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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八元结社会议室内,成员们能到的都到了,有两个位置被江奕和非要跟他来的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填了空。

其实在昨天闭关的三个小时里,江奕就已经准备好来这了。不过此刻,他有些话想要先问清楚。“波诺带走蔺哲,经过你们和他自己的同意了吗?”

“亲爱的,我们可没法帮蔺工摆脱病毒,他要想看病,只能跟波诺走一趟。”梅森笑笑说,“同意啊,我们同意,他比我们更同意。不信你给他去个电话。”

江奕:“……”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旁边这位倒先坐不住了:“跟我主人说话注意点,丑八怪!再套近乎小心我一脚踢烂你的龟壳子!”

梅森一愣,皱起两条长眉毛。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他起身离座,上前揪住迪米特里乌的领子,把他拎出座位,“来来来,你踢我试试,我是江奕认证的亲友,论辈分,你怎么着也该叫我声‘努恩大老爷’才对。”

“努恩大老爷饶命!努恩大老爷饶命!”江奕的随从叫道,举起双手,裤子湿了一大片。

“就你这模样也配说我丑?”梅森腾出右手扯住他的头发,“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只是看在江奕的分上没好意思讲而已。既然你上赶子来,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的眼袋肿得像一对充气的救生圈,你这气色一看就知道平常没少纵欲。做做身材管理吧,伙计,这么宽大的美式西装都遮不住你的肚子,我要是江奕都不大乐意把你的照片挂到新德尔斐官网上。狄俄尼索斯要是知道他的名字被你这么个货色用着,估计都想把自己淹死在酒缸里。哭什么?你不是会下降头吗?给我也下下呗。啧,只对蔺工这样的纯天然人类管用吗?那还真是很厉害呢,你们这两只臭老鼠。”

他松开手,迪米特里乌立时倒在椅子上,江奕微微凝眉:“对不起,走时我会让他帮哈桑女士换一把新的干净座椅。”

“我的病已经全都好啦,主人。”西奥多罗斯可怜巴巴地说。尽管他已到中年、整张脸苍白疲软,此刻却表现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学生。

“换完后把旧的进行消杀,送到回收站。”

“没问题,主人。”

目睹这一切的八元结社缄默不言,全都有些吃惊又有些奇怪地望着江奕。或许,是对这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感到陌生吧。

江奕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随便三两句话所产生的效果,他从他的红挎包里掏出一袋马来西亚白咖啡,美美地喝了起来。包上绣着的雪花、鸢尾、独角兽、灯塔、夜莺还有猴面包树图案刚好暴露在阳光下,鲜艳明丽,线缝的绿蝴蝶与黄千纸鹤挂坠在肩带接口处轻轻摇曳。

“我主要是担心,现在外面很危险。”他喝完后将包装袋折好放回挎包,莹白的唇边发出一声叹息,“美杜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波诺,而且,他可能已经四面树敌,蔺哲跟在他身边很容易被连累。”

“波诺没你想得那么弱,哈比比,”纳西尔一脸平静地回答,“像上世纪的人类避难所事件,还有前不久的塔迪大爆发,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迄今为止,能让他喷墨的人,只有你一个。”

“不错,蔺工跟着他别提多安全多快活,”卡莉莎把手机递过来,“你看他给我们发的照片,又是古希腊又是古罗马,啊,今天他们跑到侏罗纪时代去啦!”

坦狄薇咂舌道:“平常在群里装死,一旅游就出来刷屏。”

“这您就不懂了,女神。”丹尼凑过去说,“他发这些都是给主……给江奕看的。”

“是不懂,他私发不行吗?”

“蔺哲表示,那哪行?爱江奕,就得连江奕的狗也一起爱!打包套餐不拿白不拿嘛。”

江奕:“。”

贝蒂摇了摇头。“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你也是快成年的人了。”确实,这孩子如今已和他一般高,脸也比以前更硬了。

“我想你这次来,哈比比,不单是为了捷特吧?”纳西尔切话题,皮肤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蒸栗色。

神游中断,江奕并拢双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哦,蔺哲他不爱我,你们也不是打包套餐,他发照片只是在向你们证明他没事。他不想让你们担心。”

“我们知道,耶迩,”纳西尔笑着答道,“我是在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

江奕捂住额头:“哦,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众人齐声道。

“是。”他回答,攥了攥手,脸上现出由衷的真诚与敬重。“我需要你们,我希望,我们可以共同发展。当然,如果你们需要什么,我也会尽力为你们提供。”

事实上,他想念他们,怀念他在这里的点点滴滴。这段时间他太孤独了,一点也快乐不起来。

“很抱歉,江奕先生,”贝蒂起身说,“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团队,你知道,我们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你们任何物质或技术上的扶持。你有困难,我们自会向你伸出援手,但是我们不能建立合作、甚至联盟的关系。八元结社的成立并非是为经济与科技发展,与之相比,我们更看重历史、文明、精神,以及最最重要的——美。请知悉。”

“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美啦!”西奥多罗斯·迪米特里乌一挥手,眼里满含嘲讽和激动,“哪还有美呢?人类文明早就完蛋啦!环境丑陋,人性更是恶心;渴望美的得不到美,得到美的不需要美……”

“够了。”江奕挺直身子,喘了几口气,眼眶微红,“我们走吧,狄俄尼索斯,别忘记我吩咐你的事情。”然后,他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请代我向哈桑女士问好,谢谢。”

吃过晚饭后,他照旧去会议厅,躺在灯塔王座上,尽管赫尔墨斯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住处,其奢华程度不亚于马勒卡塔宫殿的法老寝宫。

他打开手机,点进埃及八神群,一张一张翻看蔺哲发到这里的照片,其中不乏风景、自拍,还有和波诺的合照。说真的,他们都不是很上镜。他鬼使神差地退出聊天软件,进入相册,里面空空如也。

江奕:“……”

好吧,他没有拍照和存图的习惯。

他暗自决定,下次见到蔺哲,一定要抓他跟自己拍一张合照,嗯,不管他愿不愿意。随后他切回来,将不久前看过的照片统统保存。

他慢慢放下手机,闭目冥想:但愿纳西尔和卡莉莎前辈是对的,但愿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忽然手掌传来一阵短促的振动,懵憧片刻,他拿起手机——梅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Mason_Super6

@全体成员 啊啊啊!!坦狄薇来我们宿舍跟纳西尔表白了!!!

