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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悠闲的下午,江奕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和小镜子一顿摆弄。他先将手机横放在支架上,然后把镜子靠在墙面,左手捋刘海,右手握剪刀,小拇指点击屏幕,播放视频教程。

对齐、竖剪,再斜剪……

镜子倒了。

他把它重新摆正,视频重播。

对齐、竖剪,再斜剪……

大功告成!他期待满满地放开手,拿镜子一照——刘海不仅不盖眼睛,连额头也只挡了1/3。

江奕:“。”

他的头发本身就有点卷,剪短后更卷得厉害。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只上当受骗的棕绒山羊,或是脑袋上长了大胡子的驴。

闪光门铃亮了。“抱歉,打扰一下,”蔺哲说,“我不小心多做了一碗鸡蛋羹,你要吃吗?”

江奕:“……”

“谢谢,我要吃。”他慌忙清理剪下来的头发,“你等等,我马上出去。”

“呃,你在里面没事吧?”

“没事,没有,我正在打扫卫生。”

“哦。”

“嗯。”

“好。”

“好。”

江奕把头发聚集起来拨到废纸上,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起身走到门边,长舒一口气,打开门。

蔺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他们热腾腾的饭。他轻轻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够吗?”蔺哲问,“不够还有。”

江奕抱起碗:“够。”

“哦,吃吧。”

“嗯,你也吃。”

他们同时插勺子进去,碗里的汤汁几乎要溢出来。江奕猜想他们这顿至少打了10个蛋,这也不能怪蔺哲,好吧,就是怪蔺哲,谁让他这次回来直接从波诺那儿带了一卡车无菌蛋呢?

接下来半年,不仅神庙,就连金桔园区也实现了无菌蛋自由。金桔园区现在成了物资供应基地,东区防护服,西区抗辐射药。莱斯理·爱德华兹被调配到西区当主任科员,戴着智能电子脚扣;而在昨天,埃里克也向贝蒂提出要到东区工作,从普工做起。

此外,蔺哲还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回来,譬如跨维水表、膳食补充剂、改良土壤和农作物种子。声势之浩大,据说那天,坦狄薇还以为是外星人来攻占地球了。

至于江奕发烧做梦的原因,蔺哲告诉他罪魁祸首是莎乐忒身上的变异寄生虫。“卡莉莎说送她回家后,看见你在后面梦游。”——蔺哲的原话。创口贴也是他帮他贴上的。

“搞不懂他哪来这么多蛋。”

江奕发牢骚,放下碗。他吃不动了。

“我问过,”蔺哲淡淡道,“他告诉我,大多数是新德尔斐健在时产出的鸡蛋,剩下的来自中国西周时期、19世纪的美国大型鸡蛋农场,以及二战期间的英国农村,通过使用货币,或物物交换。哦对,其中还夹杂着三颗他在古猿时代捡到的鸟蛋。”

江奕默默端起碗,开始一大口一大口地吞。

“你不用勉强自己。”蔺哲低头说,“抱歉,是我擅作主张,没有考虑到你们的感受,给你们添麻烦。我害怕没有食物,真的,很害怕。我知道你已经饱了,江奕。”

他靠近他,很近很近,带过来一股很清新的皂液香味。他们呼吸交缠。“放下,听话,放下,给我。”

“不要,我可以。”江奕垂下眼帘,双目失焦,盯着一双红唇。“我可以。”

他定在那里,不敢贴近,又不想退却。忽然,蔺哲肩膀缩紧,下巴内收,原本前倾的身体迅速后仰。“你……”他显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剪头发了?”

江奕:“……嗯。”

对面的人类起了兴致。“让我摸摸,好吗?”

“也行,”他沮丧地咬住下唇,“但是剪得很烂。”

蔺哲再次靠近。“没关系,我只是很好奇。”他腼腆地笑了,伸手探索,终于摸到江奕的刘海,举止轻而柔和,“什么时候?谁给你剪的?”

“我自己,”江奕如实回答,“刚才,你来叫我吃饭的时候。”

“真好。”

“好?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傻透了。”

蔺哲摇摇头。“别这么想,发型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松开江奕额前的卷毛,手滑到他耳边,“就好比,我不用看你,就能够感觉到你很傻。”

江奕:“。”

果然,这个家伙——和他一样诞生于爱的家伙,当初还在前辈面前推荐他演主神,把他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转头关上门就暴露了本性。

这时蔺哲手机振动,外套口袋在发光,他眉头微皱,仿佛被扫兴。“帮我看看是什么,”他把手机递给江奕,“密码是21230423。”

“……哦。”

这串数字……

2123年4月23日——江奕不会忘记——是他被带出伊甸园的日期。这天对蔺哲来说,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以后再问吧。

这个手机的锁屏和墙纸都是系统自带,江奕顺着消息栏进入群聊页面,还没来得及答复蔺哲,他自己先被逗笑了。

“卡莉莎发来消息,说我们有一份新的‘救了么’订单,在贝宁波多诺伏,对方给的备注是,巫毒教祭司和信徒。”

*

蔺哲回到飞艇驾驶工作岗位,他的两位同伴正在后头安闲地享用鸡蛋美食,一边聊天。

“我曾看过一部关于巫毒教的黑白电影,”江奕给自己倒了点热蛋奶酒,“里面信奉巫毒教的反派用白蜡烛雕刻了一个和女主角相似的娃娃,附上其私人物件,再拿针扎、用火烤,以诅咒并折磨。”

“那这位反派可真厉害,近现代傀儡之父啊,造出了23世纪都造不出来的娃娃。”卡莉莎吃着蛋包饭说,“他值得一个诺贝尔控灵奖。”

“所以巫毒娃娃其实是他们凭空捏造出来的吗?”年轻人问,拿起培根鸡蛋派咬了一口。

对面的白发姑娘笑着摇头:“他们没这个创意,亲爱的,巫毒娃娃确实存在,只不过它对巫毒教信徒而言,就相当于我们眼中神圣的快递小哥。”

“怎么说?”

