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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简单,只是你已经不需要催化剂了。”

“蔺哲不是催化剂,他是我的良心。”

“无法理解,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第97章

在荒凉的城市边缘,矗立着一幢H型建筑,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两栋高楼还亮着光:组织培养与高危隔离实验楼(ORB),基因库与数据中心(GDC)。

这时,GDC逐层熄灯,天桥上出现一个瘦长的身影——高跟鞋发出嗒嗒声响,珍珠耳环随风飘摇,拿文件夹的手涂着深绿色指甲油,路过农场,顺手摘下一串荔枝吃了起来。

“晚上好,莱斯理。”

脚步声骤然停止。“晚上好,劳埃德先生。”莱斯理说,声音低沉悦耳。他收起荔枝,朝面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欠了欠身。

“这么晚你要去哪啊?”老板问。

“我正要去找您呢,先生。”他把一缕红发别到耳后,呈上文件夹,“这是弗洛拉的血常规报告单,我认为有必要先拿给您过目。”

劳埃德接过去翻了一眼:“无关紧要,我等会儿再看,你先陪我下楼喝一杯吧,顺便聊聊工作上的事。”

莱斯理有些为难。

“公司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别这么拘谨。”老板走近,把手放在他身上,“昨天马修失踪,今天瑞玛辞职。新香水很适合你。”

“抱歉,先生,”年轻人从他身边缩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莱斯理几乎是跑到卫生间的。

他吐出荔枝核,连同果皮丢进垃圾桶,对镜子补完口红,挤了两泵洗手液在手心,使劲揉搓,打开水龙头,滴水没有。他嘟囔着脏话,抽下三张纸巾擦泡沫。

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劳埃德的脸。“啊!”他惊叫,转身被对方抱住,“放开我,先生。”

“别装了,你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男人摘掉眼镜,用力亲吻他的脖子,“甜品包装得精美可口就是给人吃的,不是吗?你觉得我多久能吃掉你?该死的,要是有张床就好了,问题不大,在哪吃不是吃呢?你说对吧?别动。”

职员瞪直了眼睛:“我从来没有想勾引您,先生,我只是想让我自己看着美丽,浓妆和裙子刚好符合我的审美而已。”

“美丽,你确实很美丽,腿张开的样子更迷人。”

“我不喜欢这里,先生。”莱斯理攥住他的头发,“我听说以前有人在这里上吊。我们换个地方吧,实验室怎么样?我刚好想起我的手机落在对面实验室里。”

他的老板直起身,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行吧,听你的,我抱你去,我美味的、香甜的……荔枝小蛋糕。”

十分钟后,276号实验室里传出一声惨叫。

太阳冉冉升起,莱斯理伫立在窗前,眺望着孤独的自由女神像,脚下是加文·劳埃德的尸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保存已久的号码。“你好,是幸运旅社吗?我叫莱斯理·爱德华兹,我在纽约凤凰制药有限公司,我需要救援。我这里,这里有鬼。”

*

江奕眯着眼睛,半梦半醒。

“请相信科学,爱德华兹先生,世界上没有鬼……”他心道,在即将入睡时突然清醒,坐起来拍拍脸蛋,拿起手机,对方刚刚挂断。

他点进群聊,输入:

@全体成员 我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打到一半他停下来,想了想,删掉全部内容,放下手机,很快又拿起来——

6:28

Yig_0121

@全体成员 今天有行程安排吗?没有的话我想出去玩。

BETTY0u0

我这边是没有,你问问@cCa_aCc ?

Yig_0121

我猜她可能正在睡觉。

cCa_aCc

是准备睡觉(; ̄ェ ̄)

BETTY0u0?

cCa_aCc

我们昨晚给因格里德讲睡前故事,讲了一个晚上。

BETTY0u0

讲什么故事?

cCa_aCc

拿破仑被兔子大军打败、古罗马的厕所守护神、伊丽莎白一世的化妆秘密和亚瑟王传说什么的。

cCa_aCc

@Yig_0121 我没有安排,你想出去就出去吧,趁蔺工还没回来。我们要睡觉了,早安。

Yig_0121

……早安好梦。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江奕端着米糊和牛肉罐头来到沙发,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

凤凰制药

下方出现一堆搜索建议——

凤凰制药官网

凤凰制药招聘岗位

凤凰制药口服液对治疗辐射病有用吗

凤凰制药员工失踪案

凤凰制药厕所上吊事件

凤凰制药宿舍图片真实

凤凰制药总裁遇刺

凤凰制药276号实验室

凤凰制药创始人坠楼事件

凤凰制药人体实验

江奕:“……”

他在后面添上“简介”,点击搜索——

凤凰制药,是美国的一家本国生物医药公司,总部位于纽约市北部郊区,创始人亨利·菲尼克斯博士,前“Nirvana”计划科研团队成员之一,基因工程领域杰出的战略科学家,于2102年因意外坠楼去世。

成立时间:2089年

代表产品:“Barrier-305”抗辐射口服液、“Phoenix-974”细胞修复剂

他打开罐头,用勺子把里面的即食牛肉块全部拨进米糊,接着往下翻——

“Barrier-305”:奇迹背后的阴影

“Barrier-305”的主要成分被列为公司最高机密。公开信息显示,其核心是一种名为“Phoenix-Biology复合物”的合成蛋白,可以高效修复因辐射受损的DNA,并刺激人体造血干细胞再生。

然而,这一“奇迹”的来源长期以来都是外界猜测的焦点。调查记者发现,其成分清单中有一项模糊的标注:“活性生物催化剂。”独立科学家团队“真理之地”声称,他们在从东非复兴医疗中心获得的“Barrier-305”样本中检测到了无法解释的非人类基因。

无法掩盖的离奇事件

尽管凤凰制药对外展示奉公守法的形象,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令人惶惶不安的真相。以下是被公开报道,但均被公司以“意外”或“与工作无关”为由驳回的事件摘录:

2096年,总裁遇刺:公司最高行政负责人约瑟夫·威尔逊在一次内部安全演习中遭枪击身亡。有传言称,他生前正在秘密调查制剂车间。

2099年,厕所无名女尸:2099年6月23日凌晨5点半,公司保洁在6楼女厕发现一具上吊女尸,经核实非公司在职员工。尸检报告(未被官方承认)显示,其体内“Phoenix-974”成分浓度异常之高,且组织样本显示出短暂且极强的辐射耐受性,在死亡前急剧衰减。

2102年,创始人坠楼:公司创始人亨利·菲尼克斯博士于该年10月31日晚11点左右从天台坠落,次日办公室宣布亨利·菲尼克斯抢救无效去世,警方已排除刑事嫌疑。其个人物品被立即焚烧处理。

真相还是谣言?

