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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纪星衍半梦半醒被带上的马车, 出城之后的官道还算平稳,马车内点了小碳炉,所以哪怕半敞开着着窗户, 内里依旧温暖。

他靠着赵行归的肩膀又睡了好一会儿,直到临近云石村才被那逐渐崎岖不平的道路颠簸醒。

纪星衍打着哈欠坐直了身,透过车窗往外看去,熟悉的景映入眼帘。

云石村依旧, 和离开前没有太大的区别。降温下雪后,大多农田种上了耐寒的白菜, 一颗颗白菜顶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瞧着也十分赏心悦目。

许是天气严寒, 往常喜欢聚集在村口树下聊天八卦的人都没了影子。纪星衍狠狠松了一口气, 否则以他们这马车的高调,肯定是要被拦下来好生说道说道的。

他想不惊动任何人回到家中, 但马车的存在在村子里根本就低调不了一点。

马车前脚停到家门前,两人刚进屋没一会儿, 便有好些个人冒着寒风, 瑟缩着脖子揣着双手上了门。

定眼看去, 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的眼熟,可不正是当初那些想要算计纪星衍的亲戚们么?

这些叔伯婶都还没走进门, 就已经先套起了近乎,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多么热情爱重纪星衍。

“衍哥儿回村里来了怎么也不跟婶婶们说上一声?得亏咱们眼尖认出了你的马车, 否则还不知道呢。”

纪四婶说着话时目光死死盯着那气派的马车, 神情贪婪又垂涎, 脑子里早已幻想上了自己坐到那马车里的场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纪二牛他娘也来了,闻言跟着一唱一和的搭腔道:“就是就是, 早知道你要回来,我们就备上些好酒好菜请你们过去了。”

她本是说的好听话,真让她出食材出银子办事儿,那可就是另一码子事儿。

不过在说完后她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又接着说:“不过现在备也不晚,咱们一大家子人也好久未曾聚一聚了,今日正好衍哥儿也在,一起办一办就是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嘴上赞同支持,实则个个各怀鬼胎。

“各位叔子婶子,我们东家一路奔波刚回来,正是累着的时候,家中也没有提前备下热茶,恕不方便接客。”

“各位请回吧。”

赵三和赵二拦着没让进,还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那些叔婶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们不过是两个雇佣来的外人,衍哥儿都没开腔呢,主人家的事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看是衍哥儿发达了,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所以才会派短工来撵我们呢。”

“枉我们曾经最疼爱他,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

纪四婶与四叔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语气尖酸刻薄,话语之中是藏都藏不住的羡慕与嫉妒。

他们故意扬高了声量,纪星衍在屋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些人想要干什么,无非是见他开饭馆发达了,想要借着亲戚的关系打秋风要好处。

纪星衍实在是不想理他们,便装聋作哑的当作没听见,随他们说去吧。

这边他不肯见,牛高马大的赵二赵三将大门挡得严严实实,纪家的叔婶们一个个瞪圆了双眼气愤不已的瞪着,好一会儿都不肯走。

他们眼看着套近乎不成,就开始肆意的讽刺辱骂,什么难听的字眼都说出来了,为的就是想把纪星衍逼出去。

赵行归听不得他们骂纪星衍,不满的啧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说:“要我去赶他们走吗?”

纪星衍摇头:“别理他们,他们讨了没趣,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走的。”

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们能一直坚持吹着冷风也不走,纪星衍都要钦佩他们的毅力。

显然他们没有这个毅力,见纪星衍死活都不肯搭理他们后,一伙人终究还是扛不住冻,灰溜溜的离开了。

没了讨人嫌的人,院子终于恢复了平静。

赵二砰一声将大门关上,还用木条扣死了院门。

赵三快步跑到纪星衍身旁,事无巨细的将家中的状况,以及村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云石村人员关系简单,人口也不算多,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有一件事让纪星衍比较关心。

“二牛哥都还没成亲呢,婶婶怎么会突然和他分了家?”

赵三老老实实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纪二牛与他娘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他那厉害的大嫂在一旁煽风点火了几句,然后他哥纪大牛便与他扭打了在一块,后来闹得村长都出面调解了。”

“我后来有去打听过,似乎是他娘要他做什么事他不答应,最后闹得反目成仇了。”

“然后就这么分家了?”

