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哑幕十四行 > 60-70

60-70(2 / 2)

当他们对视,江奕发现,他看到的眼睛和他一样,是金色,而不是波诺的紫色。

他重新振作起来,拼尽全力撞门,撞到他的手臂满是淤青和擦伤,骨头也几近碎裂。

有点疼,再忍忍,出去就好了。

撞到一半,同伴突然挡在他面前,他动了动唇角,好像有话要说。最后,信息以手语形式,映在那两只放大的眼仁中。

“谢谢你。”

下一刻,江奕被推倒。

一条触手掠过他,生生穿进少年的额头。

热泪夺眶而出。

江奕瘫坐在地上,看着数十条触手前仆后继。眨眼的工夫,原本健康漂亮的男孩子被毁得面目全非,它们毫无节制地吸食着他的血液,跟着截断四肢,玩弄脏器。在仇视并羞辱人类这方面,它们的表现无出其右。

他不敢相信,这孩子是……为了救他才死的吗?可是、可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啊!

现在是什么时间?刚刚好像有东西掉了,对吧?他胡乱地摸索,这是什么?手机?不像手机。管它呢!他用手指们敲亮屏幕——

2063年6月27日

这时候、这时候他的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出生,却有人因保护他而丧命?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是那个“不可名状之物”在捉弄他。

对,是那些冲破陶罐的肉粉色触手,是波诺!

江奕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陶罐封盖,无数条触手喷泻而出,它们大到占据整个空间,然后相融、收缩,最终定形成波诺。

然后呢?

江奕正在经历。

触手瞄准他之际,圆形门打开。

比起食物,怪物更贪图自由。它们疯狂地往外钻,出口被它们堵得严严实实,等江奕终于得空可以出去时,门再次关闭。

他被外面的自己关在了里面。

“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坏东西,得趁早关上它才对。”

外面的江奕这样想。

里面的江奕也没有心思再出来,残存的精力只能供他浮想联翩:

所以,波诺是我一手造就并放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类,也是我害死的?

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的亲朋好友一定很伤心。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

综合下来,他只得出一个答案。

倘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杀死波诺。

“你被逮捕了,江奕先生。”

“谢谢,我犯了什么罪?”

“《德尔斐刑法》第一条,渎神罪。”

江奕笑了。

📖 巴别塔 📖

第67章

在花园深处,一顶缀有彩色小流苏的塔夫绸遮阳伞下,藏着个闷闷不乐的年轻人。

他穿着深紫色的桑蚕丝短上衣,带华丽褶边的袖子,齐膝短裤,黑色长筒袜,一双无筒鞋,镶有鲜亮带扣,还有一件淡紫色外套搭在扶手椅靠背上。

江奕放下玻璃杯,指尖滑过众多书脊,最终定格在《曼侬·勒斯科》,他抽出这本书,翻看起来。

没多久,半杯牛奶潘趣发挥作用,他意识醺然,文字在他眼中变成一轮轮黑白漩涡,花儿的香甜簇拥着他,在他唇边呼吸。困乏以美梦贿赂他,他拒绝了,他想把这些书都看完。人总爱在该睡觉的时候才想起发奋图强,正如不可弥补的错误都是在最清醒时犯下的。

他喜欢待在这里,因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如果去大厅,或是礼拜堂,他就会见到那些曾经欺负他的孩子。他们现在是他的仆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被发配到塔耳塔洛斯监狱,到谪咎汀,布恩庄园,为这位头等罪犯、被关押的主人服务。

三年来,江奕每天都过着贵族般的生活。他被安排剑术、马术、艺术等课程,还有诸如文学沙龙、马球比赛、宗教仪式、庆祝宴会的筹办工作。

波诺送了他一只全身雪白、眼睛漆黑的独角兽,叫德尔塔,是融合纯血马与一脚鲸的基因培育而成。德尔塔不仅外形优美,而且温顺有礼,像个来自童话城堡的小王子。

被逮捕那天,总管卡俄斯告诉他,波诺很看重他,缺什么尽管提,至于仆人,随便玩,不服从的直接宰掉就行。江奕让他转告波诺,他缺一双被染成蓝色的手。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两大筐被涂抹蓝油漆的断手。有老人的,也有婴儿的。

