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晚上十一点,江奕带卡俄斯来到谪咎汀——流放索菲·范沃伦霍夫的地方——欧法尼姆王国。
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地面、墙壁、人体雕塑、大街小巷……被满满当当颜色各异的眼睛所覆盖。它们并不是仿制的装饰品,它们齐刷刷地看着江奕,或怒视,或哀求。
他每走一步,就有十多只眼珠被踩爆,胶状物溅到周围,别的眼睛同样饱受折磨,因为它们没有眼皮,没办法保护自己。
腥气不断向上弥散,江奕感到脚下滑滑腻腻,塌陷一次又一次,不一会儿,一股奇怪的温热感穿透鞋底,开始折磨他的脚心。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他实在无法忍受,双手掩面定在原地。
“他们全都是被先王杀死的,主上,在乌克兰切尔诺贝利。”卡俄斯回答,“后来先王将死者们的大脑进行冷冻切片扫描,再亲手挖掉他们家人以及若干活体人类的眼睛,培养并下载死者意识数据。只要眼睛未被完全分解,他们就能一直活下去。不过这里是五维空间,根据先王的设置,即便被破坏,它们也能在完全分解的前13秒恢复原状。”
“……乌克兰切尔诺贝利?我记得那里在1986年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核事故,土地和水源遭到污染,早就已经没人住了。”
“他们不是本地人,主上,他们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渎神者和异教徒。然而深渊条件有限,无法为他们提供单间牢房,于是先王打算先将他们直接处死,赫尔墨斯负责提供情报,泰坦军再根据情报将他们搜罗到那里。那里是世界上核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他们到那后瞬间全体死亡,无一生还。先王再通过该手段,让他们变成天使的眼睛,在欧法尼姆王国里永生。”
江奕终于放开手,向前迈出一大步,结果刺溜一下,一屁股摔地上,胶状物如烟花般在他周边炸开。
“我……我讨厌这里。”他严重怀疑波诺最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只是为了让卡俄斯适时透露他做的“好事”。
卡俄斯扶他起来:“不用这么谨小慎微,主上,它们就是用来踩踏释放压力的。以前先王经常带我们到这玩,划分区域,在限定时间内看谁踩的最多。赫尔墨斯每次都是第二名,因为第一只能是先王。”
“可怕的希尔维,我一个多小时前才和他成为朋友。”江奕汗毛一凛,摇了摇头。
“他很好,主上,先王也很好。你们一样好。”
“一样?我们怎么可能会一样呢?”
“在我眼中你们是一样的,至少以后会一样。”
“但愿你是错的。”
他渐渐不再拘束,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再不寻常的路在他走来也变得寻常无比。
他们走进城堡,吊灯在流泪,黑、灰、棕色的眼睛铺满整个大厅,像一张巧夺天工的绣花地毯。
房间中央,在转动的、镶满蓝色眼睛的多叠车轮里,江奕看到了索菲·范沃伦霍夫。
她披着满是金眼睛的国王加冕袍,鹿角中间是金色王冠。她手持金色权杖,权杖顶端的小多叠车轮里嵌着一颗紫水晶般的眼睛。
卡俄斯告诉他,那是波诺自己的眼睛。
江奕看着她,问:“你是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的?”
她没看他,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兀自从权杖上摘下一颗金色眼睛放进嘴里。“你可以走了。”他又道。
冷漠依旧。
“波诺给我发消息,说你有话跟我说。”江奕将手机举向她,“没有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终于,范沃伦霍夫肯用眼睛直视他。她的眼神谈不上凶狠,却也不算温柔。“我是奉真神之命,在这里等你。”她说。
“谢谢。”江奕深深打了一躬,转身。
“站住!”
他戛然止步。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城堡囚徒握紧权杖,“四年前,我告别了我的孩子。”
一旁的卡俄斯表情讶异,范沃伦霍夫接着说:“他生性顽劣,精通驯兽,有一副好嗓子,虽资质算不上顶好,却也能被真神看中,送到了好望角的一座老灯塔里。”
江奕一怔,回过头——索菲·范沃伦霍夫睁着美丽的大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脸上露出恶魔般的狞笑。
“多亏了他,蔺哲被咬伤感染、你们的日常生活与工作,以及你何时与谁去神庙、何时又与谁离开,都在真神的掌握之中。”
她的孩子,是丹尼?
江奕用拳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丹尼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塔洛斯·里文南特·斯卡尔克·黑兹尔·福伦齐·坦辛·凯尔索。”
忽然,她将那颗紫色眼睛取出来咬破,尖叫道:“所有的自杀都是蓄意谋杀!是谋杀!每一场无疾而终的悲剧都会滋生出更多厉鬼!”
权杖掉出车轮。
索菲·范沃伦霍夫死了。
欧法尼姆的眼睛们还活着。
第92章
“快点,再快点!”
江奕坐在新德尔斐的蓝绿色武装直升飞机里,催促负责开飞机的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
他将手贴在玻璃上,注视着高空下的一团团火光——它们像星星,晕红了他蒙眬的双眼;它们像海浪,吞噬了他内心全部的平和。
“不能再快了,主上。”希尔维乌斯·林奇摁住他的肩膀,“安全要紧。”
“我白天时和纳西尔路过这里,我记得,它当时不是这样的。”江奕流露出深深的郁悒,“我像一只住在枯井里的青蛙,笃信波粒二象性,以为世界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以为新德尔斐、塔纳托斯领地与八元结社就是全世界。可实际上,你们只是我的全世界。”
上飞机前,他在八神群里发消息,结果发现自己被“管理员Dan”移出群聊。他给他们每个人发信息、打电话,都得不到回复,后来才得知那里的信号塔被毁了。
“灾难总比幸福显而易见,主上。据称OM230G4将病毒一路带到塔纳托斯领地,大部分戈耳工也都变成了他的样子。世界各不相同,主上只需明白,您是您所在世界的主宰,而非奴役。”
“可我拯救不了我的世界,希尔维,我不是一名合格的主宰……”他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向后倒去,躺在林奇人身与尾巴的交接处,“它已经被波诺破坏并占领,蔺哲说得对,他什么都知道,可是阿米拉呢?纳西尔呢?我们出生的目的就是毁灭吗?我讨厌他,我要去找他,等把他们送回新德尔斐,我就去找他,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穷尽一生,也要把他找出来。我讨厌他,可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
“是,主上。”希尔维伸手,想要捧住他小小的脸。
“到时,请帮我照顾好蔺哲,他是一个很脆弱的人类,他很可怜。”江奕转过去,轻轻闭上眼睛,“我爱他,很爱很爱……”
“是,主上。”
他们降落在神庙外。
下飞机那一刻,江奕错愕地停住了——神庙失火,滚滚浓烟下,变异兽群堵在外面,将他以前种下的紫罗兰撕碎,再用花坛瓷片砸窗户。
不做过多犹豫,他从腰间掏出左轮手枪,连开六枪,击毙三只兽人,最后一只扑过来时中了赫尔墨斯射出的毒液,倒地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
随后,贝蒂、梅森、坦狄薇、卡莉莎还有蔺哲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他让希尔维留在原地,自己和西奥去找高压水枪。
“谢谢你们,”他感应到坦狄薇在身后对希尔维说,“欸?纳西尔呢?他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很抱歉,萨拉赫先生他、他意外坠机了。”
“意外坠机?怎么可能?!不会,纳西尔绝不可能出意外!是你们杀了他,对不对?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他跟你们无冤无仇,他那么好……他才三十二岁,他为什么会死啊?”