纪星衍只觉得二牛他娘是不是疯了,儿子还没成亲就赶出家门,这般苛待,说出去不知道要怎么被人戳脊梁骨呢。

世人最看重的就是家风和名声,苛待亲子的名声传出去,日后家中其他后辈想要议一门好亲事怕是都难了。

而纪二牛一个人分家分了出去,那日子想必也是不好过的,加上吵架闹翻,以他娘和纪大牛以及他嫂嫂的性子,肯定也不会分到多少钱银和田地给他。

纪星衍沉吟了半晌,转头跟赵行归商量道:“等会儿我们去看看二牛哥,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毕竟当初他也帮了我们不少。”

赵行归虽然吃味他们关系好,但也是真记着纪二牛的好的。要不是当初他给衍哥儿通风报信,衍哥儿怎么会有勇气跟自己求娶,他又哪来的夫郎热炕头的好日子过?

所以纪星衍刚说完,他便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两人跟赵三打听了一下纪二牛如今的住址,提上两块腊肉和一篮子鸡蛋,正要出门去登门拜访,就听闻紧闭的院门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响。

几人面面相觑,以为又是那些打秋风的亲戚杀回马枪来了。

“是谁在门外?”

赵三粗声粗气的询问,语气算不上好。

外头敲门声响停下,随后传来纪二牛憨憨的嗓音。

他说:“衍哥儿,是我,你二牛哥。”

“我听说你回村来了,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闲,我有些事儿想和你说。”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他们上门,纪二牛自己找上门来了。

纪二牛现在住着的地方可比他们这儿还偏僻多了,想必是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的来了。

这般着急,估计他要说的事儿挺重要的。

纪星衍连忙走向院门,同时不忘了回应道:“有空的,我正要去找你呢。”

第52章

纪二牛来得着急, 进门时气喘吁吁的,纪星衍见状让赵二给他倒了一杯水。

纪二牛大咧咧惯了,加上这一路跑来也确实是口渴了, 于是接过茶水便仰头咕嘟咕嘟的一口气灌下。

那豪迈的架势,纪星衍都担心他会呛到。

许是想啥就会来啥,纪二牛还真被呛着了,梗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

纪星衍心道果然, 无奈的叹气:“二牛哥,你慢点喝。”

一旁的赵三特别善解人意, 一巴掌拍在纪二牛后背,呛着的气是顺了, 但人也差点被打趴下了。

赵三犹觉不够, 抬手又要拍下一巴掌。

纪星衍扶额,生怕纪二牛被拍出个好歹来, 赶紧朝赵二使眼色。

赵二上前将下手没个轻重的赵三直接拖走,赵三被拖出好几米远都没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

“二牛哥, 你没事吧?赵三干惯了粗活手劲儿大, 一时收不住力道, 他没恶意的。”

纪星衍一边给纪二牛顺气,一边给赵三开脱, 丝毫没察觉到坐在他隔壁的赵行归已经打翻了醋坛子, 正一脸不爽的盯着他抚在纪二牛后背上的手。

纪二牛陡然挨一巴掌差点就见了太奶, 但他从小就皮糙肉厚, 疼过了那一阵后便满血复活了。

他摇头道:“没事没事, 我知道他是好意,而且那一巴掌其实也不怎么疼,我就是呛了以后有点吓到了。”

纪二牛表现得极为大度, 但谁挨了那一巴掌谁知道,他只是不想衍哥儿为难。

纪星衍松了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道:“二牛哥这么着急的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纪二牛没有立马回答,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些难为情的说:“我娘她刚才是不是已经来找过你了?”