“都是实现美好愿望的媒介。打个比方,你在网上订购的零食、衣服,快递小哥会尽可能帮你送到家,仅此而已,可你要想让他们帮你杀人放火?不好意思,这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巫毒娃娃也是如此,你可以给它贴上照片,或塞点头发,然后告诉它:‘喂,快去帮我向神灵祈求,让驾驶舱的蔺工开快点!’或者‘保佑蔺工别开错方向。’扎针还火烧?那属于娃身攻击,是会被娃妈拉黑的。”

“哦,那僵尸呢?——电影里那些,通过黑魔法复活的腐烂尸体。我感觉他们不像演的。”

“有啊,但现实版僵尸可比你在电影里看到的凄惨。想象一下,你得罪了人,被人用一种神奇的土特产粉末下药,接着你就被‘死亡’。等你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甘蔗地里干活了,脑袋迷迷糊糊,成了人家免费的劳动力,一头没有感情的牛马,任人摆布、宰割,毫无主体性。这就是巫毒教里的僵尸,一种文化或宗教概念。悄悄告诉你,坦狄薇曾怀疑蔺工是僵尸,还在网上搜索解毒方法。她说她见过僵尸,蔺工什么样,僵尸就什么样。”

江奕:“……”

原来僵尸一直都在他身边。

嗯,以后他再想看僵尸片,可以不用那么麻烦去找电影了。看看蔺哲就行。相较于电影里的僵尸,这只僵尸更真实,更好看,互动性强,性价比高。

“那他们的神呢?”他又拿起一个马铃薯鸡蛋饼,“他们有僵尸,一定也有神吧?他们的神长什么样子?”

卡莉莎拈起一枚蛋挞:“类似古埃及和古希腊神话,他们的神灵体系也很复杂,具有多面性,就像一个热闹的大家庭。除了上帝级别的精灵洛阿,他们还有海神阿格维、火神及战神奥贡、爱神埃兹莉、死神古德、信使莱格巴、蛇神达姆巴拉-韦多以及彩虹神艾达。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些。”

江奕赶紧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些记下来。

“对信徒来说,世界万物,包括生命体、非生命体、实物、概念,都可作为洛阿侍奉。”她举起光光净净的铝箔纸,“只要信仰在,它也可以是神。”

“既然是宗教,他们一定也有神职人员吧?”

“当然啦,他们的专职神职人员是祭司,有女祭司嘛婆和男祭司混干。他们就像两位全能型社区主任,谁家生病了,给开点草药;夫妻吵架了,就过去调解;有喜事就主持婚礼,有丧事就操办葬礼。”

贴创口贴的食指点了点下巴。“这样看来,巫毒教好像挺正常的。”

卡莉莎擦嘴后叹息:“是啊,可由于它太酷,具备音乐、舞蹈,还有各种神秘的仪式,就被好莱坞拿去当恐怖片素材,夸大甚至扭曲事实,制造噱头来盈利,还在人家用来祈福的娃娃身上扎针。瞧,我们的僵尸来了。”

“什么僵尸?”蔺哲缓慢移步到他们身边,“我认为飞艇里应该加个语音播报系统,或者自动支付我来通知你们到站的费用。”

僵尸醒了。

他们戴好口罩与护目镜,走下飞艇,穿行在一片枯死的油棕林中。

途中江奕感受到远方轻快的鼓乐,有人在唱歌。蔺哲说他也听到了。他们指着同一个方向。

“你带回来的这个随身信号器真好用,”卡莉莎颔首苦笑,拿出手机,“待会儿,蔺工,记得跟人家好好沟通,争取说服他们同意我开直播。当今还有不少人说巫毒教是邪术,我不希望这一文化从世界上消失,更不希望它消失后仍被人误解。拜托了。”

蔺哲点点头:“我尽量。”

大约一刻钟后,江奕望见一团明晃晃的火光——朽林深处,数十个皮肤长满穿山甲鳞片的人围着篝火,跳舞,或安静地观看某种仪式。

他们中大部分穿黑色长袍,佩戴礼帽;只有两位长者的穿着是白色,且更华丽,包着色彩鲜艳夺目的头巾,并饰有层层叠叠的项链和手镯。

他和卡莉莎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蔺哲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停下来,右手握紧盲杖,看上去非常紧张。

过了两分钟,他的身体终于变得不那么紧绷,扬起眉毛,凭借视觉以外的感官朝陌生事物前进,挺胸抬头、不紧不慢。

江奕忙跟上他,同时观察四周,空气中携带着尘土和祭祀酒水的特殊气味。不远处有个祭坛,上面摆放着犀角羊、三头鸡和两碗谷物。

“晚上好,先生。”蔺哲用法语说,“我们是幸运旅社小分队……”

“他怎么确定对方说法语?”江奕问卡莉莎。

“他不确定,他只是在试探,法语不行就换克里奥尔语,再不行还有芳语、约鲁巴语、巴利巴语,总有一种语言能让他们无障碍沟通。”

“……哦。”

他抬起头。“今天的仪式有什么特别含义吗?”蔺哲问,随后转告他们,信徒正在尝试最后一次与神灵沟通。“他说稍后会有一名信徒被附身,为他们指点迷津。我询问了直播的事,他等下去问祭司,让我们耐心等候。”

