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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所以帕笛和舍杜的死,还有阿门帕努弗被逮捕,都是您一手策划?”江奕用希腊士兵腓力的嘴巴问。

“因沙安拉,我只是叫巴科威尔找个替死鬼,谁承想他一下就找到了你。哈比比,你被捕之前,帕威罗根本就不认识阿门帕努弗这号人。”纳西尔用阿波罗尼奥斯的嘴巴回答。

“可后来认识了。”江奕有些闷闷不乐,“对不起,我没有要责怪您,我……我只是忘不了那份无助。”

“阿门帕努弗的无助?”

“还有我自己的,前辈。公元前1111年10月1日,卡纳克神庙的高墙内,他在等他的朋友,而我在等您。最后我们都迎来了死亡,只是他比我更痛苦,因为我并不会真的死去,他却还有家人需要照顾。”

他们走在公元前165年埃及孟斐斯的市集大道上,这里遍布希腊士兵和从地中海运来的货物,人们可以用金钱购买商品。

隔了一会儿,纳西尔说:“我们的身份是模拟器系统根据玩家与四维生物的个性心理特征契合度进行匹配的。无论是舍杜享有的宠爱,还是阿门帕努弗珍惜的责任和话语权,都是你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的——关爱、自由、平等。你嘴上说你在等我,实际你根本就不需要我,甚至害怕我真的出现左右到你的情绪。”

“可您一点也不怕我犯错吗?”江奕问,“历史上阿门帕努弗确实在庭审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了,可江奕呢?万一他的牙齿不小心碍着舌头,出于尴尬而选择闭嘴呢?这不像您以往的行事作风,为考验我,您赌上了所有人的命。”

“不是考验,是肯定。”

“您肯定了一个不能肯定自我的人。”

“你可以,否则你也不会自发去打断他们的争论。你知道你应该说出真相,阿门帕努弗也值得因为说出真相而被载入史册。真主在上,你不仅能肯定你自己,还在潜意识里觉得你不需要被别人肯定。”

江奕震了一下,仿佛被冷水浇醒。“是这样吗?”他喃喃道,皱起眉头,“您说我们的身份是由玩家与四维生物的个性心理特征契合度决定的,那么我想问,这位希腊士兵跟我的契合度又在哪里?”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纳西尔微笑着说,“你们体格相当,气质相仿,发际线又相同。他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哈比比,你知道吗?”

“知道,他喜欢奈波里斯,讨厌她的富商丈夫和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江奕回答。

“他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吗?比如他喜欢读什么书?”纳西尔又问。

“《吠陀经》和《对话录》?或许吧。”江奕说。

“去读读看,孩子,”前辈笑着叫道,“相信你也会喜欢这两本书的。”

“腓力已经替我读过了,老师。”江奕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不要再说我了,说说您吧,您这么早来找我,一定不只是为了劝我读这两本书。”

纳西尔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阿波罗尼奥斯住在萨卡拉的塞拉皮雍神庙,和他的释梦者哥哥托勒密。我来是要跟你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正要往下说,被一道匆匆而过的身影吸引了注意。江奕跟着望去,看见奈波里斯的丈夫——阿扎诺提斯。“我得走了,哈比比。”前辈边说边往那边飘,“总之记住,奈波里斯的话就是神谕,无论是非黑白,一切都要按她说的办。”

江奕:“。”

不用问,他就知道自己又要做坏事了。好在奈波里斯不是贵族也不是祭司,她吩咐的事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总不可能杀人吧。

亲爱的腓力:

我的爱人,仔细留意那方尖碑,当明日曙光吻上碑尖时,我要你守在我家门廊前,等那死鬼一冒头,你就一刀结果了他!

请保重身体,我到死不变是你的

追随者 奈波里斯

江奕:“……”

他不明白,既然她那么爱腓力,为什么不干脆和丈夫离婚呢?非但不离婚,还想要了他的命。

随即,他就在腓力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腓力:“你和她离婚吧,我的天使,带上你的嫁妆还有他1/3的财产,我们远走高飞。”

奈波里斯:“不,如果法庭查到我们私通,我不仅什么都拿不到,还有可能接受刑罚。”

腓力:“亲爱的,我听说,把老鼠淹死在水里,男人喝下便会双目失明;我还听说,把老鼠的尸体和食物碾碎,他吃下去便立即全身浮肿而死。”

奈波里斯:“不,这些方法还不够可靠,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就更没有机会了。啊,我真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原来如此。

江奕凝望腓力的单刃弯刀,他明天真的要用它要杀掉阿扎诺提斯吗?人命关天,要不先给纳西尔前辈去个话?——顺便打听一下前底比斯市长和前皇家抄录员的目前状况。

“奈波里斯的话就是神谕。”

忽然他想起这句话。

既然前辈都这么说了,那就不必再追问下去,也无需再打听那两人的下落,搞不好还会影响工作心态。

是的,他来这里,往大了说是救命,往小了说是体验。可无论是救命还是体验,本质上都是他的工作。

江奕拿起武器,它沉甸甸的,摸起来还有些硌手。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相反,他感到平静,甚至是奇妙,像掌控了梦境。

阿扎诺提斯,这个可怜的有钱人,明天一早真的会死在他手里吗?生命如此珍贵、难以留存,因此存活便是神迹。如此神迹,却会因为一个念头、一封短信、一把金属,说结果就结果,说毁灭就毁灭。

他拔刀出鞘,对着空气练习。

第一次,剑柄脱离手心,差点砸到他的脚。

第二次,他勉强能够抬起它,有进步,尽管它被他控制得像一对胡乱扑扇的飞蛾翅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周而复始,循序渐进。

他从黄昏练到后半夜,练到手指抽筋、掌面全是水泡。想来他自己都觉得惭愧,在他人生的众多勤奋时刻当中,竟有一刻是为了杀人。

在确定这把刀能用来攻击而非自残后,他终于撂下它,抱膝坐地。他没办法入睡,因为他不能不思考之后的发展:

阿扎诺提斯死了,奈波里斯和腓力拿到遗产,那对双胞胎女孩呢?

