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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这个排练了数十次的美好结局,最终演变成不折不扣的悲剧。

深夜,江奕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肩膀,心乱作一团。这次他没有去看蔺哲的肖像画。

他不想受到任何外界干扰,他只想集中精神,思考自己、人类,以及世界的未来。

想来好笑,一粒沙子竟还忧心整个撒哈拉沙漠!

可即便沙子再小,也能影响自然界的平衡。就像因为他,波诺才会来看演出,各方势力才会大打出手,卢卡斯被抓走,大作家没能活着回到火星的家,梅森一拳抡倒蔺哲,阿米拉发病,用勺子剜出了她的一只眼睛。

江奕开始喘息,觉得自己正处于崩溃边缘。

他是个不够脆弱,也不够强大的人。蔺哲也是。

人类可以掌控命运,人类必须掌控命运;人类无法掌控命运,人类无法掌控自然。

演出以资本家利欲熏心致使生态污染作为开场;到四位神明被触怒,降下空前灾难,工农阶级受牵连;再到病人亲手摧毁新生权,主神也无力回天;最终万物灭绝,人类千百年来的文明如昙花一现,被岁月分解在茫茫宇宙中。

“江奕本就隶属伊甸园,”波诺临走时告诉他,还有他们,“我之于他的影响远盖过他的生身父母,现在他的身体和精神均已被污染,我不会再带他回伊甸园。今后你们好自为之。”

说实话,江奕不喜欢“污染”这个词。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在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既没有快乐,也没有烦恼。

无论是被靠近还是远离,在他看来全都是合理的。

他不晓得自己存在的价值,也不在乎其他孩子的去向,只是一味地活着。

来到这里后,他拥有了奉献精神,他会牺牲睡觉时间,再困也要写完报告,会把蔺哲分享给他的食物又分享给蔺哲。

他逐渐明白自己喜欢烤栗子、椒盐蘑菇和炒年糕,不喜欢葱油饼、英式咸派和焗蜗牛;擅长帮前辈解决小问题,不擅长观看蔺哲工作。

他也慢慢……

不那么怕死了。

未来,他是否还会发生转变?

如果是,究极是趋于污染,还是净化?

人类与地球,是留存,还是湮灭?

闪光门铃提醒他,蔺哲来了。

江奕之所以能确定,是因为坦狄薇和卡莉莎带阿米拉去了医院,纳西尔正在安抚情绪激动的梅森,贝蒂负责收拾残局,还得找弗洛伦斯查验录制成果,其他人都选择自保。能有空并愿意来找他的只有蔺哲。

可是他不想下床,不想见蔺哲。他不能见他。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们都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

两个不冷静的人见面会很危险。假如见面后他们只能做一件事,那么蔺哲做的一定是道歉,而江奕做的——他自己知道——是亲吻他的嘴唇。

因为蔺哲,他爱上了拥抱;因为蔺哲,他爱上了亲吻。那些他以前从未拥有过、期待过的东西,此刻折磨他,令他心旌摇曳,泪水弥衍复蓄。

他好像,真的被污染了,被蔺哲。

字愈传话给他:我做了宵夜。

蔺哲本人不爱吃宵夜,江奕又知道。他擦擦眼泪,回复:“谢谢,对不起,我想睡觉。”

门没上锁,字愈在十五秒后熄屏。

他能感觉到蔺哲还在。他们沉默、等待、浪费时间。“好,”最后外面的人说,“晚安。”

“晚安。”

凌晨三点,江奕才从卧室出来,茶几上有一碗剥了壳的栗子、一杯枣椰树汁,还有一封手写信。

隔壁房间的门罕见地敞着,蔺哲在里面睡觉。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走进去,蹲在床边,和熟睡的人类面对面,然后慢慢靠近,忽然蔺哲勾起唇角。

——想象完毕,江奕拿起手写信,帮蔺哲关了门。

他打算把它留给日出。

睡前,他打开社交软件,看看有没有关于演出的讯息,他想弥补没能看到前半场的遗憾。

可惜搜到的全是他登场后的镜头,他点开热度最高的那条,视频里,他正在和蔺哲亲吻。

13万点赞、14万收藏、2.6万评论。

他打开评论,浏览不到十分钟,他像驱赶恶鬼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包住全身。有很长很长时间,他痛心入骨,哭得手脚发麻、忍不住干呕。

