街道上,陆从南正指挥着神武军士兵往伤兵营运送物资。他怀中抱着一摞叠得整齐的干净布条,脚步轻快,脸上满是雀跃,城破在即的绝望,仿佛还在昨日,那时西域联军的攻城梯已搭在城墙上,敌军士兵挥舞着长刀,嘶吼着往上攀爬,他甚至能清晰看到敌军眼中的凶光。
而今日,他还能为重建明州出一份力,心中充满了干劲。
“陆将军,这边的药材不够了。”一名负责分发药材的医官站在伤兵营门口,朝着陆从南高声喊道。
伤员太多,药箱里的干净布条与熬好的汤药,很快便见了底。
陆从南闻言,立刻将手中的布条托付给身边士兵,让他们送去急需的帐篷,自己则领着几名手下往药材库跑去。
守着药材库的是赢州城来的熟面孔,见他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便开了门。
明州城的医官看着药材库里堆积如山的各类伤药,心中满是感慨与羡慕,更多的却是庆幸,多亏赢州及时送来了这许多物资,不然明州就算打赢了仗,也会陷入物资匮乏的窘境许久,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处处都弥漫着重生的希望。
陆从南带着士兵们搬运药材返回伤兵营时,远远望见大柱正领着队伍在城内各处巡航,两人只匆匆对视一眼,便各自忙碌,很快擦肩而过。
路过一家铁匠铺时,大柱瞥见铺门敞开着,铺内的铁匠正抡着沉重的铁锤,“叮叮当当”地修补着断裂的长枪。
铁匠年约五十,皮肤黝黑如炭,手背上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灼热的铁块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脸上却笑得格外开怀。他儿子也在一旁帮忙,十余岁的年纪,正似模似样拿着砂纸打磨着修补好的长枪,动作娴熟利落。
“车大哥,你这铺子没受损吧?”大柱停下脚步,笑着朝铺内喊道。
铁匠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爽朗地笑起来,“托各位将军的福,铺子的旧屋顶被落石砸了个小洞,昨日傍晚我和儿子修了一刻钟,就差不多补好了。”
“若不是诸位将军拼死守城,别说铺子了,我父子俩的小命都保不住。”他笑得憨厚,语气却无比郑重,“前些日子,我帮着将士们运送粮草,亲眼见到敌军都快爬上城墙了,是王爷亲自提着长枪站在城楼最前面,一枪就挑飞了好几个敌军士兵,诸位将军也跟着冲上去拼杀,才把敌军打退的。”
“大柱将军,我跟我爹商量好了,等把这些兵器修补完,就去帮着修缮城墙。咱们明州能守住,全靠王爷和诸位将军在前线拼命,咱们老百姓也得尽一份力。”他儿子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凑到门口说道,“我还想着,等过些日子,就去参军,跟着王爷和将军打仗,保卫明州。”
大柱乐呵呵地笑起来,“好,等会儿我就让人把修补城墙的木料送过来,到时咱们一起动手。”
随即他看向铁匠的儿子,眼神带着鼓励,“你要参军的想法很好,不过参军可是苦差事,往后可得好好锻炼身子骨,才能跟上队伍。”
与此同时,陶臻与乌信正带着手下人在城外开辟的空地上掩埋阵亡士兵与百姓的尸体。这片临时墓地旁,士兵们两两一组,握着铁锨挖着土坑,每掩埋一具尸体,他们都会对着新垒的坟茔深深鞠躬,以此送别逝去的同胞与战友。
陶臻与乌信静立在一旁,看着那些再无生机的脸庞,眼中满是悲痛,这些都是曾与他们并肩御敌、出生入死的好儿郎啊。
“将军,都埋好了。”一名年轻士兵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他看向乌信时,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方才掩埋战友时哭过。
陶臻缓缓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壶酒,这是他珍藏多年的佳酿,原想等战事平息后与弟兄们共饮,如今刚好用来告慰逝去的英灵。
他拔掉酒塞,将清澈的酒液缓缓洒在墓地前的土地上,沉声道,“兄弟们,安息吧。明州,守住了。”
酒液渗入泥土,一阵风卷着尘土掠过,落在坟茔前的木牌上。那些木牌是士兵们用捡来的破旧木板制成的,因阵亡者太多,来不及写上姓名与籍贯,只简单刻着“明州守城战亡义士”七个字。
短短数字,却承载着无数人守护家园的热血与牺牲。
明州城的西巷里,一名妇人正双手费力地提着木桶,往自家水缸挪去。她家没有水井,日日用水都得去旁边长街的深井打水。
作为军户,她的丈夫与儿子都在军中服役,此战中,丈夫战死沙场,儿子重伤昏迷,至今仍在伤兵营里躺着,生死未卜。
妇人的头发已生出不少白发,陶将军虽是个公正的好将军,从不克扣士兵军饷,可朝中拨下的军饷本就微薄,以往丈夫与儿子的军饷加起来,才勉强够一家开销。如今丈夫没了,儿子吉凶未卜,往后的日子,不知该如何支撑。
笃、笃……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半瞎的老丈从厨房中摸索着走出来,“秀娘啊,家中米粮快没了,你给我两个钱,我去铺子里买些回来。”