她们还有个哥哥,是奈波里斯和她前夫的孩子。

那对双胞胎,腓力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无疑是阿扎诺提斯的血脉,奈波里斯会善待她们吗?

没理由不会,她们是她的亲女儿。

可如果她真的爱她们,又怎会串通情人杀死她们最爱的父亲?

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就能令家庭、城邦乃至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江奕用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弓身拾起弯刀,继续练习。他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最后毅然劈下——

利刃割开气流,有如毒蛇吐信。

阿扎诺提斯闪避到一侧,捂住手臂,阻拦红色的涓涓细流。双方惊魂未定。“对不起,我……”江奕脱口而出,想起纳西尔前辈的交代,再次挥刀。

这个身上有股石榴香的中年人动身往回跑,却被妻子抛弃在门外,他的一对女儿在里面疯狂拍门。

听到哭喊声,江奕皱起眉毛,双眼蒙上一层泪雾,一股炽热的愧怍之情涌上心头。毕竟,当初他的父亲就是这么不由分说被波诺从他生命中夺走,如今他提剑杀人,和那个残忍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一样。他从自厌与懊悔中清醒过来,这里是四维空间,他现在也不是江奕,而是希腊士兵腓力,他杀人不是出于本心,不是。

他一路追杀阿扎诺提斯。

他们穿过大街小巷,这人既不呼救,也不找武器反抗,只是一股脑儿地逃跑。路人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态度,谁都不愿插手。

阿扎诺提斯会跑去找治安官吗?——没有。江奕亲眼看到他跑到尼罗河畔,无路可走,便一头扎进水里。

江奕:“。”

他拎着刀在岸上踱来踱去,印象中奈波里斯没说过这人会游泳啊。再等等吧,看会不会有尸体浮上来,在没被冲走或是被鳄鱼吃掉的前提下。

毫无波澜。

任务算……完成了?

他收刀入鞘,慢慢吞吞地往回走。天白茫茫的,好像要下雨,空气闷热、死气沉沉,他浑身乏力,就连脉搏也丧失了对工作的热情。

一切发生得好快啊。他将手贴在心口,负能量堆积在那里让他受不了,觉得时间像一只外壳脱落的蜗牛,脚腕拴着两颗铅球,而他苦苦维持的从容与坚定已经被斜风细雨卷到了悬崖最边缘。

半路他遇见奈波里斯。

“事办成了吗?”她小声问。

“嗯。”江奕点点头。

“可你看上去好像不高兴。”她伸手触摸他的脸。

“没有,”他后退一步,“对不起,我……我可能吃坏肚子了。”他不知道吃坏肚子是什么感觉,但知道蔺哲一吃坏肚子就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我得走了,真对不起。”

“腓力!”奈波里斯叫道。

江奕转过身来:“还有别的需要帮忙吗?”

“既然他死了,”她脸上露出无限喜悦,“我希望你明天就搬过来住。”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认为您应该先跟您的孩子们商量一下,”他说,“我不想被他们讨厌。”

“这你放心,我儿子是绝对服从我的。至于那两个丫头,哼,如果她们愿意让出2/3的遗产,我会勉为其难继续养着她们;如果不能,我的爱,还请你为我代劳把她们扔到大街上去。”

江奕张了张嘴,道:“一定。”

三天后,他将阿扎诺提斯的双胞胎女儿连拖带拽出门。那是一对健康、漂亮、灵气十足的姑娘:姐姐泰格斯泪水涟涟,边回头看她们的母亲;妹妹泰厄斯像一只发狂的野猫,顽抗时在他胳膊上咬了好几口。

“听着,孟斐斯容不下你们。”江奕装出冷淡的、恶狠狠的样子,“去萨卡拉,去塞拉皮雍神庙的释梦室,去跟你们父亲的挚友汇报他的死讯吧。”他丢下她们,像家庭丢下自己。

再后来,他没有回到奈波里斯身边,而且独自坐在尼罗河畔,欣赏浮动的、蓝幽幽的水面,以及水面上的朝阳、晚霞,还有数不尽的星星。

他想家了。尽管那个家虚无缥缈,早已不复存在。他幻想它,幻想它所带来的幸福生活。

可是转念一想,世界上又有多少家庭能幸福到最后呢?——失去孩子的妮泰默哭到昏厥,死了丈夫的塔沃里特郁郁而终,双胞胎在最需要被关爱的年纪没了家。

感到饥饿加屁股疼,他终于想起回腓力的家,即刻起身,一时头晕目眩,幸好有刀支撑才不至于摔倒。

等等,是出现幻觉了吗?他揉揉眼睛,目光锁定前方一个熟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背影。

阿扎诺提斯?

他、他还活着?!

江奕抱刀背过身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借月光看到阿扎诺提斯鬼鬼祟祟拐进一个胡同。

他真的没死。江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奈波里斯只说早上在家门口结果,没说深夜在胡同里结果。他可以放任自流,当什么都没看见。

出于纳西尔前辈的告诫,他没有跟上去,而是找了家旅店,花钱吃饭并住宿。这晚他胃口出奇地好,就连空气都变得格外香甜,伴着炖蚕豆和鹌鹑肉一起下肚。

一夜好梦。

他走出旅店时,微风拂面,太阳刚刚起床。奈波里斯自远方来,似乎为着什么要紧的事。

“我可算找到你了,”她走近说,“赶紧跟我回去,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是关于阿扎诺提斯的事吗?”江奕问。

“当然,除了他还能有谁。”奈波里斯嘟哝着,进店点了杯啤酒出来,“说实话,我可以自行解决,但你是我的爱人,我希望你能在场,最好全权负责。”

“……我吗?”

“没错。”

“行,按您说的来。”江奕有个问题,“可是,您确定我过去后他不会杀了我吗?”