纪星衍愣了一下,方才门外确实来了不少亲戚,纪二牛的娘确实在其中。

他点头道:“嗯,来过。”

纪二牛瞬间紧张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追问,纪星衍接着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人,不过我没有开门让他们进来。”

纪二牛闻言松了一口气:“那还好,没让他们进来是最好的。”

纪星衍看他这幅神情隐约察觉不对,虽然赵三已经跟他透露了不少信息,但其中的细节肯定没有当事人来得清楚。

他试探性的问:“我听说你分家分出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不在村子里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说起这个,纪二牛忍不住撇嘴,脸上全是鄙夷和不耻。

他也没想着要瞒着纪星衍什么,一五一十的就说了。

纪星衍去城里开了饭馆,那些叔伯婶娘们又羡慕又嫉妒,都盼着他生意惨淡赔光本钱灰溜溜的回村,到时候他们就能上去踩上一脚,谁知纪星衍的饭馆是越开越红火,小小的店面客如云流,这可让他们眼红得快滴血。

原本想要趁着纪星衍和这那个护着他的煞神不在,看能不能偷偷摸摸的占些便宜,哪曾想他雇佣的短工也是不好惹的,筋骨隆盛牛高马大一个人往那儿一杵,看着就像是一拳头打死人的,那些亲戚哪里敢真干什么来?

便宜也占不着,又不甘心看着纪星衍越过越好,最后纪四叔想了个歪主意,跟本家那边建议,说是祠堂年久失修也该好好修缮一番了。

本家族长思考过后,还真同意了这个建议。

修缮祠堂可是族中的大事,素来都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每个人都力所能及的做出贡献。

作为提出人,纪四叔假情假意的拿出了五百文,说是已经掏空了家底。

而一群心怀鬼胎的人一个个哭穷,说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没赚到什么银钱,只肯修缮时出苦力,钱是一分都不肯给。

本家族长见状本来都准备放弃修缮祠堂了,纪四叔这时跳出来说纪星衍在城中赚了大钱,身为纪家一员,又是最有能力的,理应出了这修缮祠堂的大头。

而他们这次登门,为了就是让纪星衍出钱修祠堂而来。

原本一群人都打好了腹稿想着一定要逼纪星衍拿出钱来,却没想到连门都没能进到。

“他们为了不让你好过,还真是无所不用极其呢。”

一旁的赵行归听着都气笑了,只觉得小哥儿这些亲戚也是极品。

纪星衍倒是不觉得伤心或气愤,自他爹娘死后,他早就见惯也看穿了那些所谓亲戚的嘴脸,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来都不会觉得意外。

因此在听了纪二牛的诉说后,他极为冷静的说:“所以二牛哥是因为这事儿跟家里分家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纪二牛是什么样的性格,纪星衍一清二楚,因为看不惯自己娘亲这般无下限的算计亲人而闹翻这种事情,确实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纪二牛叹息一声:“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事,我娘她知道我跟你关系好,她让我想办法说服你,让你同意我哥去你的饭馆里干活。”

“我没答应,还为此跟她大吵了一架。大哥记恨我不肯帮忙跟我打了一架,嫂子早就看我不顺眼,趁机怂恿我娘跟我分了家。”

说到最后,纪二牛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了起来。

纪星衍听着沉默不语,皱起的眉头就没抚平过。

纪二牛为人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大哥纪大牛跟他就是完完全全两个极端。

纪大牛好吃懒做又爱偷奸耍滑,当初去城里的地主老爷家干短工,还没干几天就因为盗窃被抓起来毒打了一顿,还因此蹲了半年的大牢。

出狱后,纪大牛丝毫没有悔改,反而越发的变本加厉,成天就在家中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赖子。

这样的人,让他去了饭馆帮工,就跟锅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直接坏了一锅粥。

就算纪二牛真开了口,他也绝对不可能会同意的。

只是纪二牛对他有恩,如果纪二牛真的找上门求他,他会十分为难的。

纪星衍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二牛哥没同意,不然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二牛哥,谢谢你,我又一次给你添麻烦了。”

纪星衍十分愧疚,想要握住纪二牛的手表示歉意,但赵行归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一步拽了他的手。

纪星衍不解的看向他,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赵行归不由分说的捏了捏他手心,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抬眸郑重其事的看向纪二牛说:“二牛哥为了帮衍哥儿受了不少委屈,这事儿是我们欠你的,日后二牛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纪星衍欠着纪二牛的人情,纪二牛即使已经跟他家里人分了家,但血缘亲情摆在那儿,而纪星衍只是一个远房表弟,谁也不知道未来纪二牛会不会改变想法倾向他家人。

