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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怎么是我登基[基建] > 250-260

250-260(2 / 2)

大家一听,都拍着手叫好,“对啊,这样既护了路,又护了马,再好不过。”

匠人头也点头,眼里满是赞同,“法子可行,我回头就把这话报给王府,要是真这么弄,往后这赢州城的路,可就真成了别处比不了的好路了。”

阿以西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家马的鬃毛,又看了看脚下平整的灰白色地面,心里也跟着高兴,这路要是修好了,往后他们送豚、拉货,再也不用怕雨天陷车,马走专门的道也不受罪,日子只会越来越顺。

城门楼子上,没人注意到一只赤红色的小鸟正歪着脑袋,盯着下方热闹的人群。听着百姓们对“凝土路”的夸赞,它像是听懂了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翅膀还轻轻扑棱了两下,这正是眠山月。

当初雁萧关和明几许要离开赢州时,眠山月本想跟着一起走,可这几年赢州发展得太快,系统任务一个接一个达成,奖励也多到数不清,有“凝土”方子,有省力的水力碾磨机,还有能让庄稼增产的新式农具,甚至连纺线更快的织布机都是系统给的奖励。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帮百姓过好日子的?要是它跟着走了,往后系统再给新奖励,它与雁萧关都不再,不能将奖励拿出来,岂不是耽误了赢州的发展?

想到此,眠山月鬼机灵一样转了转眼珠,心里的小九九快从眼里流出来,只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再说,这几年眠山月被瑞宁宠得没边,好吃的东西天天管够,天冷了有暖绒绒的布垫,天热了有树荫凉,早养成了好逸恶劳的性子。

因此雁萧关两人离开时,它不免就犹豫了那么一下,没来得及跟上雁萧关和明几许的脚步,竟真被两人抛弃在了赢州。

没雁萧关和明几许在身边,它可难受了,不过此刻听着百姓的夸赞,它心里又美滋滋的,凝土路可也有它一份功劳。

被夸得飘飘然,当即展翅往王府飞去,一头就撞进了瑞宁怀里。

瑞宁正满王府寻它,见它撞进来,又气又笑,“你这小东西哪去了?刚才清点库房,一转眼不见了,也不同我说一声,爷爷可担心了。”

眠山月蹭了蹭他的手心,忙不得说起外面的热闹。

瑞宁听它叽叽喳喳,笑着摇头,“我知道外面在铺凝土路,可你也不能到处乱跑,万一被哪个孩子捉去了可怎么办?”

眠山月歪着脑袋,又叫了两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王爷不在,我可得守好你,你但凡伤着一星半点,我可怎么同王爷交代。”瑞宁摸了摸它的羽毛。

听他提及雁萧关,眠山月提不起劲地瘫在他手心。

见状,瑞宁语气软了些,“说起来,也不知王爷和王妃此刻怎么样了,这么久了,也不来个消息,真让人放心不下。”

这话刚落,就见来去匆匆的官修竹停下脚步,笑着接话,“瑞宁总管莫担心,王爷和王妃行事向来有分寸,许是火罗国那边事情棘手,暂时没法传消息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总惦记着。”瑞宁叹了口气,“不光是王爷和王妃,去外藩打探消息的大柱更是半点踪影都没有,几个月了,就算事情不成,也该回来报个平安,难不成是被外邦人困住了?”

官修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沉默了片刻才道,“大柱经验丰富,应当不会出太大差错。”

眠山月听着,也不吵闹了,乖乖缩在瑞宁怀里。王府的院子里静了些,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惦记着远方的人,盼着能早日收到平安的消息。

此时的大柱,正带着两名手下窝在一处废弃的渔寮里,借着渔寮破旧的木窗缝隙,紧紧盯着外面沙滩上交易的两方人。

自离开赢州,他先是在外邦辗转了近两个月,可那贩卖火器的中间商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直到这几日顺着线索在一处海岛蹲守,才从一个船老大嘴里撬出消息,知晓了中间商竟与西域的火罗国有些牵扯。

皇天不负苦心人,虽没问出更深的线索,但总算是有了蛛丝马迹。

大柱本打算今日就带着手下离开,没成想午后去城里附近买干粮时,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就被两个低头私语的人堵了去路。

“……红苕藤可是我冒着砍头的风险偷运出来的,要知道国王早下了死令,这东西连叶片都不许带出国境。”他下意识躲到巷旁的杂物堆后,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你要是真心要,就得再加五千贯。”

“五千贯?你怎么不去抢。”另一人急了。

“红苕这东西耐旱,一亩地能收好几石,我跑了这么多国家,也是数一数二高产的粮食,饱腹的同时还有甜味,你要是出不起价,我便去卖给旁人,总有人出的起价。“

“行,我加,但你得保证藤是活的。”

躲在杂物堆后的大柱心里猛地一动,耐旱、高产,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作物?虽说赢州已有玉米,近年不缺粮,可万一遇上灾年,多一样能饱腹的东西,百姓就多一份保障。

他悄悄探头,看清那私运红苕藤的正是从港口大船下来的商人,而交易的地点,就在港口。

等到入夜,大柱换上一身黑衣,借着夜色翻进港口停泊的一艘船上。船上有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日间才有一面之缘的商人正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给红苕藤浇水,生怕藤蔓蔫了影响交易。

大柱屏住呼吸,趁商人转身去拿水壶的间隙,飞快地从堆在角落的藤筐里抽走一株带着嫩芽的藤蔓,用事先准备好的湿布裹紧,揣进怀里。

刚翻下船,就听见身后传来商人的惊呼声,“我的红苕藤少了一株……”

大柱不敢停留,飞快往前游,与等候在那里的手下汇合后,立刻登上事先雇好的小船。

“头,这是什么?”手下看着他怀里的藤蔓,好奇地问。

“好东西。”大柱把藤蔓小心地放在船中央,“这叫红苕,日后咱们赢州又能多一种粮了。”

小船划破夜色,朝着赢州的方向驶去。

第256章

赢州城的城门外, 每日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队伍里大多是从他州赶来的百姓,有隔壁州府的, 也有隔着十万大山, 从群山对面的蒲州而来的百姓。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衣裳,裤脚卷到膝盖, 露出干裂的脚踝,脸上是风吹日晒的黝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不少人的脊背微微佝偻。是常年扛重物, 饿肚子压出来的弧度,手里的包袱被攥得紧紧的,里面裹着仅有的家当。

明明被生活磋磨的不像样, 此时眼中却透着一股攥紧希望的亮。

“听说赢州城的港口建好了,能停大船, 找活干容易得很。”队伍里, 一个背着竹篓的汉子低声跟身旁人说,竹篓里还躺着个熟睡的孩子, 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我们寨里去年闹了山洪, 地都冲没了,不出来寻活路, 一家子都得饿死。”旁边的中年汉子笑了笑,手里还拿着半截啃剩的看不出原样的东西,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点吃食。

“那你来对地方了,只要来了赢州,只要肯下力气, 怎么也饿不死。”

闻言,队伍里因日夜赶路撑着最后一口气的人纷纷打起了精神,希望就在眼前,他们一定能活下去,不说活的比赢州百姓好,那也要比过去麻木无望地拖着日子更好。

……

都是交南人,怎么就赢州这群人运气这么好呢,天都的皇帝老爷也是,干脆将交南全赏给厉王做封地不就好了,他们也不必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想想赢州百姓的日子,他们就羡慕的眼都红了。