凤凰制药针对此类事件的回应:“我们对逝者表示哀悼,但必须重申,所有研发活动均符合末世伦理临时法案。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拯救生命,而非制造恐慌。”

然而在灾难的阴影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凤凰制药真正研究的并非治疗辐射病,而是借治病救人之名,私下进行人体实验——那些离奇事件中的受害者正是他们的实验品。

访问提示:凤凰制药总部不对外开放。所有商务往来均通过指定的外部代理进行。未经授权的接近行为将被视为敌对威胁。

江奕刚把碗刮干净,转头看见旅鼠夫妇的儿子站在他旁边,穿着自己的大罩衫。“饿,”他盯着碗,一对狐狸耳朵倒向后方,紧贴蜜金色鬈发,“饭。”

“在冰箱,自己去拿。”

小男孩灰溜溜地走掉了。江奕到厨房洗碗,他并非无端冷落他,只是暗下决心:在手臂上的咬痕和狂犬疫苗针眼完全消失前,他绝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友善。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新室友蹿出来拦住他:“别走。”

“我有事情。”

“我怕……”

江奕微笑:“别怕。”

他绕过小孩去开门,忽然间,一个重物扑到后背上,他差点栽倒。“下来!”他生气了,“从我身上下来,埃里克,别太过分。”

“不要,别走。”

他深吸一口气:“我要出去打猎,不然我们都会饿死的,乖乖在家待着,好吗?”

埃里克若有所思。“不要,”他靠在他肩上摇头,“打猎,教我,我帮你。”

江奕:“。”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别怕,保护你。”

很可爱的话,但现在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江奕眼睛一转:“好,我带你去,你先下来。”

“不要,”埃里克笑了,两条腿把他夹紧紧的,“背着我,我喜欢。”

之后的一刻钟,无论跳跃、转圈、跑步还是撞墙,这小家伙就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其实江奕很容易就能摆脱他,只是不想将那方法用在一个单纯无害的小孩子身上。

“好吧。”

江奕背着埃里克来到神庙后院,走上高空超导站台,从自动售票机里取出两张票。检票后,安卡十字传送舱打开,他们坐进去,舱门自动关闭。

与此同时,在韦斯特切斯特县区边缘的接收舱里,出现一堆凌乱的“积木”,他们逐渐被拼凑起来,最终完美复制。

出舱后,江奕打开手机,搜索亨利·菲尼克斯,没有照片,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信息——

外文名 Henry Phoenix

别名 Henry Edhoenix(本名)、The Ginger Bird(昵称)

国籍 美国

性别 男

出生信息 2056年11月1日,美国加利福尼亚

身高/体重 1.75m,61kg

星座 天蝎座

教育信息

毕业院校 斯坦福大学医学院

学历 研究生

学位 博士

职业信息

职业 生物学家、化学家、企业家

代表作品 Barrier-305、Phoenix-974

主要成就 2077年获得美洲组织工程与再生医学会金质奖章、2085年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创办凤凰制药公司

兴趣爱好

最喜欢的颜色 绿色

最喜欢的食物 荔枝沙冰

最喜欢的动物 袋熊

最喜欢的植物 曼陀罗

家庭信息

生父 不明

生母 爱德温娜·克拉克

养父 迈克尔·菲尼克斯

其他信息

信仰 基督教

语种 英语、西班牙语

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出租车,于是打开地图。

——距离7.4公里。

江奕:“……”

谢天谢地,路对面有一排漂亮的粉色共享电单车。扫脸解锁后,他给那串备注为“西部闹钟”的手机号发送短信: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很快得到回复:

入口处等你。

他露出安心的微笑,收起手机,发现埃里克正在嚼他的头发。“没吃饱吗?”他问。

男孩摇头:“没吃。”

“没吃?为什么?”

“你不高兴,怕。”

江奕皱起眉头,跨上电动车:“你怕我不高兴,所以不吃早餐?那你未经允许挂在我身上时,难道就认为我会高兴吗?”埃里克默默把脸埋起来。

“以后别撒谎了,没人会喜欢骗子。”

车子在路上缓慢匀速行驶,周围异常平静,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天空皓白,植被枯朽,晨风拂动他们柔软的发丝,埃里克说他头晕想吐,江奕也是,他们没穿防护服,每次呼吸都相当于在吃重金属,时间一长,眼睛也感觉进了颗粒。

他稍微加快速度,终于在发送短信后的第29分钟到达目的地。实际建筑和图片上大差不差,洁净、高端、光鲜亮丽,与偏僻的地理位置格格不入。

楼下有自助咖啡厅,门口唯一的顾客看到他们,端着两杯咖啡小跑过来。“你们怎么敢……快跟我进来!”

江奕问:“你就是莱斯理·爱德华兹先生?”

“你怎么知道?啊,你是幸运旅社的人吧?”他尴尬地红了脸,“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来买药的难民。你看着好年轻啊,真漂亮……怎么称呼?”