秀娘连忙将木桶里的水倒进缸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走进里屋,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褪色的布包。
布包不大,她层层打开,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铜板,苦涩地笑了笑,家中就剩这几百个钱了。目光扫过床铺上睡得分外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娃儿,孙女不足一岁,可不能缺了她的粮,她咬了咬牙,数出一百个钱,递到公公手中。
半瞎的老丈摸了摸手上的一串铜钱,心中默默叹息,面上却强装着轻松,“幸亏赢州的王爷从那边运来了不少粮食,现在粮价不仅没涨,反倒比往日还低了些,这些钱足够买好些粮食。”
闻言,秀娘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跟着扬起一抹勉强的笑,“是啊,多亏了王爷,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说着,老丈便拄着拐杖准备出门,却不想院外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秀娘循声望去,只见儿媳二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二丫,怎么了?”秀娘连忙上前扶住她。
二丫手中还捧着刚洗好的衣衫,脸颊涨得通红,语速飞快,“有、有将军们过来了,就在我身后。”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铠甲的士兵便迈步走进院中。秀娘想到伤兵营的儿子,心头一紧,不知是福是祸,却还是强压着不安,快步迎了上去。
“请问是李嫂子吗?我们是奉王爷与王妃的命令,前来发放阵亡士兵抚恤金的。”为首的士兵语气温和,双手递上一份文书,“这是你丈夫的抚恤金,共计五十贯,还有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后续家属的优抚政策,你看一下。”
李嫂子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她丈夫从军三年,每月军饷微博,家中生活本就拮据,如今丈夫牺牲,她还在担心日后的生计,却没想到王爷与王妃如此体恤,不仅发放了足额的抚恤金,还要给他家发放米粮。
两位军士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串串铜钱,阳光洒下,照亮了铜钱上的纹路,也照亮了她眼中的希望。
“多谢王爷,多谢王妃。”李嫂子对着士兵深深鞠躬,声音哽咽,“我家男人没白死,他守护了明州,还有这么好的王爷与王妃惦记着他,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两名士兵连忙扶起她,轻声道,“李嫂子,你别太伤心,王爷说了,若是家中有困难,随时可以去官府报备,官府会尽力帮忙。”
说罢,他们又拿出个条子递给李嫂子,“这是这个月的米粮条子,你们可自寻时间去官府的粮仓领取,后续每月月初,你们都可凭户籍去官府领取米粮,直到家中父母俱丧为止。”
李嫂子接过条子,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再次落下,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感激与安心。真好,有这些每月发放的米粮在,病榻上的婆婆也不会在心存死志,只为给家中节省口粮了——
作者有话说:我偷懒了,因为我出门玩了[让我康康]
第270章
明州城与西域联军第一次交战只是开始, 不到十日,西域联军便卷土重来,此次他们集结了近十数万兵力, 比上次多出近一倍, 还带来了数十架新制的火炮、投石机与攻城梯,阵仗浩大, 来势汹汹。
明州城上下不敢有半分松懈,即刻进入戒备状态,全力准备反击。
接下来的时日,西域联军日夜轮番攻城,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墙之上, 火炮轰鸣震得城砖簌簌掉落。
明州凭借着城池的坚固壁垒,以及众多将士的智谋与勇武,一次次在绝境中击退敌军的猛攻。
明几许并未再亲上战场, 为维持城中粮草与物资充足,他亲自统筹调度, 组织百姓们日夜赶制箭矢、打磨滚石, 发动城中妇女缝制干净布条与御寒衣物。
百姓们纷纷响应,有人捐出家中珍藏的布料, 有人拿出预留的过冬粮食, 皆主动加入赶制军备的队伍。就连七八岁的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模样, 蹲在墙角用小石子细细打磨箭头,动作虽稚嫩笨拙,眼神却格外认真执着。
在明几许的精密安排下,明州城的物资供应从未中断。即便在敌军封锁最严,攻城最猛烈的艰难时刻, 守城士兵们也总能吃上热饭,换上干净布条处理伤口,虽只是微末小事,却成了支撑所有人坚守下去的力量。
