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
“蔺哲想,”他笑了一笑,“我可以帮他。”
离开胡夫金字塔的时候,坦狄薇悄悄对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阿米拉的事情了。”
江奕:“……?”
她拿出手机,屏幕从全家福切换成纳西尔喷火的照片,播放通话录音——
“早上好,坦狄薇,是我,蔺哲。现在方便说话吗?有重要的事通知你。”
“呃,我这边有些忙,你说吧,什么事?”
“请你先暂停工作,是关于阿米拉的事。”
“她怎么了?我把电脑关了,你说。”
“她前天晚上遇到矿洞事故,殉职了。”
“具体什么情况?”
“她所在的7号矿井被戈耳工做了手脚,遗体被江奕送回来,预计后天举办葬礼仪式。你要回来参加吗?”
“当然要!其他人现在怎么样?”
“卡莉莎目前情况不容乐观,哦,今天下午贝蒂会带江奕到你那里,通知这件事。”
“那你给我打电话的意义是?怕我气急攻心拿刀把他们砍了?”
“你没有刀,而且你也不会这么做,我是怕江奕不小心伤害到你。”
“所以你来替他伤害我?”
“对不起。”
第87章
午饭后,大家陆续离开。很快,裹挟食物余香的餐厅只剩下梅森和江奕。
“是没吃饱吗?”梅森走来,摸摸他的后脑勺,“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做。”
“我想留下来帮您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先是笑了笑,然后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亲爱的,只是丹尼每次都不洗他的餐具,还把汤汁弄得到处都是。哎,当初波诺还知道洗碗和拖地呢!他主动过来帮我打下手,还说要跟我学料理……”
“嗯,他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江奕回答,端着丹尼的盘子到水槽清洗。
“说真的,我有时候还挺想他的。”梅森咕哝道,然后猛地摆手,“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对你、蔺工还有坦狄薇来说都是仇人一般的存在。”
“没事,我已经不恨他了,蔺哲……他也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虽然我不能替坦狄薇前辈原谅他,但我尊重您的主观喜好。”
梅森过来抱住他。“你真是太贴心啦!啊,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孩子?你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你和波诺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江奕:“……”
“如果您真的想要孩子,前辈,”他沉思道,“可以跟我去伊甸园,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都很懂事。”
“哎,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估计全都吓跑啦!有些人有些事是没办法代替的,就算给我100个孩子,我心里最想的还是你和波诺。”
江奕擦盘子的手停下来:“为什么?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壮,他不够……不够善良吧。我们都不是最好的,为什么不能由更好的人代替呢?”
“我的宝贝,感情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梅森捧起他的手,再用毛巾揉掉水渍,“在爱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我爱每一个尊重我、对我好的人。”
“可是,尊重您是应该的,对您好也是理所当然。我们没有鄙视和伤害您的理由,亚当斯先生。”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想,亲爱的。曾经有太多太多人嘲笑我丑,给我起难听的绰号,说我身上有股鱼腥味,排挤我、孤立我,甚至还侮辱我的父母。为了搞好关系,我帮他们搬凳子、打扫卫生、写作业、带三顿饭,到最后换来的却是无休无止的霸凌。”
又是霸凌……
江奕没有去安慰他,因为他深知再柔美的语言都无法抹平心灵上的疤痕。他双手合十,随后拥抱他,抱得很轻。梅森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香扑扑的云朵,或是温暖的雪。
“哪怕加入八元结社,哪怕你们大家对我都不赖,我也觉得我好像还差点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最后几个字说到一半又被吸溜回去,“看到你和蔺工那么亲密,看到纳西尔被坦狄薇表白,看到阿米拉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承认我贪心、我眼红,我也想被偏爱、被坚定地选择。可是我的热情、我私下学习的感情升温的小把戏、我用心钻研的菜谱和超流体,好像最多只能让我不被你们抛弃。我……我想我的爷爷了。”
他说着说着,像个大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把江奕的脸埋在他脖间。这时,大家推着三层海藻大蛋糕走进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坦狄薇嚷道,“这个社团都让你哭散啦!”