江奕在短暂的惊讶与好奇后淡淡回复:“我姓江。”

“原来是江先生。”莱斯理用诚挚的婴儿蓝眼睛注视他,“快进来,我先带你们做个扫描去污。给你们添麻烦了。呃,这位是你弟弟吧?你们关系真好。”

江奕无心解释,放下埃里克,牵着他来到检疫区,按要求交出个人物品,冲洗消毒后换上防护服。

“幸亏你们来得及时,”莱斯理说,“再晚一点,按规定,检测出辐射超标是要被隔离的。虽然公司有防辐射系统,但衣服又不重,穿上更保险些。”

“安检机!”埃里克指着一个像安检机的机器。

红发职工笑着说:“是物资传送带,除了购买仪器设备,我们还需要从外面采集样本,譬如变异生物的血液、毛发、种子,以及受污染土壤。所有物品都要在这里进行第一轮风险评估,再由计算机筛选分拣,最后运送至高危隔离实验室、组织培养室、快递站和农场。”

他们乘坐电梯上行。“给你,”莱斯理递出一个牛皮纸袋,“炭烧白咖啡,三分糖,55摄氏度。”

江奕:“?”

“是不合口味吗?”

“没有,谢谢。”他接过纸袋,为找不到回礼而感到惭愧,“你……你看起来很酷。”

“酷?”莱斯理扬起眉毛,笑了,“真的吗?很少有人这么形容我。”

江奕点点头:“嗯,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哦?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他举起两只手,“先别回答,让我猜猜——头发稀疏,衬衫长裤,胡子拉碴,戴着无聊的黑框眼镜,是这样吧?”

“你自己说的。”

“你把我想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而真实的我完全不一样,所以你才会觉得我酷。”

“并不是,”江奕回答,“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愿意花心思打扮自己的人类,在这个大家都只想种稻谷的世界,你却选择了曼陀罗。”

“原来你欣赏我的生活方式。”

“我只欣赏花。”

电梯门打开。“这是我们的食堂,”莱斯理害羞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没吃早餐,你们呢?没有的话我请你们。”

“谢谢,不用,我有钱。”

“但是你没有饭卡,这里只能刷饭卡。”

江奕:“……”

他放慢脚步,环顾整个食堂——和当年新德尔斐餐厅很像,奢华、亮堂,到处都是机器人。

不过它们是很普通的低阶机器人,没有仿真人面容,更没有人类的思维,只能依靠设置好的程序来完成做饭、打饭、清洁等工作。

他们面对面坐下。“你的同事们呢?”江奕在意识到现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后询问。

“我的同事,他们……他们都不在了,”莱斯理略带伤感地说,叉起一块撒满孜然的烤肠放进嘴里,“他们要么出意外,要么扛不住压力自杀,要么找到更好的出路。时间一天天过去,公司里面全是机器。而就在昨晚,我的老板也惨死在了实验室。我下周本来能拿到十五万美金。虽然工资没了,但我还是想继续留在公司,我舍不得,不,我爱我的公司,可是我更害怕。”

“怕什么?”

“怕鬼,怕下一个死的,会是我。”

“你怀疑这些是鬼造成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

“为什么?”

“他们干过的坏事太多了,鬼来找他们报仇。”

江奕把自己的餐盘推给埃里克,埃里克闻了闻,又趴到他肩上啃他的头发。“他们都干过什么坏事?方便告诉我吗?”

莱斯理吸了一大口咖啡,咽下去,拍拍胸脯说:“你来之前一定在网上搜索过我们的公司,对吧?我只能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是的,全部都是真的,而且远不止这些。”

“还有哪些?”

“多着呢,远的不说,就说我那老板,别看他表面斯斯文文,他私底下就是个变态,他经常骚扰我。”男人两眼通红,掀开领子露出一大片吻痕,“你看,看到了吗?这就是他昨晚给我的见面礼。”

江奕挪回餐盘:“看上去很严重,冷敷过了吗?用不用我帮你涂药?”

“谢谢,你真是个体贴的好人。”莱斯理放下刀叉,歪着头凝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安全感,虽然你的体型并不强壮,而且看着比我还小,但是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懵懂无知,而是你知道你可以摆平一切。”

“因为我是来帮助你的,所以我不能表现得像个胆小鬼。”他的安全感开心地吃起煎蛋,“你呢?爱德华兹先生,你为什么害怕?你又没做坏事。”

对面笑了笑,没解释原因,只介绍楼上是教室,用于新人培训,楼下是员工宿舍,此外全都是组织培养与高危隔离实验室,主要负责提取病原/抗原和培养细胞,再移交天桥农场,生产抗体、进行细胞疗法,最后送到制剂部门,做成抗辐射产品储存至仓库,定时定量拉去交易市场。

隔壁那栋楼上层是基因库,大量人类、农作物、有益农作物的基因样本都在里面。它们的下层是数据中心,负责储存药物分子结构及实验品临床数据,莱斯理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这顿饭多少钱?我转你。”江奕按压手腕内侧,然后拿出手机。

莱斯理随口说道:“不用,我有。”

“你有?”

“啊,我以为你想加我的社交账号。”

“你有我社交账号?”

“没有,我是说,我可以查到。你不用转钱,江先生,这顿饭就当是我给你的保护费。”

这句话给江奕徒添了一丝负担。“嗯,”他背起熟睡的埃里克,“跟我们回去吧。”

莱斯理慌忙用纸巾擦完嘴。

“我不能走,先生,”他拦住他们,“我请你来并不是要你带我走的。我……我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请不要拒绝我,江奕。你这么善良,只有你愿意救我。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出去就会死呢?我见不得光,我出不去,你能理解吗?”