纪星衍若是偿还这份人情,多多少少都会受到限制,说不定还要被迫做出违背自身意愿的决定,倒还不如让他把人情揽了过去。

赵行归三言两语就将纪二牛对纪星衍一人的恩情说成了两人的,他们本就是荣辱与共的夫夫,这么说倒也是情理之中。

纪星衍心中涌过一道暖流,眼睛微微发酸。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堆积在胸腔之中,但最终一句都没说出来,只是化作了指尖的力道,反手紧握住了那只灼热的大手。

思想单纯的纪二牛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

他被赵行归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真正前来的目的,不由得有些羞愧了起来。

他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扭了扭身子:“说起来,我还真有事想求你们。”

第53章

“你们有马车, 等回县城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捎带我一程。”

纪星衍看他那扭捏的模样,还以为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没成想竟只是让顺路捎带他一程。

“可以的。”

纪星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明日一早天不亮我们就要走了,二牛哥要是跟着走的话, 可能得提前些过来。”

明日正逢赶集,他也没多想, 只以为纪二牛要去城里买东西。

纪二牛得了准信,笑得嘴巴快咧到耳根, 十分感激的道:“好, 我明日一定提前来。”

送走纪二牛,纪星衍和赵行归两人也没有歇下来。

主要是纪星衍很久没回来了, 先是去给自己爹娘上了一趟坟,转头又去看了看自家的田地。

冬日气温严寒, 绝大多数作物都种不了, 很多人要么种上了萝卜要么种的白菜, 而纪星衍不在家,他也不好意思让赵三一个人既要看家又要种地, 干脆田地便空闲了下来。

赵三偶尔会来清理杂草, 每块田地都是打理得规规整整的模样。

田地没有农作物, 纪星衍出身农户最见不得土地荒废, 见状忍不住感概:“这田地荒着好可惜啊。”

赵行归道:“要不我去顾两个种田的好手, 有他们照看着,田地就不用荒废了,平日作物生长和收成, 赵三他们也可以帮忙盯着。”

纪星衍闻言摇头否决,他也只是可惜一下,饭馆本就已经让他忙碌得快要自顾不暇,村里的田地若是再种农作物肯定是兼顾不了的,而且如今天气严寒,也不适合种植,只能明年开了春后再做打算了。

两人看过一圈后便回了家,还未踏进家门呢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纪星衍的那些叔伯婶娘们又来了,是跟着本家的族长一起来的。

“呀!是衍哥儿回来了!”

“衍哥儿这是去哪儿了?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他们一见着纪星衍就立马围了上来,无一例外的,眼底都充满了不带掩饰的贪婪和算计,说着还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纪星衍的手臂将他拉过去。

纪星衍有些被吓到了,本能的往后退两步躲了开去。

赵行归眼神阴郁,一步上前将站到了中间,将纪星衍护在了身后。

他转头看向赵二赵三:“这是怎么回事?”

赵行归表面看着平淡缓和,但语气分明在质问他俩怎么连一群功夫都不会泥腿子都拦不住。

赵三一个激灵,赶紧解释道:“我们拦了,但他们不听我们解释,仗着人多势众硬闯了进来。”

说起这个两人也觉得憋屈,如果不是怕暴露了陛下的身份,他们早就一手刀打晕一个扔出去了,哪里轮得到这群刁民在这儿闹事?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硬闯!”

“我们可都是衍哥儿长辈,长辈有事登门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纪二牛他娘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养大,为了不受欺负早已习惯了事事都摆出那副蛮横不讲理的做派,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悍妇。

如今面对两个彪形大汉她也丝毫不惧,就差没指着鼻子骂街了。

其余人也不是省心的,七嘴八舌的跟着帮腔作势。

赵行归脸色越发不善,心中狠狠记了眼前这些恶亲戚一笔。

“好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纪家的族长是个年过花甲,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但神态看起来精神奕奕丝毫不见老态的精瘦老人。

他一声轻喝便让一伙人噤了声。

“衍哥儿,贸然登门造访给你添麻烦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确实有紧要的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族长拄着拐杖走到赵行归面前,朝他微微颔首,而后才越过他看向纪星衍。

有纪二牛通风报信在先,纪星衍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心中不耐烦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厌恶。

不过族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当初爹娘的丧事,族长没少出力帮忙操办。

纪星衍明面上装作不知,蹙眉不解的问:“不知族长找我有什么事?”