“你还自卑?我的老伙计!”卡莉莎惊呼,“我都快羡慕死你的皮肤了,花花绿绿的多好看,还耐磨耐晒,长我身上我能外出在大太阳下躺个三天三夜,手机内存全用来自拍。”
“哈比比,少说点肉麻话,我们大家会更爱你。”纳西尔为梅森戴上一顶金灿灿的生日帽。
丹尼咳嗽两声:“那个,我以后自己洗碗。”
“阿米拉的每幅画里都有你,”贝蒂走到他身边,“你在她的画里是背景,是天空、大地、海洋,是地球健康时的颜色。”
“放宽心,老兄,我们不会抛弃你。”蔺哲把蛋糕推到梅森面前,“这是我和江奕做的,里面有小鱼夹心。”
江奕抬起头:“生日快乐,梅森·亚当斯先生。”
第88章
日暮时分,江奕从客厅出来,回到宿舍。他打开衣柜,瞥见最底下——陈旧而精美的深绿色包装盒。
他盯着它,失神良久,随后走进浴室。清凉的水洗去了他一天的疲惫。擦干身体,他返回卧室打开盒子,将蔺哲送他的巫师套装一层一层套在自己身上,并打好领带。
后来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做过什么。只记得冰箱里,菠菜叶子中间的灼伤斑像世界地图上的一座座小岛,每座小岛都在发光;琳琅满目、形态各异的器械在玻璃柜里向他打招呼;狐狸跑到他身旁冲他微笑,两只小蜜蜂围着他胸前的刺绣打转;他看到驼峰干瘪下垂的骆驼口吐白沫,梦到阿米拉墓碑上雕刻的夜莺与玫瑰。
终于清醒,他发现自己站在了蔺哲工作室门前。像设定好的程序,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的人也如这般作出回应。
江奕推开门。
“还在工作吗?”他问,止步于衣架边。
蔺哲把脑袋一歪:“这么快就饿啦?”
“……没有,我是来提醒你,天快黑了。”
“天黑天亮对我来说没分别。”
江奕走过去,牵起他的袖子上的果实扣:“我的意思是,你该去休息了。”
蔺哲低头深呼吸,跟着笑了笑。江奕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来就为这个?”
“嗯,也不全是。”
“把门关上。”
“啊?”
“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哦。”
江奕照做,转身前,他想象蔺哲突然出现在他正对面,一只手贴在门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道:“总算逮住你了。”
“你要干吗?”
“纳西尔说你想抢我饭碗,是吗?”
“我不是我没有!”
“少废话,是男人就来场决斗。要是你输了……”
“输了会怎样?”
“就给我在这里抄完一整本《算法导论》,抄不完不准睡觉。”
他心里一阵发麻,以至于在回头碰到那人的一瞬间差点吓晕。“对不起,”蔺哲主动拉开距离,“我听没动静,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江奕轻抚自己的胸口,“你不走我当然不会走。”
蔺哲微微皱眉。
“你在害怕,你怕什么?”他问。
“怕你让我抄《算法导论》。”
“……哈?”
江奕侧身对他:“假如我们比赛,我输了,你会罚我抄《算法导论》吗?”
蔺哲低下头,好像在认真思考。“不会,这种惩罚毫无意义,而且浪费时间。就算罚,也是罚你做完里面的练习题,写份报告,再进行实操。只是,如果能让我选,我不会选这本书给你。那太残忍。”
“那你选什么?”他瞪着眼睛看他。
“什么都不选。”蔺哲说,转身去关电脑。
“什么都不选?”江奕追上去,“为什么?”
“你现在是新德尔斐的王,我没有资格惩罚你。”
“你什么意思?”