此后,有关他与波诺关系的诡异传闻在庄园内到处流传,有说他是波诺内定的圣殿接班人,也有说他们正在进行一段充满罪孽与耻辱的交往。其中不乏有人把他当作平步青云的工具,蓄意接近、讨好他。江奕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或逃到没人的角落。

直到这事传到波诺那里,当晚,他的半数仆人被吊死在了花园的五棵月桂树下。

在这里,他没有字愈、手机,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人真正愿意靠近他、了解他。

他只有穿不完的衣服,以及看不完的书。他有专门用来存放艺术作品、高科技设备和金银珠宝的塔楼。他还有一台天文望远镜,可以用来观察火星上的小狗。

他时常见到波诺,还有除波塞冬以外的神祇。昔日,他无比敬爱的园长赫拉,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正眼瞧过他,原因大相径庭。

波诺喜欢在公开活动上发起恶趣味游戏,但他从不参与,也不允许江奕和那些神祇们参与。他享受当一名旁观者,并勒令他们陪他一起。而活动开头越高雅,结尾就越低俗。

到最后,江奕目睹这些人,他们仿佛被夺去灵魂,横七竖八,在波诺带着甜蜜的微笑离座后打成一片。

“那个奇怪的四棱锥到底是什么?”江奕问。

回答是一个小男孩的精神世界。

“我想知道卢卡斯现在怎么样,还有……还有我的父亲。”

波诺稍事停顿。

“等十一岁。”

回忆完毕,江奕喝完剩下的潘趣酒,抱起书和外套。两道影子打在扶手椅上,将他全然覆盖,他猛地转头,看见卢卡斯,和一个形如骷髅的男人。

“生日快乐。”

第68章

他们沿着铺地的鹅卵石,走在沁凉的月光中。

园丁们讶异地望着这个瘦小干瘪的男人,他满脸密密麻麻的老年疣,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木乃伊,和一个那么干净、漂亮的男孩相伴而行,后面还跟着一团套礼服壳子的空气!

很难想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江奕带他们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三个人的晚餐。

落座时,男人说了句话,在得知庄园的主人无法作出回应后,他情绪激动地跪在地上,边哭边扇自己耳光,扯他那一头稀疏的、稻草般的黄发。

卢卡斯掏出随身本和孔雀羽毛笔,江奕接着“你可以去试试”这句话另起一页:

没关系,我们可以写字。

他迟疑了一下,添笔——江先生。

男人看过文字后起身,伏在餐盘边,抽抽噎噎地写:

对不起,孩子,我亏欠你们的太多……

我爱你们,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们……

我恨我自己,爱越大,恨越深……

他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细软无力,仿佛一触即塌。然而江奕的情绪并没有为这些煽情话所刺激,他从未感受过父爱,甚至因为蔺哲的关系,他对父亲这一角色持有某种近乎排斥的态度。

“谢谢,”他在第二行文字后面写,“我们吃饭吧。”

用餐过程中,他试着去谅解父亲的行为。是的,假如没有那管蓝血,他会像正常孩子那样在伊甸园长大,和他们一起学习、玩耍,然后被送到这里当仆人,说不定三年前他也会死在月桂树下呢。

他又瞥到纸页上的“恨”字,心生疑窦,问:“您不恨波诺吗?”