见他开口,族长一改刚才的愠怒,脸上挂上慈祥的笑容道:“衍哥儿,你有所不知,祠堂年久失修,土墙开裂瓦砾老化破碎,但凡遇上下雨天,祠堂内到处都在漏水,冬日里风一刮堂内也跟着进风。”

“这段时间族里一起开了个大会,大家伙儿的都同意出钱出力修缮祠堂。如今就差你一个没发表意见,你家又只剩你一个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的时间又短,我们只好厚着脸皮直接登门了。”

“祠堂供奉着我们的祖祖辈辈,让祖辈灵魂栖息在如此破烂的祠堂,我心中实在羞愧难安。只怕日后等下了地府,都不知该如何跟祖宗们交代。”

说到这儿,族长忍不住愧疚哽咽。

纪星衍听着他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不由得也动容了片刻,只是一抬眼看到那一双双或不怀好意或贪婪,又或不满的目光,他又坚定了下来。

如果是真的需要修缮祠堂,大家伙儿一起平分着出钱出力他自然是愿意的,可这些人分明就是想要借机从他手里坑出大笔的银钱。

族长或许是真心想要修缮祠堂没有私心,但其他人可就难说了。到时候给了银钱,也不知是全部用去修缮祠堂,还是让他们给从中作梗私吞了去。

他只情绪失控了一下就平复了下来,一想到自己等下要说什么,脸上控制不住的浮现一丝难堪。

他说:“大家伙儿都已经凑过银钱了,只是修缮祠堂需要不少银子,凑上来的银钱还是差了不少的空缺。这上下两三代也就数你最有出息赚的钱银最多,所以你看……”

他越说越觉得难以启齿,虽然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纪星衍一声不吭,也没说个一二三来表态。

族长也知道这要求确实过分,所以看他这幅神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纪星衍下一秒说出拒绝的话来他也能理解。

只是他能理解,身后的纪家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只听那纪四叔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族长,您跟他说这么些有啥用啊。衍哥儿现在可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了,城中饭馆开的红红火火如日中天的,哪里还想搭理我们这些穷亲戚?”

“赚了大钱的人呐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当叔叔的上了门,连门都不肯开就把我们撵走了。对待我们这些叔伯婶婶尚且这样,让他出钱修缮祠堂?只怕是难哦。”

族长眉头一竖,回头横了纪四叔一眼:“衍哥儿还没表态呢,你插什么嘴?”

纪四叔讪讪的撇嘴,眼底藏着几分讥讽和不服。

教训完了多嘴的纪四叔,族长回头好声好气的解释:“衍哥儿别听你四叔乱说,你也是知道的,族里各家的家境都差不多,今年收成不算好,赋税也加收了一成,大伙儿确实是手头拮据,都拿不出多少银钱了,否则我也不会厚着脸皮跟你提这要求。”

纪星衍从头到尾态度都十分平和,并未因他们不请自来还强行闯入的行为生气。

他直接忽视了纪四叔的阴阳怪气,沉吟半晌,面露难色的叹了一口气道:“族长,不是我不愿意填补这个空缺,实在是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银子了。”

他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个婶子跳出来愤愤开腔,指着他鼻子骂:“你怎么可能没有钱?你那饭馆我们可都去看过,每次去客人都跟流水似的往里走,跟我们说没钱,忽悠傻子呢?”

“赚了几个臭钱良心都被狗吃了,亲戚们不认就算了,难不成你还想连老祖宗也不认了不成?”

其余人也一脸愠怒,对着指指点点。

纪二牛他娘见状站了出来,语气强硬的问:“今天你就给个准信,这钱你出还是不出。”

这跟威胁有何区别?