第82章

那是江奕第一次下矿井。

圣城外有座矿山,被称为奥林匹斯山,它在神与神裔心目中的地位不亚于巴别塔。他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能源,圣城的公路、桥梁,还有电脑、手机、汽车、化肥,都离不开这里的矿产资源。

穿上纯棉防静电服、戴好安全帽后,他就和阿米拉搭乘斜井人车进入作业区。

车厢很小,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期间江奕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局促不安,他把脸转向一侧,不去看她,身体紧紧靠住安全装置,然后保持不动。

到达作业面后,他们从人车出来,换乘小巴士,确切来说是防爆无轨胶轮车。里面的环境很恶劣,空间狭小、空气潮湿,粉尘能蒙住鼻孔、气味能刺激眼睛。

现在是晚上九点,7号矿井的工人们暂停工作,陆陆续续蹲下来,吃提前准备好带过来的饭。

据说7号矿井是新德尔斐建立之初,波诺与美杜莎联合凿井施工的,后续劳力五五分,资源也五五分。

然而好景不长。双方决裂后,美杜莎抽走两成劳力与资源,表示将这号矿井作为告别礼物“施舍”给波诺,波诺自是欣然接受。目前,这里的矿工有30%是戈耳工,剩下的70%是同等于伊甸园低阶劳工的克隆人。

阿米拉受邀至此,工作是安全监测与巷道掘进给向。

江奕抱着矿灯,戴了手套的拇指按住灯壳,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有个计划:把今年从这里开采的70%的资源送给美杜莎,作为赔偿,与和好的礼物。矿工及神裔的损失由他自己承担。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随身本,那是卢卡斯的遗物。他打开本子,扉页有两行文字,是他中文入门时卢卡斯写给他的自我介绍:

你好,江奕,我叫卢卡斯·霍普金斯,今年十八岁,很高兴认识你。

当他发觉他亡故的老师和阿米拉年纪相仿时,心脏骤然一疼,他往后翻,除个别对话与陈述外,纸页上满是卢卡斯对他的教导。看了不到一半,江奕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倒数第二页,文字间穿插了许多简笔画——

致江奕:

我知道我快死了,孩子,但我不怪你,我从不后悔认识你,你让我暗无天日的生命里多了一段最充实最快乐的时光。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好吧,我承认我当老师当得有些上瘾,总想跟在你身边再教你点什么。我太讨厌啦!

我为以前总是批评你的事向你道歉——你是一个不算聪明但会被作业和周测弄哭的怪学生,你很奇怪,奇怪,又可爱。

能观看你的表演,我感到很幸福,也很骄傲。老实说,当时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你曾经是我的学生!

可是我害怕,害怕他们不信,然后嘲笑我;或者信了,嘲笑你有我这么个一文不名的老师。

当我看到你被他亲吻,我第一反应是愤怒、失落,后来更多是担心,因为我已经料想到,你的人生将会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转折。

江奕,我的好学生,我的好孩子,我的小心肝……你长大了,而我仍停留在过去……我已无法跟上你的步伐,却盼望你走得更远、更久。

总之,答应我,活下去——这是我最后布置给你的作业,你务必要完成它——我用我所剩不多的、全部的生命——祝愿你活下去,度过难关,幸福安康。

L. Hopkins

江奕迅速翻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准备在他之前和身边人的对话后面续写一个他酝酿了很久很久的问题。忽然阿米拉靠过来,接着,细瘦冰凉的手放在了湿答答的脸上。

“江江,我们到了。”

第83章

阿米拉将全站仪轻缓小心地架设在木脚架上,检查基座的调节螺旋,随后整平、转目镜、调焦,最后按下开机键,根据她自己的设计与计算,开始标定中线与腰线。

江奕对这台仪器不甚了解,只知道它是前辈工作中必备的多功能核心工具,它能够被用来为掘进机司机提供持续的方向引导。

之后是安全监测。虽然矿井早在掘进前就已经获得了戈耳工专职安全员和班组负责人的安全确认,但是,他再次拿出随身本,从后往前翻,回读那一串印刷般的文字:安全监测始终要与掘进工作同步进行。

因此,待会儿他们要去布设监测点,江奕还请阿米拉计算并核对矿产资源的储量,看看结果和他自己做的生产报表是否一致。

再然后,如果可以贯通两个工作面……

忽然,江奕感觉天黑了,虽然天本来就是黑的。可是周围如萤火虫般的一点光全被挡住了——阿米拉的胳膊变成了一对翅膀,双脚被鹰爪取代,她飞过来,钩住江奕的腰带,抓起就是往外冲。

江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回头看,想的全都是该如何提醒对方她的朋友们还在后面。

“发现危险!”阿米拉叫道,“危险一,通风系统异常,检测到氡气;危险二,承重柱辐照脆化并腐蚀,洞穴即将坍塌。全体人员,立即离开7号矿井,前往矿场空地!”