奈波里斯一脸困惑:“谁?”

“您的丈夫啊,除了他还能有谁。”

奈波里斯喝进嘴的啤酒全部喷出。“丈夫,我的丈夫!”她叫道,“亲爱的腓力,大白天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怎么啦?”江奕的灵魂已然飘到和上帝肩并肩的高度,“这很正常,奈波里斯女士,您的丈夫有多痛恨腓力,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

“他诱惑了他的妻子,赶走了他的女儿,承蒙亚历山大大帝庇佑,他才能够活到现在。

“可如果您的丈夫有脾气,那么这位情人的出现无疑会激到他的脑——小草般的无畏精神。是的,女士,阿扎诺提斯见到腓力就会杀了他,他今天死定了。”

江奕暗暗在心中谴责这一事实:作为年轻英俊、小有权力的希腊士兵腓力,他比前两次更盼着早点去死。

“他要杀你?没道理啊!”奈波里斯放下酒杯,抓起他的两只手腕,“难道死人还会杀活人吗?”

江奕:“……?”

“凌晨有人找来,说在河对岸发现了他的尸体,叫我过去认。”她笑起来,“是他,真的是他。你干得漂亮极了!尸体就在我们家后院,我来就是找你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我不打算给他安排葬礼,那太费钱,我想让你直接把他抛到荒郊野外。”

江奕:“。”

他一下子怔住了。

他很想把昨晚见到阿扎诺提斯的事告诉她,然后询问他的死因,但是又不敢。他开始怀疑那只是个幻觉。奈波里斯见他这样,问他是否又吃坏了肚子。“哦,”江奕摇头,淡淡吐出几个字,“没事,我们走吧。”

在阿扎诺提斯家后院的牛车上,江奕见到了户主的脸:他面容发灰,双目闭合,死者本人要是看到自己变成这样,恐怕也不会想再活过来。

“交给我吧。”他抚摸老牛的脖子说。奈波里斯不愿为亡夫筹备葬礼,甚至连一副棺材都不给,她最近正忙着变卖他的资产,将兑换的现金用于投资。

江奕驾驶牛车,打算找片清静的地方,把他埋了。在古埃及文化中,没有得到安葬的人,其灵魂将无法前往来生。阿扎诺提斯先生生前兢兢业业、诚信可靠,对待家人体贴入微,不应该落得这么个悲惨结局。

出门不远,他从牛背上下来,牵着绳子步行,走着走着就掉下眼泪。

睡前他还在想那对双胞胎得知父亲还活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觉得当时就应该跟上阿扎诺提斯,哪怕他是假的,也比现在清清楚楚地见到尸体强。

原来,两千年后的人类不幸,两千年前的人类还是不幸。越干净的东西越容易变质,越善良的动物越容易受伤。文明不总是在进步。

他们来到沙漠。

江奕徒手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沙坑,弄得满手是血,鲜红的沙砾卡在指甲缝里。

他微笑着,走到阿扎诺提斯身边。

忽然,他举起张开的双臂,让肮脏的、黏糊糊的手心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这一刻,它们仿佛是两朵圣洁的莲花,生长在更神圣、更先进的国度。他仰着脑袋,阖眼聆听靡靡之乐,祈愿神明霖雨苍生。

睁开眼睛后,他发现阿扎诺提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又是幻觉……

江奕走上前,像小说主角那样,将尸体横揽入怀,一手托住膝盖,另一手扶起脊背,想把他抱起来。

这人有点沉,他没抱稳,反而被连累。他们摔倒在沙坑边。当额头磕到阿扎诺提斯胸脯上,江奕呆在那里——尸体有心跳!

他慌忙坐起来。

难怪,难怪他在抱他的时候总感觉哪里有问题:阿扎诺提斯的身体是热的,又软又热,比蔺哲还像活人。蔺哲那么冷都能活着,阿扎诺提斯又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望着那双发抖的睫毛,明白了什么,起身将沙坑重新填好,留阿扎诺提斯在这里,独自牵牛回家,以腓力的名义向奈波里斯提出分手。

“为什么?”她气呼呼地问。

“因为我不喜欢您。”

奈波里斯一脸诧异地盯着他。“你……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她咬了咬嘴唇,冲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告诉我她是谁,说啊!”

江奕回答:“没有谁,请您放我走。”

“你说过要爱我一生一世的。”

“对不起。”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听!”奈波里斯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不爱我。你亲过我,就在半个月前你忘了吗?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和我亲吻?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我苦学希腊语,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一个冷酷无情的母亲,如今你也要离我而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死呢?我真希望你立刻去死!”她哭得撕心裂肺,沿着他的身体慢慢滑落,蜷坐在地上,用拳头捶打他的小腿,然后掩面哭泣。

奈波里斯的话就是神谕。

江奕平静地看着她。

“好。”他说。

老牛在院子里快乐地享用午餐,便听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跟着是一声低吟,还有金属掉落的咣当声。

第52章

江奕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温软的大床上。

四面金碧辉煌,两侧是亚麻纱帐,边缘垂下金线流苏,他的枕头上绣满太阳和新月,抬头就能看见一排排鹰的纹章,全都是金质的。

他轻轻抚摩乌木框架上的象牙和青金石,床头刻有贝斯神驱逐噩梦的雕像,他端详它,用鼻尖蹭了蹭,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

他目光游弋,最终落定在小型阿蒙神金像前的祭坛上,里面有苦涩的没药和清甜的乳香,它们混淆出来的气味芬芳又安神。

这是哪里?

他现在又是谁?

他闭目冥思,突然眉心蹙起,嘴唇微张,觉得自己脸色都白了。他眨了两下眼睛,又轻轻摇头,认为自己一定是被模拟器给诓了,或者是纳西尔前辈。

他跪坐在底比斯马勒卡塔宫殿法老寝宫的床上,作为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第六位法老图特摩斯三世本人。

对江奕而言,这可不是一件妙事。

他不算了解这位历史名人,但也听前辈们讲过。梅森曾说,图特摩斯三世被称为“古代世界的拿破仑”,江奕紧跟着就问:“为什么不将拿破仑·波拿巴先生称为‘18世纪的图特摩斯三世’?”