“你懂我什么意思。”
江奕:“我不懂。”
他知道他生气了。
他很少生气,更很少对蔺哲生气。
蔺哲漠然垂首。“感谢你筹备并参加阿米拉的葬礼,也感谢你帮贝蒂接坦狄薇回神庙,这些天招待不周,请你见谅。明天早上,我会送你到楼下……”
“你要赶我走?”
“你误会了。”
江奕当然明白蔺哲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他的表现让他感到困惑——这和纳西尔前辈说的完全不一样,至少“招待”和“成家”这两个词完全不搭边。
“蔺哲,我们已经不是同事了。”
“我知道。”
“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你还爱我吗?”
“一直如此。”
江奕含泪微笑,他不是、也不想让对方觉得他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下午坦狄薇前辈在客厅表演了潘祖拉圈舞,你知道吗?”
蔺哲点头:“嗯,音响声很大。”
“我记住了几个简单的动作,你想看吗?”
“荣幸之至。”
江奕来到他面前,然后背对他,让他抓住自己的手腕。潘祖拉圈舞节奏轻快,而他并不擅长跳舞,再加上双臂有束缚,他做的动作很笨拙,到最后也没能传达出他理想中的画面。
最最糟糕的是,坦狄薇跳舞时在笑,而此刻江奕在哭。“对不起,对不起……”他试图挣脱蔺哲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一番折腾后,蔺哲终于肯松开他,却又迅速握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深深地拥进怀里。
江奕再也无法冷静。他抱住蔺哲,哭到浑身发抖、心软体疲。他多希望能带他的爱人走出黑暗,多希望他们能看见彼此、听到彼此。他多希望他们能生活在21世纪初,能在一个可爱的小岛上共度余生。
可是他不能,他们不能。
蔺哲双唇紧闭,脸色有种病态的青,鼻子堵塞,鼻孔下逐渐湿润。他始终记得年少时世界对他的定义,也不忘初次登台表演时观众对他的评价。他的父亲是罪人,他则是渎神者。他这一生注定是用来赎罪的。
因此,他的爱、他的心,灵魂、生命,它们早已属于江奕。他能把一切都给他,除了他自己——厄运和悲剧本身。
蔺哲是一个很容易生病和受伤的人类,而江奕不一样,他不会长白头发和皱纹,不会感染细菌或病毒,他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能量背后,是一颗金子般的心。他既是领袖,也是神明。不幸之人跟着神只会拖累祂,以污点栖居,亵渎神圣与美、信仰与爱。
加入八元结社那天,纳西尔问他:“埃玫说你曾教她写作,还给我看了你的文章,非常优秀,比那个阿里·豆戈拉强太多,哈比比,你为什么不去当作家呢?另外,我听说你有表演这方面的兴趣,为什么不继续发展呢?是考虑到文艺界已经没落了吗?”
“他们大多会自杀,我怕我也会,我不想自杀。”
蔺哲想活着,陪江奕活在这个不善待他们的世界,死了就不能继续爱他了,他会很孤单吧?
“最后再亲亲我吧,蔺哲先生。”
“我……我不敢冒犯你。”
“我以新德尔斐首席的身份命令你,亲吻我的嘴唇。”
“是。”
蔺哲勾起江奕的下巴。
啊,这个傻孩子,他流了很多很多眼泪!——它们划过他手心,途经跳动的脉搏,再深入袖口。
他们又一次接吻。
这次,他们吻得很轻,温柔、正式,像古董王冠上的白鹭羽毛。泪水让他们的鼻梁打滑,江奕尝到一股淡淡的花茶味;蔺哲只感觉舌尖沁凉,分分秒秒,愈加心醉魂迷,倒在了他们睡过的地方。
第89章
“然后呢?”纳西尔问,一边踩下左脚蹬,“哈比比,你们在工作室里过夜啦?”