“神灵附身信徒?真的吗?”江奕问,两眼放光。

蔺哲略加迟疑:“呃,难说。有人认为‘附身’不过是精神紊乱的症状,还有人断言这是具有遗传性的种族精神病。

“我个人觉得,这是大脑受到特殊刺激,从而进入一种不同于日常清醒状态的意识模式。刺激的来源包括但不限于音乐节奏、舞蹈运动、视觉符号、感官超载、心理预期和集体暗示。

“它们或干扰正常的脑电波,或使人脱水、血糖波动,或激起亢奋情绪,或导致人因用脑过度而造成自主神经失调。

“个体不同,对附身的理解就不同。对信徒而言,这是神的恩赐,附身者即神之魅力所在;对我而言,它是生理、心理和环境因素共同诱发的意识状态的改变;对心怀不轨的贪婪者而言,这就成了制造恐慌、从中牟利的绝妙工具。”

江奕&卡莉莎:“。”

“谢谢你,我大概明白了。”他牵动他的袖子,“那人回来了。”

“啊?你不要相信我,我刚开始打算查资料的,但是怕浪费你时间,才选择临时发挥。”蔺哲有些急切地解释,随即转身,面对报信归来的青年男人,换上一副从容儒雅的姿态。

江奕&卡莉莎:“……”

“祭司说同意我们开直播。”蔺哲回头道,轻挑一侧眉,显得很高兴。

卡莉莎也跟着乐了,立马掏出手机创建直播间,打开后置摄像头,对现场进行拍摄并介绍。

江奕安静地待在她身边,看着屏幕里单调递增的在线观众、评论和礼物,还有忙碌的祭司,以及手掌向上、期待被神选中的信徒。蔺哲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头。

就在这时,先前那位报信者变得不对劲了:他全身颤抖,接着四肢狂舞,好像很痛苦,却又乐在其中。其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渐渐,他平息下来,直挺挺地立在场地中央,正对摄像头,脑袋低垂,仿佛被一条隐形的绳索绞住了喉咙。“我们的信徒朋友被精灵附身了。”江奕告诉蔺哲。

突然他仰起头,抻长脖子,幽幽地望着他们。祭司和信徒们也都看过来。卡莉莎眼下泛红:“要不我先把直播关掉?”

“怎么了?”蔺哲问。

“他们全都在看我们,”江奕回答,“怎么办,蔺哲?洛阿神好像生气了。”

再然后,附身者伸直胳膊,指向这边。

“什么意思?”卡莉莎嘟哝道,“叫我过去还是?这样吧,我跟你们拉开点距离,看他什么反应。”说完,她缓缓举着手机向一旁移动,定在和他们相距四米的位置。

附身者纹丝不动。

江奕&卡莉莎:“……”

“蔺工,”卡莉莎在那边招呼他,“你现在向右走五步,再向后走三步,相信我。”

蔺哲没吭气,妥协照做。

附身者依旧稳如泰山。

江奕:“?”

他指了指自己,对方放下胳膊,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如炬,然后闭紧双眼,又睁开。

江奕:“。”

他看向蔺哲,又看向卡莉莎,独自走上前,内心忐忑不安。终于,他和附身者面对面。

他们在篝火和月光中对视。光影凌乱,但见这人皮肤黝黑,身材枯瘦,两颗眼球凸出到几乎要掉下来,瞪得江奕心里发毛。

他努力安慰自己:穿山甲异种杀伤力较弱,自己有神力,没什么好怕的。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并非寻常信徒,而是真正的洛阿神。

附身者将指尖抵在江奕额头上:

“当哑剧落下帷幕,曙光方为众生降临。”

江奕茫然不解,回头看他的两个同伴。蔺哲往后趔趄,像一个从医生那边接到噩耗的患者;伴随着无声的惨叫,卡莉莎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亮着光,频繁闪动,告诉他直播仍在进行。

第102章

“蔺哲,”江奕来到飞艇驾驶舱,走到他身后,“这里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

蔺哲眉头深锁:“不要在意那些言论,江奕。”

“我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可是我不习惯!……对不起,请你回去,关掉手机,然后早点睡觉。”

“蔺哲。”

“回去!”

蔺哲又一次凶他。

江奕知道,自己再不走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坠机。他退出驾驶舱,一路垂头丧气,蜷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透过玻璃窗,望着天上点点繁星,明天贝宁又会是一个艳阳天。

星辰璀璨,让他想起他离开伊甸园后的第二个月,卢卡斯送给他一本儿童文学短篇小说,供他学习英语,书的名字叫——《小王子》。

他看得很艰难,整本书划满生僻词。毕竟那时,他连“N”和“Z”都傻傻分不清楚。再后来,卢卡斯不得不亲力亲为,用铅笔绘制了一本连环画让他对照着看。

卢卡斯并非职业画手,画本上存在很明显的修改痕迹,最终成品也算不上精美,可江奕依旧觉得他很厉害。有了连环画,他对故事内容理解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惜,除了生僻词,他从这本书里什么也没学到。书里有的他见所未见,书里讲的他闻所未闻,他的人生宝典中没有爱,没有财权、工作,更没有责任,以及死亡。他分不清玫瑰和月季,一度混淆“Fox”和“Fag”。

他缺乏关心与被关心的对象,没有玫瑰需要他照料,也没有狐狸和他约定每天在固定时间/地点见面;他不理解小王子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星球,不理解在沙漠里寻找井、星星里有朵花。

最不理解的是,小王子——整个故事的主角——死了,还是主动要求蛇先生杀死他的。这个结局让他郁闷了一整天,最后卢卡斯告诉他小王子没有死,而是回到了B-612小行星。

“他就是死了!”江奕这样回复。

他讨厌这个故事,讨厌作者,讨厌小王子,因为他讨厌死亡。因为他不追求自由与爱,他只想待在自己的小角落,竭尽所能地生存下去。

这本书完全背离他的观念,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和庸俗,尽管他不愿承认。

然而,江奕有个小秘密,他的老师不知道:从孩子气的郁闷中走出来后,他打心底里希望小王子还活着,抑或是,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死去。

现在,江奕料到,他的希望快来了。

直播结束后,全世界都在祈祷他死去。

——没有谩骂,没有批评,只有对预言成真的期望,和黎明到来的憧憬。

他们说,江奕是神。

“他是地球的解药!”