对面的人看到这话一哆嗦,把火腿片塞进嘴里,抓起笔飞快地写,写了将近五分钟才推送给他:

千万别这么想,孩子,波诺是我们的恩人。在你母亲遇难之际,是他为你打开了新人类培养舱的门,否则就算你不沦为畸形儿,也会被灯塔防御系统消灭。后来我锒铛入狱,也是他大发慈悲继续收留你。试想,如果你最讨厌的……如果一只老鼠偷了你的基因,让它的崽长成你的样子,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个老鼠儿子,以此取笑你,你会给它们留条活路,还供它们好吃好喝吗?孩子,波诺能成神不是没有道理,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而我不过是你的微不足道的仆人。你要对他感恩戴德,我们都是他的仆人。

江奕凝视这段文字,屈辱在喉间哽得生疼。他扬起下巴擦了擦眼睛,写道:“可是有六年,他让我像个傻子似的活着。他把我,还有其他人,当展品向外界展示,而我们在里面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利用我灭绝埃塞俄比亚高原狼人,纵容谬态教在东非大裂谷垄断生存资源,使用平民进行人体实验,他对待人类惨无人道,他是人类的公敌。

“他把我圈禁在这里,强迫我陪他观看那些肮脏的、邪恶的、可怕的画面。他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他只想支配我,将我收归己有。他期待我能够全身心服从他,他在您身上已经成功了,可我无法忘记我的初心和使命。”

他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接过笔——

傻孩子,傻孩子,波诺没说错,你果然被人类污染了。你的所谓的“初心和使命”,在当今就是个愚蠢的笑话。你认为你被观赏和支配是一种不公,可是千百年来,人类不都是这么对待动物的吗?他只是把人类对待动物的方式反用在人类身上,有什么问题吗?这是人类应得的报应。时代变了,人类不值钱,我们能活一天是一天。另外,他给我看了你在台上表演的视频,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瞎子亲吻,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主意。他可真行,为了套住你,不惜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下贱的狗杂种!

“这不是他的错,他是好人,”江奕两眼含泪,“我……我爱他。”

“胡闹!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爱你并值得你爱,我、你母亲,还有波诺。”

“对不起,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名字。”

“你母亲也不想见到你爱上别的男人,如果她看得见的话。这个可怜的瞎子,他除了会亲你还会干什么?我猜他一定没有父母吧,没人疼没人爱,才在你身上打主意。”

“我爱他,我写得很清楚,我爱他,谁都改变不了,他也不行。”

“你知道你应该选择谁。”

“我知道我应该选择谁。”

写完最后一笔,他们就不见了——父亲、卢卡斯,以及他们的交流工具。他们身处不同的时空,只是在特定情况下被赋予纽带。

江奕对着残羹剩饭发了会儿呆,推开餐具,趴在桌布上。夜色氤氲,布恩庄园的主人哭了,不被认可的孩子睡着了。

第69章

后来他被仆人抱回卧室,从晚上八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梦半醒时,他以为天是黑的,风掀动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刺绣在地毯投下金色光斑。

江奕翻身趴在床上,整个人微微陷进去,再然后,他梦见自己跟床发生基因融合,成为地球史上第一只类床异种,凡是碰到他的人都能做个美梦。

他笑醒了。

他摆动四肢,把这里当成游泳池。他有一个私人游泳池,当然,它用起来没有床舒服。

过程中,他的手碰到什么东西,那东西温热柔软,它脱离被窝,掉了下去。

有两分钟,三分钟吧,应该两分半钟,确切来说是四到五分钟,好吧其实不到一分钟,他一动也不敢动。在这之后,他才敢探出头。

那是一只白鸽,旁边有一枚精致浮雕的银制卷轴盒。

哦,江奕可太认识她了,波诺的信使珀尔,为他带来了神谕。多半是又叫他筹办新的宴会吧,他心想。

他盯着盒子,回想以往宴会的内容,不禁一阵反胃,它们比万人坑的尸体和游乐场掺着铁锈的血腥味加起来都要恶心。

——是一众贪婪的、利欲熏心的眼神,是欲求不满的笑,是奇妙的姿势和扭曲到极致的脸。

他轻轻揉了揉珀尔的脑袋,捡起卷轴盒,毕竟它们本身无罪。卷轴打开:

第九次十二主神大会将于下午三点在德尔斐之眼召开,别迟到。

他摸着上方“Prof. B”的纹样,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他去参加会议。

他把盒子还给珀尔,但是她跳起来,站在他手腕边,用脸颊蹭他的下巴。江奕知道,她还想背着波诺在他这里吃坚果。

前不久波诺警告过他,珀尔有她自己的食谱,叫他不准再给她投喂。暴君对信使总有一种独特的亲近与温柔,正如他对万物都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除了……

波塞冬。

江奕没有汽车,只有独角兽德尔塔愿意驮他过去。

珀尔不太高兴地为他带路,这是他三年来头一次走出布恩庄园,经过塔耳塔洛斯监狱大门、伊甸园、能源塔、新人类圣城,步入德尔斐圣殿,紧赶慢赶,终于在限定时间内到达会议厅——比神庙的会议室大很多,像一个放倒的“+”。

中央是首席台,波诺站在那里,他后方坐着决策层至高三神:宙斯、赫拉、雅典娜。

他们之间有一块合色棱镜。“+”的纵向两端分别是德墨忒尔和阿瑞斯,赫尔墨斯和赫菲斯托斯;横向两端分别是狄俄尼索斯和涅墨西斯,阿尔忒弥斯、卡俄斯和一个空着的宝座。椅背上都安有小灯泡。

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走,接着,他的后脖颈被首席紧紧掐住。

“这里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那手冰冷湿滑,江奕感觉有黏液粘住了他,还有一些流进衣服里,探究他的脊椎。

会议开始,他发现这些灯泡有时亮蓝光,有时亮金光。但一段时间过去,他们好像个个有心事,都不肯开口说话,狄俄尼索斯时常双手交叠,掌心向外,比出一个大三角形套小三角形的手势。而当他被动转身,正对棱镜时,却见上面布满了文字——

赫拉:最近城内越来越多居民对全城通感仪式表示抗议,甚至出现游行队伍。

宙斯:这有什么好汇报的?统统拉去电刑。

狄俄尼索斯:1个可以电刑,10个也可以电刑,那要是100个、1000个,全城上下都抗拒不从呢?

阿瑞斯:忘恩负义的货色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全杀干净,大不了重新培养,伊甸园的小崽子多得是。

赫拉:抱歉,我并不赞成你的观点。

宙斯:发挥你的特长吧,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能说服他们留在圣城这么多年已经是我最大的极限啦!我的声波降头术只作用于目标本身存在的念想,促使其快速实现。既然能游行示威,他们早就准备好去死了,我也无能为力。

卡俄斯:将游行发起者电刑,剩下的交给我处置。

雅典娜:近期(6.2-7.8),参与游行人数达1576人,激化抗议心理者2769人,建议立即取消电刑,推行分级管理制度,防止冲突扩大。

赫尔墨斯:美杜莎预计今晚11点至深渊T区,劫走在押囚犯卢卡斯·霍普金斯。

…………

意味不明的笑容映在棱镜上,他倒吸一口凉气。“麻烦,”波诺发言,“她想要,我可以给她送过去。”

江奕预感到不妙。

“卡俄斯,带他过来,再捎一桶香油。还有那位,丑陋但坚强的小偷。”

“是。”

很快,江奕看见他的父亲和卢卡斯。

他们被带到他面前。

波诺:“想活命吗,霍普金斯先生?”

卢卡斯微微点头。

“把衣裳脱掉吧,霍普金斯先生,”金发男孩微笑,“神爱你本来的样子。”

卢卡斯没动。“需要卡俄斯帮你吗?卡俄斯。”

领结松绑,随后,外套、衬衫、皮带、外裤、打底裤,逐件掉落在地。无形者融进空气。

忽然香油从天而降,让卢卡斯在合色棱镜前显形,他蹲下来,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像一尊复活的金色玻璃工艺品。

“你呢,江老先生?你想活命吗?”波诺又问。回答是一对砸向地板的膝盖,和紧随其后的额头。

“那么……”波诺指向卢卡斯,“把他身上的油舔干净,然后,做你想做的事情。”