好在眼下他获得了法老的全部信息和记忆:现在是公元前1458年2月11日,上任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女王于这年一月中旬驾崩,举国悲恸之时,叙利亚首领卡迭石王子迅速集结反抗军,向这位年纪轻轻、作战经验不足且王权尚未稳固的统治者发起挑战。

之后两个小时,江奕在长廊的壁画里回顾了法老祖先与卡迭石王子祖先的深仇宿怨,又在花园的葡萄藤架旁认识了一个曾经恃宠而骄、远离政权的小孩。

他独自享用这偌大的、雪花石膏铺地的私人浴室,躺在铺釉陶砖的浴池里,偶尔有奴隶抱着镀金罐子进来加热香料水。他想起他须要平定叛乱。

江奕:“。”

如果说让他扮演好阿门帕努弗和腓力的角色是为难他,那么这次简直就是超纲。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他比图特摩斯三世还没有头绪。

模拟器系统肯定搞错了才会把他安在这里,他们三个随便一个来都比他更合适。难不成,他来早了?

可是,埃及三百万人,农民、士兵、工人,这三个随便一个都比法老更适合他。让他治国平乱,就跟22世纪的密室门被17世纪的水母开启一样莫名其妙。江奕想,如果说后者是蔺哲不在导致的,那前者八成也是。

嗯,一定是。

江奕现在觉得蔺哲就像一颗粘人的苍耳,自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摘不掉就算了,还越粘越紧。

上午他们召开军事会议。

亚穆内杰将军汇报说,反抗军主要来自沙鲁亨、耶拉扎及叙利亚部落;迪哈蒂将军提议尽早搬到搬到塔贾鲁堡垒,塔贾鲁在800公里以北的叙利亚边界线上,埃及最大的卫戍部队就在这里。

下午他接受军事训练,譬如射箭、驾驶战车,法老有一辆专用镀金战车,上面全是武器,这些还有各自的称号,如太阳神、权力之神。江奕不会射箭,于是向图特摩斯三世请教,在脱靶5次、压线7次后正中靶心。

再然后是接见使节、审理重大案件、去卡纳克神庙祈求神保佑埃及。一套下来,江奕感觉当法老比在采石场搬石头还累。

情报员将消息带到塔贾鲁堡垒:“卡迭石王子和叛军如今聚集在耶路撒冷旁边的米吉多,距我国边界只有461哈特,军队人数远超我方。”

“通知军队录事,即日起,全国强制征兵。”

江奕知道,自古以来埃及大部分工程都采用征募方式来弥补人手缺口,运河、庙宇、金字塔,无不没有农民的血汗在里面,工人待遇丰厚,多数人也乐意参与。

而征兵恰恰相反,其中缘由自不必多说。

因此,那些毫无训练基础的战士与其说是“征”,倒不如说是“抢”来的——成年男人列为士兵,青少年列为后备军,就连孩子也会面临被抓去军队训练的风险。

“你觉得这残忍吗?”他问会议记录员特杰内尼,一个聪明又积极上进的小伙子。

“是,陛下,”年轻人回答,“但是是为了让埃及不会落得更残忍的结局。”

他们面对面坐在3行×10列的塞尼特棋盘两侧,上面已布好双方棋子,各7枚,交错排列,锥形棋A1占左起第1格,圆盘形棋B14占第14格。

“陛下先请。”特杰内尼做了个“恭敬”的手势。

“还是你先来吧。”江奕说,声调柔和。

臣子遵从命令,捧起四条扁棒又抛下,见三枚正面朝上,他拈起锥形棋A1,向右移三步,将圆盘形棋B4赶回原点。

江奕重复步骤,同样摇到3,他选择移动B12到第15格,这一格是“重生之屋”,棋子必须停留一次,象征净化。对手又发动那枚A1将B6赶到第4格,江奕没在意,让B12继续前进。

短短一分半钟,他的五枚圆盘形棋先后被赶到前5格,另一半锥形棋死死堵住不让它们出来,他只有B12和B14能移动。B12率先到达第26“危险格”,按照本轮规则,需要摇到2这枚棋子才能通过,他摇到3,只能够移动B14。

在特杰内尼致力围堵剩下棋的时候,他的这两枚棋子顺利到达第30格“奥西里斯之域”并离开棋盘。总堵着也不是办法,各方棋子陆陆续续活动起来。

尽管如此,圆盘形棋依旧运行迟缓,因为锥形棋一逮着机会就要把它们挤回去。“请陛下恕罪。”年轻人垂下头,以示敬畏和忏悔。

江奕笑了笑:“没关系,这里没有国王和大臣,只有奥西里斯神对我们的考验和对获胜者的庇佑。”

棋子在棋盘上像一条游走的小蛇,跟随时间越变越短。“陛下,”特杰内尼低声说,“陛下找臣来,不单是为了下棋吧?”