他们还说,江奕是值得爱戴的。

“这世上没有比江奕更合适的祭品。”

用他的鲜血浇灌田地可以获得丰收。

“他死了,人类就能亘古长存。”

活下来一个人,还是活下来一群人?

“傻瓜都能算来这笔账!”

预言真,江奕是救世主。

预言假,江奕是殉世者。

“一个人而已。”

是的,一个人而已。

“神庙已经不安全了,”上飞艇前,蔺哲对卡莉莎说,“我先带江奕到我那避一避,到时,你带他们回去,贝蒂会来接应你。说实话,一个没有科学根据的预言就能让他们滥杀无辜,这世界也没什么好救的。如果这件事无法摆平,我想我们今后也没必要再回神庙了。我想和江奕,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江奕做了一个甜蜜而短暂的童话梦。凌晨四点,他被嘛婆唤醒,睡眼惺忪地穿好防护服,和蔺哲一起下了飞艇。他们在刮台风的十字路口跟卡莉莎挥手告别。

“我们去哪儿?”江奕问。

蔺哲牵紧他的手:“回家。”

他们穿过马路,走在寂寥的长年无人行走的人行道上,途经小饭馆、理发店、文具店,更多是私人诊所和生意惨淡的路边摊。这里的景致和仰光很像,只不过路牌和商铺招牌用的都是繁体汉字。

“蔺哲,谢谢你。”

“再忍忍,马上就到。”

“其实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到家我给你煮碗汤圆。”

他们走上一段水泥砌的台阶,进入老社区,楼房颓旧、荒凉,仿佛百年前就已经存在。部分窗户外面有空调外机和晾衣铁丝,每个楼道外都挂着两串红灯笼。

很难想象蔺哲的家在这里。他们遇到一段悬浮楼梯,江奕担心同伴踩空,于是挽住他的手臂。蔺哲停下来,收起盲杖装进口袋。

江奕:“……”

“你为什么突然不用它了?”他问。

蔺哲脑袋一歪:“我有你啊。”

“你相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的理由。”

江奕:“谢谢。”

在他的搀扶和指导下,蔺哲一点点上楼梯,他们转弯,一直走到尽头,进入楼道,上至二楼,停在中间的枫木色防盗门前。

“这是我毕业后自己买的二手房。”蔺哲说,用指纹扫描解锁,“当时觉得一个人无所谓,有地方住就行,这年头请不到保洁,房子多了收拾起来也费劲。况且,树大招风。我以前跟爸妈住在海边,那里啊,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了。白送都没人要。”

他们进门,这里比他们的宿舍还要小一些,天花板是纯白色,中央有个手工DIY的陶瓷吊灯,四壁分布着各式各样的花卉贴纸、理科知识点和电路设计图。

他们有卫生间、阳台、厨房,还有一间“多功能室”,里面有张不宽不窄的橡木床、实木大立柜、冰箱、床头柜、沙发椅、电脑桌、圆柜空调和一台有金色雕花喇叭的复古留声机。

整体有些局促,但还算干净。

“哦,我前段时间回来过一趟。主要是存些物资,顺便打扫卫生。防护服可以脱掉了。”蔺哲摸到鞋架,取下一双浅黄色拖鞋,和另一双有包装袋的白色拖鞋,“给,你随便坐,我去给你煮汤圆。”

江奕:“谢谢。”

这人还囤拖鞋。

“我来帮你。”他跟着他走到冰箱前。

蔺哲摘下口罩,笑着说:“你是我的客人,我为你服务是理所当然。立柜下面的抽屉里有几本书,无聊的话可以翻出来看看。”

江奕:“……哦,谢谢。”

这人还囤书?!

他找到柜子,蹲下来,面前有两个抽屉。他随机打开一个,看见好些书,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还被包在各自的塑料保护袋里。

“开封前先去洗手!”江奕这样告诉自己。

咦?——他注意到旁边,一个嵌在透明盒子里的黑色圆盘。盒子上有一串黑色马克笔写的点尖体英文:

You Are My Sunshine

虽然江奕平常不用它,但他知道,这是人类用来听音乐的唱片。他转而看向床头柜上的留声机。

蔺哲应该是喜欢听音乐的,只是他从未向自己表露过。他用手机搜索留声机的使用方法,然后跑去洗手,回来打开盒子,小心取出唱片,按照教程放在唱盘上,调整好唱臂,最后轻轻将唱针搁上去。

喇叭振动。

他开心地笑了。

“江奕?”

蔺哲仅用三秒赶到现场。

江奕意识到自己大概率犯了错:“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蔺哲摇头,“我只是,不明白。”

“我懂。”他走上前,热切地看着他,“作为江奕,我无法体验到和大多数人类一起享受音乐的乐趣。可是蔺哲,既然你可以,你就应该,好好珍惜它。音乐是美妙的东西,你值得美妙的东西。”

这时留声机吐出一些可爱的信息,诸如“亲爱的”“阳光”和“幸福”。

“我喜欢这首歌。”音乐绝缘体告诉他。蔺哲若有所想,然后微微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忙碌。

江奕松下肩膀叹了口气,静静地注视留声机。

他确实喜欢它,喜欢唱片,还有它们共同作用产生的振幅和频率。它们让他感受到难能可贵的温柔与生命力。他猜想蔺哲一定也喜欢,才会把它们保护起来,就像他保护江奕一样。

无论他们是否需要。

没多久,蔺哲叫他过去。

他们坐在小马扎上,围着推车茶几吃汤圆。汤圆是黄米外皮、黑芝麻馅料的,泡在红糖水里,周围漂浮着西米、红枣和姜丝。

“好吃吗?”蔺哲问。

“嗯,好吃。”江奕吞下一颗汤圆,嘴里甜津津、肚子暖融融的,抱着碗暖手,“跟你在一起真好。”

“我也是。”

“为什么?”