“请冷静,这位女士。”
“我不信他会死,他的尸体呢?我要见他的尸体!”
“尸体我们还在找。”
江奕找到高压水枪,激动地连上水龙头,打开它,可是没反应——没有水,一滴水也没有了。
等等,还有灭火器!
他想起来,灭火器在会议室旁边,以及楼上。
他们跑回去。
“救命!救命啊!”
谁在呼救?江奕抬起头,看见丹尼——不,是凯尔索先生趴在四楼的窗台上掉眼泪。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身边闪过。
“梅森!回来!别去!”贝蒂叫道。
江奕刚迈出去,就被两只手同时抓住手臂:本就离他最近的西奥,和原本离他最远的蔺哲。
“生态园里的动植物已经全都死了。”他告诉他们,“丹尼不是遗民,他是范沃伦霍夫手下的特工,专门负责向波诺提供情报。”
火场中出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梅森穿着他爷爷的外套,边看护他身边的年轻人,边用灭火器灭火。到门口时,他望向江奕,展示出笑脸:“特工的命也是命。晚上好,亲爱的小巫师。”
着火的实木牌匾掉下来。
“梅森——!!”贝蒂和卡莉莎大喊。
江奕唇边的笑瞬间消失。
“梅……梅森前辈?”他脱离身边两人的桎梏,从走路,到小跑,再到狂奔。
他们齐力将他从牌匾下拉出来。
“前辈,前辈您撑住,”江奕握住他的手,“我这就送您去医院。希尔维!”
“我没救了,宝贝。”梅森气息奄奄,眼睛瞪得大大的向上凝视着,“我很高兴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会用枪保护我们,江奕,我永远为你骄傲。好冷啊,这个世界,你们的超级英雄要冬眠咧……以后,如果你们想我,就替我多吃点饭……”
泪水滴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江奕轻放下梅森的手,面如死灰,嚅动着双唇。下一秒,他全然投身在蔺哲怀里,抱住他,难过得要疯了,双膝跪在他两腿中间,死死攥住他的衣服。
蔺哲眉头一紧,不觉咬牙,显然是被他抱痛了。然而他并没有挣扎,也没有哭,他静静地回抱住江奕,纹丝不动。
这时,获救之人开始后退。“不关我的事,我没让他救我……”凯尔索结结巴巴地说,“对啊,我和他一起出来的,为什么我没事?他死是他自己蠢!”
突然他暴跳如雷,手杖狂乱地在空中挥舞,一再声明梅森的死和他没关系,然后像只貉崽子似的逃走了。
庙宇、仪器、食物。
——他们多年的心血,全没了。
唯余那座灼痕斑驳、却依旧傲然挺立的方尖碑。
“主上,”希尔维走过来说,“美杜莎发来了电子投降书,要求和解。”
江奕从蔺哲胸口抬起头,接过手机,食指和中指划动屏幕,放大手写签名——
奥罗拉·迪克森
第93章
次年五月十九日,江奕坐在剧院包厢里,和美杜莎观看由新德尔斐劳工与戈耳工合作表演的话剧,下面是贝蒂、卡莉莎和坦狄薇,以及两方各自的下属。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包厢内部蘑菇形的小壁灯发出柔美的光,照亮了桌上的奶油鱼汤和羊脂血布丁,她丰腴的手在餐盘间轻快地移动,圆唇饱满圆唇微启,思量着江奕传输给她的信息。蔺哲跷腿斜靠坐在他们当中,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一味给自己倒酒。
“少喝点,蔺哲。”江奕注意到他,并拿走他手里刚倒满的绿色葡萄酒玻璃杯,“你明天还要工作,或者说你明天不想工作,听话,回去睡觉吧。”
“回去?回哪去?”他一挥手,红着脸说,“你想我去哪?去你房间吗?好啊,我要躲在你的抽屉里,等你回来,我们就下一盘塞尼特棋。”
江奕:“。”
没得到回应,蔺哲忧伤地低下头,去抚摸他的衣袖。“对不起,我错了,”漂亮的小嘴咕哝道,“请原谅我,我不喝了,让我留下来听戏,好吗?我突然想吃点东西,帮帮我吧,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怕我又不小心做错什么。”
“哦,”江奕舀起一块鱼,伸向他,“如果我们有打扰到你听戏,蔺哲,待会儿我可以带美杜莎夫人去别的包厢。”
“送我回去,我要工作。”工程师别过头说。
“你不是才说你想听戏吗?”美杜莎问。
“算了,”他站起来,“我自己回去。”
“我叫西奥或希尔维来送你。”江奕跟着起身。
“你要把我交给别人?”
“他们不会伤害你呀。”
“除了你和我自己,我谁都不接受。”
“我要和美杜莎夫人谈事情。”
“你们继续谈啊,我还有我自己。我说过我自己回去,我没说过吗?我说过。”
江奕:“……”
他算是领教到蔺哲的任性了。“嗯,你说过。那你路上小心点,演出结束我就去找你,陪你下棋。”
他的棋友摇摇头:“你不会来的。”
“会,当然会,”江奕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上周就想最近去你那里过夜,小蔺师傅,我都准备好睡袋了,是木乃伊式的,很好玩,还不会影响你睡觉。”
“好吧,我承认我今晚的表现让你失望了,所以你正在惩罚我。你很会惩罚人。”
江奕笑了:“等我。”
目送蔺哲走远后,他重新回到座位上。“你很贴心,江奕,知道我在冰岛长大。”美杜莎笑着说。
“哦,我们餐厅的机器人登记信息里有记载,关于你爸爸的一切。”他回答。
她向前俯身:“我爸爸?我爸爸在你餐厅?”
“爱伦·迪克森先生,不是吗?”他继续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他上世纪死在了康庄列车里面,被波诺做成了机器人,在餐厅当服务员。他经常来找我,说他要找他的女儿,和一个至关重要的朋友。你没见到他吗?我以为你不要他了。”
“我……他有跟你说起过我妈妈吗?”