在很长很长时间之后,他掀开被子,拿起了字愈。

尊敬的前辈:

感谢你们这半年多对我的包容和照顾,认识你们,是我有生以来最幸运、最开心的事情(///▽///)

只是,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期望,不仅没学到本事,还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作为古埃及赫尔莫波利斯神话体系中的八位原始神祇之一,胡象征无限与永恒,是威严的、受人敬仰的,而我无法胜任你们交给我的工作,甚至令你们背负骂名和更多不堪入目的流言蜚语,我实在愧对这份名号。

认真考虑后,我决定退出团队,恳请贝蒂前辈尽快把我的信息从网站删除,以免为团队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此外,还须尽快向外界公示,演出的一切内容都是江奕安排的,与蔺哲先生无关。

再见,八元神。

江奕

5月15日

晨光铺满大地,为他指明前方的路。

他穿着来时的衬衫和短裤,没有戴帽子,风沙幽灵般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独自走在宽广的沙漠上,形单影只,唯有一封被折成千纸鹤的手写信陪伴他。

致江奕:

一、事实陈述

经复盘,我于2125年5月14日晚8点35分在演出后半场的表现存在以下问题:

问题1:我未经江奕及其他演员同意,擅自篡改剧情,对江奕造成精神及身体伤害。

问题2:事后我未能及时作出解释并执行补救措施,导致成员间矛盾加剧。

二、归因分析

该问题源于:

根本原因:个人意志薄弱及未能养成良好的沟通习惯。

直接原因:激将法(来自波诺)与声波降头术(来自精神控制与信仰传播局局长狄俄尼索斯)。

三、影响评估

这导致江奕遭受侮辱与凝视,部分成员情绪失控,团队陷入舆论风波。

四、补救方案

已采取/拟采取措施:

短期:向江奕及前辈赔礼道歉,向公众检讨自己的过失,承担阿米拉·阿里-易卜拉欣·哈桑女士的全部医药费及后续营养费、误工费。

长期:我已向贝蒂·费勒斯前辈申明自己违反了八神团社规第六条,暗地里对江奕心存逾越同事/普通朋友的感情。因此我将于2125年5月15日早上八点,前往胡夫金字塔务工,时限三年。

五、预防机制

后续我将与江奕全方位隔离,定期进行药物治疗。

六、责任声明

作为古埃及赫尔莫波利斯八元结社成员及《心灵灯塔》演员之一,本人承担事故主要责任。

备注:

愿三年后我们都活着。

成长,并有所改善。

蔺哲

2125年5月15日

第62章

普通人类出行是要穿辐射防护衣的。

因此,东非大裂谷地区的穷人很容易得白内障,那四位遗民能联系贝蒂,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在生命最后时刻去趟不一样的世界。

江奕想起,前核电站工程师和小乞丐是打算直接通过闸门进入四维空间,刽子手和医学博士则是利用模拟器。前者会分配到类似农民、工人的角色身上,密室系统经过调整,他只需要等二十四年就能再见到他们;后者可能会得到市长、祭司甚至法老身份体验卡,五十六分钟即可回归现实。

现在他没有防护衣、交通工具,也没有手机和字愈,他打算去南极,因为阿尔乔姆·弗拉基米罗维奇·科兹洛夫先生还在叶卡捷琳娜21号科考站门边睡觉,他要遵循遗愿,把这人送回家。

他怕冷,怕孤单,怕自己会死在半路。

但他更想看看圣彼得堡的灯塔长什么样。

没有钟表,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空气病恹恹的,有股腐殖质的气味,太阳烤得他脸疼,鞋底有些烫脚。他来到一片村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能遇见活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此换取食物和水。

从平房高处,一簇簇葡萄藤越过晒裂的土墙垂下,有红有绿,带着死鱼的腥气。

阿拉伯式的窗框在地面投下奇幻的影子,他走走停停,偶尔用发苦的舌头润润嘴唇。

由于体力不济,江奕累倒在一个胡同里,他脑袋灼热,身上黏黏的,双肩在发抖,他感到异常口渴,后脑勺靠在墙上,后悔没去吃那些长着鱼眼睛的小葡萄。

这里不算太荒芜,真菌从砌墙的砖块间长出来,油漆桶和废纸巾四处散放,周围阒无一人,也没有人或动物的尸体。他病了似的坐在那里,昏昏沉沉,又不敢阖眼,怕看到神庙、前辈、遗民,还有生态园里的动植物。