好在他们没说错,自打赢州城外的码头扩建,修成了能停靠海船的小型港口,外来人确实好找活。

从前海商要先把货卸在宣州港,再雇人走陆路运到赢州,又费钱又费时,如今海船能直接泊在赢州码头,香料、海珍、猛火油……从船上卸下来,转眼就能运进城里的商铺,赢州的羊毛布、烟花、蜂窝煤、玻璃、银镜……数不出的好东西也能直接装船运往外地,生意做得比从前大了好几倍。

生意一旺,需要的人手也多了。

码头边,日日都有商船靠岸,挑夫们扛着货箱,脚步飞快地在跳板上穿梭,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敢歇。一趟货能挣五到十个钱,多跑几趟,就能给家里买斤白面。

每日天不亮,港口搬货的力夫就围在船边,等着船老大分派活计,谁手脚快、力气大,就能先拿到活,傍晚就能揣着工钱去城里买到便宜的好货。

除了下苦力,城里的工坊也招人,却不如开始那么好进。像烟火炮仗工坊、羊毛工坊这类地方,门口常年守着管事,他州百姓递了牌子也难进去,倒不是故意刁难,实在是这些工坊的手艺金贵,无论是烟火炮仗的配药方子、羊毛纺线的特殊技法……都是赢州城的根基,要是让外人学了去,亦或是有人眼皮子钱偷着卖了方子,赢州损失可就大了。

且这些工坊的人手早就充足,里头招的都是赢州本地知根知底的人,管事要么是王府出来的老人,要么是赢州学堂毕业的学生,将工坊管得严严实实,连工坊的废料都要统一回收,半点不会外流。

不过城里的杂货铺要雇人看店,粮铺要雇人搬粮,就连新建的民房工地,也天天在招泥瓦匠、木工,这些活计不用藏着掖着,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挣到安稳钱。

最开始来赢州的蒲州百姓阿吉,才来赢州三月,就找了个修路的活,修路要下死力,每日能挣三十文,管三顿饭,晚上还有住的地方,一月六百钱都能攒住。

“等攒够了钱,就把我娘也接来。”阿吉擦着汗,眼里亮晶晶,“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能停大船的码头,我想让她也看看赢州城的好日子。”

城门的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日头渐渐升高,照在百姓们的脸上,暖融融的。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赢州站稳脚跟,可只要能踏进这城门,能摸到码头边的货箱,能闻到粮铺里的米香,就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赢州城就像一片能供所有勤劳的人扎根的土地,只要肯努力,总能长出希望来。

现下赢州城的人口几乎翻了数倍,早已成了整个交南人口基数最多的州府。好在先前推广的玉米长势喜人,再加上王府传出来的肥地法子,地里的庄稼产量翻了几番,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这么多张嘴,倒不用愁温饱问题。

长队中,百姓们憧憬地聊着天,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嗒嗒嗒”的急蹄声。

守门的兵士都是老熟人,眯眼一看,就认出马上的人是当初随雁萧关出门的亲卫之一,连忙扯着嗓子吆喝,“都往旁边让让。”

排队的百姓也懂事,纷纷往两侧退,给急马让出一条道。亲卫勒着缰绳,马蹄扬起些许尘土,飞快地冲进城内,一路没停,直奔王府而去.

西域,明几许在火罗国王宫已待了十数日,却连火罗国国王的面都没见着。想来是火罗国正与月国、孔雀国商谈盟约,事关重大,国王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不过这十几天也没白费,明几许这会儿已将王宫的布局、守卫换班的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另外,他还顺便摸清了王宫的水源和密道,密道大多通往宫外,只有一条隐蔽的通道,尽头连着王宫深处,里头是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此外,他还留意到王宫侍卫的装备,火罗国守卫多还是使用弯刀,火器多是装饰,偶尔训练之时,要么打不准,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远远及不上赢州士兵对火器的训练进度。

至于王宫地牢的入口,明几许早在数日前便寻到了位置,入口在王宫西侧,表面看是一面封死的石墙,实则需要转动墙根处的石雕兽头才能打开。

石墙后面守着四名侍卫,个个膀大腰圆,身后是两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铜锁,钥匙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想要进去,要么得拿到三把钥匙,要么就得想办法引开侍卫,再砸开铁门。

不管哪种法子,都得冒不小的风险。

明几许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片从庭院里摘的树叶,心里盘算着,再等两日,若是国王还不露面,他就得想办法混进地牢看看,雁萧关被关在那里,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映得他眼底满是冷静,半点没有美人该有的柔弱。

地牢深处,铁笼里的雁萧关靠着冰冷的栏杆坐着,身旁的圣狼正将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自打被关进来,圣狼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白天替他挡住看守,夜里用毛茸茸的身子给他取暖。

一人一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默契。

同时,雁萧关也被困在了铁笼里,谁也没料到,入地牢的第二日,圣狼就病了。起初只是没精神,趴在地上不愿动,后来竟开始发热,呼吸粗重,喘息沉沉。

雁萧关细细检查了徜风全身,在它后背发现了异状,是许久前在斗兽场受的伤未好全,此时发了炎,再加上地牢潮湿阴冷,感染得厉害。

看守见圣狼病了,急得双眼冒火,圣狼是国王最喜爱的猛兽,不仅有空就来地牢看它,甚至圣狼去斗兽场时,国王都会寻时间亲自去观看比赛。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去禀报,很快就有人端着药碗和药膏过来,要给圣狼诊治。

可这些人刚靠近铁笼,圣狼就龇着牙扑了上去,爪子在铁栏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雁萧关见状,立刻伸手按住圣狼的脑袋,轻声安抚,“别怕,我在。”

圣狼像是听懂了,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紧紧贴着雁萧关,不许任何人靠近。

守卫们没了办法,又怕圣狼出事,国王会处置他们,只能把药和药膏都递给雁萧关,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料。

这下倒给了雁萧关便利,他借着弄不明白怎么给圣狼喂药、换药的由头,时时同守卫搭话,渐渐摸清了守卫的脾性,辰时来送早饭的守卫最贪睡,总靠着墙打盹,申时来巡狱的守卫爱喝酒,身上总带着酒壶,容易糊弄。

他还借着要给圣狼找干净的水擦身的理由,跟守卫讨来了一个小陶罐,每日跟着守卫用陶罐出铁笼打水,后来守卫见他老实,便偷起懒来,让他自个去打水。

又一次,雁萧关捧着陶罐,顺着地牢通道往里走。打水的地方在通道尽头右拐,靠近一处废弃的石牢。石牢的门早已朽坏,只剩下半截门框,门框旁凿着个石缸,清冽的水流正从缸上口子里缓缓渗出,顺着石槽流进下方的石缸里。

雁萧关走到石缸旁,将陶罐伸进缸里,清水顺着罐口漫上来,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动作不快,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通道口的动静,巡逻卫兵刚从这里经过,再要折返过来,还需半刻钟。

打好水,雁萧关抱着陶罐,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头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前后通道空无一人。他脚步放得更轻,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贴着通道右侧的墙壁,慢慢往更深处挪。

根据这些时日摸清的规律,再加上外邦人经过铁笼时的只言片语,地牢中另有一处隐蔽的火室。

外邦人每次经过时,通道中都会有短暂的一股火药味,再结合他观察到外邦人经过时,总是往通道尽头左拐,之后便会消失在深处的阴影里。由此他推测,火室大概在通道尽头左拐后的区域,方向大致是在地牢的西南角。

雁萧关抱着陶罐,往通道尽头走了约莫十步,就看见左拐处的有两个守卫正背对着他,靠在墙上闲聊。他立刻停下脚步,借着身旁铁笼的遮挡,缓缓蹲下身子,装作整理陶罐的样子,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

侍卫身上的弯刀挂在腰间,腰间还挂着铜铃,只要有动静,铜铃就会响,他们身前的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有锁。