“说过,也不在了,他很孤独,所以才踏上那辆列车,至今都在念叨着要找你们。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感觉他很爱你。”
美杜莎往后仰去,墨镜下的眼睛半睁半闭。“如果没猜错,他要找的朋友是我教父。”她顿了顿说,“我教父很善良,对我们也都很宽容。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英国。我们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可是他进了监狱。我一气之下对他说了很绝情的话,骂他是鸡i奸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我当时真傻……知道真相后,我也没脸再去找他,因为我曾亲口承诺过要照顾他,他好不容易相信并接受,而我却在他最需要帮助与支持的时候离他而去。”
江奕不完全理解,只知道这位教父在她心中的地位大于爱伦·迪克森。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想到的人就是我教父。”美杜莎喃喃道,“不过我印象中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会打扮,关键是,他的声音也很迷人。小时候,他给我讲过很多他的故事,譬如他如何阻止火山爆发,又如何帮助路易十三战胜哈布斯堡王朝。他见过莎士比亚、黎塞留、莫扎特、路易十七以及梵高。你说我怎么能不爱他呢?苔丝狄蒙娜如何爱上奥赛罗,我就如何爱上塔齐欧。”
江奕霎时从困顿中清醒过来。“没想到吧?这就是美杜莎和波塞冬的故事。”她苦笑着抬起头,他看见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如流星般从她面颊划过。
“你仇恨波诺,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吧?”江奕大胆问,“波诺……欺负过他?”
“何止欺负,简直就是玩弄!”奥罗拉·迪克森握紧刀叉,说的每个字都带着近乎疯狂的愤怒,“如果不是他,我教父不会那么痛苦。或许,或许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的爸爸不会,斯图尔特先生也不会。”
“他对斯图尔特先生做什么了?”
“给了他一生的爱与苦难。哎,我不能再说了,再说我会哭的。”
“可你已经哭了。”
“是吗?”
她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笑了起来:“这么久过去,还没找到波诺吗?”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但我就是找不到。”江奕若有所思地喝着蔺哲为自己倒的葡萄酒,“我去过美洲、亚洲、大洋洲,上至乞力马扎罗山,下至死海,我走进图伦古城,潜入马里亚纳海沟,到头来才发现,他跟我不在一个维度。”他短暂地瞥了眼卡莉莎。
“他真讨厌!”
“没错,他真讨厌。”
他两颊微红,视线在剧场里茫然地游走。“很抱歉,夫人,只有他能帮助我们。如果明天还没找到他,我就会对最后一批感染者进行处决。”
“处决就处决吧,他们被感染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她透过镜片和杯底打量他,“你不会做噩梦吗,江奕?——梦到凌晨四点的窗外,那些被你处死的人,他们组成一支幽灵军队,正商讨着如何杀死你。”
江奕双手托腮:“这对我不算噩梦,最多令我印象深刻。他们已经死了,你说的。逝者不能思考;逝者,不应该思考;逝者就应该安静地睡在坟墓里,即便他们失眠,没关系,我可以帮他们。”
“你越来越像他了。”
“谁?你教父?”
“波诺。”
他眉头微皱:“看在圣约翰的分上,别再拿他跟我相提并论,谢谢。”
“你要接受命运。”
“我的命运是成为他的影子?”
“你们是殊途同归的。”
“成熟和邪恶是两个词。”
“你成熟了?”美杜莎问。
“至少比以前好。”
“以前怎么?”
“胆小、软弱、愚蠢。”江奕回答。
“谦逊和纯朴呢?”
“……我有过吗?”
美杜莎仰头大笑。“还有脸红,”她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我告诉你,这六样东西,波诺从未有过!你赢了,江奕。来,让我们为他的失败干杯。”
江奕朝桌子对面摇摇头,自顾自地吃起沙拉,观看他新写的戏剧《施洗者圣约翰》。这场戏主要讲述了达·芬奇在创作同名画作时与模特萨莱之间的艺术情缘。萨莱扮演者是一个长相还算俊俏的黑发青年劳工。
“这件破衣裳已经过时了,我讨厌它,我要把它变成碎片!”年轻人喊,任性娇蛮地扑到床上拿起剪刀。
“随便剪,我的小天使。”老人家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剪完我重新给你买,但是请别伤到自己,我不能忍受你伤害自己。”
“哼,你是不能忍受失去我这个完美的模特吧,你真自私。我想你是不肯放过我了,你毁了我,毁了纯粹的艺术,这是我的账单,你应得的。”
“是你不肯放过我,萨莱,你让我为你着迷,一秒看不见你我就难受。所以你只能是我的模特。账单我会替你支付,你也会得到更多更时髦的漂亮衣裳。哦,我想你还需要一套梳妆盒。好孩子,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现在,你只需要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的脸。”
萨莱转过头去:“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够吗?”
画家掐住他的下巴:“到死也不够。它是奇迹,世间独有的美貌的奇迹。”
美杜莎认真地盯着舞台。“萨莱被你写成了一个永葆青春的传说,”她说,“他把衣裳变成了碎片,你把他变成了你自己。”
“不,他是我的理想,是我想成为的人。真正的我是他旁边那位。”江奕用戴手套的手指着台上粘白胡子的老戈耳工。
“我还以为你的回答里会有蔺哲。”
“以他为参照吗?那太奇怪。他是一个好人,但不适合当故事主角;他长得很美,但缺乏戏剧性。萨莱拥有天使的外貌与恶魔的灵魂。倘若刚才蔺哲不走,而是抱着酒瓶要挟我不陪他就从这里跳下去,或是掀翻桌子上台大闹,我会考虑再写本以他为原型的戏剧。他太完美,主角——至少受欢迎的角色,需要有瑕疵。”
“啊,我知道了!所以萨莱的参照,其实是波诺,对吧?”
江奕的眼睛黯淡下来,没有理会。
一条毒蛇攀上脖子,他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想起了珀尔,有些感伤。“蔺哲有跟你说过他的眼睛是被我搞坏的吗?”美杜莎突然问。
“他自己没说,是别人告诉我的。”他回答,“你雇他做一种针对特定操作系统的病毒数据,做到一半出了事,后面他就……”
“就被你占为己用了。”
“他是自由的。”
“你们没在谈恋爱?”
“下周我就送他离开。”
“你们为什么不谈恋爱?”
“那对他太残忍。”
“残忍?”
江奕起身走到齐腰护栏前,两只手放上去:“让他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谈恋爱,这难道还不够残忍吗?”
“你认识他已经六年了,”美杜莎苦涩地说,“你觉得他还会在乎这些吗?”
“他不在乎那是他品德高尚,他在乎也是他应有的权利。”他微笑着回答,“我这里不安全,他受过太多伤害,我不想他再受伤。再说,我保护他的目的又不是要和他谈恋爱。”
“那是什么?”
“保护他,没别的了。”
舞台上的年轻人被双臂圈住,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反抗,再然后,一对干瘪的唇吻上他的额头、眼睛和鼻梁。终于,他们吻在一起,脱去衣衫,肆无忌惮地,在舞台上纵情做i爱。
“这也是你安排的?”不知情的观众问。
“不是,”作家无奈地耸耸肩,“这里我写的是‘他吻了吻萨莱的额头,生病似的倒在地上,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萨莱如鬼魂般飘离他身边,忽然转身,手指天空,再次露出施洗者圣约翰的微笑。’。”
“不过这回你又要挨骂了。”
“是的,我又要挨骂了。”
“你猜波诺会看到这一幕吗?”