江奕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莱斯理激动得热泪盈眶,“你真好,放心,我会为你们提供房间,并承包你们在这里的一切费用。我有钱,要多少有多少,都给你,只要我们能永远地生活在这里。”

“我不要钱,爱德华兹博士,”江奕把头偏向埃里克,“先帮我安顿好他,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先去我房间吧,我那里很干净。”

“谢谢。”

“你太客气了。”

莱斯理嘴角止不住笑意。

就好像他真的很喜欢、很需要他们。

后来江奕发现,这人性格里有种无意识的善变,他时而安静沉稳,时而多愁善感。他涉猎广泛,房间里有大大小小的镜子,还有花卉标本、人体模型;他的书架上有《圣经》《荒诞医学史》《资本论》和中学生习题册;他有很多香水与花瓶,它们旁边是贝壳钟、带花边的床幔和一只看上去好久没洗澡的袋熊玩偶。

如果放到剧本或小说里,莱斯理·爱德华兹会是一个很失败的角色,因为他不能被简单的三两个标签所概括,他是捉摸不透的,他像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唯独不变的只有美丽。

第98章

会议室内,贝蒂、卡莉莎和坦狄薇面对江奕。

“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贝蒂问。

“电话是打到我手机上的,”他低着头,像个被批评的孩子,“他的目标是我,我不确定他是好是坏,我怕重蹈覆辙。蔺哲还没有回来。”

坦狄薇摊手道:“你既然知道他的目标是你,为什么还要带上埃里克?”

“我……对不起,我以为我能保护好他。”

“现实是他保护了你,如果没有他,江奕,恐怕你已经被做成标本了。看似免费的东西实则都有成本,魔鬼给你两颗椰枣,目的是要夺走你的一整座粮仓!”

年轻人如鲠在喉:“埃里克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早熟了。”卡莉莎回答,“他摄入的人血里激素含量过高,让他从140公分蹿到179公分,但不会再长了。哎,他本来可以和梅森一样高的。对了,你带回来那小姑娘,你认识她?”

“她叫弗洛拉,”他不大情愿地补充道,“她在伊甸园长大,参加过我的加冕仪式。”

“那还挺有缘的,不用太自责,孩子,至少你们把她从解剖台上救了下来,这是好事,不是吗?”

江奕垂眼看着地面:“可我还是对不起她,我记得她手持火炬、奔跑时脸上洋溢的笑容。她,还有那些拥立我为王的人,他们当初对我有多信任,如今对我就有多失望。我不敢和她面对面,那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伤害。请不要告诉她我出现过,就当我已经死了吧,还有埃里克,我也不能再见他了。”

这时贝蒂拿出手机。“真巧。”她看完后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将屏幕正对他——

ZheLim_1012

我预计下月底回来,请帮我重新安排个偏僻的房间,谢谢。还有,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我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他们,尤其是江奕o(^▽^)o

江奕:“。”

突然聊天页面切换成陌生来电显示,贝蒂上滑接听。“你好?”她说,“是,是,请提供地址,委内瑞拉……马拉开波……好,好,预计三小时内到达。什么?需要会说西班牙语?”

江奕&卡莉莎:“?”

“看我干什么?”贝蒂收起手机,“带魔鬼上路吧。”

*

他们借助安卡十字传送舱来到巴西利亚站点,星空下,圣鹮飞艇顺利地向北航行。江奕待在驾驶舱里工作,一丝不苟,面无表情。

魔鬼站在他身后,戴着手铐,喉咙处有包扎。“为什么要救我?”

江奕没回答。

魔鬼又重复了一遍,船长依旧毫无反应。“为什么不理我?你这么好,为什么不理我……”他呢喃着,慢慢蹲下来,掩面痛哭,眼线和眼影相融,像表演飞机上的拉烟器,在他雪白的面庞上留下两道彩痕。

“我现在不想跟你有任何交流,莱斯理,”江奕回复,“我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

“你叫我什么?莱斯理?”他抬起头,泪眼婆娑,抖抖索索地站起来,“为什么?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为什么还要叫这个名字?”

江奕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想看我?”他又在后面叽叽咕咕地说,“是我还不够美丽吗?他们都争着抢着要我,和我上床,你却连看都不想看我?我不管,你骗人!”

“请你出去。”

“好,我出去。”他走到舱门边,又回过头,注视着冷漠的后脑勺,“我会等你,一直等,等你想看我,等你愿意回答我问你的这四个问题。”

莱斯理走后,江奕终于得到解脱,他很想拿出手机,给蔺哲发消息。他们已经快半年没有联系过。

算了……

他想起贝蒂展示给他的那条信息,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他还能自我欺骗:蔺哲不联系他是因为还没醒来。

——蔺哲压根就没想联系他,这时候给他发信息只会给他添堵。

况且,合格的船长不应该中途玩手机,不应该走神。他能不去想莱斯理,也能不去想蔺哲,要一视同仁。他必须专注自己的本职。

转眼间,他看到前方,月光下,一群人站在云端。

江奕认出来,他们分别是梅森、阿米拉、卢卡斯、奥布雷、巴拉卡、弗雷希沃特、乃缦、弗洛伦斯、OM230G4、美杜莎、他的父亲、过去的下属,和一位他不曾见过的年轻女士。

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知道那是幻觉,知道他们的本体其实是一群长着大红眼睛的变异狐蝠,它们会迷惑猎物,通过幻化成死者的模样。

江奕不会被迷惑,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他们都死了。

诡计被识破,蝙蝠们疯狂地扑过来,想要攻击飞艇,可是不等靠近,它们就被波诺发明的的防御系统升华消杀。眼前空空如也。

最后一面。

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妈妈,”他心道,“谢谢您。”

两个多小时后,飞艇平安降落在马拉开波湖畔,夜空电闪雷鸣,一幢三层小别墅在电光下忽明忽暗。

别墅通体由钻石与黄金打造,奢华程度无出其右,旁边有两棵硕大无朋的银制冷杉树,上面有金苹果、黑月亮、绿鳄鱼、蓝鹦鹉。

他们从飞艇里出来,踩到的不是土地,也不是水泥——是纸币,不计其数的纸币用来铺地。

江奕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魔鬼,卡莉莎在他们后面拍照打卡。金门中间嵌着一张沉睡的钻石人脸,她睁开眼睛,在看到他们后露出微笑,门打开,背后,更多钞票如巨浪般席卷而来,将他们全部掩没。好不容易爬出来,却发现防护服被割破,就连护目镜也出现划痕。

“我错了,”卡莉莎摇摇头说,“我应该买个带镜头保护膜的手机壳。”

江奕搀住她,一边攥紧魔鬼的手铐,远远望去,金钱之上,青花瓷碎片闪闪发亮,它们环绕在土壤边缘,那里生长着一株粉紫色的五月卡特兰,像生病的动物,虚弱地颤抖着。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苔绿色荷叶边花盆,蹚过钱海,轻柔小心地把泥土和花收进盆里,随后给魔鬼使了个眼色。

“你好,”魔鬼强打精神走过来,用西班牙语说,“很高兴为你服务,请问怎么称呼?”