这人说中了。

战事在即,江奕迫切需要得到纳西尔前辈的指导。他有预感,前辈一定藏在征兵队伍中,迫于阶级悬殊而不能来找他。

在宫里,特杰内尼是会议记录员,出来他就是战地记者,他行动自由,对军营的日常活动、消耗资源及战士状态都了如指掌。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进而取得前辈和那两人的音信。

“嗯,你真的很聪明。”

“陛下过奖了。”

“那么,跟我汇报一下你的工作吧。”江奕忙着组织语言,不小心把一枚棋子落在第27格“冥河”,无奈只能退回到“重生之屋”。他看见特杰内尼笑了。

“是,陛下。”他的对手很快恢复严肃,“据统计,每10000人军队每天消耗大约160000德本谷物和2000哈加特水。全体新兵在入伍第一周学习制作军事装备,箭矢用象牙包尾,将进口的桦树和榆树打造成弓,再用鱼膀胱绑定。……”

棋盘上只剩下一枚锥形棋,但圆盘形棋还有四枚。“新兵里面,有没有表现特别的?”江奕问。

“特别?您是说‘出色’吧,陛下?有啊,当然,他叫雅赫摩斯,是个贫下中农,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田地和妻子。对了,他还在今天的摔跤比赛中打败了纳克特,那个入伍三年、有望成为下一任将军的努比亚人。”

锥形棋率先全部通过棋盘。

“臣害陛下输了。”特杰内尼忧伤地说。

江奕笑着看他:“但是你赢得了奥西里斯神的庇佑。”

听到这话,年轻人神色惊惶,迅速起身离座,匍匐在他脚边,额头紧贴地面。江奕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睥睨着下方的头颅。

他不能表现得太平易近人。

在埃及,法老被视为“活神”,是政治军事领袖,更是荷鲁斯神在人间的化身,其首要职责是维护玛阿特,即维护宇宙秩序与和谐,而宫廷礼仪本身就是维护玛阿特的一种表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特杰内尼已经吓得气若游丝、瑟瑟发抖。江奕觉得他好像快要哭了。

他从这个可怜人身上收回视线。

“带着奥西里斯神对你的庇佑,仔细留意纳克特与雅赫摩斯这两人。退下吧。”

纳西尔不在,江奕也不能干等。一连好多天,他把自己和亚穆内杰和迪哈蒂将军关在军用营帐里,商讨应战对策。

“探马来报,卡迭石王子正调集万人军团自米吉多压境。”亚穆内杰俯伏跪拜,“臣请即刻令布亨、塞姆纳进入战备,调努比亚弓箭手驻守中东要塞。”

“战士们士气高昂,陛下,”迪哈蒂提出相反观点,“此刻正是将铜剑刺入敌军肝脏的最佳时机,连沙漠的热风都在为我们摇旗呐喊哩!”

亚穆内杰摇摇头:“醒醒吧,迪哈蒂将军。叛军的刀都快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您还做着反攻的梦呢?”

迪哈蒂没有理睬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帘边,提高了脑袋,忘乎所以地唱起歌来——

唉!唉!唉!

三角洲的芦苇还在风中战栗,

上埃及的雄鹰早已展开金翼。

亚穆内杰听了十分气愤,他耳根发红,眼中泪光闪闪,走到法老边上。“陛下圣明如拉神,或许也该留意到某人言行之恶劣,已堪比在圣殿养鬣狗了!”

江奕:“……”

傍晚,他拿出用于塞尼特棋游戏的四条扁棒。

“伟大的奥西里斯神啊,请为我指明方向,事关埃及存亡。进攻还是防守?以投掷结果为准,扁棒正面多攻,反面多守。事关埃及存亡,请为我指明方向。”

他将扁棒捧在手心,闭眼摇了摇,再然后,他听见它们与刺槐矮桌上的莲花纹相碰撞,发出一片清脆的啪啦声。这时候,他回忆起自己曾和“苍耳”的一段对话:

“卡莉莎前辈给了我一份广义相对论习题,基础概念和数学推导题我勉强可以完成,但是它后面问爱因斯坦最初引入宇宙学常数Λ的动机。我觉得这需要问他本人。”

“他本人没办法回答,所以它才要问你。”

“所以它问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题你打算空着吗?”

“所以我才来问您。”

“哦,你问错人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个不错的解题思路。”

“什么思路?”

“你可以想象自己是爱因斯坦,理解他、成为他,这样你就能知道他的动机了。”

“……谢谢,我回房间试试,再见。”

“不用谢,晚安。”

第二天卡莉莎检查作业,当面称赏江奕进步飞快,她来到最后大题——

爱因斯坦最初引入宇宙学常数Λ的动机是什么?现代观测(如暗能量)如何重新解释它的意义?

答:动机和意义就是用我一生最大错误打同行的脸。

江奕没有看投掷结果,他已然得到了神的启示。“谢谢。”他喃喃道,将扁棒全部收回来后才睁开眼睛。

“通知下去,明日启程,全体将士向米吉多进发。”

第53章

“江奕……孩子……醒醒……”

一串断断续续的未知事物的呼唤,将他从底比斯城楼拉回猫头传送舱。关于在米吉多击退反抗军的细节,江奕已经记不清了,只感觉那时他好像变了个人,那人英勇、威严,能够平定叛乱、开疆拓土,没有前辈指导,也没有电脑供他咨询,全靠他自己,和千千万万或凯旋或殉国的战士。

雅赫摩斯死了,他记得。特杰内尼告诉他,这人随身携带的护身挂坠被纳克特交还给了他的妻子。

江奕分开两对几近粘连的眼皮,看见卡莉莎、纳西尔、梅森、贝蒂、坦狄薇还有阿米拉。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不能再听到什么。他安然无恙地回来,却好像失去了他从未得到的东西。

他从座舱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感觉这副身体尘封了数千年,但不能说实际,至少对外面的前辈们来说,只有短暂而紧张的56分钟。

他伸出手,卡莉莎当即会意,递去语言转录器,屏幕右上方显示它还有75%的电量,中间已经显示出一些文字——

贝蒂:他不会出事吧?

纳西尔:放心,哈比比,我已经对耶迩刮目相看了。你是没见到,我们的这位小同事在里面能说能唱又能打。米吉多战役,士兵们忘了攻城,光顾着捡战利品,气得他一脚踹翻盛满敌军断手的箩筐,坚持围城七个月,逼得反抗军送子投降。

坦狄薇:你就吹吧。

梅森:他怎么还没醒?

卡莉莎:这孩子太累了,让他多睡会儿。

阿米拉:呀,眼皮!江江醒了!

光线刺眼,江奕半睁半闭打字:他们呢?