赵行归撇了撇嘴角冷笑,正要不留情面的戳穿他们,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先一步让纪星衍拦了下来。

他不解的侧目回首,纪星衍拽着他手掌,指尖穿入指缝之间十指交握,而后捏着轻轻晃了晃,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赵行归心中火气顿时被安抚得一点不剩,眉梢微微扬起,好整以暇的等着看他家夫郎准备如何发挥。

纪家人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星衍还是没有任何表示,还以为他是怕了,不由得更加变本加厉,各种道德绑架,甚至用祖宗来压他,指责他是不孝子孙。

为了逼纪星衍拿出钱来,这些叔伯婶娘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毫不掩饰心中的贪婪和嫉妒。

说得激动时,连想要插上话阻止他们的族长都被推到一边。

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纪星衍依旧客客气气的没有红脸。

族长之所以能当上一族之长,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不懂看人脸色的人。

纪星衍与他们说话时一直站在赵行归身后没有走出来,即使面上伪装得再客气,眼底依旧透露着几分戒备和厌恶。

族长此时沉下心来冷静思考了片刻,突然就想通了什么。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侧围着的众人,心往下沉了又沉。

他身边这些小辈,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一副贪婪算计的嘴脸,藏都不带藏一下,生怕别人看不穿他们内心的想法。

族长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气极反笑。

没想到他公正英明了一辈子,临了到老了竟会被蒙蔽了双眼,让这些小辈给利用着当作了枪使。

他拄着拐杖往一旁站去,冷眼旁观,就想看看这些人要闹出个什么名堂。

而纪星衍此时正强压着心中的愤怒,狠心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酝酿了一下情绪,下一秒眼眶一红,眼泪就跟着滑了下来。

他捏着衣袖抬手,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不是我不想出钱修缮祠堂,实在是我手头也没什么银子了。”

“上到买铺子装修开业,下到每日的采买成本,厨子小二工钱,这哪一样不要支出钱银?”

“我那铺子看着风光,但前前后后花了两三百两,不仅把我们夫夫二人手头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欠下了不少银子。”

“而且饭馆子开了两个月不到,别说回本了,赚的利润也只是勉强够开工人的工资,还债的银子那是一点着落都还没有。”

纪星衍卖着惨,说得声泪俱下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赵三不在城里,除了纪家人,就他被纪星衍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扭头悄悄朝赵二使了个眼色,询问帝后做生意亏了钱是不是真的。

赵二时常帮忙算账,饭馆赚不赚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纪星衍是在演戏,憋笑都快憋死了,死死的咬着牙关才没笑出来,哪有空闲搭理赵三?

死士们都是从小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就能猜到彼此的想法 ,哪怕没得到回应也知道内情肯定不是帝后说得那么严峻,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

赵行归嘴角绷紧,若非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怕是都憋不住笑出来。

他配合纪星衍,特别真诚的说:“各位叔叔婶婶们有所不知,我们这趟回村其实是有求于各位的。”

“你们都是衍哥儿的长辈,既然是长辈那就都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二话,小辈遇上了困难身为长辈肯定是要帮衬一二的对吗?”

赵行归说着话时心中冷笑,既然那么喜欢让别人拿钱出来,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嘴角弧度上扬,说得越发诚恳真挚:“各位叔叔婶婶手里肯定还有积蓄的吧?这样吧,你们一家借我们几两银子,凑够一百两银子就能解我跟衍哥儿的燃眉之急。”

“至于借条就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写借条就太见外了。等日后我们饭馆步上正轨赚到了大钱,一定不会忘了各位长辈的大恩大德的。”

赵行归语出惊人,纪家长辈们集体愣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他们才是来要钱的那个吧?怎么转个头来反倒找他们借银子了?这不倒反天罡吗?!

纪星衍也被镇住了,差点连做戏都忘了,还是赵行归悄悄扣了扣他掌心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赶紧接着赵行归的话茬,两步上前握住站在最前头的纪二牛他娘的手,满眼期待的说:“六嬢,小时候就数您最疼我了,您一定不会拒绝借银子给我的吧?”

“钱庄最近催着还钱实在是催得紧,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回来问你们借银子的。”

纪二牛他娘没想到这火竟会烧到她身上来,愣了一下后便仿佛见鬼了一样,一把甩开纪星衍的手噔噔后退两步,脸色扭曲的说:“我可没钱,二牛刚分了家拿了不少银子走,家里一分闲钱都没了!你问他们借别问我!”

说着一脸晦气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六孃!你别走啊!哪怕只是借一两也可以啊!”