“我猜他正在重温。”
他不经意低下头。
——啊,他看见了什么?是蔺哲,他没走!这个傻瓜!他端正地坐在最边上,两手放在大腿上,接着微微歪头。单看侧面就能感受到他的专注与困惑。
江奕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真想下楼,不,直接从这跳下去,抓起蔺哲的手带他逃离现场。
恰逢这时,一个仅次于蔺哲的显眼人物闯进视野:赫尔墨斯爬上座位,朝他挥手,面色尤其惊恐。
他极少以这副怪表情示人。
“主上,主上,”他高呼道,“工坊那边来消息,说巴别塔系统遭到异常数据植入,已启动自毁程序,我们的能源塔就快——”
话还没说完,他两眼僵直,全身静止。他定在那里,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石像。
类似的情况,江奕曾在伊甸园遇见过。他意识到,此刻美杜莎正站在他身后,等待或期待他回头。
人工智能-密涅瓦当即崩溃。
灯光熄灭。
黑暗中,江奕问:“为什么?”
“去问卢卡斯和那些被你们杀死的戈耳工吧。”
下一刻,他感觉地动山摇。
世界好像已经崩裂,被他摸过的小蛇也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双脚离地,身体前倾越过护栏,生生摔在地上,摔在蔺哲身边。
好疼……
好疼啊……
江奕倒在血泊里,缩成一团,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以前他害怕自己死掉,现在他希望自己快点死掉。
忽然,有东西绊倒在他身上,却是轻轻的,像一只有体温的布娃娃。“江奕,江奕,是你吗?江奕,发生什么事了?”这只布娃娃会说话,但不太熟练,一句话就把他的名字念了三次。
“蔺哲,我没事。别管我。危险,快走。”
“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你、你在流血?”蔺哲问,双手慌乱地摸着,一直摸到他的脸才停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人的语言体系比餐厅里的低阶机器人还要糟糕、混乱、毫无文采可言。
他打横抱起江奕,紧跟着又被后面的人撞倒,一双双脚踩在他背上,但是他没有被踩趴下,因为他下面有江奕。
他们的脸贴在一起。
江奕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蔺哲,他们篡改了我的剧本,我的剧本里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蔺哲护住他的后脑勺,身体坚定不移,“我懂你,我相信你。别怕,别怕,会好起来的,江奕,一切都会好起来。我马上就带你出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死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 方尖碑 📖
第94章
2130年5月20日,江奕宣布辞去新德尔斐首席职务。
当天20时21分,在新德尔斐圣殿秘境成立14周年的第一个夜晚,阿波罗太阳神庙上飘扬的三位一体旗帜徐徐下降。
21时20分,一面黑底、红蛇与绿色倒火炬旗帜升上阿波罗太阳神庙。从此,新德尔斐圣殿秘境的历史宣告终结。
第二天,5月21日,德尔斐之眼举行最后一次主神会议,正式宣布新德尔斐停止存在。
新德尔斐解体后,留存下来的主神均分神裔,占据各自邦域。
然而巴别塔的毁灭致使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失控,集体越狱事件爆发,破坏性异种及海怪呼群结党。
最终,塔纳托斯领地和各个新独立城邦在严重的辐射污染与社会动荡中逐渐走向灭亡。
江奕康复后,迅速与八元结社建立地下交通战和情报网,开始寻找并联系散布于世界各地的幸存者。
*
一只机械圣鹮在天空悠闲地飞翔。
“哎呀,我说蔺工,人家江奕还没点灯呢,你这只小蛾子倒先扑腾上了。”卡莉莎靠在驾驶舱门边说。
蔺哲咬了咬嘴唇:“我不放心。”
“不放心?”江奕扬起眉毛,抓住他的手握住方向舵,“我让给你,你来开飞艇。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我……”蔺哲轻微地抵触,“你知道我不行。”
驾驶员起身,不由分说就把乘客摁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关系,”他绕到后面,下巴担在蔺哲肩头,“这些功能设备你比我清楚,你跟着语音导航开就好。”
卡莉莎拍手点头:“我看行。”
“你们……”
蔺哲脸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江奕和他碰碰脑袋:“专心工作,蔺船长。我好困,回去睡觉了,晚安。”
“也要注意表情管理,蔺船长,”卡莉莎举着手机,“我正跟她们打视频呢。”
“老天,怎么是蔺工在开飞艇?”屏幕里的贝蒂叫道,“江奕呢?江奕哪去了?!”
江奕从门边跳到蔺哲身后,笑着比耶。
“你们简直就是胡闹!”坦狄薇在贝蒂旁边咆哮起来,“蔺哲,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下来,把位置还给江奕!”
蔺哲缓缓转过脸,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微笑:“江奕需要休息,两位前辈,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不会太长[摸头]
第95章
他们降落在挪威卑尔根港。
“这里的雪,和蔺哲的头发一样黑。”江奕挥动手电筒,“以前人类真的喜欢玩雪吗?”
他看着漫山遍野的黑色雪景,2130年的初冬,雪花早已不再如他印象中那般纯洁美丽。在他眼中,雪是污染之一,是慢性疾病,也是万物同历史的永别。
“当然,”卡莉莎回答,“我的第64572次分化再生就是在冬天,我和一对人类情侣成为朋友,圣诞假期间,我们总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他们的姜饼小人做得非常棒,而我有一次差点炸了他们的厨房。”
江奕回头等待蔺哲,和他十指相扣,又转向前:“您是八元结社中阅历最丰富的成员,我想知道,您最喜欢什么时期?什么地方?”
“严格意义上讲,我没有最喜欢的,因为任何时期都有我不喜欢的东西。”她向他们伸出手,“诸如工业革命、世界大战、新冠疫情、黑死病、731、核泄漏。总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灾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救过人,也杀过人,我有过幸福平淡的生活,也一度陷入危机。时代在变,我的使命也在变。我怕累,但更怕终止。”
“您本可以和波诺平起平坐。”蔺哲说。
卡莉莎接去手电筒,牵住江奕,笑起来:“那家伙,哎,我们一起工作那段时间,他还是挺不错的,聪明又可爱,活跃有想法。那时我们流行测荣格八维,他是ENTP,我是INFP,可怕。”
“我还不知道有这种测试。”
江奕摇动他和蔺哲的手。
“知道,没测过。”
“我们都擅长构筑高维空间,”卡莉莎接着说,“他的代表作有谪咎汀和五维谜宫,我的是胡夫密室和精神世界。当年人类避难所事件发生后,我第一时间想用技术帮他恢复过来,而他却想用技术报复回去。我们原本是两条齐头并进的平行线,一次意外的相交让我们越走越远。”
她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是江奕看到那双疲惫涣散的粉紫色眼睛在护目镜下泛起了泪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从坦狄薇那里得到的一条信息,问:“您在遇到生命危险时可以重返年轻状态,是真的吗?”