“莫依和阿秋已经离开金字塔了。”纳西尔回答。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我没闯祸吧?”

“傻小子,”坦狄薇撇撇嘴说,“你要真闯祸我们还能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吗?你立功啦!”

梅森揽住他的肩膀:“趁现在快许愿,超级英雄统统帮你实现。”

江奕看向贝蒂。

“还没找到蔺哲吗,前辈?”

梅森&坦狄薇:“……”

卡莉莎笑了。纳西尔摇摇头,也笑了。

“抱歉,”贝蒂说,“我已经把他的信息从我们网站上删除了。”

江奕失神地看着屏幕。“哦,没事。”他回复,“我想回去睡觉。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开始彩排吧,待会儿我再在群里通知他们。”

他带着字愈摇摇晃晃往回走,像一只迷路的企鹅,刚进门,丹尼就从蔺哲卧室跑出来。“我以为你会死在里面。”他用手电筒晃他的眼睛。

“谢谢关心,我也是。”

江奕耐着性子发送完这句话,径直到冰箱找吃的带回卧室。他盘腿坐在床上,边吃雪糕边仰望蔺哲的肖像画,他觉得他能顺利回来有一半功劳都在蔺哲。从某种意义上讲,蔺哲救了他。

融化的雪糕和眼泪一起掉在衣服上。

“谢谢,”他心道,吃完后找纸巾擦污渍,“您要是也能救您自己就好了。”

他看了眼枕头边上的字愈,心里酸溜溜的,久久不能平静,甚至愈发难受,就好像药瘾发作。他想朗读诗歌,被幽禁的听觉在向他求救。他迫切想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想知道自己的声音。

忽然手机振动——

7Nasirrr7

哈比比,睡着了吗(^ν^)

江奕模仿蔺哲:

Yig_0121

嗯。

7Nasirrr7

跟捷特学的吧?

Yig_0121

……

7Nasirrr7

告诉我,腓力为什么自杀?

Yig_0121

“奈波里斯的话就是神谕。”

7Nasirrr7

真主啊,她让你自杀的?

Yig_0121

她说希望我去死。

Yig_0121

前辈,能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7Nasirrr7

双胞胎找到托勒密(TO),奈波里斯独占财产,第二年阿匹斯公牛去世,需要找一对处女双胞胎担任祭司,她们入选,得到一张可兑现期票,后来期票被她们的哥哥偷走,她们托TO给法老写信,想要讨回公道,信件石沉大海,又过了几年,阿扎诺提斯(MS)找来。……

江奕:“。”

他一路追杀偶像不说,还差点把他活埋了。

Yig_0121

那最后一关呢?

7Nasirrr7

最后你去早了,哈比比,TO在你带兵启程后才出现在特杰内尼身上。我,很不幸,我是纳克特。

Yig_0121

斯图尔特先生呢?

7Nasirrr7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马沙安拉,他还在城楼底下夸你勇猛呢!

Yig_0121

……他是卡迭石王子?

7Nasirrr7

Bingo!

Yig_0121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前辈,不过我真的想睡觉了。

7Nasirrr7

安拉保佑你做个好梦,明天九点见。

Yig_0121

谢谢,您也是,九点见。

和纳西尔聊完后,他的瘾头差不多褪尽,心情也不再烦躁。睡前,他拿起字愈,对蔺哲,还有床头柜上的猫神摆件道了晚安。

他们在一楼客厅,也就是上次筹办舞会的场地排练。其他演员进行得都很顺利,除了小乞丐涅瑞欧,他不仅行动吃力,对角色的理解和演绎都差点意思。

终于捱到晚饭时间。

“要我说,某些人就该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上不成,就别硬上。”丹尼跳下舞台,“艺术包容、艺术包容,这下可倒好,直接包了个黑洞进来。说他又不听,演他又不看。‘我聋我瞎但我脸皮厚呗!’嗯,怎么不算优势呢?”

前核电站工程师罗伯特冲过来,揪起他的领子:“嘴巴放干净些。”

“我凭什么不能说?”男孩用手杖抵住对方的鸟嘴面具,“别忘了这场戏我也有参与,他拖了我们大家的后腿,我抱怨两句不行吗?我看他听不见我才说的,他比江奕跟那蔺哲加起来都差劲,可谁叫他命硬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要变成他这样,我宁愿找堵墙把自己撞死!”

罗伯特看了眼不远处正坐着乖乖等他的年轻人,对丹尼嗔怒道:“不劳你费心,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他举起他就要往地上摔。“杀人啦!杀人啦!救命——!”

“住手!”坦狄薇赶来,“先生,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置气吗?”

“就是,你只会仗着年纪大欺负我!”丹尼在高处喊,忽然他眼珠一转,“我知道了,你喜欢那要饭的,对不对?你对他有想法!天哪,你这年纪都能够当他的爸爸了,你这个变态,下流的、恶心的老臭虫!”

罗伯特气都透不过来了。“不准你侮辱涅瑞欧,我、我杀了你!”关键时刻,梅森出手接住丹尼。

“伙计们,都少说两句吧。”刽子手乃缦插进来。

这时涅瑞欧像察觉到什么,他站起来,双手焦躁不安地在空中挥舞。“他很努力地配合你们表演,为了更贴合角色,他都已经节食一礼拜了……”罗伯特说,目光从涅瑞欧转向江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拖后腿是我们的错,我们走就是。”

江奕一时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反应过来后,他立即追上去。

“对不起,先生,你们没有拖后腿,真的。”他微微鞠躬,“只是他还需要再熟悉一下舞台结构,然后,明天我想亲自指导他,您看行吗?顺便麻烦您劝他一定不要节食,也不要有压力。他的提升空间很大,请您相信我,更要相信涅瑞欧。”

沉思过后,罗伯特点头同意,搀扶涅瑞欧出门。其余人跟过来。“哈比比,主神的角色你打算怎么安排?”纳西尔问。

“我……”江奕不自觉抿起嘴唇。

事实上,他在等蔺哲。“实在不行,就在四神中再选一位担任主神。”他回答,跟着又问,“你们有谁愿意当主神吗?”