他掏出千纸鹤,温柔地捧在手心。

他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如今他走了,或许蔺哲可以不用再去金字塔工作,那里面又黑又冷,住进去会生病的。还有阿米拉,想到她,江奕双手合十为她祈祷。而卡莉莎,这周她可能要自己打扫神庙卫生了,希望到时别的前辈可以帮帮她。

忽然他身子一斜,单手撑住地面,吐了些苦水出来,他猜到,这大概率就是急性辐射综合征。再拖延下去,他的骨髓、胃肠道、神经系统以及心血管都会受到损伤,他会患上绝症,白血病,或是甲状腺癌。

风光萧条,一团蓝光从他面前飘过。

蝴蝶?是蝴蝶!——江奕愕然地盯着它,他本来对找活物这事已经不抱希望了。既然有蝴蝶出没,那这附近一定有他能吃的东西。

他匆忙起身,和晕眩感一阵对抗,神魂颠倒,被这抹妖艳引诱着向前走。

咦?这是什么?

他停在一幢金色四角锥形建筑前,目送小蝴蝶悠荡进拱形通道。他抬起头,动态的星云色大字盘绕在球顶的金属十字架上:

光年游乐场

第63章

光年游乐场不是在……亚洲吗?

江奕印象里没人说它是全球连锁的。而且,它外形和蔺哲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相比游乐场,它更像是——坟茔。

他拍拍脸蛋,捂住眼睛,试图让自己从梦里醒来。再睁开眼,建筑物原封不动。

现在他怀疑这是误吸了有毒孢子而产生的幻觉,又或是辐射病隐藏款症状。

不管了,既然蝴蝶都愿意进去,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是真的,说不定是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失业后跑这里建的末世基地;如果是假的,那就当是一场绮梦之旅吧。

江奕坦然自若地走了进去,觉得这是他生平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之一。可是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哪里是游乐场?分明就是……他也不知道。四下白蒙蒙的,云雾厚重,看不见蝴蝶,随处可见的银色水洼从各个角度映着他那惊奇而又迷茫的脸。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单调、乏味、冷飕飕的。

他想出去,调过头。

——通道呢?

如果通道在,他不会发怵,更不会慌得跑起来。跑着跑着,他发现自己“掉色”了:水洼被染成了他皮肤、头发还有眼睛的混合色,他像支蘸了颜料的画笔,将原本纯白的场地变成一幅乱糟糟的线条涂鸦。

对不起,对不起……

他边跑边哭,他倒宁愿自己碰见的是那头变异狒狒,因为至少他能够确定自己必死无疑,而不是现在这样对未来完全拿不定主意。他可以肯定这不是梦了,因为他做不出这么邪门的梦。

漫无边际。

这幢设计诡异的建筑,它从外面看不是很大,可里面就好像是一个可怕的无限空间,任江奕再怎么狂奔也只是原地踏步。

持续的运动和紧张让他身心俱疲,终于他停下来,宛如被施了魔法,在一顿喘息后席地而坐。

死就死吧,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再次拿出千纸鹤。

“要是你会飞该多好,”他心道,“这样你就能获得自由,离开我,离开所有不怀好意的人。我很穷,我没有钱,你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

他想起涅瑞欧曾说过类似句型的话。

“除了爱。”

他微笑着低下头,脱掉鞋袜,把磨出大片水泡的脚底浸在水洼里。就在这时,地上的颜色开始动起来。

它们聚拢、收回,仿佛有了独立意识,自四面八方流回他身下,浩浩荡荡、冉冉不绝,最后消失得干净而不知去向。江奕茫然了好一会儿,一度怀疑自己是一块海绵。

这里重新回到原先的清净,清净,又肃穆。

再然后,他惊诧地发现面前,大约两米开外的位置,多出来一只古希腊风陶罐。

脚底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他爬向陶罐,没敢拿起来,只对着它前后左右端量——这是一款有封盖的酒罐,罐身遍布彩绘,没什么特别的。他对希腊文化涉猎颇浅,无法解析彩绘图案的含义及设计理念。

欸?封盖上有刻字:

启此瓮者,将见不可名状之物。

潘多拉

江奕:“……”

刻的不是希腊文,那看来是高仿赝品。此外,他不太能理解刻字者(潘多拉)的意图,譬如这个“不可名状之物”究竟是好是坏?关于打开它这件事,到底是允许还是禁止?