蔺哲轻笑道:“你知道为什么。”

“好吧,就算我知道,”江奕脸红了,“可我还是想看你亲口说出答案。”

“真的想?”

“不骗你。”

蔺哲抿了抿嘴,快速说:“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你爱谁?”

“江奕。”

“谁爱江奕?”

“蔺哲。”

“连在一起说。”

“蔺哲爱江奕。”

江奕感到心满意足,端起碗喝汤。音乐戛然而止。“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唱针放回去。”

“不用,”房间的主人摁住他,“有的歌,偶尔拿出来听一次就行,听多了反而会败好感。”

唱针在空白槽发出像炒豆子的沙沙声。“我以前有很多唱片,后来搬家,考虑到收纳问题,就全都卖了,只留下这一张。”

“它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江奕问。

蔺哲低下头,经过一番沉思后说:“盒子上的字,是我母亲写的。那是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小时候,她经常唱那首歌哄我睡觉。”

“你的妈妈对你真好。”

“嗯,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他撩了下头发,露出笑容,“不说了,吃完了吗?吃完上床睡觉,床品都是新换的,这点你放心。”

江奕:“那你呢?”

“我有沙发椅啊,再不济,还有睡袋。”

“这怎么行?这是你家。”

“是我们两个人的家。”蔺哲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张床太小,要挤在一起谁都睡不好。听话。明天……明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第103章

翡翠园就在前面,那就是早年用来安葬逝者的翡翠墓园。雕刻精美的牌坊,形状各异、参差错落的墓碑连成一块巨大的彩色原矿石,触目惊心。

“2067年1月27日,东大陆正式实行《人类延续法案》。”蔺哲讲述,“各地方政府下令,凡满足生育条件的女性必须例行公事,同无血缘关系的成年男性结婚,并按规定在五年内生育三名子女,否则视为违反社会管理,轻则拘留,重则收监。

“除异性婚配条例外,该法案还杂糅了早期针对文化的严苛法令,旨在保护传统价值观。譬如同性恋者及宣扬同性恋或跨性别者可被判处2-7年监禁;禁止一切非异性恋言情文化产物进入市场,创作并传播者会被通报批评、罚款,传播并盈利者会被判刑,最高刑期20年。

“该法案一经推出,立即点燃全网舆论,其中99%的声音都是反对。然而,网络、数据,这些都是人为可控的。再重大再丑陋的事件,没几天就会被无关紧要的黄色新闻所淹没。深夜的海啸终会在黎明到来时平息。

“愤慨过后,大家又变成了行尸走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政策,甚至热衷于此,好像在灾难面前,繁衍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是自然法则,只有牺牲自我的人才值得被歌颂,那些探讨人权、拒绝生育的人都是反社会毒瘤。”

墓园里有假花、有古陌荒阡、有腐坏的贡品,石狮子上沾满污垢。“2月15日,世界首个人类繁殖基地,也就是‘蜂巢’,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岛上建立,用来收押拒绝婚配的女性。

“半个月后,一名姑娘从那里逃出来,她叫艾琳娜,那时她只有16岁。她联系她的女性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成立女权组织‘不驯之女’,炸毁了制造性i交监测芯片的总工厂,并于当日剖腹自杀,因为,她发现她怀孕了。

“她恨它,恨之入骨,对她来说,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一条恶心的害虫?——我外婆的书上是这样写的,社会的发展离不开女性,虽说男性占数量优势,但绝大多数男性依然需要女性。为什么他们有求于女性却又要去迫害女性?其本质无异于假信徒去庙里拜佛,祈祷无果,一怒之下掀翻供桌、毁坏佛像。”

意识到江奕在看他,蔺哲点点头,接着道:“我外婆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后来,艾琳娜被她的伙伴们安葬在这里。这里,也有她们每一个人的坟墓。人事更迭,法案依旧。”

在焦黑的天使雕像后面,巍然耸立着枝叶凋零的红桧树,粗壮的树干已然枯裂。

他松开江奕的胳膊,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们走到大树前。在东方天空上斜挂着一个灼灼耀眼的银盘,两缕轻薄的镶着紫边的红云伸出爪子攫住了它。倾泻的光线从树梢上斜射下来,把整座墓园染成一片粉金。

就在这看不见的良夜中,他牵着江奕,把另一只手贴在树皮上。“妈,我带我男朋友来看您了。”

江奕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蔺哲戴口罩的侧脸。一条树枝伸过来,将他们轻轻缠绕,摩挲他们的臂膀和后脑勺。“他叫江奕,今天刚好是,我认识他的第八年。”

今天?——江奕算了算,八年前的今天他还没出伊甸园。“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蔺哲呢喃着,“爸他最近身体还可以,嗯,他同意我们在一起,还送了对情侣款骨灰盒给我们。我都懒得说他。总之,我们过得都很好,您也要……要多保重。”

树叶擦过鬓角,掉在江奕肩头。红桧枝条沿着他们的身体,慢慢、慢慢地滑落,最终触及地面,寂然不动。

狂风大作,暴雨滂沱,摧折了裹挟他们的树枝。月色中,蔺哲眉毛发颤,两腿打弯,快要跌倒的瞬间被江奕拥入怀抱。

第104章

在翡翠园那趟看望之后,沉痛又摧残了这对两情相悦者大约三周的时间,蔺哲一连好几天发高烧,喉咙痛到喝水都困难,刚睡下就被噩梦惊醒。

江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同样寝食难安。附近没有医院,诊所里只有抗辐射药和安胎药,期间他用手机向卡莉莎、贝蒂、坦狄薇发消息求助。好在她们及时送了很多退烧药和退烧贴过来,病情终于有所好转。