矿工们端着饭碗,木讷地听着、看着,听猫头鹰姑娘声嘶力竭地呼喊,看他们的年轻的王像一块肉似的被甩出矿井。

江奕摔在地上并滑出十多米,如果没有头盔和防护服的话,那些石子早就划破了他的皮肤,然后钻进去,后期赫尔墨斯会用镊子把它们一颗颗地挑出来。

天阴沉沉的,没有星星,只有云层背后时隐时现的电光。他喘了口气,下意识去揉眼睛,被起雾的护目镜给拦住了。

阿米拉呢?

江奕整个人处于迷离恍惚的状态,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作响。他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世界在围着他转圈圈,他看见阿米拉和她的两个分身飞进去,飞回矿井,一次又一次,如挖蚯蚓一般,把里面的矿工往外丢。

回来,不要再去了……

他一步三摇地走向前。

天使和恶魔同时出现在他两边。

天使道:“你在想什么呀?矿工们需要被拯救!”

恶魔道:“可拯救他们并不是阿米拉的工作,就算出了人命,责任也不在她身上,这些愚蠢的克隆人不值得她搭上自己的命!”

天使又道:“克隆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他们被送到这里做苦工已经很惨了,阿米拉也是因为可怜他们才去救他们的呀!”

恶魔回道:“傻姑娘!傻姑娘!克隆人没了我们还有机器人。更何况,这么危险的工作本来就应该让机器人去做才对,结果现在机器人都去搞艺术创作了,脏活累活却都留给了活人。都说现实残酷、丑陋,在我看来,它就是无耻。”

天使微笑道:“你真可怕,还总爱胡说。用机器人做苦力?你疯了吗?机器人的成本那么高,价值远远超过活人,还要定期维护、保养,要是被剐蹭掉一小块漆那可就太糟了!但克隆人就很廉价,他们傻乎乎的,都可以不用给他们开工钱,就算他们哪天闹事,冷处理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就办一场公开演讲,告诉他们,无私奉献是最高尚的品德,为新德尔斐牺牲是他们的义务和荣誉。廉价的东西,死了就死了。”

恶魔怒吼道:“见鬼去吧!”

距洞口越来越近。

江奕看见,阿米拉的翅膀已经不见了很多羽毛,头发也大把大把地往下掉。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腕:“别去,我求你。”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发送脑电波,他知道她反感这种交流方式,反感到差点亲手杀死他。

再来一次吧,阿米拉·阿里-易卜拉欣·哈桑。

“江江别怕,”她转过脑袋,一只绿眼睛温柔地看着江奕,“等我。”

她挣脱开他的手,奋不顾身地冲进了洞穴。

1秒、2秒、3秒……

江奕趴在那里,什么都听不见。

第23秒,他感到身下开始振动。那是非常可怕的振动,比美杜莎入侵伊甸园、舞会音响,还有变异七鳃鳗撞击潜艇的振动加起来还要可怕。

蓦然间,一切都静止不动。

一圈防雨罩从天而降。

“7号矿井塌了,主上。”赫尔墨斯撑着伞说,“那两名负责作业安全监测的戈耳工已经被捕,并招认是美杜莎指使他们篡改通风程序、关闭气体探测器的报警功能,再用污染水破坏内部支架。不仅如此,他们还常年偷盗矿产资源私运贩卖。主上……主上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送到谪咎汀去吧。”雨罩外人影模糊,他们呕吐、腹泻,最后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因为淋了雨。

江奕闭上眼睛,挂满泪珠的下巴微微扬起——

诸神听令:

新德尔斐圣殿将于2129年8月31日零时起对塔纳托斯领地采取正式军事行动,追缴我邦经济损失,保护我邦劳工免受持续威胁。全体武装部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各部门做好应急保障工作,通知圣城神裔保持正常生活秩序,相关信息以城防公告为准。

第84章

队伍浩浩荡荡,向八元神庙行进。

花坛上盖着防水布,植物在里面打瞌睡,那无休止的均匀的起伏就是证据。路上还有些潮湿,树木被风吹拂,像一副副白色的骷髅。

新德尔斐首领走在队伍最前头,两边是狄俄尼索斯和赫尔墨斯,再往后就是那些于7号矿井中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身穿黑色防护服,合力扛着一口黄底人形木棺。

梅森和贝蒂率先下楼,然后是纳西尔、卡莉莎、丹尼。他们在神庙门口迎面相遇。江奕抬起右手,队伍当即立定,棺材被缓缓放下。

“对不起,”他双手合十,鞠躬,“矿井发生事故,阿米拉·阿里-易卜拉欣·哈桑女士她……牺牲了。”

卡莉莎嘴里迸出一声惨叫,她不顾阻拦扑上去,将棺盖打开,在看到那年轻的、被红玫瑰簇拥的安详面容后失声痛哭。

江奕垂下胳膊。“德墨忒尔为遗体清洗、更衣,我们一起为她化妆、修补羽毛。她临死前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我等她。你们主持葬礼仪式吧,费用我来承担。”他环视后问,“蔺哲呢?”

“发生什么事了?”

江奕抬眼望去,便见他问候的人拄着盲杖走到门边——蔺哲没穿工作服,只有那件灰背心,和一条黑色及膝短裤。他肩膀上挂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

“我听到卡莉莎在哭,发生什么事了?”蔺哲说,向前俯身,“江奕?是你吗?江奕来了吗?”