“答林。”花儿回复。

早年卢卡斯告诉她,植物异种可以通过调节气孔振动来模仿人类的声音。在上世纪,普通变异植物只会发出婴儿的哭声或野兽啼叫。“如果一朵花能无障碍与人类沟通,就说明这朵花里住着一个人。”

“谁替你打的电话?”魔鬼蹲下来问。

发黄的叶子伸直向门:“恋人,以前的。我相中你了,小伙子,我们结婚吧。”

江奕:“……”

“我不想伤害你,”魔鬼揉着花瓣说,“但是我们不能结婚,亲爱的,因为我是不婚主义。”

答林拍开他的手:“你是调情主义。”

莱斯理抬头看了眼江奕,又转向花。“或许吧,”他端起花盆,“现在,我们要带你去开罗,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务需要我们代劳?”

“我没有事务,”五月兰异种缩起叶子,“没有亲戚,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因为我穷得只剩下钱了。我满屋子都是钱,这些钱雇不来一个花艺师,也买不起供养我的肥料。花艺师们都死了,以前有一只陪伴我的老雪纳瑞,也死了。”

江奕转过脸,暗自抹眼泪。

“不过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答林依偎着魔鬼的拇指,“我看不见,不晓得当今外面长什么样子。如果你们能看见,请帮我看看这座城市,再将它的情况如实告知我。变成花以后,我忘记了太多事情,只记得我以前,好像很喜欢这个世界。”

莱斯理轻轻吻上花叶:“好。”

他们回到飞艇,在高空缓慢飞行。魔鬼告诉花朵,雷雨天,人们都躲起来睡觉,梦里有花,有海,有一天结束的疲惫,以及来日的希望。

凌晨,江奕回到床上,忽然手机振动。

一条新的蔺哲来信——

ZheLim_1012

我下月底回来。

Yig_0121

哦。

ZheLim_1012

早点休息。

Yig_0121

谢谢,你也是。

ZheLim_1012

晚安。

Yig_0121

晚安。

第99章

烈日当空,一只大型砗磲立在海岸边,孔雀蓝色的壳微微翕动着。空气和阳光搜刮走它身上最后的水分。

忽然,两壳敞开,里面是一个女人——她及腰的黑发上缀满畸形珍珠,斑驳陆离;小麦色皮肤富有光泽;她的身体异常肥硕,四肢连在壳上,肉半耷拉着,躯干大面积被塑料袋缠裹。

沙土里渐渐冒出大量男人,他们上半身有两条胳膊和四条腿,六肢着地,缓慢向她爬行。他们身后都顶着个东西,有的是巨螺壳,有的是浴缸,还有大铁桶,那里面藏着他们不为人知的下半身。

终于,他们停下来,面向她,纷纷朝她行膜拜之礼,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这个国家从前以胖为美,后来健康知识普及,当地人开始注重身材管理。可是没多久,污染的魔爪伸向这里,食物短缺让他们身体暴瘦,乃至丧命。

这让他们更加崇尚丰腴的身材,因为在他们看来,纤瘦不再是缺乏营养的表现,而是即将到来的死亡。

女人睁开眼睛,白色占满眼眶,坑坑洼洼,离她最近的男人再度爬向她,直至能够亲吻她的脚背。砗磲壳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缝隙,供其他人观望。

再后来,他们看见,一块块带肉絮的骨头从缝隙里掉出来,沾上沙子,热气缕缕升腾。壳再打开,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女人头发里多了几颗珍珠。

*

江奕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来,吓得脸色煞白,出了一身汗,长长的刘海几乎遮盖住眼睛。

这时他闻到一股香味。

难道是?!

他来不及多想,蹬上拖鞋就跑出去,随即便看见——厨房里,系着围裙的魔鬼正在炒鸡蛋,转头发现他,露出甜甜的笑容:“早安。”

江奕:“……”

“早安,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走进卫生间。又是断水的一天,幸亏早年蔺哲囤了好多湿巾、免洗洗手液和漱口水。他刷完牙,用漱口水涮掉泡沫,再抽出两张湿巾擦了擦脸、脖子和其他地方。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问问题,”魔鬼走到他身后说,“我以为你很有风度呢,我早起过来给你打扫卫生和做饭,你这态度搞得我们好像一对父子。说实话,你们这里穷得连个扫地机器人都没有,真想不通这种生活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头发长了,等会儿我给你修剪一下。”

“谢谢,不用。”江奕把刘海拨到一边,“我不吃你做的饭,莱斯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门禁卡的,无所谓了。我们谈谈吧,关于你那四个问题。”

他们退出卫生间,江奕径直走向沙发,莱斯理则去厨房,把炒好的鸡蛋夹进吐司,端着盘子坐到他身边。

“先从第四个问题开始,为什么我不看你?对吧?”

“对,是因为我的妆花了吗?”

“不是,因为我当时在驾驶飞艇,而且心情不好,我怕出事故。我不是专业的驾驶员。”

魔鬼点点头:“我知道,好吧,我对你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请继续。”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我叫你莱斯理而不是亨利·菲尼克斯先生?”

“因为你喜欢这个名字?”