半刻钟的时间快到了,远处隐约传来守卫的脚步声。

雁萧关每再停留,抱着陶罐,悄无声息地退回打水的石缸旁,再沿着原路返回。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狼的病情在雁萧关的照料下渐渐好转,而雁萧关也把火室所在、材料运输路线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他靠在铁笼上,摸着圣狼的耳朵,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再等几日,等圣狼彻底好利索,他必须想到办法潜入火室。

第257章

夜色如墨, 泼洒在火罗国的王宫之上。宫墙回旋,夜风撞在檐角,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却很快被浓重的寂静吞没。

明几许贴着房檐的阴影往前走, 脚下蹭过地上斑驳的泥痕,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将长发用粗麻绳紧紧束在脑后, 额前碎发凌乱,看着像个常年在宫里打杂的粗使杂役。

这已是他潜入王宫的第十七夜,前十六夜,他已摸清王宫的布局, 今夜换这身行头, 是为了方便行事。

雁萧关被关在里面,今夜他必须确地牢守卫的薄弱处,寻机进入地牢, 亦或是找到雁萧关留下的记号。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滑,明几许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目光鹰隼般扫过四周。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蜡烛的光在宫墙上投下晃荡的影子渐渐靠近。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躲进一处凹陷的墙缝里, 将自己缩成一团阴影。

直到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才又像团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往前挪。

刚绕到栽满石榴树的宫院拐角, 明几许的脚步突然顿住。鼻翼间飘来一丝极淡的脂粉味,不是火罗国宫女常用的香料,倒像是……豆蔻香。他心里一动,顺着石榴树的枝叶缝隙望去,只见树影深处缩着个同样偷偷摸摸的身影。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布料粗糙,瞧着亦像是宫里杂役的衣裳。裤腿宽大,被风吹的裹在腿上,显出线条纤细的小腿,小腿绷得极紧,一看就是随时准备行动的模样。

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准确说,是遮住了脸上的布巾。布巾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警惕,正踮着脚往不远处望。

明几许的目光落在那人腰带处,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身影的衣角被夜风掀起,露出一截腰带。

明几许本不该识得这腰带,可谁让他夜夜在王宫里蹿,曾不止一次见过近日火罗国王宫的贵客,其中一国来人身上便有腰带上一模一样的纹饰。

是孔雀国人,而且看这身形,还是个女子。

明几许正想再观察片刻,看看对方的目的,树影里的人却开始蹑手蹑脚往后退。

明几许眼神微动,没有动作,只见对面人渐渐靠近,转身,布巾下的眼睛猝不及防盯上明几许藏身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那人的手就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东西,袖角微微鼓起,能看出是短刃的形状。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都没敢出声,不远处的回廊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近,灯笼的光已经能照到宫院的入口。

树影里的人率先有了动作,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第二步时,她满是的警惕的眼神与明几许对视,往庭院深处的方向偏了偏,还刻意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几许跟上。

明几许心里权衡了片刻,眼下僵持下去,一旦被侍卫发现,不仅他的计划会泡汤,连雁萧关的安危都可能受影响。而跟着对方去僻静处,至少能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点了点头,从墙缝里走出来,跟在那人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绕到庭院尽头的枯井旁。

枯井周围长满了杂草,齐腰高,把井口遮得严严实实。井沿的石板年久失修,表面布满了裂纹,还长着青苔,一看就很久没人来过了,连远处回廊的灯笼光都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刚站定,明几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对方脸上的布巾,布巾落下的瞬间,他看清了她的模样,是张年轻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眉峰却比寻常女子锋利些,透着几分英气。

胆识不小,被夺下面巾也未惊呼,只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敌意。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声音清亮,却带着刻意的沙哑,显然是怕被人认出,“为何跟着我?还穿成这样混进王宫?”

明几许没立刻回答,反而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侍卫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才开口,“这话该我问你。”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腰带上,语气笃定,“孔雀国的纹饰,反带在杂役服外,倒是藏得费心。”

少女顺着他视线往下看去,只见腰间腰带反系,可百密一疏,末端有一小截垂下,正面露了出来,其上纹路细密卷曲,像孔雀开屏时的尾羽,繁复贵重,与破旧的衣衫格格不入。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想捂住破绽,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将袖中的短刃抽了出来。短刃不长,只有七寸,刃口却闪着寒光,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她握着短刃,递向明几许的胸口,刃尖离明几许的衣服还有一寸距离。

“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孔雀国是西域大国,不该知道的事外人绝不敢插手。”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强撑的镇定。

明几许他的手伸出去,动作快得像风,精准地抓住了少女握刃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让少女挣不开,又不会弄疼她,避免她因疼痛发出声音。

“火罗国要同你们结盟,提出的条件你们不同意?”他话声虽淡,可莫名笃定,像是早已对火罗国与孔雀国等国的打算了若指掌。

“火罗国的火器威力确实惊人,我们自然不想放过,可明明是火罗国要同我们结盟,却狮子大开口,要我们献上三座城池。”闻言,少女脸一沉,沉不住气骂道,“火罗国不过是末等小国,居然敢借火器之威威胁我们,我必须查清楚火器的底细,不然父王会吃亏。”

“我没兴趣管你们孔雀国和火罗国的交涉。”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得提醒你,制造火器的地牢附近守卫森严,比你想象的要严得多。”

这话当然是假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遇到了,目的还相同,总要想办法破坏火罗国的如意算盘。

“地牢门口有两个明哨,每一刻钟换一次班,这你应该看出来了,但你没看到的是,地牢一丈远处埋着绊索,一碰到就会触发铃铛,宫里的侍卫眨眼就能赶到。”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地牢的方向,继续说道,“还有,你刚才站的位置,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正好在暗哨的视线范围内,暗哨在屋顶上,手里拿着弩箭,你要是再往前一步,弩箭就会射穿你的肩膀。”

少女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显然没料到地牢的守卫这么严密,刚才的观察全是表面功夫。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我比你早来几天,摸透了这里的守卫规律。”明几许没细说自己的身份,只是松开了少女的手腕,“你这样硬闯,不仅查不到火器的底细,还得被火罗国的人当奸细抓起来,到时候,孔雀国只会更被动。”

少女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挣扎,她知道明几许说的是实话,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沉默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又变得坚定,“不用你管,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话音刚落,她突然抬脚往明几许的膝盖踢去,动作又快又轻,脚尖绷得笔直,显然是练过些拳脚功夫,却没敢用全力,怕踢中时发出声响引来守卫。

明几许眼角一弯,意料之中一般抬手格挡,他的动作很从容,功夫远非少女能及,每一次格挡都刚好挡住少女的攻势,却不反击,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在枯井旁缠斗起来,拳风都刻意收着劲,连脚步碰撞地面都尽量放轻,脚掌落在杂草上,只发出极淡的“沙沙”声。

少女的攻势越来越急,却始终突破不了明几许的防御,她渐渐有些急躁,脚步也乱了,在又一次抬脚踢向明几许时,脚下突然一滑。

她踩在了井沿的青苔上,青苔湿滑,根本站不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枯井里倒去。她惊呼一声,却在声音出口的瞬间下意识捂住了嘴,只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明几许伸手去拉她,他反应很快,手指抓住了少女的衣袖。可没等他把人拉回来,少女袖中的短刃突然滑了出来,刚才的缠斗中,短刃的布套松了,此刻一受力,直接掉了出来,刃口意外划到了明几许的胳膊。

“嘶。”明几许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灰布短褂。

同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他手上力道下意识松了松,少女的身体继续往下坠,还带着明几许的手臂,把他也带得失去了平衡。