江奕:“蔺哲。”

蔺哲笑了。“阿米拉没有跟你回来吗?”他问。

江奕看向贝蒂、纳西尔、梅森,又回头看他的随从,最后面对问问题的人。“我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蔺哲深深吸了一口气,“埃及的玫瑰醒了吗?”

“埃及的玫瑰睡着了。”江奕回答,“对不起。”

蔺哲头一歪,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忽然,他松开盲杖,踉跄地退了一步,纳西尔及时将他扶住。他伸手寻找证据,他们牵引他缓慢地靠近棺木。

像被碰到眼睛的蜗牛,蔺哲在触摸到阿米拉额头的一瞬间缩回手。倘若没有纳西尔和梅森,他会摔倒,会把沙子和泥土弄得满腿都是;倘若他视力正常,他们就会看见他在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下来。

他要回盲杖,他想离开。

“蔺哲。”江奕凝望他的背影。

蔺哲停下脚步。

“你知道波诺在哪吗?”

“不知道!”他转过脸,压低眉毛,斜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了层阴影,额角青筋再度显现。他踏上两级台阶,喘吁吁地说:“对不起,他没告诉我他要去哪。”

“蔺哲……”江奕担心地看着他,“你……我想在蔺哲的宿舍住一段时间,可以吗?蔺哲,可以吗?”

蔺哲又停了会儿,点点头:“你自便。”

江奕目送他上楼、拐弯。“他好像讨厌我了。”

“你确实很讨厌,”丹尼说,憔悴的脸凑到他耳边,“他费这大劲把戏作完,你第一件事不是安慰他,而是去关心他的情敌,他能不生气吗?”

江奕:“。”

“蔺哲他没有作戏,波诺也不是他的情敌。”他瞪了他一眼,转身让狄俄尼索斯和赫尔墨斯带劳工们回去,就问纳西尔要门禁卡,跟随蔺哲上了楼。

宿舍布置得跟以前一样。

前室友正在厨房忙活,江奕想去帮忙,又生怕再被他凶一次。蔺哲不是一个经常悲伤和发脾气的人,他今天的伤感来自阿米拉,愤怒则来自害阿米拉殉职的江奕。如果是这样,江奕做什么都不会让他开心。

江奕深知这一点,他要求暂住在这里,一来是怕蔺哲想不开,二来为神庙提供人力服务作为抵偿。

禁闭在胡夫金字塔的坦狄薇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拿出随身本,又放回口袋。梅森在群里说她向纳西尔表白的事是真的,后来坦狄薇主动承认了她的感情,并表示无论如何也要遵守社团规章。所有人都反对,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独居金字塔。

大家把目光投向纳西尔。

“你呢,穆罕默德?”贝蒂问,“你爱坦狄薇吗?”

纳西尔给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答案:“很抱歉,贝伊,我一直把塔迪当姐姐看,我已经有心爱的女人了,我凭真主起誓。很抱歉,塔迪,我不想残忍,但我不能背叛我的妻子。”

最终坦狄薇毅然决然搬出神庙。

他们都认为纳西尔是在撒谎,因为他生平从未有过婚姻,又何来妻子?——他故意编出这番荒谬的说辞,好让示爱者心灰意冷。

贝蒂和卡莉莎工作忙,其他人不方便,于是隔三差五探望坦狄薇的任务就交到了阿米拉手上。

江奕想知道这位独居嗜睡症患者的情况,以此帮她配点药,或制定更好的治疗方案。

计划泡汤。

眼下更棘手的是,怎么跟坦狄薇说这件事?该通知她吗?就算瞒着她,以她的头脑,长时间不见阿米拉肯定会起疑心。他们终究是要在胡夫金字塔见面的。

江奕来卫生间脱掉防护服,留下黑色蝙蝠袖T恤和运动裤在身上,冲洗脸和四肢。

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他的牙刷和水杯竟还原封不动地摆放在洗漱台上,洗脸巾和浴巾也在!——和当初一样,干干净净,半点灰尘和污渍都没有。

他记得蔺哲说过,不怎么用的非收藏品都是杂物。杂物,就应该丢掉。

这些东西很久没用了,也没有收藏价值,蔺哲不应该保存的啊,还不告诉自己……

江奕仔细一看,刷头和牙膏都是新的。

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

他一直住在这里,一直陪伴蔺哲。

出来后,他久久凝望他的后背,想象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他,然后他转身,捧起他的脸,亲吻他,他们在柔软的床上相拥到天明。

江奕失落地低下头。

他多希望生活是一本浪漫的爱情小说、一场如梦似幻的喜剧电影,抑或是一首精美的十四行诗。

他轻轻地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闪光门铃上。

可爱极了。

附近飘来食物的香气。

“吃饭。”蔺哲说。

“给我做的?”江奕怯生生地看着他。

“不然呢?”蔺哲放下碗筷和餐盘,“吃吧,吃完后我有话要问你。”

“哦,谢谢。”

“别客气。”

江奕坐在沙发中间,往嘴里拨饭粒,然后夹起一块镶嵌在番茄里的牛肉,放在白米饭上。

蔺哲径自回房间,出来时加了长裤和衬衫。他坐下来,和江奕隔了约莫三十公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却让他旁边的人掉了根筷子在沙发底下。

“对不起,对不起,”江奕慌忙起身,“我想办法把它挑出来。”

蔺哲拉住他的手腕:“不用,这里有勺子。坐下,坐下,孩子。”

半分钟后——

“我吃饱了。”

“再吃点。”

“谢谢,我真的饱了。”

“别浪费,听话。”

江奕:“……”

他端起饭碗,往边上挪了挪。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双方陷入沉默,直到江奕把碗和盘子都刮干净。“我吃完了,蔺哲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蔺哲:“阿米拉怎么死的?”