江奕如遭雷击,他抓住父亲的胳膊,拼命摇头,又看向波诺。“不要,不要这样,我求你。”他心里一遍遍恳求,“放过他们吧,你怎么对我都行,只要你肯放过他们。”

“你误会了,江奕。”那手绕到他喉咙上,“你看看你的老师,他现在很狼狈,不适合去见美杜莎。那是山茶油,富含单不饱和脂肪酸、角鲨烯和维生素E,傻瓜都知道它们的作用。我让江老先生帮他舔干净,对他自己也有好处。可是你,你的心跳得很快,你很紧张,你为什么紧张?是想到了什么我没想到的事情吗?”

江奕喉结滚动,这段脑电波噎得他连心里话都不知道怎么想了。他眼巴巴看着父亲甩开他的手,沉重而蹒跚地走向卢卡斯。

那四十多分钟里,他们暴露在凝视和耻笑中。波诺则面无表情,就连眨眼也变得缓慢,仿佛在上社会学公开课,又或是看一部他不感兴趣但必须看完的纪录片。

他没有良心,他的感官无法受到外界刺激,他的脸是白的,手是冰的,呼吸是均匀通畅的,他轻柔地握住江奕的脖子,脑袋和另一只手搭在他两边肩膀上。

区别于波诺,江奕有湿漉漉的眼角和疼痛滚烫的喉咙,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父亲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抱住卢卡斯。

江奕吓呆了。

不可能,他不信。

父亲是爱母亲的。

怎么会……?即便他——

江奕蓦然转头,目光锁定狄俄尼索斯。

是他,他故技重施,把他三年前用在蔺哲身上的伎俩又用在了这里,让一个爱妻如命的男人当众侵犯另一个男人。

结局是,卢卡斯不堪其辱,一头撞死在合色棱镜上;侮辱他的人悔恨交加,扑向波诺时被卡俄斯用后背的棘刺扎穿了身体。

“对了,霍普金斯先生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向美杜莎提议教授你知识,并自荐当你的老师。”

江奕分开手掌,用它们抓住波诺的手臂,继而咬上去。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主动去伤害别人。

意外的是,他还没用力就把一块肉咬了下来,像咬蓝莓布丁,舌尖尝到古怪的甜味。

他把它吐出来,蓝血在他发白的嘴唇上着色,肉坑一点点愈合,直至平整光滑。

“你和他们一样,”波诺失望地放开他,“我讨厌你,江奕。我讨厌的人,都应该去死。”

第70章

当晚八点,江奕穿着鲸鱼皮制的黑色紧身短上衣、钻石装饰的无袖铠甲罩衣,被押送到新德尔斐角斗场。

和普通斗兽场不一样,这是开阔的正三角形场地,三面坐满了人。

他对面是波诺、十一位主神及他们各自的手下,另外两面是圣城公民,他们全部是由伊甸园培育出来,再用积攒的贡献值换取到基因改造的类人异种。

他们或将继承已有神祇封号,或将被赋予其他神祇封号。

据说,角斗场是渎神者的天堂。

——没有罪犯能活着走出这里。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变异兽人。

这类生物虽然不比异种智商高,但是论战斗力,江奕早已被甩了几百条街。

他感到意兴阑珊,还未从老师与父亲死亡的悲痛中走出来,他便要迎接他自己的死亡。

岁月如流,一个念头竟能够让他多活三年,同时又死了三年。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盒子里的猫,是实验器材。江奕杀死波诺,就和小猫杀死薛定谔一样,没指望。

生存还是毁灭?

答案就此揭晓。

他被两名机械兵擒住肩膀和手臂,它们在他温软的皮肤上留下道道压痕。突然照明灯打开,整个角斗场瞬时亮如白昼。江奕眯起眼睛,头微微偏转,然后重新正视前方。

一行人出现在对面。

最前头的手里拎着把椅子,上面配有系带;中间的手持头盔,还有几条电线;再往后,他们极其粗鲁地推搡着一个人。

等等,那是……?