“对啊,灯塔水母在性成熟后可以返回做水螅体。不过作为异种,我是有选择的。我能从中老年回到刚成年,也能从刚成年回去做胚胎。明智的水母是不会选择后者的。”
“那很危险了。”蔺哲附和道。
“不错,而且刚成年的人类在我看来和小孩无异。”水母异种嘟哝说,“记得融合那天,卡莉莎·琼斯多蒂尔正好十八岁,之后十年,我四年旅游、三年恋爱、两年修道、一年隐居。而蔺船长十八岁就已经发表过好几篇高水平论文,并开始参与各种科研项目了。没办法,当今社会人类被逼得太紧。”
江奕不由握紧蔺哲的手。
他再次陷入迷惘。
年龄在他心里至今仍是一个未知数,他时而感觉自己很年轻,时而又认为自己是个老不死。
他有一颗比常人小1/3的心脏,这让他躲过毒蛇的致命伤害,在半死不活中被抢救过来。他的身体在2117年定形,灵魂却已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最后,现实以卡莉莎圆圆的后脑勺的模样撞上了他的鼻子。“别动。”她张开双臂,像妈妈一样把他们护在身后。江奕偏头望去,看见一只将近三米的狼头怪物,直立在距他们十五米开外的亮红色电话亭书屋旁边。蔺哲也意识到不对,乖乖贴在他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那是什么?”江奕问。
“看样子是挪威狼人,”卡莉莎说,“但和灯塔培育的北极狼-人类嵌合体不一样,他身上携带野生动物变异病毒。”
“没事,我带了枪,”夹在中间的人咽了咽口水,警惕地摸向腰间,“我来保护你们。”
眨眼间,狼人已经朝他们飞奔过来,江奕快速抽身,对准狼头连开好几枪,然而——
“当心!”
卡莉莎推开江奕,自己被狼人扑倒。
一瞬间,千万条丝线穿透防护服。
它们连着她的两条胳膊,仿佛有自我意识,又或是被动触发的某种保护机制。它们深入兽毛扎进表皮,数量之多,几乎将狼人包成了一颗大黑茧!
没多久,“黑茧”崩裂,刺丝散落满地。
江奕上前查看,狼人倒在那里,毛发稀疏,皮肤满是疙疙瘩瘩,跟着流脓溃烂。
看样子死得很惨。
他和蔺哲赶忙去扶卡莉莎。
“哎呀,不行……”她满脸痛苦,浑身瘫软,“我这老身板经不起摔,我好像骨折了,还有点脑震荡。我现在头晕眼花,心脏跳得厉害。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孩子们,我想我马上就要死啦!”
江奕频频摇头:“不,您怎么可能会死呢?您不会死。我不信,蔺哲不信,而且我肯定您自己也不信!”
“傻孩子,水母再厉害也是要死的,能不被梅森的同类吃掉我已经很开心了。”卡莉莎咳嗽起来,“说到吃,我好想再尝尝番茄焗豆和卤香鱼干的味道啊……”
“有的!有的!”江奕激动地跳起来,“在飞艇里,我出来时就应该带上。我这就给您拿过来,您一定要撑住!”
传完这句话时他已经在往回跑的路上了。
他心中无比难过、恐慌,摔了好几个跟头,隔着棉衣和防护服都能感受到冬雪的寒凉。他一次次从凹坑里爬起来。一到飞艇,他就取下背包,倒出一大堆零食,拣出卡莉莎要的不够,他还额外带了两瓶人工合成的枣椰汁。
返回途中,他的脑筋不受控制,偏爱演绎那些令人心碎的画面,那些迟到的悔恨与分别的痛苦,那些日常的点点滴滴,以及对未来的美好希望。
他讨厌悲剧,就连看书也尽量避开不完美结局。想到他的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他曾拥有过的财富与地位也不复存在,他即将亲眼目睹一张死去的脸,或更多,他就受不了,想逃避,从这个世界彻底抽离。
是啊,他都可以放弃无数本烂尾小说,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一个不幸的江奕呢?
他并不恋痛,知道自己或将更痛苦,他的本能应该是停下来,抱紧这些不算健康的食物,把头埋进雪里,对一切可能带给他负面情绪的事物充耳不闻。
他一刻也不曾停过。
一瓶枣椰汁掉落,沿错乱的脚印轱辘轱辘滚向前,他追着弯腰去捡。忽然出现一只手,江奕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雪本来的样子。
那手抢在他前面把水瓶捡起来。
他举目望去,看到风中飞扬的银白色长发、滑稽的无袖防护服,和一张温柔年轻的笑脸。
“真可惜,”白化病姑娘叹惋道,“你要再多逗留五秒钟,就能见证我第72524次分化再生。那会是非常美丽的画面,像硝酸铜溶液加过量氨水!”
江奕望向正在靠近的蔺哲:“我、我还以为……”
“傻瓜,我在后面喊你那么多遍。”蔺哲上来搂住他,“我们都准备回去找你了,你是要吓死我们吗?”
卡莉莎撕开一包卤香鱼干,边吃边说:“啊,我还好,就是蔺船长,急得差点在雪地里跳乡村波尔卡了。”
蔺哲:“……”
江奕破涕为笑。
慢慢地,他们抱在一起。
“谢谢。”他由衷道。
——谢谢我们都还活着。
他们走向电话亭书屋,因为那里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江奕在门上敲了两下,没反应,但他的同伴说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你好,我们是幸运旅社小分队。”蔺哲走上前,用一口流利的挪威语说,“你们提供的代号是‘极光之家’,我是蔺哲,我们聊过天。我可以提供通讯记录。”
门开了条缝,他们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耐心地等待。果真,门被里面的人一点点推动,直到完全敞开:
那是一个四口之家,他们在狭小的书屋里抱团取暖,侧面架子上的书已经被啃成碎片。
夫妇体型臃肿,长着两颗大板牙,他们的一儿一女身下拖着脏兮兮的狐狸尾巴。夫妇的肩膀和四肢上缠满破布,血迹清晰可见,排泄物铺了厚厚一层。
“我饿,妈妈。”小男孩重复着说。
卡莉莎当即把罐头和水递给他们。“没用的,他们不吃这些,”丈夫喘气道,“他们只吃浆果和肉。”
“先跟我们走吧。”蔺船长提出了想法。
“外面真的安全吗?”妻子问,拥紧她的两个孩子,“那、那只怪物,不会还在这附近吧?”
“在,不过已经死了。”
蔺哲跟这家人攀谈的工夫,江奕注意到卡莉莎暴露在外的胳膊,问她:“您不冷吗?”
“冷?”
“现在是-11°C。”
“嗯,冷吗?”