江奕:“矿洞事故,为了救人。”

蔺哲:“你找波诺做什么?”

江奕:“我想请他帮忙。”

蔺哲:“帮什么忙?”

江奕:“电脑帮不了的忙。”

“江奕。”

“蔺哲。”

蔺哲疲软地倒在靠背上,像个轻浮颓废的流浪汉。“你找不到他的,”他喃喃道,“他从不给别人找他的机会。”

“哦,那……你的病毒呢?”江奕问。

“他带走了。”蔺哲皱起眉毛,坐起来,“你找他是为了病毒?”

江奕没回答。

“为什么?”他问。

江奕依旧没回答。

蔺哲用双手箍住自己的额头:“别这样,别这样,江奕。病毒很可怕,你应该远离它才对。我不清楚你要它做什么,我想肯定不会是好事吧?”

“蔺哲,我……我对阿米拉前辈还有新德尔斐劳工的死感到愧疚。”

“所以你要惩罚你自己吗?这不是你的错,江奕,波诺他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不,他什么都知道。江奕,江奕,我亲爱的朋友,不要做坏事。邪恶就像沼泽,一旦触及,未来只会越陷越深。”

“可是,你不恨吗?”

“我已经没有恨的力气了……”

太阳下山,黑暗不期而至。

“你心里还有,还有仇恨以外的东西,对吧?”蔺哲靠近道,“你说过你想亲吻我,在手机上。这是一件好事,江奕,比MBV-2125-4X双链DNA病毒好太多太多。而且我告诉你,我也想。自从你在浴室救我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想你的吻,且不止于吻。”

江奕:“不止于吻?”

“是,还有更多比吻更甜蜜的事情。”蔺哲握住他的两只手,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脸上,“没有什么值得你去恨,江奕。你值得全部的爱。珍惜活着的人吧,孩子,珍惜所有你能看见的、感触到的、能被你拥有的事物。”

“能被我拥有的事物……”江奕细细抚摸他的面庞——胡须有些扎手,再往上是一片柔嫩。“我答应你,可我已经下令要向美杜莎开战了,我准备带兵亲征。”

“哦不,不要开战,更不要亲征。”蔺哲扣住他的手指,将它们转移到脖子前后,那里有他的伤疤。“因为不论输赢,你都会被他们盯上。”

“他们?”

蔺哲有一些犹豫,把江奕的手放回原位:“塔纳托斯以外的地方,诸如东大陆、南大陆、西联邦、北联邦、以及赤道同盟。他们虽已沦为傀儡,但并未消亡。至少东大陆的《人类延续法案》仍在生效。

“新德尔斐和塔纳托斯是世上唯二独立的自治领地,其政治或行政权不受任何国家或国际组织管辖。为什么?因为波诺和美杜莎强大到他们不敢管。

“两个牧羊人吵架,最后胜利的是狼。所以你们一定不能交战。你输了,新德尔斐要么被美杜莎吞并,要么被各地瓜分,火星上觊觎地球财权的人也不在少数;即便你赢了,你能保证日后他们不私底下商量着如何联手对付你吗?目前你无法抵御全部的外敌,因为你的圣城里还有异教徒,你的监狱里还有渎神者。

“更何况,江奕,22世纪的战争不是枪炮对决,也不是细菌或病毒战,而是能源保卫。能源塔正常运作,它就是庇护你们的堡垒;一旦出现问题,它也能成为消灭你们的最佳武器。失去能源塔,新德尔斐辐射防御系统崩解,停电停工,生存环境急剧恶化,后果可想而知。你在部署行军路线的时候,美杜莎可能就已经想好怎么破坏你的能源塔了。”

江奕颇为震惊,他把身子略微转过去一点。

——像断线的风筝,此刻他既没有目标,也没有驳倒身边人的意志。他瞥见有东西在反光。啊,是附着在窗户上的放射性污染层。

曾经的雨后,他用高压水枪冲玻璃和楼顶,卡莉莎再用清洁剂和吸附剂进行擦洗。工作下来很累,而且,他对高压水枪总有种莫名的恐惧。

明天一早就去做吧,把这两项都完成。现在他急需要做点他不爱做的事情。他爱的人就在身边,很近很近,等待着,或被等待,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7号矿井是美杜莎针对波诺的报复,江奕是无辜的。”蔺哲喑哑无声地把这句话吐出口来,“你要做的就是加强防范,将事情原委公之于众,后续按部就班,该伏法伏法,该赔偿赔偿。我们要以最稳妥、最具风范的方式,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第85章

如果有人在2129年秋天的某个上午七点半来八元神庙,就能看到一个叫江奕的小年轻,他从楼上跑到楼下,从东头跑到西头,迈着他那又细又长又勤快的腿,用高压水枪对每扇玻璃窗进行扫射。

“大清早的干吗呢!还让不让人睡觉啦?!”丹尼嚷嚷着打开窗户,随即被扑面的水柱射倒在地。

“对不起,”江奕关掉水枪,“我在打扫卫生,你没受伤吧?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攀上窗沿,接着露出半块额头,“我们现在要睡觉,麻烦你中午或下午再打扫卫生,可行?”