江奕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对了一半,更多是因为,在我心目中,亨利·菲尼克斯已经死了,至少是社会性死亡。我不想拿一个‘死者’的名字称呼活着的人。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否则你也不会选择莱斯理,毕竟谁都可以叫亨利。”

莱斯理放下吐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我不想理你?原因和第四个问题差不多,却又不尽相同。”

“不同点在哪里?”

江奕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核心因素不同,没错,莱斯理·爱德华兹先生,核心因素,是我讨厌你。试问,如果你发现我的枕头底下藏着你的照片,保险柜里锁着你的全部资料,而我假装不认识你、对你好的目的是杀死你,你还会想理我吗?”

“我……”

“不会,你甚至会感到后怕,想要逃避,最好把我关起来,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当然,我不了解你,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会怎样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感受——假如我是一个普通人类的感受。”

魔鬼沉默了。

江奕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回来盖在自己身上。“人类本能想避开伤害过自己的事物。”他平静地回答,“即使你现在什么都没做,仅仅看见你,感知到你在我附近,对我而言都是一种精神伤害。”

莱斯理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流满面。“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他重复自己问过的第一个问题,跪下来,“为什么不让我下地狱?我该死,为了留住这副皮囊,我身上背负太多太多的罪孽……”

“因为,你是一本书。”

“一本书?”

江奕握住他的两只手腕:“我不会因为被书的内页割破手指就将整本书丢进火炉。你上过学,莱斯理,你会因为一句批评或一次罚站而杀死老师吗?”

莱斯理摇摇头。“我是好学生,我从来没有被批评或罚站过。”他哽咽着说,“我确实杀害过我的一位高数课老师。我懂了,江奕,你不杀我,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因为你要我为你做事,你成功了。倘若我是一个容貌丑陋、资质平庸的穷光蛋,一本破破烂烂的情色小说,你是不会想要我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江奕笑着回答。他起来伸了个懒腰,毛毯滑落,他没管它,兀自向卧室走去。

“江先生!”莱斯理喊,“假如、假如我没有伤害你,假如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江奕没回答。

江奕关上门。

江奕回答了。

江奕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见蔺哲发给他的早餐图片,会心一笑。想到蔺哲还活着,正在好好地吃饭,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忽而眼睛发热,掉下眼泪。

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打字——

Yig_0121

真好,我还没吃呢。这边还是没水。

ZheLim_1012

对不起,我回来争取多带些食物和水。

江奕:“。”

他真诚发问——

Yig_0121

你确定要回来吗?

ZheLim_1012?

Yig_0121

这边条件越来越差了,你回来是要吃苦的。

ZheLim_1012

我知道。

ZheLim_1012

我想你。

Yig_0121

谢谢,嗯,其实我不想你吃苦,真的,我看了天气预报,下周六34°C,我最近吃的不是罐头就是月饼,就在刚才,最后两颗鸡蛋也也坏掉了,真糟糕,本来是留给你的,对不起,蔺哲。我也想你。

*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汤加塔布岛。

放眼全世界,江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海洋,它汹涌、晦暗,深处更是满目疮痍。

那晚巴别塔爆炸,新德尔斐彻底沦陷,塔耳塔洛斯深渊里的囚犯集体越狱,四处烧杀抢夺。

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也未能幸免,法典被撕,法庭被毁,海裔首领沦为阶下囚,各地方总督遭到追捕与剿杀。一条安塞尔·埃尔吉先生被肢解分食的视频曾获得近两万转发。

卡莉莎牵住他的手,握紧它,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转头向岸边。江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搁浅的砗磲。那便是他们此行救援的对象——莎乐忒。

只是,和北极狐兄妹与五月兰异种不一样,莎乐忒致电幸运旅社,不是为了前往开罗,而是请求他们将她放归大海。

“你待在这里多久啦?”卡莉莎问她。

“有一段时间了。”莎乐忒回答。

“海洋很危险,海水有毒,里面还有巨型海怪。你下去活不了多久的。”

“家,我……我想回家。求求你们,让我回家,让我回家吧,海洋是我的家,我想回家,想回家……”

卡莉莎两眼含泪:“好,我送你回家。胡,来搭把手。”江奕走近,把手放在砗磲壳上。

“等一下,”莎乐忒说,“请你们先……摘掉我身上的塑料袋,好吗?这不是我的衣裳,这是枷锁。我不需要枷锁。”

他们相视两秒,江奕默默背过身,走开十多米远,盘腿坐在地上玩沙子。

刘海又一次蒙住他的眼睛,他晃晃脑袋。他的头发最早是由伊甸园劳工负责修剪的,开智期间是卢卡斯帮他打理,来到神庙后,这项工作就交到了纳西尔手上。他在布恩庄园有仆人,在新德尔斐有赫尔墨斯。

以后他得学习自己剪头发了。

嘶——!

他猛地缩回左手,食指以及保护它的手套被扎破,现出一点红。体温开始上升,江奕紧张起来,捏住它,挤出更多血液。他站起身,回头寻找卡莉莎。

但是卡莉莎不见了,莎乐忒也不见了。

沙滩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再然后,越来越多寄居兽从地底下探出头,朝他靠近。

第100章

江奕呆在那里。

他被同伴抛弃了?

不,卡莉莎不会抛弃他。

难道是,遭遇不测?

不……

此刻他感到恐慌、无助、悲伤、孤独。他脚下无比松软,很难平衡,像踩在一张水床上。

他想用神力保护自己,可现在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他无法消灭这些寄居兽,他连他自己的身体都难以掌控!

他接连后退,跌坐在柔软的沙地上,没有一点感觉。他寄希望于卡莉莎,或是别人(小说里通常这种情况下会有正派/反派/炮灰过来救他)。

天空浑浊,靠近他的是一副副模糊的、时时变幻的人脸。忽然他意识到——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在做梦。

是的,在他梦里,熟悉的脸拥有最清晰的轮廓,只有陌生的脸才恍惚善变。他费劲抬起左手,发现伤口愈合,手套也完好无损。

真的是梦吗?