坦狄薇:“我不敢。”

丹尼高高举手:“我我我!”

梅森:“我想,但我的形象不够格。”

丹尼踮起脚尖:“看我看我!”

江奕看纳西尔,纳西尔看江奕。

“前辈。”

“哎——打住、打住,先别动。”

纳西尔掏出手机。

“哈比比,我记得你在剧本里明确提到过,”他开始照着电子屏幕念,“这位主神‘生得俊美绝伦,一张脸沉静温柔,肤色白如象牙,被蓬松柔软的黑色鬈发所围绕。祂腰身极好,柔润轻盈又不乏坚韧与力量,祂总是闭着眼睛,这让祂散发出一种慵懒而神秘的魔力。’看着我的眼睛,耶迩,我有这种魔力吗?”

江奕:“。”

“我有我有!”

丹尼在他们身边跳来跳去。

“您没有,前辈,可是……”

字打到一半,门从外面推开。

是贝蒂和卡莉莎。

等等,后面好像还有个人。

“好家伙,蔺工回来啦!”梅森叫道。坦狄薇目瞪口呆:“你确定那是他的人,不是他的鬼魂?”

丹尼直接晕倒了,乃缦送他到医学博士弗洛伦斯那里抢救。“我就说嘛,哈比比,”纳西尔靠近字愈,“有人比我更合适。”

江奕没回复,也没有心思看屏幕。

他远远望见蔺哲收起盲杖装进黑色公文包,随后张开双臂,三位前辈纷纷上前和他拥抱问候。他们之间好像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字愈接收不到。

紧接着,他们全都回头看他,卡莉莎摘下太阳帽冲这边招手。江奕终于挪动步子,他走得很慢,他内心催促自己快点,又劝告他不要太快。

最终他们面对面,蔺哲伸出右手。江奕身体抖了一下,心跳得异样。

他们简单地握了个手,时间数值介于e到π。江奕蹙起眉毛,这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驱虫药味。

蔺哲歪头一笑:“傻孩子,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江奕装出严肃,甚至怕生的样子。

愉快的笑意瞬间从蔺哲唇上消失。

“你回来得太突然,”贝蒂说,“新房间我明天重新为你打点,今晚你先跟江奕他们挤一挤。”

蔺哲表情里见出一种矫揉造作的谦和:“我都可以,江先生,你觉得呢?”

“我遵从前辈的安排,蔺先生。”

第54章

一长一短两道人影拓印在过道两旁的壁画上。

他们上楼、拐弯,保持距离和沉默,正如江奕初到时的夜晚,蔺哲走在前面,对自己和周围事物都保持着无与伦比的信任,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身摊手道:“钥匙。”

江奕:“……”

他上去两个台阶,把蔺哲工作室的钥匙轻轻放在那只手的正中心。“在这里等我。”蔺哲说完就往那边走。

如果没有这句话,江奕会断定蔺哲今晚要在工作室过夜。可是这么晚了,他要进去干什么呢?答案将会在12分钟后揭晓。而这12分钟里,江奕心中疑窦丛生,它们曾经困扰他、中途躲起来、现时又出来作祟。

他的这些问题,不能问其他前辈,不能问遗民,更不能问电脑。只能由蔺哲亲自解答。

蔺哲出来了。江奕屏住呼吸,假装自己不存在。“走吧。”钥匙被精准插进他的衬衫口袋里。

江奕:“……哦。”

他边走边打字,还没发送出去,屏幕便已按捺不住为他显示:为什么要在我工作室里睡觉?

江奕:“!”

“您怎么知道?”他重新输入。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上周我不小心把宿舍门弄坏了。”

“说实话。”

“……是实话。”

光影颤动。

“对不起。”蔺哲说。

江奕眨动眼睛。这人为什么要道歉?他好像很难过,他怎么了?

他们都没有提问或解释。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蔺哲告诉江奕:“我给你带了礼物。”

“谢谢,什么礼物?”

蔺哲亮出一枚雅致的红木U盘。“我把我整理好的关于超流体的知识资料全都保存到电脑里了,你可以随时查看学习。”

江奕:“。”

“嗯,谢谢。”

他准备开门。

“慢着,我还有一份礼物要给你。”

江奕感到困惑,他收起门禁卡,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蔺哲仓皇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东西出来。

下一刻,江奕怔住了。

“这是我六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日礼物。”蔺哲说,“收到它的时候,我很开心,我想用它做手帐,记录成长,记录美好生活。可惜,我把一切都毁了。这里面有我母亲的死亡报告单、我学生时代的成绩和老师评语,还有用来宣泄情绪的文字,以及冷冰冰的学术笔记。”

他笑了笑,面容显出死一般的苍白,他把它交给江奕:“它不是全部的我,它是我的一部分,失去的、或者说死去的一部分。现在它是你的了。”

江奕抱紧礼物。

他心跳气喘,强迫自己不要再在蔺哲面前掉眼泪,然后他转身面壁,像个刚接受训练的新兵。

开门,赶紧开门回去睡觉。

“江奕,”字愈屏幕的光在他眼中晕开,柔和而璀璨,“你……你不想拥抱我了吗?”

所有东西掉在地上。

第55章

“厨房里还有食材吗?”蔺哲进门后说,“我去给你做。”

“别,”江奕拦住他,“还是我来吧。”

蔺哲笑了:“傻孩子,菜刀你都拿不稳——”

“我快饿死啦,江奕!”丹尼从外面回来,“快去给我做饭,今天我想吃脆脆薯球,我再说一遍,是脆脆薯球!别忘了准备番茄酱。”

三人在鞋架旁打了个照面。

丹尼阴沉着脸。“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出房间的。”他换鞋后对蔺哲说,然后转到江奕这边,“马铃薯脆脆球!”