“哦,行。”他收起软管,见纳西尔正下楼朝他走来,“早上好。”

“早上好。”纳西尔说。

“我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当然没有,”纳西尔用藕粉色的手指接过水枪,“我不到五点就醒了,哎,上了年纪,越需要休息反而越容易失眠。

“您还很年轻。”江奕微笑着看他。

“跟你比可就是老人家啦!”纳西尔指了指眼角的鱼尾纹,“因沙安拉,你看上去一点也没变。”

江奕轻轻噘嘴:“好吧,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他把胳膊担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回推,“清洁神庙是我这周的工作,你回去吧,多陪陪捷特。”

“……其实我就是为了躲他才出来的。”

“躲?为什么躲?他打你啦?”

“没有,”江奕有些愁闷地摇摇头,“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说说阿米拉的身后事吧,前辈。”

“我很高兴你还愿意叫我前辈。”

“这是应该的,您是我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是指引我方向的北极星。”

他们一起走到生态园里的一棵高大的枣椰树下,倚靠树干坐下来。今天天气不错,凉爽,还有阳光。

“葬礼仪式从简,”纳西尔盯着地面,“贝伊说埃玫房间里有很多艺术画作,她打算留几幅,剩下的全部卖出去。至于遗产,一半归神庙,另一半——交给你。”

年轻人吃了一惊:“这不行,我不能拿她的钱。”

“让我说完,耶迩,埃玫是为你、为新德尔斐劳工而死的。倘若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用这些钱改善工人们的生活。”

江奕站起身来,在种植区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好,”他坐回他身边,“我决定把他们调去伊甸园或圣城,环境恶劣且危险的工作就交给机器去做吧。钱算什么?人比钱重要。”

“你变了,耶迩,”纳西尔捏住他的脸颊,“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可是……”江奕撑起下颌,“坦狄薇呢?要带她来参加阿米拉的葬礼吗?”

“当然,她必须得来。”

“她一定会很伤心。”

纳西尔严肃地说:“比起伤心,她更讨厌被欺骗。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哈比比,认为她无法承受同伴死亡对她而言是一种侮辱。她有权利知道一切,今晚贝伊会带你去见她,你们需要见面,你必须把整件事向她交待清楚。”

“嗯,我想也是。”江奕将后脑勺紧紧贴在树皮上,“我想知道,前辈,坦狄薇向您表白的时候,您是什么感觉?”

“天塌了的感觉,”前辈苦笑着说,“如果是私发的消息,或是其他人都不在场,我会跟她讲明白,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偏偏那晚马斯也在,他清晰地听见塔迪叫出我的全名,继而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清楚地看见她搂住我的脖子,在我嘴角吻了一下。视频你也看了,当时我吓得全身变成紫红色,用舌头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才得以脱身。总的来说,我感觉惊讶、难堪、困惑、抱歉以及烦恼。”

江奕垂头道:“对不起,是我没能管好我的下属。”

“我们都没料到这一点。”纳西尔拍了拍他的后背,“塔迪说她不怪你们。”

“那您呢?”江奕顿了顿,“因为这件事,他们好像都和您疏远了。”

“啊……的确,如果塔迪有什么三长两短,马斯和凯利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再跟我讲话。我反而要谢谢你们,通过这件事,我更加明白了我的心。”

“您的心?”

“里面有我的一生所爱,我的唯一的妻子。”

江奕默默点头,但显然,他不是很懂。

纳西尔问:“你也认为我在撒谎吗?”

“不,”他长吁了一口气,“我知道您没有撒谎,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不通,甚至感到不可思议,无法想象您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反正跟你和捷特不一样。”

“……啊?”

纳西尔笑了,这个笑容让他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安拉保佑,我能够爱得很直白,当然,会比塔迪含蓄一些。我时常伴她左右,陪她看天上的星星,她笑我就陪她笑,她哭我就哄她开心。她有她的使命,那我就等,从少年等到中年,再陪她度过晚年。”

“真好……”江奕感觉心里暖融融的,“我和蔺哲要是也能……欸?我们和您是两码事,前辈。您还没告诉我她是谁呢!”

“你认识她,哈比比。”

“我认识?”

“对。”

江奕认真思考:“美杜莎?”

纳西尔:“……不是!”

“索菲·范沃伦霍夫?”

“?不认识。”

“贝蒂、卡莉莎、阿米拉?”

“……打住,哈比比,你越猜越离谱啦!”

“是您让我猜的,纳西尔前辈。”江奕一副孩子气的不满表情回答。

“好吧,我的错。”纳西尔看着他说,“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和捷特之间到底什么情况?”

江奕皱起眉头。

“情况?我和他没有情况。”他转过头,脸红红的,“您让我多陪陪他,可我感觉他不想我陪他。他昨晚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他说他也想亲吻我,还有什么‘不止于吻’的事情。他还要我珍惜他,前辈。可是到最后他都没有亲我。我觉得他很过分,他把亲吻这种事当作劝说我的一个素材,张口就来,都不害羞;他让我摸他的脸,又把我的手撂开;我听了他的话,他就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所以呢?”

“我觉得他是爱我的,可这份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我猜……我猜他已经爱过很多个了。”

“因沙安拉!你怎么会这么想?”纳西尔叫道。

江奕咬住下唇:“我想错了吗?——像他这样的人——品学兼优的青年才俊——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没有理由不被爱,他生来就是被爱的,我相信他很早就学会了爱。我和他相反,我不是他的对手。”

“大错特错,耶迩。老实说,捷特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哦,我想起来,他小时候确实被欺负过。”

“加入社团的前一年他仍在被霸凌。”

江奕抬起头来,一脸惊诧。“霸凌?为什么?”