这天夜里,他喂蔺哲喝完小米粥,帮他盖好被子。“你以前老给我们带药,光顾着我们了,一盒也没给你自己留。”

“对不起。”蔺哲虚弱道,穿着早年用来演出的病号服。

“别说话了,”江奕转身坐到沙发椅上,“今晚你好好休息,争取明天一早就能康复。”

“我尽量。”

“闭嘴睡觉!”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查看近期新闻——

全民协查!江奕在诺奎湖附近走失,穿黑色防护服

悬赏寻踪:社会各界提供江奕线索者重谢

“寰球宝贝”迷路了!全球守护,助江奕平安回家

江奕:“……”

他现在穿的是蔺哲囤给他的白底紫花圆领纯棉睡衣,另外,他很不喜欢“寰球宝贝”这个称呼。

他边浏览边发现,他的照片、个人信息,以及那天直播的短视频已经在网上传遍了。不仅地球原住民,就连太空殖民者也要回母星抓他。

他郁闷地坐在那里,思考自己是否真像评论区说的那样自私,思考附身者的预言,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百思不得其解。

“要把自己的使命刻在心里。”

他再次想起纳西尔前辈告诫他的话。

使命,自己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解救遗民?统治城邦?献祭世界?

一直到凌晨,他都在想这件事。

阅历让他不再害怕死亡,本性又让他不愿立即死亡。因为他放不下的太多太多啦……

他还想吃蔺哲做的饭,想换张大床,好让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睡在一起,想要和他走遍全世界,甚至前往外太空,想再去趟四维空间里玩耍,因为那是他倾听与歌唱的唯一途径……

天还没有亮,他不想死在黑夜里啊……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直到双眼模糊,泪水打湿屏幕。就在这时,一张直播封面图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八元神庙。他看向熟睡中的蔺哲,又摁了摁音量下键,进入直播间:

画面中,那位逃逸的间谍侧躺在柳条担架上,被四个小丑打扮的人抬起来,他穿着优雅的燕尾服,脸上涂有黑白色颜料,具体图案江奕看不清,他挥动他那独特的镶银鹧鸪木绅士手杖,以凸显自己的魅力与权威。他们现身在神庙门口,周围是畸形人和变异兽群。

单看图像,江奕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具体在做什么,但是他能够识别屏幕左下方的文字评论——

交出江奕!

交出江奕!

交出江奕!

不难看出,网络背后,幸存者们万众一心,逼迫神庙交出自己。

可是他们错了,江奕并不在神庙,而是在他和蔺哲两个人的小窝里。但见畸形人们气势汹汹,身上携带着各种武器,有长矛、机关枪、弓箭、大砍刀、流星锤和狼牙棒。

江奕从靠椅上起来,急得焦头烂额,他不希望神庙以及里面的人再度受伤。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忖量片时,又回来坐下,点开了某个聊天框。

一刻钟后,他走到床边,经过再三犹豫,掀开被子钻进被窝,吻了吻病人的眼角。“嗯……”蔺哲哼哼唧唧,顺手搂住他,把脸埋在他锁骨上。

江奕不敢动弹,乖乖抚平他蓬乱的黑色发丝。

“蔺哲,我爱你。”

“我也爱你,江奕,”这人喃喃道,“好爱你……”

江奕含泪笑了:“谢谢。那么,请答应我,蔺哲。今后,在江奕不能照顾你的日子里,你也要好好的。”

“不要……”蔺哲皱眉,抱紧他,“不要离开我。”

“傻瓜,我不会离开你。江奕,永远和蔺哲同在。”两滴眼泪连成一条线,划过江奕面庞,“只是,这副躯壳太笨重,我想以一种更自由的形式待在你身边。将来你要是想我了,蔺哲,就在纸上画一片冰晶,我教过你。蔺哲,我爱你。”

他慢慢挣脱出来,转头望去,留声机旁多了一枚菌种保藏管,里面悬浮着漂亮的白色颗粒。

江奕伸出发抖的手,拿起它,打开封盖,迅速放到唇边,心里开始读秒。

一,二,三。

他的意识逐渐迷蒙。

四,五,六。

蔺哲蓦地爬起来,他好像真的康复啦!

七,八——

这个男孩彻底倒下去。他倒在蔺哲怀里,静悄悄的,像一朵飘浮的云,一滴清晨的露。

蔺哲摸到江奕,吓坏了,当即为他做心肺复苏。

是的,他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正如当初他救自己一样。霞光万道,旭日东升,他也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几百?还是上千?而当他踩到一个无比陌生的器皿,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有好一会儿,他连哭带笑,像疯了似的,接着是死一般的静默,最后,他找到手机——

“贝蒂,是我,蔺哲。”

“我们这边遇到些麻烦,缺药的事明天再说——”

“江奕死了。”

“都跟你说明天……你说什么?”

“江奕死了。”

“怎么回事?蔺哲,我需要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很抱歉,坦狄薇,我不能。我打电话的目的,是咨询你们我是否能带他回神庙举办葬礼仪式。”

“江奕不是去你那儿避难的吗?蔺工,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保护好他!你们是在玩大冒险吗?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江奕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有死,怎么一到你那儿就死了呢?让江奕出来和我们视频……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们了!”