江奕瞪大眼睛看过去,他觉得自己一定认错了,可偏偏他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他。他想见他很久了,此刻却希望那不是他。

不是蔺哲。

他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他越这样,士兵的手就攥得越紧,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可是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蔺哲那边。

他看着他被绑在椅子上,他们为他佩戴头盔,在他伤痕累累的小腿上粘贴电线。

当蔺哲全身抽搐起来,江奕感觉他的心已经死了。它在生长、动摇、破碎、缝合后终于变成了石头。

他悲痛到无法站立,神志犹如一团被子弹击穿的羽毛,凌乱、麻木,在狂风中盘旋。他忘记时间,对过去和未来置若罔闻,就连眼泪也好像被冻结。

四季浑然一体,人间了无生趣。

他只知道,一个脆弱到吃隔夜菜都能被送进急诊室的人类,正在接受电刑。

周围,成千上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带着玩味和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不可理喻的享受。他们如痴如醉,这一幕让他们压抑已久的激情得到释放,窥探蔺哲的痛苦和屈辱是他们难以启齿的众多怪癖之一。

在座各位都飘飘欲仙,仿佛对他们来说,紫红色树枝状条纹的艺术性堪比《蒙娜丽莎》,冉冉升起的烟雾是能催发情欲的龙涎香炉。

他们不想他死,同理,也不想他好好地活。

他们不允许这世上有比他们更美好的存在。他自由?那就把他关起来;他健康?那就让他得绝症;他清白?那就给他泼脏水;他特殊?那就推上火刑柱。

这就是罪犯的天堂,神明的乐园,人性的炼狱。

最后,迷蒙被獠牙和崩坏的椅子所打破,江奕被撂到场地中央,面对变了的蔺哲,这只被激化的狒狜人——体型是原来的1.5倍,白毛旺盛到能塞下至少两个江奕。他根本没有完全治愈,他被他口中的“拾荒者”耍了,阴谋家利用他来杀死江奕。

之后呢?

江奕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蔺哲已经飞奔向他,他迅速下蹲,一骨碌,对方扑了个空。

他不能就这么死掉,江奕想,如果他死了,蔺哲很有可能也难逃一死,又或者被囚禁/释放,将来杀死更多的人,到时八元结社也会被牵连……

所以,这场角斗他必须得赢。是的,他不想死在蔺哲前面,更不能死在他手里,否则这个本性善良的人清醒后该有多痛苦?爱他的人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甜蜜都给他,哪里舍得让他尝到一丁点痛苦呢?

“异想天开。”

波诺下定论。

江奕没有生气,因为他无可反驳。

这里没有供他躲避的设施,加上他两手空空。就算有武器,用着也不一定趁手,而他要想取胜,似乎只有让对手死去或投降。

他想起他以前看过的奇幻电影,主角通过情真意切的语言或播放童年录像,唤醒怪物残存的最后一丝良知,结局握手言和。他倒想试试,如果发狂的蔺哲肯静下心破解他用鞋底敲出来的摩斯密码。