“因为蔺博士吧,”纳西尔说,“波诺应该跟你讲过,那件事上了国际新闻,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父子被称为‘人类的公敌’‘地球的害虫’。父亲一死了之,留他的儿子独自面对外界的唾骂与伤害。他的家门口被泼尸水,被写满恶毒的话,深夜会有人在外面播放恐怖音效,他和他父亲的照片被恶意P图在网上流传,他每天收到成百上千个骚扰电话和不计其数的诅咒短信,没有朋友替他说话,就连老师也三番四次劝他退学。他一周只吃一顿饭,实在饿得不行就乔装打扮下楼采购,但有天晚上他还是被认出来,他们把他拖到巷子里拳打脚踢,是埃玫路过救下了他。”

“可怜的蔺哲,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他这么可怜。”

“现在你知道了。”

“嗯,您说得对,纳西尔前辈,我是该多陪陪他。”

“安拉保佑,你终于开窍了。”

“可是,我感觉我不太行,我只学习过基本的软件设计原则,最多能编写些可读、可维护的代码。”

“捷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爱上一个抢饭碗的。”

“啊?我没想抢他饭碗。只是除了工作,我想不出别的陪伴他的方式了。”

纳西尔摇摇头,不禁笑了:“哈比比,你知道你们和别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当世界末日来临,别人想的是跟至亲至爱告白并度过最后时光,你们想的是用最后时光为别人争取更多机会跟至亲至爱告白。他的心意已然明了,耶迩,他想和你成家。”

“成家?”江奕的脸又红了,“我和他……他想成为我的家人,真的吗?他都没见过我,他只知道我的形状!……成家是什么感觉?您知道吗?”

“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前辈回答。

忽然手机振动。

“蔺哲来消息叫我回去吃饭!”江奕跳起来,“我得走了,纳西尔前辈。谢谢您陪我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哦对,丹尼说他要睡觉,建议中下午再做清洁工作,到时我会来帮您。再见。”

“再见。”

回到宿舍,江奕刚坐上沙发,大脑就收到一串来自丹尼的信息:大清早还让不让——啊!

第86章

他们从小洞口进入胡夫金字塔,弯腰走过狭窄的通道,空气闷热、稀薄,来到王后墓室,那里有坦狄薇,还有陪伴她的狮身人面兽——她趴在办公桌上,手背垫着下颏,脸上流露出十分美妙的舒适,就像正在做一个香甜而奇幻的梦,小家伙挤在她的臂弯里,乖巧又黏人。他们被电脑、传感器、护目镜、电池等一大堆东西包围。

贝蒂走上前,眼里满含着担忧和怜爱,她轻轻拍打她的肩膀,然后握住她的手。斯芬克斯率先醒来,吓得一激灵,本能地跳到角落里面壁。

几分钟后,坦狄薇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打开,亮出一双明丽的黑色眼睛。看到贝蒂,她扬起嘴角,伸懒腰后亲吻了她的脸颊,发现还有别人,睁大了眼睛,站起身来。“好久不见。”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好久不见。”江奕和她拥抱。

“阿米拉没来吗?”她打了个哈欠,“她上周说要去你那里帮忙,还说最迟今天就来看我呢。你们找我什么事啊?”

“亲爱的……”贝蒂半吐半咽道,“江奕先生有事找你。江奕?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江奕:“。”

墓室剩下他和坦狄薇,还有在一旁偷看的小怪兽。“我是第一次来,”江奕干笑着,手指点了点下巴,“古埃及的工人们真厉害……对了,您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纳西尔前辈通过猫头传送舱进入密室,我在古埃及当过一段时间的采石工,其实我更想当造墓工来着……”

“不要再跟我提这个名字,有事请直说。”

江奕指向胡夫:我可以摸摸它吗?”

“它是四维生物,看得见摸不着。”坦狄薇疑惑地看着他,“你作为它的缔造者之一,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江奕,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我昨晚没睡好吧,”他转身耸起肩膀,接着又转回来,“嗯,昨晚蔺哲煮燕麦粥,我吃了一大碗,结果一直起夜,头到现在都有点晕。他在粥里加了苹果丁和银耳,很好吃的,但不建议睡前吃。本来我想给您也带一份,梅森说他最近便秘,我们就把剩下的都给他了。”

“你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坦狄薇叫道,直摇头。

江奕不由后退一步:“哦,我是来看看您,没错,了解您的病情,这样我就可以让我的下属为您配药,我想我那里也有针对被变异舌蝇叮咬后的治疗手段。”

“是吗?”她挑起一侧眉毛,唇边浮出一个宠溺的笑,“谢谢了,但不需要。聊聊天吧,可以吗?我们很少认真地聊过,或许你不大乐意和我打交道。”

“没有!”江奕连忙否认,“其实,是我不太敢靠近您。您是我见过最敬业、最严苛的人,而我胆子小、不聪明,还总是犯错,我们之间好像很难有共同话题……”

坦狄薇拉出一张扶手椅,他们面对面坐下,狮身人面兽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们脚下绕来绕去。

“你是对的,”她笑着说,“自从得病,我就成了个该死的工作狂。在遇到你们之前,我时常抱怨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一个正常人呢?为什么我偏偏生在这么个连呼吸喝水都有可能会死的时代?事实上,你们看到的我有多努力,我就有多讨厌这份工作。谁又能记得我真正的梦想?”