脚下的井沿石板本就年久松动,被两人这么一压,直接塌了。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两人一起坠进了枯井里。

“噗通”一声闷响,少女重重摔在枯井底部的泥土上,泥土松软,缓冲了不少力道,却还是让她摔得生疼。

明几许在半空便将身体弓起,柔韧的肌肉绷紧,控制着下坠的方向,成功让脚先着地,未有任何损伤。

井口上方很快恢复了寂静,只余下井壁上簌簌掉落的碎土,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守卫说话声,却越来越远。

明几许站了好一会儿,待适应了井内昏暗才他抬头往上看,借着从井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井口的轮廓,枯井约莫有七八丈深,井壁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石缝,只有几株枯萎的藤蔓挂在井壁上,早已失去了韧性,一扯就断。

旁边的少女也缓过神来,她撑着泥土坐起来,身上满是狼狈,头发也散了,几缕沾着泥土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她看着明几许,眼神里的敌意少了些,却有几分懊恼。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急切,多了几分无奈,“既然认得我,又出手相救,总不会是火罗国的人”

明几许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急着回答少女的问题,反而指了指井口,语气平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上面的石板塌了,虽然现在没人发现,但天亮后宫里人寻不到倭人,定会搜寻整个王宫,总会寻到这个庭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井口的轮廓,继续说道,“到时候看到塌落的石板,肯定会过来查看,一旦发现枯井里的我们,无论我们身份为何,意欲何为,万事皆成泡影。”

少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井口,脸色又沉了沉。她也明白眼下的处境,被困在七八丈深的枯井里,没有攀爬工具,外面还有巡逻的侍卫,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她看了眼黑漆漆的井底,又看了看头顶的井口,最终收起了手里的短刃,插回袖中。

“你有办法出去?”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明几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井壁上的枯萎藤蔓上,“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需要时间。”

他指了指那些藤蔓,“虽然藤蔓枯了,但根部还嵌在井壁的缝隙里,我们可以把藤蔓扯下来,编成绳子,再找些结实的碎石,绑在绳子一端,甩到井口的石板上,说不定能勾住。”

少女眼睛亮了亮,刚想说“那赶紧动手”,又想起什么,看向明几许胳膊上的伤口,“你的胳膊……”

明几许低头看了眼伤口,伤口不算深,只是被泥土蹭到,有些红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他用布随意地裹住伤口,系紧,“不碍事,小伤。”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想出去,就得合作,你负责扯藤蔓,我负责编绳子。”他看向少女,语气依旧平静,“动作快些,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少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立刻起身走向井壁,伸手去扯那些枯萎的藤蔓。

明几许也走到另一边,开始动手。

井底的空气有些潮湿,带着泥土的腥气,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只有藤蔓被扯断的“咔嚓”声和绳子编织的“沙沙”声在井底回荡。

少女时不时偷看两眼明几许,月光从井口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身处狼狈之境,对方却举止淡然,莫名的,她心中慌乱急切也慢慢淡去。

第258章

地牢深处的烛火明明灭灭, 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蛰伏的鬼魅。雁萧关缓缓往深处走,鞋底碾上地面,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地牢寂静,但凡发出微末动静都格外清晰。

每走两步, 他都会顿住脚步,侧耳听着远处守卫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换班的时间,圣狼还在铁笼里等着他回去, 火室的位置还没摸清, 他不能有半分差错。

刚走到地牢中段,一阵吵嚷声忽然刺破了沉寂,还夹杂着骰子落地的清脆声响, 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雁萧关悄无声息地挪到一间空囚室门后,透过锈蚀的铁门上方的铁条缝隙往前看。

只见三个守卫正围在不远处的一间空囚室的地上赌钱, 地上铺着块脏污的粗布, 几枚铜钱零散地摆着,旁边还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罐, 里面剩着小半罐酒, 酒气混着汗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你这骰子肯定有鬼, 怎么又是你赢?”络腮胡守卫拍着大腿嚷嚷,满脸通红,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输急了,手里的长矛被他哐哐敲在地上,震得地面碎石乱跳。

“输了就输了, 别找借口。”瘦高个守卫笑着把铜板往自己面前拢,指腹蹭过铜板边缘,眼里满是得意,“说好愿赌服输,现在闹起来,显得小家子气。”

络腮胡本就输得心烦,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抢瘦高个手里的铜板,“我看就你是出千,这钱得重新分。”

瘦高个不肯松手,两人拉扯间,铜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滚得满处都是。旁边的矮胖守卫本想劝架,没成想被络腮胡一胳膊肘撞在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顿时也来了气,抬手就推了络腮胡一把,“你疯了?真要闹到队长面前,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管他什么队长,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回来。”络腮胡红着眼,竟直接扑上去和瘦高个扭打在一起,矮胖守卫想拉架,却被两人带得摔在地上,三个人滚作一团,骂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搅得地牢里一片混乱。

雁萧关心头暗啧一声,这些守卫平日巡逻时看着严肃,私下里竟如此散漫,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他趁三人打得顾不上动静,贴着墙根飞快地绕了过去。等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争执声,他才稍稍勾了勾唇角,脚下一点未减速,热闹看不得,夜长梦多,他得赶紧去探火室的消息。

地牢深处的空气越来越冷,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刺得鼻腔发痒。雁萧关皱了皱眉,这里的味道比前几日探到的位置更浓,想来离火室已不远。

他心里在分析近日探查过的地牢路线,脚下不停绕过一道拐角,却不想前方突然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他心里顿时一紧,怎么比往常早了半刻钟?

“听说过几日国王要去火室查看火器进度,咱们得仔细点,千万别让国王瞧见疏忽之处。”一个守卫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烛火的光从通道那头照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来不及多想,雁萧关飞快地缩到旁边两间空室中间的夹道,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寒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让他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他放轻呼吸,看着两个守卫提着灯笼挨个儿查看着囚室,手里的长矛敲在铁门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像锤子敲在心上。很快,守卫走到他藏身的夹道不远处,烛火的光扫过夹道前,雁萧关身上肌肉绷紧,只要守卫再靠近一步,就能看见他藏身之处,到时候他只能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喊叫声,“不好了,那边赌钱的几个打起来了,都打出火气了,你们快去看看。”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犹豫,一边是国王,一边是同僚闹事,若是不管,回头被队长问责也麻烦。

“先去看看,回来再查也不迟。”其中一个守卫说着,率先转身往吵闹的方向跑,另一个也连忙跟上,光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雁萧关这才松下手上力道,后背已经被激出的汗浸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靠在墙上缓了片刻,刚想从阴影里出来,脚下却不知踩到什么东西,险险踩稳的同时往后一靠……

“轰隆”一声闷响,身后的石壁竟直接陷了进去,雁萧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顺着陡峭的石坡滚了下去,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幸好底下铺着厚厚的干草,他才没摔得太惨,只是胳膊肘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借着从暗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四周,这是一条狭窄的暗道,墙壁上还残留着凿痕,边缘粗糙,像是匆忙挖成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霉味,想来许久没人踏足了。

雁萧关本想顺着石坡爬回去,可刚抓住石坡边缘,就听见暗道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其中一道似乎有些熟悉,其间夹杂着女子细弱的声音。

许是距离太远,声音断断续续且极低,不知怎的却牢牢勾住了他的注意力,待要细细凝听分辨,转眼便再没了动静。

“是谁?”他心里起了疑,下意识往声音来处走去。

暗道越走越宽,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竟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堆着十几个木箱。