雁萧关与陶臻、乌信则时时坐镇城楼,目光如炬地盯着城外敌军动向,指挥士兵们精准反击。
雁萧关最擅长近战搏杀,每当西域联军的士兵借着攻城梯爬上城墙,他都会手持那柄染过无数鲜血的长枪,第一个冲在最前面。枪尖寒光闪烁,所过之处,敌军士兵无不惨叫着倒地,要么被挑飞坠下城墙,要么被刺穿胸膛,久而久之,他的身影成了城墙上最让敌军忌惮的存在,也成了守军心中的定海神针。
而他还能根据联军每日变换的攻城路线、兵力部署,提前制定出反击计划,将他的近战优势被发挥到极致。他总能精准预判敌军主攻方向,带着精锐士兵守在最危急的城墙段,几次抓住联军破绽,打杀了数个冲锋在前的联军将领,有擅长架设攻城梯的先锋官,有指挥火炮轰击城墙的炮兵统领,每除掉一个敌将,敌军的攻势便会乱上一阵,为明州城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
可长时间的僵持,还是让守城士兵们渐渐疲惫。
敌军数量众多,还有火炮攻城,而城里的火药包早已用完,只能依靠弓箭与滚石抵抗,士兵们连日作战,许多人都带伤上阵,有的手臂被箭射穿,简单包扎后便继续战斗,有的腿部被巨石砸伤,却依旧拄着长枪,坚守在城墙之上。
百姓们看在眼里,居然自发组织起来为士兵们送水送饭,在歇战的空隙,不顾危险用陶罐盛着温热的米粥,沿着城墙一路分发。
西域联军的攻城战足足持续了近两月,明州城的城墙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青灰色的城砖被层层血渍染透,又在凛冽寒风中凝结成暗沉的色块,触目惊心。
雁萧关拄着长枪半倚在城楼垛口,眼前阵阵发黑,方才为堵住城墙西侧的缺口,他硬生生接了敌军先锋将领三刀,若非陶臻带着人及时赶来支援,哪怕他天生神力,今日恐怕也得付出极大代价。
“王爷,西北段城墙快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膝盖重重砸在城砖上,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敌军的炮弹砸开了个两丈宽的口子,正往里面冲,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雁萧关猛地撑着长枪站直身子,目光如电扫过城下,西域联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压了过来,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最前方的士兵举着厚重的铁皮盾牌,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一步步朝着城墙缺口逼近。
而城上箭矢早在三日前便耗尽,连用来阻挡敌军的滚石、热油也所剩无几,只剩下手持短刀、长矛的士兵,凭着一股血气在缺口处死战。
陶臻匆匆从后方赶来,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手中还攥着半截被炮火熏黑的攻防图纸,声音急促,“城中十五岁以上的壮丁已尽数上城支援,可敌军兵力是咱们的两倍,缺口……真的快堵不住了。”
乌信浑身是伤地跑过来,左臂铠甲崩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王爷,我们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得拉着这些狗贼垫背。”
他是老将,只会战死沙场,绝不苟且偷生。
不知不觉间,历经数月守城战,雁萧关早已成了明州众将与百姓心中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面色却依旧冷肃,“再坚持半日。”
这话出口,陶臻与乌信皆是一愣,此刻出城便是死路一条,可若不拼死阻拦,敌军一旦破城,城中数万百姓便会陷入炼狱。
可他们望着雁萧关眼中的笃定,又想起过往数次绝境中,皆是雁萧关的决断力挽狂澜,便不再多问。经过数月并肩作战,他们早已对雁萧关深信不疑,当下齐齐躬身,“遵令。”
至于为何要坚持半日,唯有雁萧关心中清楚,一日前,他接得了消息,从赢州出发的队伍今日必定抵达明州。那支队伍里,不仅有充足的粮草、药材,更有二十架新造的火炮,还有精通火炮制造的工匠。
若说明州将士对雁萧关深信不疑,那雁萧关便是对自己亲手训练的神武军,以及王府留在赢州的人手绝对信任,他们说今日到,只有提前的时候,绝不会延误半分。
如他所料,不用半日,明州坚持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声音传来,“将军,赢州援军到了。”
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赢州带来了新造的二十架火炮,还有多名造炮工匠,已到城外三十里处。”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守军瞬间沸腾起来。
雁萧关眼中瞬间燃起光芒,当即下令,“乌信,你带人守住缺口,拖延时间,陶臻,随我去城外接应赢州援军。”.