江奕摇摇头,没有回答,右手在安全带上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可以浏览世界新闻的软件,赫尔墨斯凌晨1点发布的新闻位居榜首:
塔纳托斯领地背信弃义,致使奥林匹斯山7号矿井伤亡惨重,古埃及赫尔莫波利斯八元神痛失杰出女性工程师!
他点进去查看,大标题下设有六个小标题,分别交代了事情经过、新德尔斐劳工与矿产资源损失情况,再煽情地表达对阿米拉不幸遇难的惋惜,强烈谴责美杜莎,猜测其背后动机,最后以江奕本人的回应及最新颁布的进出口管理制度收尾。
江奕困倦地闭了会儿眼睛。
以上内容是他昨晚在手机上与赫尔墨斯仔细商讨、共同撰写三个多小时才敲定的成稿。
当时看有多满意,现在看就有多难受。
想到他们的睡前激情创作被发布到世界新闻网上,一夜之间收获近十万点击和评论,他脆弱的脑膜血管迅速收缩,惹得他醒不来睡不着。
他本就不爱玩手机,看过一次关于他的评论区后更是对它敬而远之——非必要不使用,必要时不敢用。
为了避免碰手机,他还给自己弄了块二手腕表,表壳是水晶做的,表盘像星空,太阳轴心,附近分布八大行星,还有陨石和陨石环。
他睁开眼睛,手机没有熄屏,定格在新闻结尾,电量流失3%。他的大拇指在评论图标上颤抖起来,最终轻轻摁下,隔了很久才收回。
两条点赞数最高且持平的评论占满电子屏幕——
BO_ON
我颇为怀疑这则新闻的真实性。
众所周知,美杜莎夫人讨厌我,讨厌我和我的头发,正如我讨厌大不列颠岛上的天气,讨厌窗帘拉开后的第一束阳光。
她站在我的对立面,视我为死敌,却将如此卑鄙的手段使在那些可怜无知的劳工身上,还连累了少部分为她卖命的戈耳工,以及年轻有为的哈桑女士。
试问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只为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邪恶却愚蠢的胆小鬼吗?
说到哈桑女士,我私下接触过她,她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天才,如果不是因为这场“事故”,她会成为工程界无比璀璨的明星。然而,这颗明星却因美杜莎夫人的小丑行径就此陨落,着实令人唏嘘。
放眼整个新德尔斐,7号矿井的损失其实并不算什么。这一中规中矩的灾难之所以能被大做文章并引起广泛关注,我想不过是因为江奕和在场各位感到疑惑与好奇——塔纳托斯领地地主究竟是致命女妖,还是蛇发白痴?
M_A_D
诚然,7号矿井是我早年为波诺精心准备的恶作剧小礼物,如今出事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一直认为,凭借波诺的谋略,当然,还少不了他超神的本领,发现井内存在安全隐患,消除隐患,对他比喝水简单。
不过,现下我很想知道,该事件爆发前的这些年,波诺在干什么?新德尔斐的“十二主神”又在干什么?你们有关注过你们劳工的生活吗?
我想没有吧,否则也不会由一位下井不到20分钟的小姑娘为你们敲响安全警钟。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新德尔斐上级领导不作为(1楼这位就是个无耻的惯犯),对底层民生不闻不问,从而导致该悲剧发生。
多讽刺啊!与新德尔斐毫不相干的自闭症患者竟然比新德尔斐的神更爱人!