雁萧关挑了挑眉,这藏在地牢深处的还能是什么,他走了过去。

女人手腕粗的铁链绕在木箱上,上面挂着铁锁,钥匙定然是没有的,雁萧关左右看了看,墙角有几根废弃的铁棍,他走过去,随便挑了一根,在手中掂了掂,实心的,重量不轻。

雁萧关很是满意,黑暗也遮不住他脸上的不怀好意,走到一个木箱前,将铁棍撩在铁锁与铁链间的缝隙,一端抵在木箱壁,双手握住另一端,手背青筋崩起……

咔嚓。

锁应声而断,雁萧关手上铁棍往上一挑,铁链哗啦啦全掉在地上,掀开箱盖,金光乍现,险些刺地他眼前一片空白。

待眼前渐渐清晰,雁萧关双眼亮得堪比烈日,随即又渐渐暗了下去,扔下铁棍,又带不走,还不如不知道这些金子的存在呢。

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雁萧关下定决心准备离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时却无意看见最外的一个木箱箱盖半开着,在金光印照下,隐隐能看见里面似乎是白云一样松软的东西。

雁萧关脚下一顿,莫名走上前,一把掀开箱盖,里面的东西全部暴露在他眼前,伸出手触了触,只觉东西轻飘飘的,还带着点韧性,摸起来格外舒服。

木箱底部还装着些颗粒饱满的种子,外壳是浅褐色,比粟米大些,圆润饱满,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雁萧关心里猛地一震,他似乎听眠山月提起过这种白云一样的东西,说这东西能织布,织出来的布又软又暖和,还能填在衣服里抵御风寒。

只是眠山月叽喳过太多东西,又是水泥又是红薯,甚至还有那什么“蒸汽鸡”,他总不能全部放在心上,现下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这东西具体叫什么。

可指尖触到那松软质感的瞬间,一种直觉从心底冒了出来,这是极重要的东西,若是能带回赢州,百姓冬天定然会更好过。

他从衣角撕下块布,仔细包了些种子,又扯了一把“白云”揣进怀里,不知此后还有没有机会来此,以防万一,东西得带走。

刚收好东西,方才听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多时还传出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落地,接着便是更清晰的声音,还带着点急切。

嗡嗡的声响里熟悉感更甚,雁萧关心里一紧,顺着声音继续走,转过一道弯,就看见前方被一道门堵住,声音便是从门后传来。

脚步越来越快,雁萧关没再注意控制脚步声,脚下与地面灰尘摩擦出的沙沙圣在寂静的暗道回荡,放大,穿过了中间的门板。

“谁?”门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和沙哑,却像道惊雷劈在雁萧关耳边,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明几许。

雁萧关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上,门上没锁,严丝合缝的嵌在墙壁一样的石壁上,若非对面有声音传来,即使以他的眼力,也只会觉得眼前就是一面石壁。

心中太过迫切,来不及找出开门的地方,雁萧关一脚踹出,门被踹开,往外弹出又在合页的作用下反弹回来,即使只是一瞬间,借着月光,他仍看清了井底的人。

明几许穿着一身旧衣,衣摆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追逐,眉眼被头发遮的七七八八,却丝毫不掩他惊艳的眉眼。

他身边还缩着个少女,穿着孔雀国贵族服饰,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孔雀纹样,却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发簪歪在一边,脸上没有半分娇弱,反而透着股倔强的冷意,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惫。

呼吸一滞,在斗兽场与野兽生死相搏,身陷地牢前路无门,雁萧关都没有此时心跳失序的感觉,一瞬间,无数情绪涌进雁萧关的心里,震惊、担忧、疑惑……最终唯胜狂喜。

眨眼间,雁萧关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明几许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熟悉的草药香让他积压多日的担忧和思念瞬间爆发。

他用力将明几许掐进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颤抖,“娘的,想死我了。”

同时,明几许反抱住雁萧关,将身体整个窝进对方怀里。

雁萧关反身将明几许按在井壁上,宽厚的脊背牢牢挡住了小公主的视线,低头就吻了上去。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的粗鲁,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唇齿间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暗道里格外清晰。

小公主彻底惊呆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本以为是他们行踪暴露,招来了王宫守卫,没想到来人居然……居然……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可脚刚落地,就听见从井壁方向传来轻微的黏腻声,还有明几许喉间溢出的几声低哼。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纠结得厉害,算起来他们是临时盟友,方才还一起被困枯井,现在见对方被压着亲吻,她怎么也该上前救人。

可转念一想,以她亲身体会到的明几许的武力,对方若是不愿,绝不可能这样顺从。

还有,刚才那突然出现的男人说了什么来着,后知后觉的,小公主终于反应过来,“想死我了”,这两人是熟人,说不定还是……情人。

小公主脸登时红了个透,最后,她索性捂住耳朵,背过身往暗道角落挪了挪,蜷起身子,眼不见为净,反正天塌下来有那两个男人顶着,她先躲会儿再说。

第259章

不知过了多久, 雁萧关才松开明几许,两人额头相触,大口喘着气, 雁萧关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明几许泛红的唇角, “你怎么在这?”

他声音沙哑,鼻尖往前凑了凑, 先是碰了碰眼前的鼻头,随后像是克制不住一般,又抬起头,狠狠亲在了明几许的额头上, “我在地牢潜伏许久, 今日无意发现一处暗门,本想来探探路,没成想会遇见你。”

“我扮作女子, 被火罗国国王身边的近臣看中容貌,以美人的身份抓进王宫。”明几许靠在井壁上, 慢慢平复着呼吸, 轻声回道,“今日乃是无意间掉进枯井, 你若是没过来, 我还得想办法去找你。”

说到此,他笑了笑, 眼底却漫开一层浅浅的涩意,“我还当自己成竹在胸,原来早已心焦,连井壁上的暗门都没发现。若不是你寻来……”

话没说完,声音就轻轻顿住, 尾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像被风吹散的棉絮,飘在寂静的枯井里。

闻言,雁萧关伸手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顺着脊背慢慢轻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兽,“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是天生一对,连老天都得想法子让咱们重逢。”

说着,他低头,额头抵着明几许的发顶,声音放的又轻又柔,“辛苦你了,在火罗国王宫里隐藏这么些日子。”

明几许闭了闭眼,彻底放松地靠进他怀里,“倒也还好,就是没一日不担心,总怕你在地牢里被人识破身份,怕你受委屈,更怕你出了差错,我连找都没地方找你。”

雁萧关抬手,指尖轻轻掐在明几许下颌线处,力道温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珍宝,“你来找我,我很高兴,高兴得都要疯了。”

他声音发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只是知晓你在这里,这破地牢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明几许抬眼,撞进雁萧关满是心疼与无奈的眼神里,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的疲惫散了大半,“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还能带着圣狼一起回狼山。”

雁萧关喉结轻轻滚动,用力点头,又垂手在明几许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好。”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清晰察觉彼此身上每一丝细微的起伏,连呼吸时胸腔的轻颤都仿佛叠在一起。更遑论雁萧关怀里那处异常明显的凸起,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得明几许手腕发痒。

明几许忍不住伸手过去,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随后直接将东西从他怀里掏了出来,是个布包,摸起来软软的,还裹着些颗粒状的东西。

“我摸过来时路过一间石室,在里面找到不少黄金,另外就是这两样东西。”见状,雁萧关连忙解释,“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隐约记得眠山月曾提起过类似的东西。”

明几许捏着布包,小心翼翼打开一角,取出一团像白花似的松软纤维,凑到眼前借着从井上洒下来的月光仔细打量,片刻后,他心头忽然一动,似乎知道这是什么,却不是从眠山月那里听来的。

哪里见过呢?有什么是他知晓,雁萧关却没留意的?