“放。”随着雁萧关一声令下,二十架火炮同时轰鸣,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滚烫的炮弹拖着黑烟,精准地落在敌军阵中,瞬间炸开一道道缺口,投石机、攻城梯被炸毁无数,敌军士兵惨叫着倒下,阵型瞬间大乱。
陶臻抓住时机,立刻指挥城上守军反击,“弓箭手准备,瞄准敌军后阵。”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松开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配合着火炮的轰击,将敌军的退路层层阻断。
赢州的工匠们则围着火炮忙碌,有的调整炮口角度,有的补充火药,确保火炮能持续输出。
至此,明州已立于不败之地。也有了今日明州一日日复苏的希望场景。
明州城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百姓脸上的笑容不仅慢慢恢复,甚至比战前更胜往昔,街头巷尾的铺子早早开门,满街包子铺的热香气,伴随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裹着清晨的微风满街巷飘。
可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却半分不敢放松警惕,甲胄擦得锃亮,手中长枪握得紧实,目光时时扫向城外远方。
又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还泛着鱼肚白,城楼上的守军忽然瞥见视野尽头泛起一片黑影,像团乌云正往这边挪。
“有队伍靠近。”负责瞭望的士兵当即低喝一声,声音刚落,其余守军立刻绷紧神经,纷纷握紧弓箭、搭箭拉弦,严阵以待,连城楼下值守的士兵也迅速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经历了西域联军近两月的攻城,明州守军早已养出了高度警惕的习惯,哪怕只是一只飞鸟靠近城墙,也会先确认清楚再放松,更别说队伍可是从西域方向而来,谁也不敢赌是友非敌。
待队伍渐渐靠近,城楼上的守军才慢慢看清,来人中竟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面孔,身上穿着的服饰也带着异域纹样,这模样看得守军们心头一紧,手指又往弓弦上压了压。可再往队伍前头瞧,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挺拔,脸上是实打实的大梁人轮廓。
“是王爷身边的亲卫。”有个神武军的士兵忽然喊出声,这话让城楼上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却没人敢真的放下弓箭,依旧盯着队伍动向。
那亲卫也看清了城楼上的阵仗,当即打马疾驰至城下,勒住缰绳时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仰头高声喊道,“城上兄弟莫慌,烦请通传王爷与王妃,狼山外邦使节携月国、孔雀国使者求见,有关乎数国安危的要事相商,绝无半分恶意。”
城楼上的守军不敢怠慢,一边是王爷的亲卫,一边牵扯外邦使节,若是耽搁了要事,谁也担待不起。当即有个小兵转身往王府跑,其余人则依旧守着城墙,目光落在城下队伍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雁萧关与明几许便过来了,两人远远便看到亲卫身后跟着的人,其中一位身着长裙的少女格外惹眼,是诺玛,她身旁站着的则是狼筝,身周还跟着几位使者,除亲卫外,其余众人神色都带着几分急切,时不时抬头往城楼上望。
确定来人,雁萧关心中虽有惊讶,面上却带着笑,“狼首领,小公主,许久不见。”
他身旁,明几许吩咐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缓缓向内打开,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名守军将领带着一队士兵迎了上去,先仔细检查了众人的兵器,确认无异常后,才领着狼筝等人策马入城。
刚进城门,狼筝与诺玛等人便忍不住抬眼打量,原以为明州刚经历过数月血战,即便守住了城,也该是断壁残垣,一片萧条,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满是惊讶,街道虽还有些修补的痕迹,却干干净净,铺子开门纳客,百姓提着菜篮往来,甚至有孩童凑过来看他们的服饰,眼中满是好奇而非恐慌。
路边还有工匠在修补零星破损的院墙,动作麻利,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