“对不起。”

“当然可以,我们会以最快速度去接你们。”

“谢谢……谢谢……”

通话结束。

蔺哲将手机甩到一边,径自为江奕盖好被子,然后拿出唱片,启用留声机。音乐回荡在黑暗阴冷的小房间里,他轻声吟唱,仿佛岁月静好,万物欣欣向荣。

【📢作者有话说】

蔺哲:奕子!奕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奕子?奕子啊啊啊[无奈]

第105章

那是2131年4月1日,一个日光明耀的早晨,神庙门口围了很多怪物,当然,还有人类。他们正在举办一场怪诞秀,目的是为了等待,等待世界复苏,准确来说,是等待一具崭新的尸体。

“我认为你们就是在拖延时间!”怪诞秀团长丹尼叫道,手杖连连敲击地面,“如果江奕真的死了,为什么我没闻到石榴花香、也听不见燕子的歌声?”

“Indeed!”身边的小矮人附和道。他穿着蓝色水手服,系着橙色的宽腰带,一顶皱皱巴巴的蘑菇帽随性地扣在头上,顶上结了蜘蛛网。他肤色蜡黄,两颊涂着浓浓的腮红,短而塌的鼻子下方有一对鬈曲的姜黄色胡须。

丹尼扶着礼帽,瘦削的下巴高高翘起:“众所周知,我对巫毒教怀有无比真挚的信仰。在我看来,那不是预言,是洛阿王给我们的启示!我不敢断言江奕是救世主,可他的离奇失踪让我很难不怀疑——他是整场灾难的元凶。”

“Indeed!”

“闭上你的臭嘴吧!”坦狄薇喊,“安拉啊,江奕好赖也曾善待过你,你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我相信你真是瞎了!我真是个傻子,惯着你这条不要脸的白眼狼!”

听到这话,丹尼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擦眼泪,或假装在擦眼泪。“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人,虽然大义灭亲很痛苦,但站在集体利益的角度来看,我不后悔我今天的选择。倒是你,我的女神,过去我多么仰慕你啊,你知道。但现在我对你很失望,因为你的偏私,对邪恶的包庇。你已经在我心里变得一文不值啦!”

小矮人跳起来,扯开嗓子:“Indeed!”

坦狄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当即躲在主人身后,藏在他的黑色后衣片底下。“把你的脏脸从我屁股上拿开。”丹尼冷漠道,用手杖勾住小矮人的领子,将他甩飞出去,小矮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死了。

“出来吧,江奕!”他高举手杖,露出残忍的、犹如野兽的狞笑,“真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自私又软弱,关键时刻只会躲在人背后做缩头乌龟,你这个懦夫!啊,我知道了,卑劣的江奕正玩世不恭地跟蔺哲做i爱呢!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纵欲,你们这两只可怜的草履虫。”

“我要杀了你!”坦狄薇又说了一遍,愤怒地架起火箭炮,贝蒂拦住她。“他在直播,亲爱的,武器解决不了问题,反倒会给我们添乱。耐心等等吧,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毕,圣鹮飞艇从远方徐徐飘来、降落。在场长眼睛的都能看见,一名穿防护服的白发姑娘从驾驶舱下来,看上去萎靡不振,然后,他们全都紧紧地盯着,没有人发出噪音,就连直播间也不再浮出新的评论:

客舱门缓缓打开,盲杖先一步探出,接着是一个面容憔悴的英俊男人,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有一身黑色正装。他的胸口别着朵小白花,十分亮眼。

有个体型略小、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挂在他身上,像睡着了似的,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会吗?不会,因为布条将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在搞什么?”坦狄薇问。

“劝不动。”卡莉莎柔声回答,顶着一对肿胀的红眼睛,准备上楼。贝蒂叫住她:“你去哪?”

“累了。”

蔺哲边走边探路,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忽然,盲杖碰到了意料之外的障碍物。“早啊,蔺哲,方便告诉我你背上这位是谁啊?”丹尼上前道,拖长的尾音带着点甜蜜和野气。

“江奕。”蔺哲回复。

“他怎么不动啦?是死了吗?”

蔺哲蹙眉,点点头。

丹尼惊讶地后退一步。“真的假的?”他笑起来,声音放软,“我不信,包这么严干吗?放下来让大家看看。死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让你们看?”蔺哲轻轻摇头,咕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注意你的措辞,瞎子先生。”

“哦,抱歉。”他回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可能没有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我是想说,有看江奕的时间,你们不如直接去死。因为你们出生就是为了去死的。既然如此,不妨现在全都去死,也算为江奕抵扣一部分随葬品了。”

下一刻,手杖击中右腿,蔺哲半跪在地上,撑着江奕,同时捂住髌骨。他面色煞白,痛苦得直打哆嗦。

贝蒂和坦狄薇匆匆赶来扶起他们,并把江奕从蔺哲背上卸下来。“江奕确实已经去世了,”贝蒂严肃地说,“我们真没必要编这种谎言来骗你们。”

“我管你们有没有必要,我要的是证据。”丹尼说,一面欣赏他沾血的武器,“你说他死他就死,万一他只是吃了片安眠药呢?啊,我突然想起来,我那两位朋友,乃缦、弗洛伦斯,他们死后全都被你们做成了木乃伊。还有阿米拉。江奕,应该不会例外吧?”

“别告诉我你是想……”

“对喽!我知道做木乃伊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没关系,我们只看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步骤——取内脏。只要你们现场剖出江奕的内脏,我立马拍屁股走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轻浮地笑了笑,但紧跟着脸色突变,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一拳抡倒。揩鼻血的工夫,蔺哲已经跪在他肚皮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难以置信,这个被他算计过的盲眼人类,不仅能打歪他的鼻子,还能掐得他脚趾乱拧、直翻白眼!

显然,蔺哲起了杀心,他要杀人!