江奕:“。”
“卡莉莎,”蔺哲突然转头,“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和江奕就好。”
“好吧,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卡莉莎拍拍两人的后背,“他们虽然不是挪威狼人,但也不代表温良无害。”
随后,江奕和蔺哲从门外退开,腾出一片空地供这家人出来。小女孩哭着说冷,不肯动。
江奕刚想过去帮忙就被身边人拦住。“保持距离。”蔺哲正颜厉色道,又对他们说,“我们的飞艇离这不远,再忍忍,很快就到。”
过了好一会儿,夫妇各背一个孩子出来。小男孩不停在啃咬母亲的脖子,留下斑驳的牙印和咬痕。江奕牵着蔺哲走在前面,和他们相隔两米半左右。
期间他们得知,丈夫姓山德,妻子姓牧恩,他们一家原本是人类,为了活下去,夫妻俩不惜花光全部积蓄,主动联系波诺做基因改造手术。
结果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父母与挪威旅鼠融合,孩子则被嵌入了旅鼠天敌北极狐的基因。
由于孩子年龄太小,加上手术不算成功,他们比父母具有更大一部分兽性,不仅语言表达能力差,理解不了长难句,还极其挑食,拒绝一切加工食品。
“对不起,我们不想也不敢麻烦别人,可是……”山德抹眼泪说,“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可以继续吃墨水和纸浆,可我的孩子们不能。我不怪波诺,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曝尸荒野了。刚开始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上天非要把我们逼到绝境?我们没做过一件坏事,我们只想过正常的日子,有错吗?现在我算是看透了,命苦的就这样,无论是当人,还是当异种,都无法摆脱悲惨的命运。”
他们带这家人回到飞艇,为他们提供干净的棉衣、防护服以及不合口味的食物。
睡前,江奕坐在窗边,用手机拍摄天空。
“蔺哲,你见过极光吗?”
“见过图片和视频。”
他关掉手机,靠在他怀里,抱住他:“蔺哲,等我们都能看到极光,或都看不到极光的时候,我们再分开,好吗?”
“好。”
第二天,极光之家不见了,江奕和卡莉莎满到处找了好久,最后在海岸边发现他们——旅鼠夫妇已经死了,大概率是被淹死的,他们的北极狐孩子在撕咬吞咽他们的尸体。
第96章
他们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很脏,有灰尘、蜘蛛网以及满地风干的鸟粪。
“605、706、801……”江奕心下记述门牌号。“904,”他转告蔺哲,“904到了。”
那是一扇生锈的防盗铁栅门,到处贴着小广告,被很喜气的春联围着,旁边的牛奶箱上沾满苍蝇屎。有墙皮在往下掉。
照旧是卡莉莎先敲门。
开门的是个膀大腰圆、留络腮胡、戴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江奕以为他会很凶,然而对方露出笑容,二话不说就邀请他们进来,还一直朝他们鞠躬。
进屋后,他和卡莉莎尴尬地相视一笑——屋里比屋外乱得多,地上堆满瓶瓶罐罐,有被踩坏的口红和用扁的塑料管,还有空泡罩包装和鼓鼓囊囊的避孕套。空气闻起来像一坨腐肉被随意地扔进了垃圾袋里。
他们身后有个佛龛,里面是铜质佛像和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有厚厚的香灰、凌乱的半截线香,以及烟头。
杂物中间的地板上,一对青年男女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裳。女人容光鲜艳,扫了他们一眼,冷笑着摇摇头,独自去阳台抽烟;男人没精打采,光着上半身和脚去卫生间小便。几分钟后,他和一名端洗衣盆的袖珍女一起出来。
金链大哥介绍说,他自己叫吞吞,仰光本地人;那对小情侣分别叫朴智宇和玛吉;袖珍女叫素拉,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人呢?”蔺哲用当地语言问,“素拉说你们有五个人。”
“五个?”吞吞停了一下,谄笑道,“嗐,肯定是她搞错啦!她跟你们这些文化人没法比,她没上过学,不识数。你的两位朋友也看到了,这小破地方,能挤下我们四个就算不错……再多就只能去睡马桶啦!”
“我要和素拉说话。”蔺哲冷冷道。
吞吞脸色怫然:“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总惦记人家老婆呢?她跟你说不成话,她有精神病,你满意了吧?”
江奕转头看向素拉,她正踩着小板凳,竭力将湿衣物挂在铁丝上,一旁的玛吉对她视而不见。“四个就四个吧,”卡莉莎说,“当务之急是带他们离开,你知道原因。”
蔺哲沉思后点头:“嗯,抱歉,是我想多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吧。”
“现在?”吞吞挽住他的胳膊,“急什么?我老婆刚洗完衣裳,怎么着也得等晾干再走呀!你们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先坐先坐。”
“不坐,”蔺哲甩开手,有些愠恼地说,“看在菩萨面上,你离我远一点。衣裳我们那边多得是,而我现在是一定要走的,你们看着办吧。如果你们想在这继续生活,我们也不勉强。祝好。”
吞吞一愣。“你这什么态度啊?”他叫道,“我说,你们真是来救人的吗?我好心好意热情招待你们,搞半天是下人伺候主呢?”
江奕、蔺哲、卡莉莎:“……”
“啊,我算看明白了,你是瞧不上我们住的环境呀!”他怨恨地跺了跺脚,“对,论条件我们是比不上你那边,条件好还用得着找你们吗?”
江奕插进两人中间,双手合十向人家赔不是。“这还差不多。”吞吞摸了摸油光锃亮的灰发,再将那只手拍上蔺哲后背,“气性收着点儿,年轻人,别搞得好像你比我们都高贵似的。”
蔺哲退开,顺便拉上江奕:“我不坐,我也不需要你们招待,我说过我要走。我不强求你们跟我走,也请你们尊重我的意愿。”
他们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被吞吞抓回来。“我才不过说几句玩笑话,别生气呀!我们肯定跟你走。给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行吗?”
“二十分钟……”蔺哲咕哝着摇摇头。“菩萨呀!二十分钟还长吗?不长。一眨眼就过去啦!”
“好吧,就二十分钟,我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吞吞敬了个礼:“你只管问,没有我们答不上的!”
“外面有门店和招聘信息,你们为什么窝在这里不出去工作?”蔺哲问。
“你让玛吉和素拉抛头露面?没人性,再往北就是金桔园区,你是想让她们被抓去生孩子吗?我和智宇更不用说,走了谁保护她们?”
“金桔园区?那是什么地方?”
“别被它的名字骗了,那里可不是什么种金桔的果园。”朴智宇推了下黑框眼镜,回答,“它是我们这一带最大的人类繁殖基地和毒品产区,分东西两域——东边是‘蜂巢’,但凡能生育的女人都会被抓去生孩子,生到死为止;西边的‘天国’就是个毒窝,不过我听说那里除了制造毒品,还出了各种犯罪活动。反正,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智宇是在一个末日狂欢派对上一见钟情。”玛吉款款走来,坐在朴智宇身边,弹掉烟灰,“后来我们在网上找房子,就认识了吞吞。吞吞人很好的,包吃包住,还不收我们房租。”
“吞吞和素拉是怎么认识的?”蔺哲又问。
金链大哥挠着头皮,有些不乐意地说:“嗐!我老婆十六年前和家人走散,无依无靠,我看怪可怜的,就把她收留了。我们生过三个孩子,老大是闺女,可惜五岁不到就夭折了;老二也是闺女,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非要跑出去,结果叫推土车给轧死了;老三是儿子,怕再出意外,就送到国外去啦……”
“确定她是走散,不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
“我警告你没凭没据不要乱讲话呀!”吞吞喊,像被点燃的火箭一样上蹿下跳,接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就不明白了,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揪着我们夫妻俩不放,我们没得罪你吧,伙计?你怎么就搞针对上了?”