如果禁止,江奕绝不会碰它;如果允许,那他更要躲得远远的,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个圈套。

可难就难在,此刻它于他而言,既不是礼物,也不是禁品。具体是什么,只有打开后才知道。

再等等吧。他端坐在陶罐旁边,想着说不定待会儿还有别的东西出现。

这一坐就是半小时。

最后江奕躺下来,因为他饿得难受,而且渴,而且饿,好像还有点发烧。他蜷成一团,从一开始用指尖轻点陶罐,到抚摸它,再到把它整个搂进怀里。

能搭伴取暖总归是好的。

与此同时,前辈们应该在一起吃午饭吧。

今天是周二,梅森会做奶油蘑菇浓汤和松饼,还有蛋黄鸡翅、意式肉酱面和麻薯冰淇淋。想想就很幸福,他的朋友们都活着,还有东西吃。

忽然他坐起来,像吓了一跳,盯着陶罐的封盖,它在动。是的,里面有东西在推它。

“不可名状之物”在推它!江奕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来不及思考,当即把它摁了回去。

但没多久,封盖又开始动,动得比刚才更猛烈、更急不可耐,带动罐子摇晃起来。

就在他犹豫是否继续摁的时候,震动戛然而止。

第64章

江奕被一股腐臭味熏醒。

他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他是怎么睡着的?记不太清,依稀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也不想再回忆。

四周黢黑一片,他皱着鼻子和嘴唇,爬起来,摸到不明胶状液体。

陶罐呢?他继续摸索。

咦?这是什么?他把它拿起来,捧在手心,试着单用触觉辨别事物:

手感黏腻冰凉,好像裹了层薄膜的软壳蛋,某种黏液正源源不断往外流,有“电线”连在后面,“电线”断面摸起来像被咬断的橡皮筋……

下一刻,他汗毛倒竖,迅速把它丢掉,因运动过度而酸痛无力的身体更加疲软。那是一颗眼珠。

他连忙用衣角擦手,有东西爬到他脚上,他拼命甩掉它,甩掉活跃的蛆虫。他感知到成千上万条蛆扎堆在他身边,因为他身边全是尸体——完整的、残缺的、新鲜的、腐烂的,将他重重包围。

这里应该是一个万人坑。

他努力保持镇定,慢慢起身。因为看不见,他的触觉神经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所以即便他被手骨或头颅勾住脚也不会摔倒。当然,他不能摔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不良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是“不可名状之物”在作祟。

是的,他们已经见过了。但江奕相信祂做不出这么低级的事。不管了,先出去再说。他尽可能避免触及尸体,仿佛它们只是在睡觉。

背后有光。

他转头看见那只失散已久的蝴蝶,它降落在一块正处于溶解期的鼻子上,安适自在,每一片鳞都长有人类唇齿。它具有肉食性,它可以吃人。

无数残骸堆积成山,屹立在它脚下。

原来,他从未真正避开过尸体。

鼻子牵动头颅,尸体站起来。

地动山摇,它们接连复苏,向他靠拢,嘴里念念有词:“蛋糕,射线,滴、滴滴;蛋糕,射线,滴、滴滴。”或许是这样。

滴——滴滴——

值此之际,江奕想,如果前辈们在……

梅森和坦狄薇会用枪把它们击退;纳西尔会喷火,然后用舌头把他卷走;卡莉莎会用相机记录下这不美好的时刻;贝蒂会立即号召大家分开逃跑;阿米拉会用她超常的视觉规划逃跑路径。

那蔺哲呢?

江奕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因为他没有枪,没有相机,不会喷火,没法号召他人,离开蝴蝶就看不清前方的路。

那不妨……

闭上眼睛吧。

神必须睁开眼睛看世界。

人可以闭上眼睛看自己。

生在心,朽于物。

生存在物,不朽于心。

“睡着的时候,世界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

“您也不存在吗?”