猛地,他眼神亮了亮,化学书!

化学书里,好像有个化学反应用到过类似的东西。

“棉花。”明几许脱口而出。

“棉花?”几乎是同时,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

雁萧关和明几许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孔雀国小公主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嘴角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若是不发声,你们俩是不是完全忘了这还有个人?”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小公主清了清嗓子,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口,“这是自外邦传至西域的棉花,没什么稀奇的,西域各国几乎都有种植。”

雁萧关眼前一亮,往前凑了两步,连忙追问,“这东西叫棉花?它有什么用?”

这么常见的东西居然还用她解释,小公主差点翻出不雅的白眼,生生憋了回去,耐着性子道,“这东西能纺纱织布,织出来的布比麻布软,比你们大梁传过来的丝绸耐穿。冬天直接把它填进衣服里,还能保暖,西域的牧民惯常用它做冬衣,比裹着皮衣舒服多了。”

雁萧关脑中记忆骤然闪回,恍惚想起眠山月确实提过棉花可用来做衣服,这么一来,这东西就更得带回赢州了。

近几年气候徒变,整个大梁的气温一年年下降,赢州靠海,往年即使是深冬也不甚冷,多天裹几层单衣便能度过冬日。现下确实翻天覆地,冬天冷得刺骨,赢州百姓们现下虽有蜂窝煤取暖,可总有出门的时候,羊毛衣尚少,且价贵,还需同旁的商人交易,难免供不应求,若是有了棉花,冬日的日子定能好过不少。

他与明几许对视一眼,明几许立刻微微点头,无需多言,仅靠一个眼神便领会了彼此的意思。

除了火炮图纸,棉花种子他们也必须带走。

两人眉眼间的默契流转,看得一旁的小公主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然恍然大悟般开口,“原来你潜入王宫,就是为了找他呀。”

她本以为明几许也是为了火器而来,还暗自盘算着能联手搞出些大动作,没料到明几许费尽心机潜进守卫森严的王宫,竟只是为了寻情郎。

想到之前在宴会上,火罗国国王盯着她时藏不住的色眯眯眼神,小公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你得庆幸这段时间火罗国国主被多国谈判的事绊住了手脚,不然他要是对你动了心思,有你好受的。”

“火罗国国主?”闻言,雁萧关立刻将明几许往自己身边紧了紧,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眼神里满是警惕,他光是想想火罗国国主盯着明几许的模样,就想要打爆火罗国国主狗头。

小公主见雁萧关这反应,反倒有些惊讶,“你都来了火罗国,还不知道他最爱美人?不然你以为……”

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明几许身上,“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潜进王宫?尤其是这段时间多国使者来访,王宫的守卫比往常严了数倍。”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明几许,等着他解释。

明几许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我还想让他来找我呢。”

小公主闻言,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她实在没料到明几许不仅不怕,反而还主动招惹火罗国国主,这胆子也太大了。

随即,小公主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莫非明几许是想以色诱的方式接近火罗国国主?可一想到火罗国国主那油腻的模样,色眯眯的视线,她又忍不住皱紧眉头。

这也太委屈了,那样恶心的人,真能下得了口?

她刚要开口劝阻,让明几许别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就见雁萧关忽然露出一副不忍卒睹的神情,“这世上被你惦记上的人,就没在你手里栽过跟头的。”

他太了解明几许了,这人面上看着是副冷淡高傲的富贵花模样,实则一肚子坏水,心思比谁都活络,算计人时半点不含糊。自己这些年被他坑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火罗国国主若是真敢打明几许的主意,最后指不定是谁吃亏,说不定还会被明几许卖了,反过来帮他数钱。

小公主看着雁萧关的奇怪神情,再想想明几许方才那抹玩味的笑,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差了,明几许哪里是要委屈自己,分明是把火罗国国主当成了算计的对象。

想是想明白了,可小公主看着两人熟稔亲昵的互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得自己多余寄了。这两人倒好,明明现下形势危急,却非要在自己跟前卿卿我我,就不知道先顾着正事吗?

“咳!”她重重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黏糊的氛围,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雁萧关身上。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既然能从那间藏着棉花的密道里出来,说明密道十有八九连接着王宫深处的地牢。

据她先前调查,火罗国制造火器的火室,就在地牢深处。她若是想拿到火器制造的秘密,让母国不再受火罗国国主的威胁,眼下与眼前这两人合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要救圣狼,要带棉花种子走,自己要火器图纸,目标虽不同,却能借彼此的力。

念及此,小公主定了定神,往前迈了一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视,“说正事吧,你们要带着圣狼离开火罗国,我要火器制造的秘密,咱们不如做笔交易,联手合作。”

枯井内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两房对视,眼底都带着几分审视与忖度,没人先开口,只有井底的风偶尔掠过,卷起些许灰尘。

“眼下我们处境相似,所求虽不尽相同,可火罗国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良久,明几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与其各自为战,白白浪费力气,联手方为上策。”

“不过,联手之前,有些事情得说清楚。”雁萧关立刻点头附和,目光转向小公主,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不瞒你,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救出被困在地牢的圣狼,二与你相同,也是为了摸清火罗国火器,尤其是火炮的底细,最好能拿到制作图纸。”

他没有隐瞒,一来觉得没必要跟一个直爽的小姑娘耍心思,二来合作本就需要坦诚,藏着掖着反而容易生嫌隙,“火室的位置我已然摸清楚,虽地牢守卫森严,日夜都有人巡逻,想要直接从火室中直接将现成的火炮搬出来不容易,可只是悄无声息从火室中拿到图纸,我已有头绪。”

说到这里,雁萧关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即便侥幸拿到图纸,要带着图纸和圣狼一起逃出地牢,甚至逃出火罗国都城,却不简单。”

小公主闻言,眼神亮了亮,她最缺的就是能潜入火罗国地牢尤其是火室的人手,雁萧关显然有这个能力,“我可以帮你们救圣狼,也能帮你们逃出火罗国都城。”

“孔雀国在火罗国都城有秘密据点,能安排车马送你们出边境。”她往前一步,语气笃定,“但你们得帮我拿到火器图纸,至少要摸清火室里的制造流程,不然若孔雀国不答应火罗国的条件,孔雀国定会遭报复。”

明几许看向雁萧关,见他没有异议,便对小公主颔首,“成交。”

“不过,先得从这枯井出去再说。”他抬头望了望井口,井壁光滑,地上掉着已搓好的半截绳索,只是现下有雁萧关在,便无需这么麻烦。

转头对雁萧关道,“借你力气一用。”

雁萧关立刻会意,屈膝半蹲,让明几许踩在自己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猛地往上一托,明几许借着这股力道,身形瞬间腾空,指尖稳稳扣住井口边缘,手腕发力,翻身就跃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轻捷的飞燕。

小公主在一旁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小声惊叹着,她说不清是该惊叹明几许轻盈又有力的身手,还是该惊叹雁萧关竟有如此巨力,能将一个成年男子稳稳托举上天。

不等她缓过神,井口已经垂下来一节不知从哪摸来的绳索。

“抓紧,我拉你上来。”明几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公主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攥紧绳索,借着明几许的拉力,一步步往上爬。

等她终于翻出井口,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灰尘,就见雁萧关也跟着爬了上来。

爬上井口后,雁萧关先俯身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井口藏在一片石榴树的阴影里,枝叶茂密得几乎遮住大半个井口,旁边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碎石混在草间,一看就是许久没人踏足的地方。

他又返身低头看了看井口,直径足有两尺多,自己钻出来时宽敞得很,通过自然是完全没问题。

可问题是,他能带着圣狼一起从这井口爬出来吗?