“我去做。”蔺哲道。

“你?你行吗?”男孩半信半疑。

“当然,”蔺哲堆出一副谦逊不过的笑脸,“毫不客气地说,他会的、不会的,我都能搞定。”

江奕:“。”

确实不客气。

这家伙一回来就炫耀。

炫耀就算了,还不忘拉踩他。江奕暗想,要是自己这时候拍拍手,再附和一句,蔺哲估计都能美上天去。

“你有这么好心?”丹尼瞄了他一眼,“算你识相!”他打了个响指,要走江奕的手机,扭回卧室,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给你们一个小时,做不出来就到外面睡去。”

江奕仰头:“对不起。”

“你回去吧。”蔺哲道。

“不要。”

“那帮我去准备食材。”

“……好。”

他放下礼物和字愈去厨房,打来炉灶下面的麻袋,绕开苹果,拣出三颗马铃薯放进小盆里,再拿去水槽。

搓食物的间隙,蔺哲带字愈走来:

我削皮,你去给锅加水,别太满。

江奕:“。”

任务好像分配反了。

他擦干手,接过字愈:“我也想削皮。”

“可是,我削得比你快,”蔺哲为难地捧着马铃薯,“要不我们猜拳决定?”

江奕:“来。”

两秒钟后——

“我赢了。”

“输的人削皮。”

“蔺哲。”

“去。”

加完水后,江奕回头看,蔺哲已经削好两颗马铃薯了。好吧,那双大长手确实很快,技术也好。

但是到第三颗马铃薯时,蔺哲身体一凛。

江奕走过去才发现:刨皮刀割破虎口,蔺哲流了很多血在上面。有点奇怪,来不及想太多,他火速跑到起居室找来纱布。

“我没事,”伤员安慰他的急救小天使,“你把那两个拿去切片,泡一泡放蒸屉上。”

“疼吗?”

“不疼。”

包扎好后,江奕没再继续问,转而去完成蔺哲交给他的新任务,另一位则动身切第三颗马铃薯。

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食物味道,还有一丝血腥气。

电器运作,厨房逐渐升温,江奕又到水槽那里洗了把脸,然后按要求帮蔺哲扎头发,用邱副会长的深咖色发圈,他的一对小拇指能感受到蔺哲后脖颈传出的热量。

忽然他意识到,这个被变异基因污染、被前辈们断定死亡的人类,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像个正常人那样切菜做饭。中间消失的这半个月,蔺哲到底经历了什么?

“蒸好了吗?”蔺哲转身问。

江奕后退一步,回答:“好了。”

“取出来压成泥,小心别烫着。”

“哦,谢谢。”

江奕边捣马铃薯边观察蔺哲:这人有时停下来,像发呆,又或有什么心事。他把第三颗切好的马铃薯放上蒸屉,让江奕取来黑胡椒海盐碎和玉米淀粉,加一些到薯泥里,再揉成面团。

“回卧室等我。”蔺哲说。

江奕:“不要。”

“那继续猜拳?”

“来。”

“这次我输了,”江奕补充,“我发誓。”

蔺哲将手腕搭上他的肩膀:“赢的人才能留下。”

“蔺哲。”

“江奕。”

最后江奕愠怒地离开厨房,并下定决心,除非蔺哲求他,否则绝不会再帮他换纱布。

半个多小时后,闪光门铃向他报信——蔺哲面带笑容,双手端着盛满脆脆薯球的釉下彩小碗和小瓷碟番茄酱。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您请进。”

“他那份我已经给送过去了。”蔺哲赶在江奕提问之前说,“吃吧,不烫。”江奕夹起一枚薯球,想了想,裹上番茄酱送到蔺哲嘴边。

他从喂蔺哲吃东西里找到了微妙的乐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越界好几次了?”乐趣载体冷然道。

江奕收回薯球:“对不起。”

“你对别的前辈也这样吗?”

“不是。”

“为什么区别对待?”

这个问题把江奕问住了。“您跟他们不一样。”他只能这么回答。

蔺哲忽地靠近,把碗搁在书桌上:“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原来我是外星生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您跟他们不一样,但是,”江奕感觉无处可逃,索性豁出去了,“您跟我一样。‘我们都曾在活人身上找寻逝者’,您送我那套衣服,是把我当成了小时候的您自己吧?您终于敞开心扉,把手帐本、把您失去的那部分交给我,可事实上,您才是我久久寻觅的另一半。”

打字过程中,他发现屏幕上冒出零星的、不来源于蔺哲的奇怪词汇。

蔺哲站直拉开距离,带伤的手抓住了椅子的靠背。

江奕紧挨着门,别过头不看他:“我对您好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被冷落的滋味。这也是您对我好的原因,不是吗?”

房间徒留下静默,和两个心乔意怯的年轻人。“江奕,我……”蔺哲嗫嚅道,“我想感受你的形状。”

“我等着您呢。”

慢慢地,蔺哲抬起双手,靠近江奕的脸颊。

“等一下,有丁i腈手套吗?”

“……有吧,您去年送的我应该还没用完,我去找找看。”江奕取来手套,“您是嫌弃我吗?”

“手上细菌多。”蔺哲脱口而出,像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哦,”江奕拉开椅子,“您坐吧。”

蔺哲脑袋一歪,像没听清:“嗯?”

“坐下来,感受。”

“好。”

他小心翼翼,将做好防护的手放在江奕脸上,用大拇指依次勾勒出下巴、嘴唇、鼻梁、眼睛乃至额头的轮廓。没有停留,没有耍弄。

“谢谢,”蔺哲放下手说,“江奕,谢谢你。”

就在江奕犯愁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他的肚子迫不及待替他回应,并警告他快去吃饭。

然后,蔺哲没忍住笑了。

江奕:“……”

“还有温度,”蔺哲摸了摸碗,起身道,“趁热吃。”

“您要去哪?”

江奕刚往嘴里塞了两枚薯球。

蔺哲:“我去睡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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