“不存在。”

“可是您存在。”

“那是因为你看见了我。”

“所以我其实不存在吗?……对不起。”

“我看见了,”蔺哲指着他的心脏,“一直都在看。”

闭眼的那一刻,腐尸的恶臭瞬间消失,白光透进眼皮,清凉的水洼淹没了他的脚背。

不知道睁眼会怎样。

第65章

他想起《哈姆雷特》里的一句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眼下他正在面临这个问题。

不只是他,还有他们。

人类、异种、全世界都在面临这个问题。

他闭着眼睛,毫无目标地走了几步,然后坐下,意志愈发消沉。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尽管他曾不怕死地为解救巴拉卡而自愿被俘、主动站出来用身体挡住对准蔺哲的枪口、不顾一切也要随纳西尔去往古埃及、在闯大祸后毅然决然离开神庙——他早已视之为家的地方。

可当死亡真的出现,且离他很近很近时,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难过。他不想死,江奕打心底里不想死。

他躺下来,展开双臂,有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痛苦、无力,没有生还的可能,只能默默等死。

这时候,他又想起他呕心沥血打磨出来的剧本——被互联网称为“垃圾”“毒物”“对埃及神话的亵渎”“作者报复社会之作”里的一个角色——蔺哲演绎的——生病的人类。

他现在何尝不是和他一样?因预料到自己将在病痛中惨死而放弃治疗。这是源头吗?不,是结果。源头是他已经花光了钱,宁愿倾家荡产,只为活下去。

可是药没了,人走了,病情持续恶化。

为什么曾经热爱生命的孩子会逐渐沉迷死亡?

为什么努力生存的生灵最终还是面临毁灭?

“因为这不是它的选择。”

贝蒂前辈告诉他:“当它被关在有镭和氰i化物的密闭容器里,它根本不在乎什么是量子叠加原理,平行宇宙?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它哪里能既死又活?从被关进去的那一刻起,它就注定会死。他们假装不确定,因为比起直面残酷的现实,他们的精神更倾向于信仰。

“小猫注定会死,就像贝蒂·费勒斯注定不会成为温柔可爱的姑娘,也不会成为风情万种的美妇,不会成为百分百的圣人或败类,更不会成为上世纪那些为人类繁衍甘愿献出子宫的生育机器。

“相比奉献、服务,我认为我更适合统治,不是吗?我讨厌消沉颓废的情绪和无条件牺牲的理念,看不起那些为一点小事就闹着要自杀的人,我的结局要么是病死老死,要么被暗杀,我更希望是后者。

“不过我敢担保,倘若容器打开,小猫还活着,它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薛定谔。”

江奕笑了笑,起身。

是啊,他哪里能既死又活?

不过他敢担保,倘若睁开眼睛,他还活着,他出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第66章

他在想好之前睁开了眼睛。

想必这才是真正的光年游乐场吧,过山车、摩天轮、旋转木马、小吃摊、纪念商店……应有尽有。整片场地做了辐射防护措施,到处都是人类和睦嬉戏的景象:

一大帮学生背着饰有徽章的斜挎包,还有卡片和毛绒挂坠,在他前面的升降梯上连成串。

许愿池那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小天使雕像旁边,一群肥滚滚的鸽子在闲逛,等着人来投喂,还有一些人在精巧的饮品店门口聊天、拍照。

冰淇淋车停在路边,年轻店员给负责开车的老爷爷做了个双球甜筒。有些情侣在比赛用飞镖扎气球,还有些情侣挽着胳膊在长椅上打盹。

难怪蔺哲喜欢这里。

江奕很高兴他能在死之前看到这些,现在,他该走了,因为他没钱买门票。他四处张望寻找出口。

找到了!他眉头舒展,感到阔别已久的安心。只不过,那边好像有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在教训孩子。

慢着,那是——

波诺?!

不,他不是波诺。

江奕可以肯定,波诺不会打扮得脏兮兮的,更不会去咬人类的手臂还被揍出红色鼻血。

那只是和波诺长得很像的……

呃,流浪儿?

他走上前,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一个劲地缠着这个孩子让他付门票钱。最后,意图逃票者极不情愿地从裤兜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

男人一把抢过钱,将他掀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少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几分钟,头发凌乱,眼神晦暗无光。然后他站起来,打着赤脚,向游乐场深处走去。

江奕刚要跟上他,又想起纳西尔前辈说过的话。可是,算了,权当他是向导,跟他在这里逛一逛吧,不做任何事,也不碰任何设施。

就这样,江奕静静跟在他身边。

大抵是因为没钱了,这人只在每个设施面前停留那么一小会儿,痴痴地望着里面的游客。应该是羡慕吧?