雁萧关站在井口边,双手虚虚合在一起比量了一下,圣狼体型巨大,他得双手环住才能勉强抱住圣狼的腰腹。又低头看了看井口宽度,他眉头轻轻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心中暗忖,之前听人说猫是水做的,拳头大的口子都能钻进去,狼和猫长得像,身子应该也能缩一缩。

明几许看他对着井口比划来比划去,便知他在盘算带圣狼逃生的事,也跟着走了过来,“如何?能通行吗?”

“能是能,就是得让圣狼受点罪。”雁萧关狐疑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很快有了主意,“大不了回去之后让圣狼饿几顿,瘦点就好钻了。”

说着,他又将绳索换到旁边一棵粗壮的石榴树根上,系紧,打了个结实的死结。这样一来,绳索藏在枝叶间更隐蔽,就算有人偶然走到这片草地,不仔细看也不容易发现井口的异常。

确认一切妥帖后,雁萧关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明几许和小公主,神色恢复了之前的谨慎,“我得先回地牢,今夜探查火室的事只能先终止,免得守卫发现我长时间不在,起了疑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几许身上,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几圈,最后只凝练成一句,“你小心些,我等你消息。”

明几许抬眸看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笃定让雁萧关彻底放了心。

没有再多说废话,雁萧关转身便从井口纵身跳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井底的阴影里。

小公主盯着井口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明几许,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就这么离开了?连句多余的安排都没有?”

明几许此时心情正好,面对小公主时,嘴角的笑意也比先前舒展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他放心我,自然无需啰嗦。”

小公主莫名觉得心里发虚,她是不是太冲动了?居然就这么和两个连底细都没完全摸清的人合作?这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啊!

她心里的纠结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表情变个不停。

明几许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等她开口质疑,便先发制人,“对了,关于光明正大逃出王宫的事,我已经有了些想法。”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话锋一转,“只是需要借你孔雀国公主的身份用用,你敢不敢赌一把?”

小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唇角,眼里瞬间燃起不服输的劲儿,先前的犹豫一扫而空,“有什么不敢的?只要能拿到火器图纸,让火罗国没法用火炮威胁孔雀国,这点风险算什么。”

第260章

雁萧关顺着绳索滑回枯井, 又沿着暗道快步往地牢方向走。石壁上的潮气扑面而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明几许相拥的温度,这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大半, 却也让他对尽快脱身多了几分迫切。

刚转过暗道拐角, 远处传来守卫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进阴影里, 待那两人走远,才继续往前。一路避开巡逻守卫,终于回到堆满干草的囚室。圣狼听见动静,立刻从干草堆里抬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亮, 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雁萧关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 “我遇着你儿婿了,咱们很快就能出去。”

圣狼舔了舔他的手心, 雁萧关顺势坐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屑,关于火室的外邦工匠, 他其实已在暗中观察了许久。

外邦人留在火罗国非是资源, 只因他们懂火器制造,便被强行扣在火室里劳作, 半点自由没有。

起初他没打算与这些人多接触,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打算拿到图纸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免得节外生枝。

可现在情况有变,明几许来了,他们还多了孔雀国小公主这个盟友,既然已经联手外人,再拉上这些同样被火罗国胁迫的外邦人,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太了解明几许的行事风格,从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在看似无解的局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就像今日无意寻到的枯井,换作从前,他若是发现这么个隐蔽的出入口,必定会欣喜不已,当成逃生的关键处。可现在,他心里竟隐隐觉得或许日后根本用不上这处。

以明几许的心思,说不定能想出更稳妥,更光明正大的法子。

他站起身,走到囚室铁栏边,借着远处烛火的微光往外看。没过多久,就见两个守卫押着三个外邦人路过,其中一个高个子外邦人脚下踉跄,立刻被守卫用长矛柄戳了后背,粗声骂道,“磨蹭什么,耽误了时辰,把你们都扔去喂狗。”

那外邦人咬着牙,眼里满是恨意,却还是被迫加快了脚步。

雁萧关看得清楚,心里的念头更坚定,外邦人对火罗国心怀怨恨,只要稍加引导,说动他们合作并不难。他们熟悉火室的布局,懂火器制造,若是能让他们帮忙偷出图纸,甚至暗中毁了火室的火器,虽不能彻底让火罗国的武装瘫痪,却无疑能削弱火罗国。

等守卫和外邦人走远,雁萧关回到干草堆旁,开始盘算守卫换班的规律,子时到丑时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大多会躲在角落打盹,到时候正好能找机会接近外邦人休息的隔间。

“子时一到,我就找机会和他们谈谈,”雁萧关抚摸着圣狼的头,低声道。

圣狼像是听懂了,温柔地靠在他腿边,喉咙里发出低哼。地牢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雁萧关的侧脸,他紧攥着拳头,现在有了明几许,有了潜在的盟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场与火罗国的周旋,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此起彼伏的低鼾声在地牢各处想起,守卫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大多躲进了隔间里打盹,只留一两个昏昏欲睡地靠在廊柱上。雁萧关摸了摸圣狼的头,示意它待在囚室里别出声,自己则猫着腰贴紧墙壁往外邦人住处的方向挪去。

外邦人住的隔间孤零零的,周围皆无旁人,唯独门口守着一个守卫,脑袋一点一点地快睡着。雁萧关趁其不备,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碎石,轻轻掷向远处的铁栏,“哐当”一声轻响引开守卫的注意力。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快步绕到守卫身后,手掌劈在对方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雁萧关扶着守卫的身体让他坐靠在墙上,看着像是偷懒睡着的模样,以他下手的力度,没有两个时辰他醒不过来,待一切无误,他才推门溜进隔间。

隔间无床,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两个外邦人,大多睡得不安稳,只有角落里一个高个子男人被惊动,正是白天被守卫戳打的那人,看模样,他该是这些外邦人的领头。

“别出声。”雁萧关压低声音,快步走近他身侧。

高个子男人猛地坐直身,眼里满是戒备,却没敢惊动其他人,只是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我也是被困住火罗国的人,和你们一样,想离开这里。”雁萧关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是被劫来的,也知道你们懂火器和火炮制造,我要火室里的火炮图纸,只要你们帮我拿到,我就带你们一起逃出火罗国。”

男人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先是闪过一丝绝望,这些日子,他们不是没想过反抗,可地牢守卫森严,逃跑的人要么被抓回来处死,要么直接扔进火室当燃料,早已磨掉了他们大半的勇气。

眼下,雁萧关的出现像一道光,让他死寂的心又燃起了希望,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你真能救我们出去?火罗国的守卫那么多,我们还剩三个人……”

“总得试试,难道你们想一辈子陷在火罗国的地牢中?”雁萧关打断他。

“我要试试。”另一道声音传来,是躺着的外邦人之一,两人都醒了过来,皆两眼放光看着雁萧关。

领头的外邦人咬牙,“好,你说,我们听你的。”

反正没有比他们此时处境更糟糕的情况了,若是不成,早日魂归故乡亦不失为好的归宿。

“我知道火罗国的火炮本就是你们设计的,你们脑子里记着图纸,甚至能造出模型,只要逃出去,你们随时能再画出来。”雁萧关紧盯着外邦人,“但我要一张现成的图纸,还要一个简易模型,我得确认你们说的是真的。”

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不可能无条件担着风险救人。

三个外邦人眼底皆闪过对火罗国的恨意,这些日子,他们受够了打骂和折磨,早就想逃离这个地狱。

“好,明日我就想办法从火室带一张火炮图纸,再做个简易模型。”领头人回头看了看同伴,又看向雁萧关,语气坚定,“但你得保证,一定要带我们所有人走,我们愿意跟你回你的国家,为你造火炮,绝不会背叛。”

雁萧关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他不轻易信人,尤其是这些来历不明的外邦人。

等确定对方满是坚定时,只是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些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为别人造火炮?是走投无路,还是另有图谋?