1楼所言不假,这确实是一场中规中矩的灾难,但它被大做文章并引起广泛关注,无非是江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新德尔斐推责引战反被锤,在场各位单纯是来看个笑话罢了~
“然后我们吃完饭,就各自回房间睡觉了。”他回复纳西尔,撩起刘海,给这两条评论点了赞,再点击转发,切到和蔺哲的聊天页面,发送前输入:
我有些难过,我很差劲,我不够格去处理好这些。
他想了想,删掉全部文字并取消转发,却看见对方正在输入——
ZheLim_1012
保持对自己的慈悲心,然后尽力而为。
Yig_0121
嗯,谢谢,你也是。
江奕回复完,把头靠在玻璃上。看到外面荒无人烟的景致,他更加苶然沮丧,提不起精神。
污染好像比以前更严重了……
前些年还能遇到发疯的水牛、背上长满鱼眼睛的蜘蛛,以及会移动的仙人掌。现在下边连根骨头都没有。
为了适应环境,绝大多数生物拼命地进化、变异,可到最后还是逃不过被自然剿杀的命运。
现如今,只有三种生物能够勉强脱离核辐射污染保护罩:类人异种、细菌、真菌。哦,还有一种非细胞生命形态——病毒。正常人类不做防护,出去半天就会因急性辐射病而死亡。
江奕曾经用显微镜观察学习过伤害蔺哲的变异沙门氏菌,它的尺寸是上世纪初记录数据的3.5倍,最适繁殖温度范围为0°C-45°C。近年来,它对热抵抗力增强到了85°C,传播途径更广泛,感染后中毒致死的概率上升至70%。
而另外的真菌,在新德尔斐角斗场简直随处可见!——或大到能够遮风避雨,或小到要用放大镜去找。它们生命力极强,一遍遍地采摘、换土、浇水泥、铺地砖都无法将它们根除。
是的,角斗场已经被江奕改回剧院了。
但是那些有毒的生物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跻身夹缝,甚至冲破板砖!它们每次喷孢子都好像在制造一场雾霾,上次有两名神裔偷跑进去玩,半个月后查出气管内壁细胞长了恶性肿瘤。
至于病毒……
咦?那是什么?
他抬起冒汗的鬓角:“那里好像有个包裹,前辈。”
对江奕来说,除了光年游乐场,没有比在荒漠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快递箱更诡异的事情了。
“视力不错嘛,哈比比,下去看看?”
“……嗯。”
纳西尔拉动周期变距杆,让蔺哲的直升飞机慢慢降落在目标物体旁边。“不会是炸弹吧?”他双手扒在飞行员的座椅靠背上。
“那不是炸弹,哈比比,我没闻到火药味,也没听到有定时器。”
“那是什么?”
纳西尔摇了摇头,笑着看他:“只有打开才知道。”
“可是,这不太好吧?”江奕放下手,“我们不能擅自拆开别人的东西,如果上面有收件地址,我们可以帮忙送过去,收件人一定等得很着急。您视力比我好,前辈,上面有信息吗?那里好像有标记。”
“一个N和一个D,看样子是寄往新德尔斐的。”
江奕:“……?”
他解开安全带,大步上前,拿起快递箱。箱子不大,也不算重,他翻了个面,看到标签——
OM230G4 *******6101
收件地址:新德尔斐奥林匹斯山菜头煤矿生活区(矿部办公楼往北300米)2号宿舍楼304室
Prince∞_Unhappy
寄件地址:PLC
器官标本盲盒(随机发)罐装
他握紧箱子。
“怎么了?”纳西尔走过来。“我想打开它看看,”江奕回答,转头问,“您有工具吗?”
“只有你和捷特的宿舍门禁卡。”
“是蔺哲的宿舍。”他纠正道,接过卡片划开封条,“尽快帮他找个新搭档吧,前辈。不抢他饭碗的那种。”
他从好几层塑料泡泡里取出玻璃罐,一块18公分左右的不明条状物浸泡在灰白色液体里。起初他以为是一条触手,拿近端详却发现这和普通触手还不太一样。
下一秒,他大概明白这是什么了,但又吃不准,于是看向旁边,在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默默放回箱子里。“还要给收件人送过去吗?”纳西尔问。
“送吧,其实也没什么。”
“嗯,也没什么。”
“没准人家还花了钱呢?”