他们几乎走遍所有分区,期间少年从未笑过,也没有张过嘴。风里,亮丽的金发飞扬着,漂亮极了。

可惜他看不见他,否则江奕一定会跟他打招呼,用手语,或是在他手心写字。

他们会成为朋友,再不济,也能握住他的手。不知不觉,他们已经面对游乐场大门,再往前走十来米就能出去了。

忽然少年停下来,立定在那里,像被一堵空气墙拦住去路。江奕打眼一看,前方站着个黑头发、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头向左歪着,喉咙里有东西在蠕动,阴笑着朝这边招手。

他看起来很诡异,诡异到不像人类。

这是江奕对他的印象。奇怪的是,周围人好像都看不见他。貌似,他们都不属于这里。

他顿然意识到什么,在转过头的前一秒,他被少年抓住手腕,调头往回跑。

江奕:“……!”

这人原来能看见他?

一种不合时宜的尴尬油然而生,同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回头看,后面已经尸横遍野。黑发男的嘴巴里冒出三条肉粉色章鱼触手,路过的游客无一不被它们剥皮剔骨。然而,活着的人依旧对此视而不见,执意向危险靠拢,结果显然,变成一块块可以互补的拼图。

他们在前面跑,触手怪在后面追,边追边杀。尸骸无处不在,有的挂在钢桁架上,有的被碾碎在轨道里,有的在海盗船两端荡来荡去。

鲜血像一发不可收拾的喷泉,淋得到处都是,还有内脏被刺破,流出酸苦的消化液,混合着粪便与尿液,以及脂肪的油腻腥臭味,还有肠道撕裂,里面爆出来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黑色小球……

那只柔软的手始终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经过不久前才见过的全部建筑,前面的那位步子又大又快,弄得江奕更饿了。他嘴唇干涩,感觉稍微咧一下就会出血。

至此,他们离死人堆,还有那些常见的娱乐设施相隔之远,仿佛已经脱离游乐场。实则不然,江奕看到路的尽头设有防辐射屏障,屏障之前,是一张巨大的黑斧石砌成的蛇口,上方标有一行字:

乌洛波洛斯世界

看上去是个隧道。

少年二话没说牵他进去,手慢慢放松,继而扣住他冒汗的掌面。触手怪暂时还没有追上来,他们放慢脚步。江奕很想表达感谢,哪怕冲他笑一笑也行,可对方头也不回,只顾着前行。

他好像很清楚后面在发生什么。

他们一直走啊走啊,隧道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而且很热,江奕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终于他体力不支,摔倒在同伴身上,他很想告诉他,谢谢你的好意,但别管我了,我活不了多久的。

他竭力抗拒对方的搀扶,再然后,他被这个身高到他下巴的孩子直接背起来。

江奕:“。”

他轻吸一口气,表情愈加凝重。灾难来临,他自己都想放弃自己了,陌生人类却没有放弃他。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轻易言败的理由呢?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人,他们以救援为己任,宁愿牺牲自我,也要让素不相识的同类或非同类活下去。

他们爱世界大于爱自己。对他们来说,正义和仁爱才是生命的真谛,是生而为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品格,是人类真正应该传承下去的宝贵财富,而非那些在强制规定下批量生产的劣质人偶。

他捏了捏少年的肩膀,示意自己可以下地行走。对方非但没放他下来,反而加速前进。

江奕:“……”

这孩子体力快赶上梅森前辈了。他应该很健康,江奕想,他的皮肤白腻光滑,没有红斑,也没有水肿,一点核辐射侵害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不是流浪儿,是幸运儿,是大自然的宠儿,就连放射性物质都不忍心伤害他。

前面有光。

江奕看见,那是来自外界的光,被一扇圆形门堵住了,只有极少量光渗到这里来。落地后,两个年轻人共同尝试推开这扇门。

可就跟封死了似的,无论他们用手推还是用身体顶,门都纹丝不动。

他们又试着退一段距离,再猛撞回去,反反复复,门还是没有被撞开,不过有更多光透进来。

江奕一激动,下唇中间裂开,他没去管。他光顾着高兴了,因为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努力不是没有回报。

他们继续撞门,眼看就要成功,一股不知名的外力又把它推了回来。江奕不明白,他耷拉着双手,指尖在滴血,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胃蛋白酶分解。

这时少年伸出手,用大拇指抹掉他唇上的血渍,他动作轻柔、慎重,像对待这颗星球上最后的生灵。作为报答,江奕也用大拇指抠掉他鼻孔下面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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