他半信半疑地问自己。

如果是,控梦对他而言并不难,他可以像在光年游乐场里那样闭上眼睛,再稍加想象就能离开这里;如果不是,他就会看到自己被无数双大钳子撕成碎片。

他一睁眼,对上怪物水汪汪的大长眼睛。

江奕:“……”

一个钳子劈下来,他迅速握住它,全力抵御,把怪物掀到一边。周围环境变得愈发明朗,星星散发出金光,风起浪涌,就连屁股也感觉有被硌到。

他爬起来,踹翻若干寄居兽,朝飞艇狂奔。

过程之顺利,已经到了他将来势必要把它拿出来向蔺哲炫耀的程度。他坚信卡莉莎正在飞艇里等他,见面后她会调侃他,而他再恰如其分地反驳她两句。最好是这样。他拉开门。

迎面是堵墙。

江奕:“……?”

他关上门,低头眨眨眼睛,再开门——

这次是电梯。

继续。

他关门开门连续六次,前三次是温泉、银行、便利店,后三次是病房、教室、博物馆。

这下江奕非常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他回过头,寄居兽密密麻麻,挥舞着钳子向他靠拢。

没时间了。

他祈祷老天保佑这次能开出驾驶舱本来的样子。

第七次——哦,老天依然没有保佑他。他开出一片空地,准确来说,是剧场舞台。他走进去关上门,突然灯光打亮,恍得他眼睛疼。

他抬手遮光,从指缝中看见观众席,风管机在上方运作,吹不散星罗棋布的巨型蚂蚁。

这是当年八元结社布置的哑剧表演场地。

他站在舞台上,无数双黑窟窿似的复眼瞄准他,他走到哪里,它们就跟他转到哪里。下一刻,背景屏切换画面,江奕睫毛颤动,画面里他正在和蔺哲亲吻。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真恶心。”

“两个坏种。”

“世风日下啊。”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公众面前都这么搞,不敢想象私底下有多乱。”

“身体残疾的通常人品也不行。”

“神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夜店呢!”

“我认识他们!只能说,他们的父母也都不是什么好货。”

“不难猜,老的偷瓜盗果,小的就杀人放火。”

…………

恐惧和痛苦再度袭来,和当年丝毫不差。

江奕站在原地,状态看上去糟糕透了,面如死灰,双腿不住打战,仿佛他竭力想挣扎,却又进退两难。

这是梦,这只是梦……

他不断告诉自己。

可是这些话、这个吻、这份心情,是他在现实中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切实存在过的。

江奕双拳紧握,又松开,发白的手心留下几道印子。随后,他背对屏幕,走下舞台,镇定自若地穿过观众席,朝大门走去。屏幕渐渐出现裂痕,熄灭、破碎,蚂蚁们痛苦地扭动身体,缩小、毁灭。

他面无表情,打开门,进入276号实验室。

“晚上好,江先生。”莱斯理说。

他站在解剖手术台边,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他右手半举注射器,里面有一管乳白色液体,江奕很清楚,那是丙泊酚。

两边的物品架上摆满仪器和药瓶,旁边有生物样本安全柜、大冰箱,还有一条通往未知领域的传送带。

“这里是我的众多实验室之一。”他沿着红红绿绿的采血管漫步,路过显示监控录像的电脑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海象与人类胚胎。“我的老板,加文·劳埃德先生,昨晚就死在了这里。”

江奕知道,劳埃德的尸体就在冰箱里,还有弗洛拉。他径直走过去,打开冰箱门,下一秒他愣住了。

冰箱里面,只有他自己。

怎么会……?

注射器扎进手臂,江奕受到惊吓,一把推开莱斯理,拔出针头。但为时已晚,灼烧痛感以针眼为中心迅速扩散。“你走开!”他焦躁地挥舞双手,既愤怒又绝望,现实中没跳过的坑,在梦里也摔得畅通无阻。

他三下两下就被莱斯理擒住,扛起来撂到解剖台上。他浑身乏力,只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魔鬼,他想坐起来,想将他摁在地上,把他的护目镜弄花,再逃出去。但是他无法动弹。

“你怎么生气了?”莱斯理用指关节按住他的眉心。“你不应该生气,江奕先生。听话,我想看你笑。”他轻吟着,突然扯起江奕的嘴角,“我要你给我笑!怎么了?为我死你应该感到高兴,像他们一样,在幸福中、在情绪达到高潮时陨落。为什么?因为我比你们美丽,比你们聪明,我更应该活着。丑陋的废物活着又有什么价值呢?浪费时间、浪费资源,你说对吧?啊,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亲爱的,好像你是主角,是上帝,是宇宙的中心。”

面对江奕的凝视,他不退反进。

“你真的很厉害,江先生,普通人这时候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你却还能这样醒着,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下手啦。”他半趴在他身上,“真可爱,真可爱啊这张脸,你不知道我想它想了多久。你的脸,还有波诺的脸,在我心里比一栋楼的黄金还值钱。波诺……他曾经是我的前辈,他经常贬低我,对此我没话说,我比不过他,也得不到他。但你就不一样了,我得不到他,难道还得不到他的儿子吗?”

江奕:“……?”