可时间不允许他细想,子时快过了,再待下去容易被发现。

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疑问,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明日此时,我再来这里拿图纸和模型。”

随即又警告道,“你们最好别耍花样,若是让我发现你们骗我,你们就只能永远留在这地牢里。”

男人连忙点头,“我们绝不会骗你,只要能出去,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雁萧关不再多言,起身又检查了一遍门口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悄悄退出隔间,原路返回自己的囚室。圣狼立刻凑上来,确认他安全无损。

雁萧关摸了摸它的耳朵,心里却还在琢磨那些外邦人的话,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拿到图纸,逃出火罗国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其他的,等逃出去再说。

翌日,火罗国王宫,孔雀国小公主悄悄从宴席上脱身,在宫里四处闲逛,她是大国贵族,守卫自不敢拦。

小公主,也就是诺玛,刚转过一处栽满各种花的花廊,就与一个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嘶,”小公主踉跄着后退两步,正想发作,抬眼看清对方模样时,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的人穿着平平无奇,肌肤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细长,唇角微微勾起时,竟比她见过的所有贵族家中精心培养的美人还要娇艳几分。

明几许看着他,微动了动眉,诺玛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明几许。

昨夜在林中光线昏暗,她只知道明几许是个男子,回去后才后知后觉地犯嘀咕,火罗国国王素来只爱女子,搜罗的美人全是女儿身,怎么会把一个男人当做女人掳进王宫?

直到此刻清楚见了明几许的容貌,她才彻底明白,长成这样,又是男扮女装,难怪能轻易混进皇宫。

“小姐安,”明几许先开口,语气温和,“方才是我走路太急,冲撞了殿下,还望恕罪。”

诺玛本就因昨夜被明几许怂恿着合作,心里还带着点别扭,此刻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没好气道,“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话音刚落,她故意抬手推了明几许一把。

明几许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看似狼狈,却稳稳站稳了,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花架,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动静立刻引来了巡逻的护卫,几个身披铠甲的士兵快步跑来,见花架被砸,又看了看明几许和诺玛,一时间竟不敢上前,一边是外邦公主,一边是近日在王宫中美名疯传的美人,谁都得罪不起。

“慌什么?”诺玛叉着腰,摆出嚣张跋扈的模样,“不过是碰倒个破瓶子,你们也敢管本公主的事?”

护卫们连忙躬身行礼,连声称是,却还是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明几许,谁都能猜到,这位“美人”迟早能抓住国王的心,若是让她受了委屈,他们可担待不起。

处置不了,只能将人请到国王面前,花廊离国王与月国、孔雀国使者商谈的宫殿不远,方才的动静被人报了过去,他们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便看了过来。

火罗国国王原本极喜爱诺玛青春俏丽的模样,此时目光却是只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直直落在明几许身上,根本移不开眼。

“怎么了?”国王招招手让明几许上前,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再没看诺玛一眼,“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诺玛见状,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几许走过去,适时低下头,“我日日困在屋中,今日觉得闷,便想出来走走,没料到迷了路,走着走着就撞见了公主殿下。”

“哦?无聊?”火罗国王笑了,看向明几许的眼神更热了,“若是觉得闷,明日我带你出宫玩便是。”

“火罗国都城有什么好玩的?”小公主立刻插话,故意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些微末小国的玩意儿。”

明几许在一旁适时开口,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国王,我听说都城有一处斗兽场,每日都有猛兽相斗,还有勇士与猛兽搏斗,很是热闹新奇,不知是不是真的?”

火罗国王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连连点头,“是有这么个地方,明日我便带你去看,保证让你觉得有趣。”

说着,他伸手想去抓明几许的手,却被明几许巧妙地避开。

明几许顺势拿起旁边石桌上的酒壶,给国王倒了杯酒,递了过去,“多谢国王美意,我先敬国王一杯。”

国王见状更高兴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连声道,“好,好。”

诺玛盯着这一幕,目不转睛,等国王喝完酒,才慢悠悠开口,“斗兽场人太多了,挤得慌,有什么好看的?倒是前几日,月国小王子跟我提起,说国王很喜欢一头狼兽?”

国王一愣,随即笑道,“你也知道圣狼?那畜生确实勇猛,前次在斗兽场和兽场斗兽人打斗,最后还差点把人给吃了,有趣得很。”

明几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顺着国王的话往下说,“原来圣狼这么厉害?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勇猛的猛兽,不知是否还在兽场?”

“都我去过好几次,也没见到狼。”诺玛快声回道,“对了。听说那狼还将兽场一连胜九局的斗兽人拖走了,是不是已将斗兽人给吃了?”

说着,她皱了皱鼻头,“我可是知晓那斗兽人的比斗极是精彩,可惜没看着。”

国王笑了,转头看向身旁的近臣,“圣狼当真将那斗兽人带走了?吃了吗?”

近臣连忙招过来一个负责斗兽场的侍从,低声问了几句,又附在国王耳边回道,“回国王,圣狼当时只是把斗兽人带回了笼里,现在人还好好的。”

国王听完,得意地大笑,“看来圣狼是把那人当成宠物逗弄呢,它可是世上最厉害的猛兽,只对我驯服。”

“哦?这么说来,斗兽场都是些普通野兽和身手不怎么样的斗兽人打斗?”小公主立刻摆出骄纵的模样,故意抬高声音,“最厉害的猛兽和勇士都在王宫里藏着,国王殿下该不会是觉得我们这些外邦使者身份不够,不配看最精彩的斗兽吧?”

这话正戳中火罗国国王的好胜心,他本就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国王,合该拥有最勇猛的圣狼和斗兽人,免不了想在各国使者面前炫耀。此刻被小公主一激,只觉得心神激荡,当即拍着胸脯道,“胡说,本王怎会如此小气?既然你们想看,本王就在王宫里设一场斗兽宴,让你们见识见识圣狼的厉害。”

旁边的近臣一听,连忙上前劝阻,“国王三思,在王宫中设斗兽太过危险,圣狼性子烈,万一失控伤人,可就不好收场了。”

国王激愤地一摆手,满脸不屑,“我们有火器镇场,只要圣狼敢不规矩,还护不住各位使者?”

月国和孔雀国的使者早就得了小公主的暗示,此刻纷纷出声,语气看似退让,实则句句都在拱火,“国王不必勉强,王宫毕竟是重地,若是出了差错,我们担待不起。”

“是啊国王,斗兽场的场面已经很精彩了,不必劳烦特意安排。”

“别废话,就这么定了,场地选在西宫的演武场,那里宽敞,足够容纳所有人。”这些话反倒让国王更下了决心,他瞪着近臣道,“到时再从王宫侍卫里抽调一半护卫过来,再让火室的人带两门火炮守在旁边,保准万无一失。”

近臣见国王态度坚决,只好躬身应下。

事情定了,宾主尽欢,宴席结束后,国王醉醺醺地想拉着明几许走,却忽然觉得一阵头晕,晃了晃脑袋,又瞥见月国和孔雀国的使者还在,只好强撑着清醒,召来近臣,“你先送这位美人回住处,好生照看。”

明几许顺势低眉顺眼地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国王,我也想亲眼见识见识圣狼的威风。”

国王本就对他满心欢喜,此刻一听,立刻欣然同意,拍着胸脯道,“当然可以,到时我带你坐在最前面,让你看见最勇武精彩的斗兽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