纪星衍扬声高喊,结果不但没把人叫回来,反而越跑越快。

那狂奔的速度,仿佛身后有恶犬在撵。

纪二牛他娘转眼就不见了身影,纪星衍失望的叹气,然后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其他人。

首当其冲就是纪四叔和四婶。

两人生怕纪星衍开口问他们要钱,生硬的挤出一个笑脸道:“我们也没有钱了,这马上临近年关,连置办年货的银子都还没着落呢,你另寻他人吧!”

说着也不等纪星衍开口,两人也一溜烟的跑了。

纪星衍没拦住两人,只好继续看向其他人:“那……”

他刚开口说一个字,其他人也纷纷喊着没钱,各种理由频出,一边推脱一边脚底抹油的往外走,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哎!别走啊!”

纪星衍跟着追去,吓得众人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纪星衍四人和沉默了许久的族长。

没了别有用心的人在,族长走上前去,一脸愧疚的对纪星衍说:“衍哥儿,今日是我对不住你,给你制造了麻烦事儿。”

是他考虑不周,轻易就轻信了这些小辈真的是为祖宗们考虑,又被他们三言两语蛊惑,当真信了衍哥儿赚了大钱,就算出了大头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全然没想到让衍哥儿多出银子本身就对他极为不公平。

他羞愧难当,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第一次弯了下来,朝纪星衍跪下鞠躬作揖,诚恳道歉。

纪星衍被族长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他赶紧把人扶了起来。

“族长,您这不是折煞我了?快起来!”

族长也不矫情,他顺势站起,想到纪星衍方才说欠了钱庄一百两,于是从衣兜里摸出一枚碎银十来个铜板,放到纪星衍手中道:“族长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银子,家里还有十五两左右的碎银,你若是急用就都拿去先用着,哪日赚钱了再还我也不迟。”

他是真信了纪星衍和赵行归那套说辞,眼中的担忧丝毫不作假 。

赵行归挑了挑眉,对这个跟着来闹事的族长另眼相看。

纪星衍看着手中的碎银铜板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将钱塞回族长手中,无奈的解释道:“其实我没欠钱庄的银子,都是唬他们罢了。”

族长一愣:“真没欠银子?”

他显然不信,还当是纪星衍不好意借他的银子,说慌来哄他的。

纪星衍肯定的点头:“真没钱银子。”

“我早就知道他们想要算计我,早上不见就是不想应付他们,没想到他们居然不死心,还带着族长你一起来了。”

“我一个小辈也不好和他们撕破脸,只能出此下策了。”

纪星衍解释了一番,族长这才信了。他高兴的说:“没欠银子就好,没欠就好。”

纪星衍前面说愿意出钱修缮祠堂是真心实意的,解开误会以后,他问族长:“族长,修缮祠堂还差多少银子?”

族长叹了一口气,如实道:“修缮祠堂最少要九十两银子,好些滑头的死咬着说没钱只肯出力,眼下只凑出了三十多两银子,加上我身上全部的积蓄,勉强能有五十两。”

“我问过工匠,祠堂三面土墙都要推了重建,房梁也老化了最多能撑个几年,屋顶的瓦砾倒是还能接着用,但也要修补差不多五分之一 。”

林林总总算下来,差不多重建了,也难怪要这么多银子。

纪星衍现在不能算家财万贯,但四五十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之所以不肯当着纪四叔他们的面答应给银子,单纯就是恶心他们的行径。

族长不知纪星衍此时的想法,他落寞的叹息一声:“这差的银子也不知去哪里补够,等明年秋收了再筹集一回,看能不能动工。”

族长是真心想要修缮祠堂的,钱给到他纪星衍一百个放心。

他对族长说:“族长别担心,差额的那四十两我来出。”

族长闻言脸上一喜,但马上他又犹豫了。

“这样对你不公平,而且你那饭馆处处都要用钱,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若是没得花用了怎么办?”

纪星衍心中暖暖的,他笑着说:“族长放心吧,四十两对我来说只是小钱,我一两日就能赚回来了。”

族长将信将疑,他仔细观察纪星衍的神色,发现没有任何勉强之意稍稍信了,再扭头撇了一眼赵行归,压低声量道:“这事儿你相公能同意?不跟他商量商量吗?”