“我记得,”江奕平和地看着她,态度谦抑,“您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舞蹈艺术家。”

坦狄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严肃地凝望这个年轻人,仿佛他是一位漂亮而虔诚的小牧师。

后来她说起她的童年和对不同舞种的理解——她家里很穷,没有手机和电脑,只有二手DVD播放机。一张碟片让她见到她的曾祖母并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跳舞。她认为舞蹈本身就拥有灵魂,也有对应的物象。

在她印象中,芭蕾是精致的瓷器,现代舞是散文诗,拉丁舞像热带风暴,弗拉门戈里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宫廷盛宴离不开标准舞,嘻哈跟打篮球一个道理,中国古典舞犹如一幅瑰丽的山水画,或是书法作品里的笔锋。

母亲自杀那天,她的姐姐哭晕在房间,她自己没有掉眼泪,只是把她安顿好,然后独自在窗边坐了一个晚上,也就是那时候,她被变异舌蝇叮咬并传播锥形虫,睡眠障碍日渐加重。

她也渐渐明白,她的梦想无法帮助到家人,以及众多需要帮助的人类。她明白她无法摆脱这个可憎的世界,于是她利用它,因为死亡很容易,而生存更具有挑战性。因为比起死去,她更想活着。

“用卡莉莎的话来说,能坚持活下来的人简直酷毙了。”她骄傲地昂起头,小胡夫在桌上有样学样。

江奕虽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感觉他的灵魂在层层黑色花瓣中蹀躞,那种感觉胜过音乐带给他的震撼。她的嘴唇看起来是那么富有表现力,轮廓那么清晰,她眼角到鼻梁上的阴影让她的面庞变得更加立体,她高高挑起的眉毛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信和优雅。

他好像已经看见坦狄薇·西苏鲁在大草原上翩跹起舞的样子了。

“跟我讲讲纳西尔吧,”坦狄薇说,神色庄重、沉闷,“他……他最近还好吗?”

江奕眨了眨眼睛,不敢回答。

“没关系,告诉我吧,我已经想通了,我不能再回避我的感情,我不想再装出一副冷漠的、毫不在乎的样子,这无疑是在浪费生命。”

“纳西尔前辈说他最近失眠,我也看他脸色不太好,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们很少跟他说话,我感觉,他很孤独,嗯,比以前更孤独了。”

“都怪我!”坦狄薇双手掩面,“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们的关系、你们的关系,还有他……”

江奕有些不知所措:“别这么说,我们不怪您。细究起来,我和我的下属也有责任。”

“可我爱他是真的!”她叫道,“这条规定是我提出来的,江奕。这条愚蠢、迂腐又可笑的规定是我添进去的。很丢人,不是吗?规则制定者违反规则,我害我自己受到了惩罚。”

“这一规定也不是没有好处,”江奕大脑飞速运转,至少……至少贝蒂、梅森、卡莉莎,他们现在过得都挺好,开开心心,没有烦恼。”

“还有阿米拉。”坦狄薇补充。

江奕浑身一震,原本在他脖子后面玩耍的小狮子被抖落下来,翻了个跟头。“嗯,”他垂下眼皮,掩藏闪烁的泪光,“还有阿米拉。”

“你和蔺工也没有烦恼,”她撇了撇嘴,“你们已经不是同事了。”

江奕:“。”

“你觉得纳西尔的妻子是真实存在的吗?”她又问。

“他没有告诉我是谁,但是我相信他。”他回答。

“我也希望他没有撒谎。”

“为什么?”

他们四目相视。“因为这会让我觉得我看走了眼。”坦狄薇说,“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骗,假如他不爱我却‘为我着想’,答应和我交往,这种行为在我看来非常恶心。说实话,我早料到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纳西尔虽不认死理,但他有他自己的原则,也尊重社团的每一条规定。如若他真对某个成员动了心,我猜他一定会开诚布公。”

江奕点了点头。

坦狄薇又说:“只是我们大家都很意外,我们压根不知道他有妻子。况且,就算没有纸质结婚证,网上也能够查到登记信息;哪怕是私奔,他总该有对方一张照片,或一个联系方式啊。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我想相信他都难。”

“这确实很匪夷所思,纳西尔前辈还说我认识她。”

“你认识她?”

“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能和他结婚的。您说呢?”

“我想也是。”

坦狄薇叹了口气,乏力似的说:“我该工作了,你们早点回去吧。你很谦虚,江奕,蔺工做的饭你都敢吃,你比我们所有人胆子大。”

江奕:“……”

他随她起身,她走到墓室出口,他却仍在原地打转,中间的斯芬克斯顶着纳西尔的脸左看右看。

“还有事吗?”坦狄薇问,“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江奕,你在新德尔斐的这四年学会了磨洋工。”

“……之前蔺哲也是在这里办公的吗?”江奕冷不丁冒出这个问题。

“蔺工?不,他在上边那间有瑕疵的国王墓室。我在那里住过一晚,觉得膈应,就搬到这里来了。他们没跟你说过吗?”

江奕食指相碰:“说过吧,我忘记了,对不起。”

他走到门边。“嗐,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坦狄薇在身后呵呵一笑,“拜托你回去告诉阿米拉,让她明天务必要来看我,不为别的,看她好着我就放心了,不然我睡觉都不安生。”

“前辈……”江奕转过来,身体沿门框滑落,最后坐在地上,双眼通红,“我想看您跳舞,您还记得您曾经是怎么跳舞的吗?”

坦狄薇一怔。

“记、记得,”她瞪大眼睛,“你想看我跳舞?真的吗?继我父母和姐姐之后,再没有人提出过想看我跳舞。”她牢牢抓住这个问题,好像它是一朵昙花,或是一根从太平洋里打捞上来的银针。

“真的。”

“我也想看!”贝蒂走进来说,“很抱歉,坦狄薇,这些年我们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

“贝蒂……”

“跟我回去吧,我们都想看你跳舞。”

“也不是‘都’,蔺工不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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