“这……明州恢复得竟这样快?”月国使者忍不住低声惊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等来时还听闻,明州曾被西域联军砸开城墙缺口,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这般井然有序。”
孔雀国使者也点头附和,目光扫过路边巡逻的士兵,又看向雁萧关与明几许的方向,语气渐渐带上了官腔,“久闻雁萧关王爷与明几许王妃智谋过人、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明州能在战火后迅速安定,足见二位治理之才,实乃大梁之幸,亦是周边小国之幸啊。”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致意,话里话外尽是客套,却迟迟不提来意。
狼筝本就心急如焚,听着使者这般打官腔,脸上的焦虑更甚,忍不住皱紧眉头。可那使者却像是没察觉,依旧慢悠悠地说着场面话,夸赞明州的防御工事,又提及狼山与明州往日的情谊,絮絮叨叨没个尽头。
一直到落座,客气话仍不绝于耳。
“王爷、王妃,”狼筝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直接上前一步,对着雁萧关与明几许深深躬身,声音急促又带着几分恳求,“客套话不必多讲,今日我等前来,是求二位出手相助,再晚些,狼山与月国、孔雀国,恐怕都要损失惨重。”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打官腔的使者也收了话,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雁萧关见状,连忙示意狼筝起身,“狼首领不必多礼,快起身说话,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尚摸不着头脑呢。”
狼筝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满是焦虑,声音带着愤怒,“自西域联军兵败明州后,带着残余的兵力,带着火炮,屡次侵扰狼山、月国与孔雀国等国。”
“他们有火炮,我们三国兵力根本抵不住他们的攻势,本想效仿明州,赶制火炮与火器来抵御,可一来时间太过仓促,二来造火炮需要的技艺实在太高,我们三国的工匠此时连火药的配比都摸不透,至今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造出来。”
一旁的月国使者也收起了方才的客套,急忙补充道,“王爷、王妃有所不知,那些败将还放了狠话,说若我们三国不主动臣服,年年上供,待他们破城后便要屠城,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起明州曾凭火炮击退西域联军,特意千里迢迢赶来,求二位助我们渡过这难关。”
雁萧关闻言,没有立刻应声,转头看向身旁的明几许。
明几许垂了垂眼,像是与对面焦急的使者商议,又像是在梳理思路,“这般看来,你们此次前来,是要同我们做交易?”
狼筝一听这话,当即点头,“正是,我们绝不敢让明州白白相助,只要二位肯出手,无论是火炮、火药,还是工匠指点,我们三国定会合力凑齐代价,哪怕是拿出国库中珍藏的宝物,也绝无二话。”
诺玛默默哀叹一声,她就知道,有狼筝在,他们定然是一露面便能底牌尽露,现下好了,他们只能等着对方狮子大开口了。
“援助之事,可行。”明几许沉吟片刻,目光先扫过狼筝等人急切又带着期盼的脸庞,又转向身旁的雁萧关,见他眼中带着几分认同,便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又条理清晰,“明州与你们三国唇齿相依,西域联军若真吞并了你们,下一步说不定便会整合兵力,再次来犯明州,到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反倒更难应对。如今助你们守住城池,也是在为明州挡下一场潜在的战事,于我们而言,亦是自保。”
几位使者闻言,脸上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纷纷对着雁萧关与明几许躬身道谢,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多谢王爷,多谢王妃,有二位这句话,我们三国便有救了。”
“不过,火器与火炮的制作之地较为隐秘,恕我不能直接带诸位前去。”明几许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诸位且先去歇息,我去看看有多少存货,再商议具体的交易数量与价格。”
说罢,他转身对雁萧关道,“你与我一同前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