“嗯,一定花了钱。”
“而且我还得向人家道歉。”
“嗯,是得道歉。”
“……去奥林匹斯山,谢谢。”
“嗯,2号宿舍楼304室。”
开门的是个棕色鬈发的小伙子,长相很清秀,不算太瘦,有一种特别的文弱气质。
江奕:“请问你是OM230G4吗?”
回答是稍显紧张的点头。
OM代表奥林匹斯山,G代表戈耳工。
他是戈耳工。不仅是戈耳工——江奕途中在德尔斐工信网上查过——还是响尾蛇异种。
“这是你的包裹,哈比比,”纳西尔扬起眉毛,把箱子塞到他怀里,“下次再买记得叫商家保密发货。”
“爱无需保密。”OM230G4一脸陶醉地说,在江奕道歉前关了门。
“他竟然不生气我拆了他的快递。”
“显然,他没空生气。”
他们在奥林匹斯山下告别后,江奕独自去往德尔斐餐厅,直奔老位置,接入无线局域网。机器人爱伦·迪克森照旧坐在他对面:“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小孩。”
“谢谢。”江奕回复,拿出手机——
Yig_0121
Prince∞_Unhappy是你吧?
Yig_0121
为什么这么做?
Yig_0121
请回答我。
BO_ON
我不能回答你。
Yig_0121
为什么?
Bo_oN
因为我正在想你拆了我给G4的快递却不跟我道歉。
Yig_0121
好吧,对不起。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
BO_oN
不能。
Yig_0121
为什么?
Bo_ON
我凭什么告诉你?这是我和G4的秘密。你都已经看到了,还问,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要尊重我的隐私吗?
Yig_0121
你爸爸妈妈教过你把自己的器官做成标本寄给别人?
B0_0N
你怎么能确定那是我的?你见过?
Yig_0121
没有。
Bo_0N
那你怎么不说是小蔺的呢?
Yig_0121
开玩笑别太过分。
B0_oN
我的器官也没长在你身上。
Yig_0121
我知道,所以它真是你的?
BO_0N
是。
Yig_0121
你还好吗?疼吗?
B0_ON
不疼,又长新的了。
Yig_0121
这是你自愿的吗?
BO_ON
是。
Yig_0121
你确定吗?
Yig_0121
不是遇到危险被人胁迫吗?
Yig_0121
需要帮助吗?
Yig_0121
还是你现在不方便寻求帮助?
Bo_oN
江奕。
Bo_oN
谢谢你给我点赞,但是对不起。
江奕输入:为什么
屏幕上方弹出信息框——
Hermes
奥林匹斯山出事了,主上。
Yig_0121?
Hermes
矿工OM230G4在宿舍发生非遗传变异,咬伤了一些工人和门卫后逃走了,具体情况正在调查。
Hermes
是病毒感染,主上。调查人员在他床上发现了一枚玻璃罐,内部精i液含多种变异生物病毒,包括但不限于MBV-2125-4X双链DNA病毒,现场还有个拆封的快递盒,但上面的标签已经被涂黑。不过您放心,两样物品均已被带去采集指纹,我们正前往安保部门调取监控。
Hermes
主上……
Yig_0121
这事跟萨拉赫先生没关系。
Hermes
可我们还是得请他来一趟,主上。其他戈耳工正在闹事,说这是谋杀,虽然OM230G4还没死,但他离死不远了。
Yig_0121
能把他找回来吗?
Hermes
阿瑞斯已经下令搜山,但愿能尽早找到他吧。另外,宙斯也派空警去拦截萨拉赫先生的飞机。我知道萨拉赫先生是您的朋友,所以再三叮嘱他们尽量不要伤害他。
Yig_0121
谢谢。
Hermes
别怕,主上,您享有刑事起诉豁免权。您在哪?我这就去找您。
Yig_0121
10分钟后在会议厅见。
Hermes
是,主上。
“连你也不理我啦!”爱伦·迪克森在恸哭中报废,又一次被抬走。江奕切回上个的聊天页面,在那句“为什么”后加上问号,发送——
BO_ON
给塔纳托斯的回礼^ ^
Yig_0121
你不怕面临刑事审判或被塔纳托斯法院起诉吗?