蔺哲没管他,继续问:“既然你们不工作,你们的经济来源是什么?你们的物资又是从哪来的?”
“我有钱啊,有钱什么买不到?”户主咯咯笑起来,“只要有钱,别说物资,人命我都能拿到手。”
“杀人是犯法的。”蔺哲说,突然变脸,“屋外有人!”
不等江奕回头,一个袋子套上来,遮挡住他全部的视线。跟着他的电话和武器被搜走,手腕也被透明宽胶带粗鲁地绑在一起。
“那我就把法律也买下来。”
一句来自不明人士的回答。
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
“放过我老婆,放过她吧!”
“我们老大说了,是个女人就带走。”
“她、她不能生孩子,那会要她命的!”
“能生就生,生不了就去死。”
“啊,救我!智宇,救我!”
“滚开,我不认识你!”
“好家伙,那女人是异种,别让她跑了,追!”
“为什么抓我们?”
“抓的就是你们。”
…………
过程中,江奕期盼能像在角斗场那般,再次迸发出的惊人的神力,却是力不从心。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显然,神力也是需要催化剂的。
没一会儿,他们被抬下楼,撂进臭气熏天的后备箱里,车辆启动。
“蔺哲,蔺哲,我旁边的人是你吗?”他问。
“我想是吧。江奕,对不起。”
“我们会被带到金桔园区吗?”
“大概率,是。”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我觉得你不会死。”
“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
江奕缓缓靠近:“别灰心,我想他们不会滥杀无辜。蔺哲,记住,现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回到神庙。”
蔺哲:“嗯。”
江奕坐起来:“别忘了我们还有卡莉莎,她没被抓住是好事,我猜她肯定会想办法来救我们,虽然我们都不了解那个危险的地方。”
蔺哲:“嗯。”
江奕叹息一声:假如她不来救我们,或者不能很快来救我们,我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不过首先,待会儿我们不能表现得像两个恐怖分子。”
蔺哲:“嗯。”
江奕右拳击左掌:“我会假装自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聋哑人类。你呢,蔺哲,你也不要把话说得太利索。如果他们连傻瓜也不打算放过,我们再展现出一点自身价值,这样就能形成反差,勾起对手的好奇心。”
蔺哲:“……”
“还有,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以你自身为重。你必须好好活着。”
“好。”
*
头套被脱掉,突如其来的白光刺得江奕挤了两滴眼泪。视力渐渐恢复,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屋子里,旁边是蔺哲。
玛吉和素拉在哪里?
江奕往他跟前挪了挪。“你有听到什么吗?”他问。
“轰隆隆的机器,惨叫的婴儿,还有正朝我们走来的臭皮鞋。”
话毕,一群穿西装、戴动物面罩的人进屋,站立在他们两边。最后现身的男人什么也没戴,他个子很高,长了张倒三角脸,红腮白额;他有一双棕色大眼睛,眼距微宽,深色鬈曲的头发又密又短,他身上有股西普调香水味。江奕觉得他长得很奇怪,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历尽沧桑的花豹子。
他一屁股倒在扶手椅上,品尝猪头奉给他的热可可茶,斜睨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道:“好久不见,蔺哲先生。”
江奕怔住了:这两人认识?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讶与疑惑,确保它们不被发现,不知道蔺哲接下来会怎么表现。
“你……你是谁?”
“听不出来了?是我呀!你再好好猜猜,你的一位老同学。”他俯身向前,背光让他的脸变成了一团黑。
听到这话,蔺哲低头思忖,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是廉、廉敏?”
“对啦!记得那时候,我还是老师钦点的政治课代表呢。”他放下瓷杯,靠回去用砂轮打火机点了根小鱼雷型雪茄,目光里透出一种阴鸷的傲慢,“我印象很深刻,你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交作业,为了等你,我被老师骂了……我算算,不下二十回。”
蔺哲晃了晃脑袋:“抱歉。”
“当年大家都说你是怪胎,可我不这么觉得。我自认为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即便你人缘差到极点。因此,我想跟你交朋友。你偏科很严重,我记得,有整整两年,我都利用我自己的业余时间帮你补习,我这么做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我女朋友能在你父亲那里谋一份差事。”
蔺哲静静听着。
“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他不胜厌恶地看着他,“小瑷好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结果被你父亲安排到通讯站去做保洁。”
“这……”蔺哲叹了口气,“凡进入灯塔参与科研项目者必须持有博士学位证书,罗瑷女士毕业于‘双非’高校,甚至连研究生初试都没能通过。这么说吧,灯塔一层的门卫都是硕士学历。”
“可是她死了!”廉敏站起来喊,“七层的保洁死了,一层的门卫却还活着。而媒体在报导受害者及其家属情况时,连她的名字都不曾提及。再后来,你压我一分,被研究所录取;我学业荒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走到今天。”
当事人微微点头:“所以,你要杀死我吗?”
“你说呢?”上位者冲他吐烟。江奕不由皱起眉毛,挥起两只缠着的手将浓烟拍散。“我想杀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我明告诉你,蔺焕的罪行是我传出去的,你们的全家遗照也是我PS发网上的。没想到你命这么硬,你活着有意思吗蔺哲?全世界都盼着你死,你居然还有脸活下去!”
蔺哲坐在那里,侧耳倾听,显得非常平静。“别杀我,”最后他可怜兮兮地说,“求你,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对手一愣,忽然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把即将燃尽的茄心重重摁在他手背上。江奕愕然失色,慌忙撞开他。
“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说。”
蔺哲疼得额角冒汗,沉默不语。“算了,念在同学情分上,我也不为难你。”廉敏嘴角勾起一个呆滞古怪的笑容,“这样吧,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瞎子和哑巴亲热,你们在这里亲热上个把小时,我就放你走。给他松绑。”
江奕:“?”
“快开始吧,蔺哲,让我们看看你如何跟别人做i爱。我已经很仁慈了,在平常,你们可是要被砍断手脚做成人彘的。”
蔺哲双眉紧锁,看上去十分窘迫。江奕犹豫了一会儿,主动靠进他怀里。“蔺哲,对不起。”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起来,“来吧,你答应过我。”
“我……”蔺哲舒展手腕,摘下他们两个的口罩,轻轻捧起江奕的脸,却迟迟不动。“别紧张,蔺哲。”同伴暗中指导他,“你先亲亲我,随你怎么亲,再脱掉我的防护衣,然后——”
教到一半,蔺哲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不遗余力地搂住江奕,深吻着他,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里面。可不知怎的,江奕哭了,他的护目镜刚结了层薄雾,就又被泪水冲洗干净。奇怪,明明他很喜欢被蔺哲亲吻,因为那曾带给他无与伦比的美妙。
为什么这个吻会如此悲伤呢?