丹尼拼命想把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甩开,可对方力量大得出奇,他抽搐着,用愈发稀薄的意识控制他的动物们救他。他成功了!是的,当他恢复视力,瞧见蔺哲靠近心脏的肩膀被一支雕翎铍箭所穿透。

然而,这份伤痛貌似并未削弱这人要杀他的决心:蔺哲仍掐住他不放,另一只手拔出箭矢,白花变红,他咬着下唇,精准避开虎口,将箭头连同半截箭杆直直扎穿丹尼的喉咙,插进土地。

贝蒂和坦狄薇吓呆了,并不是因为蔺哲杀了人——众目睽睽下,他用血淋淋的手撩了把头发,再使劲拔出杀人工具,紧紧攥着,将丹尼的头颅按进地里,一遍又一遍地刺。

终于,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撂下箭矢,从兜里掏出一包有咖啡香味和印花的餐巾纸,擦拭脸和手上滴滴答答的血液。丹尼躺在那里,他的脖子几乎断裂,原本硬朗的面孔也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胳膊曾举过三次,现在再也起不来了。

外来者们个个心惊胆寒,从他身边节节退让。他们都认为他精神失常,或是个一时冲动的傻瓜,只有蔺哲自己知道,这一刻他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白色波西米亚风斗篷的男孩脱离群众,轻快地跳出来。

“是波诺!”

“波诺来了!”

“好家伙,快走快走。”

蔺哲从尸体身上下来,倒在地上,血还在流,他感觉自己要死了。波诺掠过他,直奔他的两位同事。“把江奕给我。”

“杀人凶手……”蔺哲一丝半气地说,“那瓶毒药是你给他的,对吧?你杀死了江奕。”

波诺回头,脸上写满厌烦:“对,所以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为了测试预言真假。”

蔺哲摘掉被浸烂的纸花,将它捧在手心,再慢慢放进嘴里,全部吞咽下去。“其实你有更好的选择。”

“轮不到你来指责我,下贱的秽民。”波诺怒形于色,随后转向她们,“江奕,给我。”

“你要他做什么?”贝蒂问。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波诺抢过江奕,经过蔺哲时脚下一停,“我已经通知了大使馆和警察,马上你就会被遣返回国。届时他们会治好你的病,还会给你安排一个为期16年的工作岗位,虽然没工资,但是包吃包住,还有特殊照顾。算是我送你的随手礼,不用谢。”

*

法院刑事判决书(节选)

为严肃国法,惩治犯罪,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生命权利不受侵犯,根据被告人蔺哲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经合议庭评议并报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第六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蔺哲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犯有伤风化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蔺哲虽为盲人,但作案时精神状态正常,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其犯罪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深,社会危害性极大,本应依法严惩。惟念及其系盲人,依据《刑法》第十九条之规定,在对所犯罪行分别量刑的基础上,于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刑期时予以酌情考量,故作出上述判决。

2131年4月11日

第106章

渥金监狱的单人牢房呈长方形,窗户很高,且有栏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些破旧的户外健身器材。房间里有一股乌梅陈皮茶的香味,还有燃尽的红苹果香薰的残留气息。

七点钟,晨检铃声响起,是卡朋特乐队的《Touch Me When We’re Dang》。蔺哲翻身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慢悠悠地换衣、叠被,经过电脑和人体工学椅,端着一盆洗漱用品来到卫生间。

十分钟后,他梳好头发,带上盲杖出门,走过一段长廊,进入公共休息室。“你迟到了3分48秒,蔺哲小朋友。”仿真监区警察机器人说。

“抱歉,迪克森警官,我昨晚失眠了。”蔺哲回答,收起盲杖,坐在牛角包形状的沙发上,享用对方为他准备的营养早餐。“别叫我小朋友,我再有一年多就三十了。”

“我下月4号过278岁生日,论辈分,你在我这儿就是小朋友。失眠?今晚我想办法弄一袋开心果给你。快点吃,吃完教我设计电路!也别吃太快,一口杂粮粥,夹瘦肉,再夹香菇;一口杂粮粥,来一勺酸奶水果沙拉。没错,就这样,严格遵守我为你制定的进食顺序,敢出错我就亲自上手!”

“……我还要回去工作。”

“9点才开始呢,你中间的1小时36分也归我管!”

蔺哲不解道:“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这里就你一个人,你不知道吗?”爱伦·迪克森说,得意地揉压着他的腱鞘囊肿,“能犯法,还能被关进监狱的人类,全地球就剩你一个啦!”

“什么意思?”

“身上背负罪名却又逍遥法外的人比比皆是,寻常人类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谁闲得没事干去犯法?更何况你还不如寻常人类。”

“嗯……”蔺哲略作停顿,然后淡淡道,“你让我教你设计电路,但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犯人必须要给监区警察传授专业知识。我没有这么做的义务,爱伦·迪克森先生,如果你单方面要求我为你做事,这属于强迫劳动罪,我有权起诉你。”

迪克森一听急了:“那你也反过来要求我,我们之间就构成了等价交换!这样吧,以后我帮你洗衣服,我已经被改良过啦,现在防水防晒防静电。”

“不用。”

“那给你钱?”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蔺哲想了想,问:“这里有监控吗?”

“以前有,”警察回答,“后来我认为这侵犯了我和犯人的隐私权,就贿赂监控室的巴维尔,一个呆头呆脑的西伯利亚尤皮克族机器人。最后监控成功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拆掉啦!代价是隔三差五就要给他看我朋友的照片、讲述他的故事。原来你缺监控呀?”

犯人松了口气。“……我缺的是外界信息,他们给我的电脑上除了工作用的什么都没有,不允许我下载任何新闻或社交软件,还没收了我的手机,禁止一切通信。我想知道外面每天都在发生些什么,最好能联系上我的亲友。”

他说着放下勺子,将右手握成拳头:“爱伦,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世界新闻播报员,帮我传递信息,我就答应教你设计电路。”

话音落下,爱伦·迪克森果断和他碰拳——

“成交!”

就这样,他们达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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