Bo_oN
我已经打算自首了。
Yig_0121
把聊天记录删干净,如果他们找到你,就说这一切全是我做的:是我欺骗你、绑架你,再把你的器官摘下来送给G4。我有刑事起诉豁免权,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BO_oN
看不出来你这么虚荣,江奕,宁愿让我出丑,也要自己出风头。
Yig_0121?
Bo_ON
你觉得我卑劣到需要找人替我顶罪吗?
Yig_0121
不好说,但我想知道G4,他又哪里得罪你了?
B0_oN
他是矿工里面最好看的,他值得这份奖赏。
Yig_0121?
Bo_0N
你想要我也可以给你。
Yig_0121
我不想要,我也不想再管你了,祝你好运吧,再见。
B0_0N
建议你有空去看看索菲,她有话要对你说。
第90章
到达会议厅,赫尔墨斯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主上。”年轻的情报官欠身恭迎。
“他是怎么感染的?能查出来吗?”江奕直入正题。
“应该是性传播,主上。”他的下属回答,“现场的矿工们称他跑出来的时候没穿裤子,屁股中间插着一支正在蠕动的阳i具”
“……蠕动?”
赫尔墨斯点头,呈献出自己的手机:“这些是他们录的视频,主上。原视频冗长、模糊不清,且运镜糟糕。为提升主上的观看体验,我已对视频做了三处处理:一是高清修复,二是剪出关键片段,三是调整为0.5倍慢速播放。”
“谢谢,辛苦你了。”江奕逐个观看视频。
画面中,OM230G4表情狰狞,像惊悚片里的丧尸,见人就咬,那些被咬伤的矿工轻者送去救治,重者当场击毙。他身后确实有东西在动,它狂暴地扭摆,让江奕想起了断掉的壁虎尾巴,事实上,它比壁虎尾巴还要可怕——它有意识地想要往他身体里钻。
它像千万条丝线一样操纵OM230G4,让他的四肢从中部断裂,弯曲成90°,像个怪物似的在地上爬。他浑身长出浓密的动物毛发,后面拖了一长串角质环,脸到脖子被密匝匝的鳞片和复眼覆盖。
最后,控制他的东西从他嘴里冒出头。它贯穿了他的身体,让他像生活在海洋里的旗鱼,一溜烟没了影。
江奕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脸色从来没这么苍白,仿佛快要休克。他预感到一场大灾难将会爆发。
波诺的这份“回礼”,要比美杜莎的“7号矿井”计划更直接、更疯狂、更具羞辱与破坏性。
他以此昭告世人:他早已将道德、伦理、生态以及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他的血肉生生不息;他既能平定世界,又能毁灭世界。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对不起。”江奕还回手机,伸出手,像在寻找可以扶靠的东西。
赫尔墨斯迅速撑住他:“我相信主上的为人,您是被利用的,您被先王利用了!”
“你知道?”
“我见过,主上,”他很腼腆地微微一笑说,“我以前也服侍先王沐浴更衣的。”
“纵然被利用,我也还是他的帮凶。我不该捡那个包裹,而且我打开了,我猜出那是他的。天啊,我当时就应该扔掉,不,应该彻底销毁。我没想到它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更没想到它会被用来做这种事。可怜的G4,资料显示他才18岁,我本打算把他调去圣城当花艺师的。”
赫尔墨斯一脸忧戚:“主上,主上,如果您需要,我……我也可以去兼职花艺师。”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奕绝望地把他推开,“算了,我对你没脾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下令追捕波诺?帮凶有资格抓主谋吗?美杜莎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吗?我又该如何跟八元结社那边交代纳西尔被牵扯进来的事?”
“没关系,主上,交给我。”
“你?”