哎呀,那会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跳踢踏舞。

尘土飞扬,江奕呛得直咳嗽,他觉得蔺哲跑起来就是一只移动的鼓风机,此情此景,观众不搭个烧烤架真是可惜。

蔺哲看不见,全凭听觉和嗅觉来判断猎物走向。面对庞然大物,这副铠甲也显得没什么用了。

江奕索性脱掉它,然后是两只鞋子,把它们丢到不同的位置,再用土遮盖自己的气味,以干扰那一对红艳艳的鼻孔。

起作用了。

当他屏住呼吸,蔺哲也跟着停下来,在原地打转。江奕不禁遐想,这时候要能给他一道符咒,再来个摇铃,说不定他就能牵着蔺哲的鼻子走回神庙。

干躲着也不是办法,时间有限,他必须赶在换气前发起进攻。终于,蔺哲背对他,朝反方向的左脚鞋子那边探索。江奕开始倒计时。

九,八,七。

他慢慢起身。

六,五,四。

他看到蔺哲夹紧了小尾巴。

三,二,一。

江奕嗖一下冲上去,在蔺哲回头的瞬间将他扑倒,一手掐住喉咙,另一只手不遗余力地敲打他脑壳。

快晕啊,他内心急切。

装死也行……

可蔺哲非但没晕,反而跟充上电似的,体温飙升,一双毛手伸到他脖子后面。这家伙好像天生讲究,吃东西必须先去掉包装。他一言不合就把江奕的衣服从中间扯开,再箍住他的腰,连推带摁。

江奕眉心紧蹙,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折腾半天,他深觉这简直比完成蔺哲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还要累,而且难,被触碰的地方痒得要命。正当他以为双方都要耗尽体力时,蔺哲静止了一秒,随后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

江奕:“……?”

蔺哲就是这样,有时可爱,有时可恶到令人发指。江奕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四肢动弹不得,他的眼皮被蔺哲的呼吸烘出汗液,两颗长长的牙齿在他唇上轻轻摩擦。

抵抗无果,模糊的背景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容貌各异的脸上挂着不约而同的猥琐笑容,看到波诺平静的表情,和那双从头到尾、每时每刻都在审视他们的淡紫色眼睛。

他太清楚它们想要看到什么。

它们越想看到什么,他就越要阻止什么发生。

江奕重新专注于蔺哲。

“离我远点。”他心道。

蔺哲,请你——

离我远点!

下一刻,蔺哲被击飞到十米开外,他昏倒在那里,体毛褪去,全然变回原来的样子。

江奕起身,发现那两面前五排观众全死了,后两排落下不同程度的残疾。他转向第三面,主神们个个抱住脑袋,满脸的痛苦和惊惧。

他披着半拉破衣,捡起铠甲,盖在蔺哲身上,继而走向波诺。真神蜷缩起来,捂着肚子,浑身颤抖不止。

那是什么?血?

江奕走上前,凝望那两条胳膊遮掩之下的一片黑,黑色液体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背带裤,顺座椅滴滴答答,在地面汇聚成小水滩。

他好像,伤得很严重。

但江奕不想再管他。

他回到蔺哲身边,扶他起来,拍掉他头发里的尘土,轻吻他的眼角和眉梢。

“波诺已朽,天命归奕!”

观众席里有人喊。

紧跟着——

“苍生怒,旧制倾!万民拥,新王兴!”

“推翻暴君波诺,拥立明主江奕!”

“诛无道波诺,迎圣君江奕!”

“波诺失德,江奕承天!”

到最后,场内,场外,所有活着的人齐声呐喊。

江奕能听见吗?听不见。但是他知道。因为于他而论,它们已经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了,那是和波诺输送给他的脑电波一样,纯粹而明确的信息。

也就是说,今后他不再需要字愈,或手语,或纸笔,照样能接收到外界的声音,且更为准确。

他品味其中个别词汇,譬如“明主”“圣君”,用在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梦幻。

哪有昏明之分?不过是成王败寇,金字塔的基底和顶层位置大翻转。是意外,也是必然。

这时珀尔飞进来。

她跃过数百颗砸向她的石子,降落至波诺肩头,张开流血的翅膀,依偎他、保护他,温和而坚定。

江奕心头一颤。

再后来,一架直升飞机在高空运转,他抬起头,和纳西尔·亚斯明-穆罕默德·萨拉赫先生对上目光。

蔺哲被带进飞机。

稍事思考,江奕再次走向观众席,当着众人的面,他抱起波诺和珀尔。他们轻得叫人心疼。

“我主。”

“我主?”

“我主!”

新德尔斐的挽留如巨浪般席卷而来。

“我会回来,烦请给我点时间。”江奕站在飞机口,像波诺回复自己那样回复他们,“我要先安顿好,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