魔鬼一点点地爬上来,死死压住他。“成为我吧,孩子,存在我的身体里。你不是喜欢救人吗?牺牲你,救救我,只有你能帮我实现真正的涅槃重生。你不救我,我只好继续杀人来供养我自己。我早就厌倦了,其实我不喜欢杀人,我讨厌杀人!最后一次,好不好?嗯?我向你保证,你是最后一个和我躺在这里的人。”

江奕虽然意识模糊,却也还记得,现实中莱斯理并没有说这么多话。相反,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加大麻醉剂量,再用香手帕盖住他的脸。

关键时刻,埃里克冲出来扑倒魔鬼将其咬伤。约莫半小时后,江奕醒来,在群里发消息,通知完毕,就把他们三个打包回神庙。

好吧,现实就是这么无聊且碰运气,梦里他们却变成了不能自理的傻瓜和爱磨洋工的反派,莱斯理的大部分台词还都摘选自江奕的剧本。

想到这里,江奕眯起眼睛,笑了。

“你、你什么意思?”莱斯理愕然失色。

对,就是这个反应,很符合幻想故事的套路。真魔鬼看到他这样只会继续打麻药。

恰巧此时,江奕重获身体主控权。他坐起来,如同上帝的宠儿,慢条斯理地撂倒魔鬼,径自离去;而魔鬼却好像身受重伤,失魂落魄地跪坐在那里,神色哀戚、满心忏悔,最后用注射器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伴随一次眨眼,江奕打开实验室的门。

眼前是一片寂静的热闹景象。

他惊觉自己退化了,是的,他不能再轻松自然地接收外界信息,也不能输送信息给外界。他回到了神力觉醒之前,回到了角斗场——和波诺对视的那一刻。

“游戏结束,”真神微笑,“你们该安息了。”

江奕瞳孔骤缩,抵抗蔺哲的手瞬间没了力气。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神恍惚。他已经分辨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感觉很累,很累很累……

跟着是无与伦比的疼痛和屈辱,沙漏翻转再翻转,血泪将黄土变成泥巴,希望化为乌有,爱人沦为死尸。

世界是一枚沙漏,这里有拍手叫好的观众、高高在上的暴君、偌大的角斗场,和两副残破不堪的身体。他们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好像也死了。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流沙。

“诛杀江奕。”

波诺下达最后指令。

立刻一呼百应——

“诛杀江奕!”

“诛杀江奕!”

“诛杀江奕!”

他们搬来木头十字架,插在角斗场中央,再举起江奕,将他的双手钉在十字架横杆两端。鲜血流淌,他想起了自己在古埃及当采石工的那段快乐时光。

波诺来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软钢薄刃的长调色刀,刀子一面净得发亮,一面五彩斑斓。

他将调色刀贴在江奕心口,表情僵滞:“你这里跳动的,江奕,是我的心脏。”

江奕下巴低垂,合上双眼。“哦,”他心道,“对不起,你拿走吧,还给你。它现在很疼,请你以后好好爱护它。谢谢。”

“你需要明白,没有心脏你会死的。”

“死就死吧,我已经活很久了。”

一阵沉闷的停顿。波诺收起调色刀:“这里是高维空间,你真是个傻瓜。”

江奕皱起眉头。

——高维空间?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灯塔顶部,这里设有广播室和通讯站台。海洋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大块耀眼的金丝玉,浪花在它的映衬下闪烁着白光。太阳浮出海面,像一颗燃烧的明珠,直直地穿过玫瑰石英色的云朵。

风吹过耳畔,他能够听到它,听到海水暗涌、机械运行,还有一串由小及大的脚步声。“你好?”

他当即转身,看见一个寸头发型、穿实验服的中年女人朝他走来。他困惑不解道:“请问您是?”

刹那间,他惊讶于自己发出的声音。这就是他本来的声音吗?这个声音,让他想到了维奥尔琴。

四维的埃及狮身人面兽“胡夫”问世后不久,希腊斯芬克斯“伊俄卡斯忒”也随之出现。江奕通过四维空间模拟器,体验参与凡尔赛宫的扩建,见证了投石党运动和红衣主教儒勒·马扎然的病逝。那段时间,江奕总能在宫廷里借用国王的耳朵聆听维奥尔琴曲。

“伊芙琳。”来者回答。

他用食指点点下巴:

好熟悉的名字,总感觉在哪见过……

江奕骤然记起,在《高维空间与生态文明》前言最后一段——伊芙琳·文——灯塔首席基因科学家。

“文博士?”

“叫我伊芙琳就好。”

他脑袋一歪。“哦,伊芙琳,”他大胆说道,“从您的表情来看,您好像认识我。”

伊芙琳脸上笑意又多了几分,她的左眼睛是蓝色,右眼睛是灰色。“不想认识也得认识,你是沈博士的孩子,也是波诺的唯一血脉。”

江奕:“。”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悲哀。“可惜我既没有成为像妈妈那样的科学家,也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咕哝道,“妈妈见到我应该会很失望吧。”

“你竟然会觉得自己不够特别?”文博士说着打开保温杯,抿了口热茶,“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特别的人类了。”

江奕害羞地笑了笑:“怎么会?”

“没骗你,”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研究显示,你是22世纪最后一个诞生于爱的人类。”

“……啊?”

“不要以为爱情很简单。”伊芙琳啧了一下,食指摇摆起来,“你的爸爸妈妈,他们能相识离不开雌激素和睾酮,相爱离不开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双方都在下降的血清素,结婚更是少不了催产素、后叶加压素及内啡肽。这在21世纪就已经很少见了,上一颗爱情结晶还是蔺博士和他爱人邱副会长造的。”

“哦……”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江奕,你记住,”博士握住他的肩膀,目光清净深沉,“你的妈妈很爱你,无论你优秀与否,她都非常非常爱你。她珍惜你、呵护你,在她心里,你是奇迹,更是希望。”

“谢谢您,我一定记住。”江奕报以微笑,看向远方,凝望红彤彤的太阳,“我现在真希望她能见到我。如果她能见到我就好了,伊芙琳·文博士,您说她爱我,那么她见到我应该会很开心吧。如果……如果她在我身边,或许我就……不那么累了。如果你们都还活着,该多好……”原来自己在心痛时,说话声也会变得越来越小。

泪水溢出眼眶,里面有阳光和爱。

后来,江奕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他眼睛酸涩、眼角湿润,他抬起手,用包着创口贴的指尖去触碰坐在他床边的人。

蔺哲一激灵:“你醒了?”

“我醒了吗?”江奕问,“哦,我醒了。”他侧过身,靠进蔺哲怀里,脸埋在他颈边,轻轻地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