“是的,主上,我有义务为您分忧。”
“可我不能总麻烦你。”
赫尔墨斯倒在他脚边,抬起头,热切地看着他:“这不是麻烦,主上,我既是情报部长,还是您的外交使节。处理外交事务、维护您的利益,既是我的乐趣,也是我的工作。”
对视良久,江奕轻轻把手放在那颗俊美绝伦的头颅上,两边的小翅膀立即欢快地扇起一阵凉风。“谢谢你,赫尔墨斯,我……我会给你涨薪资的。”
赫尔墨斯眼角含着泪珠,点了点头,忽然眉毛一动,拿出手机。“主上,空警那边来消息说,”他表情僵硬,握起江奕的手,“萨拉赫先生连同他驾驶的飞机——坠海了。”
江奕抽回手,瞠目茫然失措,下一刻,他整个人失去知觉,向后倒去,赫尔墨斯及时用尾巴将他卷住,再起身抱进怀里。“我带您回去休息,主上。”
“你说过你们不会伤害他的!”江奕没有力气再把他推开,“我知道了,你在骗我,纳西尔前辈那么厉害,我不信他会死。这是个拙劣的谎言。电话,我要给他打电话。”
他手指颤抖地打开通讯录,在个人收藏里找到备注“Na”的联系人,点击呼叫。
接电话,快接啊!
摁个接听就好。
对不起,对不起……
别出事,我求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通话结束。
江奕闭上眼睛,悲苦地哭了。
*
有五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蜷坐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肩膀上,心绪缭乱,久久地流着泪。期间赫尔墨斯一直守在门外。
“你走吧,赫尔墨斯,”江奕最后回复,“别管我了,也别管这件事,如果你为你自己考虑的话。”
“您在我心中的分量远大于我自己,开开门吧,主上,让我伺候您安歇。”
他慢慢躺下来:“我现在状态很差,赫尔墨斯,你也知道。远离我,状态差的人很危险,你有可能会受伤。”
“不,主上,我不能离开您。”赫尔墨斯说,把脸紧紧贴在门上,“其实,我也有过状态很差的时候,所以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离开您。遇到先王之前,我和我的家人被公允会追杀,我有父母和两个弟弟妹妹,我们被迫躲在牛津郡威萨姆森林的一个树洞里。
“有一次我嘴馋,偷偷出去找吃的,回来就被告知我的父亲在找我的路上惨遭枪杀。那晚,我眼睁睁看着母亲失声痛哭,弟弟妹妹也都抱着父亲的尸体在哭,他们责怪我不懂事,是我害父亲身亡。我很难过,但是我并没有掉眼泪,因为我知道我没资格哭闹或是崩溃。
“母亲身体孱弱,弟弟妹妹又年龄太小,能撑起这个家的只有我了。我必须坚强地、镇定自若地面对这一切,情绪失控只会让我失去更多的家人。
“我多希望那时候能有人理解我、陪伴我,给我一个拥抱,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关心。没有。即便我竭尽全力对他们好都没能换来他们的原谅,不过没关系,保护他们本就是我的责任。
“后来遇到先王,他可怜我们,给了我们一大笔钱。可是我很清楚,先王是我们的贵人,我们不能就这么拿钱跑路。于是我像条赖皮狗似的跟着他,从为他洗衣做饭,到出谋划策、招兵买马,再到代表他参与境外会议、签署条约,只为能让我的家人住进圣城。”
江奕擦掉眼泪,转头呆呆地望着门。
赫尔墨斯继续说:“主上,您是父亲死后第一个关心过我的人,也是除家人以外唯一一个让我想付出真情的人。看到您,就像看到曾经的、真实的我自己。此刻开始,江奕先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这边。我,希尔维乌斯·林奇,到死不变是您忠诚的仆人,和朋友。”
话音落下,门打开,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被开门的男孩扶住双肩。“谢谢你,希尔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泪光,“饿了吧?餐厅十点关门,还有半小时,走,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