就好像,这是他们的永别之吻。
突然蔺哲推开他,面孔一板,摇了摇头。
“机会我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珍惜。”廉敏从扶手椅上站起身,“走一趟吧,蔺先生。”
上来两人架起蔺哲。
江奕怔在那里,然后扑过去,又被他们拖回来。他凝望着蔺哲被带出房间,额蹙心痛。
傻瓜,骗子,浑蛋!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门,直到筋疲力尽。
骗子……骗子……
这时,守门的牛头退进屋里,取下面罩:“主人。”
*
天空飘起细雨,雨雾中灯光朦胧,仓库即将关闭,路面积水倒映出里面成堆摆放的木箱子,滑轮组上上下下。有的车间里传出恐怖的哭声,有的车间里,人们在为新生儿欢呼。
蔺哲坐在汽车副驾驶上,双腿并拢,手臂护着小腹,脸稍稍偏向窗外,沉静地感受着这个世界的荒诞与堕落,想起和江奕正式认识那天他问的第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您去哪里?
“向死而生。”
他很清楚他给自己选了条死路,并且选在了他最不想死的时候,他亲手推开他爱的人,了断最后一丝温存。是的,他不想死,即使没有江奕的嘱咐他也不想死,可他更不想伤害他,不想自己的生命建立在损人和屈辱之上。
江奕很好很好……
不应该被亵渎、利用和凝视。
此时此刻,蔺哲依旧想活着,他答应过江奕,要活下去。可他还能活下去吗?怎么活下去?
汽车颠簸起来,可以听到飞溅的泥水和碎裂的沙石。这里没有哭喊,也没有机械,只有丁零当啷的铁锤和凿子。
突然,车猛地停下来,门打开,他被一只蛮横的手揪住衣领,毫不费力地扔在水泥地板上。
他手掌下面擦破点皮,渗出鲜血,他瑟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燕鸥。他真的害怕了。附近有人骂骂咧咧地朝他走来,他听出那是吞吞和朴智宇的声音。
他们提着棍棒和砖头,把失去恋人的悲痛和对恶势力的憎恶统统发泄在蔺哲身上。
蔺哲有漂亮的黑发,他们就用剪刀把它剪得乱七八糟;蔺哲有优美的指尖,他们就用锉刀翻起他的十个甲片;蔺哲看不见,他们不死心,就用大拇指将他石化的眼球死命往里推;蔺哲志行高洁,他们就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白色粉末。
很快,他浅色的内衬和毛衣全都被染成深红色,他身体发烫,双手神经质地颤抖、扭曲,可怕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雨还在下,他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
“你在为毒枭做事?”江奕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戴上蝾螈面罩,跟在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身边。
“生活所迫啊,主人,廉敏对声波降头术免疫。您最了解,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本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他不胜讶异,“我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如果他知道你背叛他,我不一定能保全你。”
迪米特里乌耸耸肩说:“如果没有你,我的后半生可能都会在垃圾场里度过。是你给了我机会,江奕,这世上只有你看得起我,也只有你能驯服我。”
江奕淡淡一笑:“你瘦了,西奥。”
“也变好看了,不是吗?”他说,“放心大胆地走,这里有改良版辐射防御系统,护目镜和口罩出去我再给你。”
“出去?”江奕停下脚步,“我还不能出去,我以为你是带我去找蔺哲的。天啊!我不能走,我要去找蔺哲,还有玛吉和素拉。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你也知道这里危险!”西奥调头把他按在墙上,两眼冒火,“放弃吧,江奕,他们已经活不成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活着走出这里的外人。”
“对不起,我要去找蔺哲,找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江奕使劲推开他,“如果他们都活不成,那再多死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迪米特里乌先生,辜负了你的好意,我很抱歉,请你珍重。”
“傻小子,你救不了他们。”黄喉貂异种脱口而出。
戴蝾螈面罩的男孩没理他,犟头倔脑地快步朝反方向前进。没走多远,西奥追上他:“我知道他们在哪,跟我来。”
就这样,江奕跟着他一路向西南,途中同伴给了他一只防毒口罩,说是隔绝丙酮和乙i醚等化学溶剂气体。他们路过老旧的楼房,上面窗户紧闭,只有零星几个排气扇在虚弱地运转。
一些大货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掀起阵阵热风,雨越下越大,墙壁上的污渍仿佛曲里拐弯的颜料涂鸦,角落里堆满玻璃碎渣。他们经过简陋的工棚,江奕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一群面容溃烂、骨瘦如柴的人类在工作。
这些人,他们需要被拯救,又不需要被拯救;江奕打心底里想拯救他们,却也明白自己无法拯救他们。
他们当中有人提着两个桶出来,把里面满满当当的废料倒进后方的黑色水池,有的犯懒,选择就近的下水道,或直接泼地上。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砖场。“你说蔺哲在这里?”江奕举目四望,“我看不见他。”
西奥停下来,踟蹰不决:“在,可是……”
“可是怎么?”
“你不会想见到他的。”
江奕盯着他,双目灼灼:“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说啊!你不说是吧?我自己找。”
“他没救了!”他喊道,“我……我闻到了很浓的血味,失血过多,就算不死也没得活。”
“他在哪?”
“他……”
“说。”
“向前走三十米,右转。”
江奕摘下面罩,竭尽所能朝他所给的位置奔跑,几乎要飞起来,再湿滑的泥土和硌脚的沙砾也不能阻挡他。再转弯,他遇见一只大狼狗,那狗好像在吃东西。看清后,他跪倒在地,奋力将狗拽到身后。
“蔺哲,蔺哲。”他极小心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热泪夺眶而出,“说话呀,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的吗?”
他还没有看到极光,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啊。素拉和玛吉还在等他们,前辈也在等他回去呢。
“对不起,蔺哲。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该怎么办?没关系,别怕,我带你出去,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永不分离。”他俯身亲吻蔺哲湿凉的脸颊、嘴唇,再捧起那双可怜的红手,亲了又亲。
一具尸体倒在他身边,血液在头下迅速漫延。
“西奥……”江奕用沾满泥渍和血渍的手帮他瞑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控制的仇恨。
波诺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愈发清晰,怒火在他耳边呢喃,教唆他杀戮。那股神力像一头病毒缠身的野兽,正疯狂地拍打囚笼。
他恨廉敏,恨吞吞和朴智宇,恨制毒者,恨造成这一切的法律和制度,比以往任何时刻的恨意都更强烈。
他放下蔺哲,慢慢起身,做了个手势——是他初次踏入新德尔斐会议厅时,尼古拉·康斯坦丁努经常做的手势。
2130年12月5日,金桔园区死了很多很多人,除了素拉、玛吉,还有4620名被抓进来的受害者。
“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我并不后悔。”
“千万别后悔,这是你人生最大的光辉事迹。”
“……谢谢,其实我有猜到你会来,即使不现身,你的脑电波也会不期而至。教授,你能再救救蔺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