纪星衍但笑不语,倒是赵行归插嘴道:“家中大事小事都是衍哥儿说了算,他决定就行,我没有任何意见。”

族长满眼诧异,一般家中当家做主的都是男人,女人夫郎能掌握的钱财有限,小事倒是能自主决定,但大事却是插不上话的。而赵行归竟能做到事事都以衍哥儿为主,这极为少见。

族长不由得对赵行归高看了几眼,同时心里也为纪星衍感到高兴。

最后他还是收下了纪星衍给的四十两银子,但他回去后谁也没说,将这事儿捂的死死,叫来了工匠,事事亲力亲为,每一笔材料账目都亲自盯着支出,没两天就热火朝天的开始修缮祠堂。

纪家的叔伯婶娘们哪里不知道他们被纪星衍耍了,但好在纪星衍最后还是拿出了银子。

好些人动了歪心思,找着族长说得天花乱坠的,说是他年纪大了这般操劳辛苦,愿意替他分担一二。

说来说去,意图都是想让他把钱交出来让他们来管着。

族长冷笑着哼了一声,拿着扫帚将上门来的人都轰了出去.

纪星衍和赵行归难得回村一趟却遇到了这么一档子糟心事,不过好在结果还算好。

两人好好温存了一番,第二日一早就起了床。

赵三已经提前备好了早饭,虽然味道比不上赵大,更比不上纪星衍,但吃着还是不错的。

吃过早饭后天已经蒙蒙亮,赵二是来替换赵三的,这回他留下,准备马车的事情就交到了赵三手里。

纪二牛如约而至,肩上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不像是去赶集,倒是像去出远门。

纪星衍不解的看着他:“二牛哥,你带着包袱干什么?”

纪二牛挠了挠鼻尖,支支吾吾的说:“分家时我娘没给我分多少银子,如今也不适合耕种,地里和家里都没有粮食,我就想着去城里看看有没有短工能做。”

纪二牛他娘不仅没给他多少银子,分给他的田地也只有可怜的一亩旱田,水田是没有的,房子也是他奶生前住的那间老旧破烂的老宅。

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纪二牛也不想这个时候离开村子去打短工。

纪星衍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昨日纪二牛他娘说纪二牛分走了不少银子,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很多?

他忍不住生了气,为纪二牛感到不值。

纪二牛他娘偏心纪大牛,从小就对纪二牛不好,心思单纯的纪二牛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从小就懂事勤快,家里的农活上赶着包揽了大半,就为了他娘不用那么劳累辛苦,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比不过好吃懒做一个子儿都拿不回家的纪大牛。

纪星衍忍不住想还好分家了,这分得好,就纪二牛他娘和纪大牛那个样子,指不定日后纪二牛还得怎么倒贴,给他们当牛做马呢。

他越想越气愤,纪二牛帮了许多,他自然是做不到冷眼旁观的。

如今临近年关,城里没什么活可干,很多靠着打短工过日子的人都接不到活儿,也就码头搬运货物要苦力工。

纪星衍想了想,饭馆里人手不够,倒是可以让二牛哥过去暂时帮帮忙,等来年开了春耕种时再回来就是。

他正要开口跟纪二牛商量,一旁的赵行归却突然开口提醒道:“衍哥儿,你之前不是说家里的田地荒着没人种很可惜吗?二牛哥应当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吧?”

赵行归可太了解纪星衍有多容易对对自己好的人心软了,他一眼就看出了纪星衍在想什么,但他可不愿意让纪二牛这么大个人挡着他与纪星衍的二人世界。

两人虽说是表兄弟,但关系都快三服开外了,又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赵行归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纪星衍带上纪二牛去城里!

赵行归一番话让纪星衍与纪二牛两人齐齐看向他。

纪星衍有点猜到了他的打算,有些迟疑的说:“二牛哥确实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你的意思是?”

赵行归笑着点头。

纪二牛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给谁打短工不是干活,不如我们雇佣了二牛哥,不仅解决了二牛哥目前拮据的窘迫,家里的田地也有人照顾耕种,来年春耕也能交给二牛哥一起种了 ,你也不用为了耕种的事情费心。”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赵行归一一列举着好处,纪星衍一下就心动了。

把家里的田地家产交给纪二牛他是绝对放心的,根本就不怕会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而且有纪二牛帮忙看家,赵二就能跟着他们一起回饭馆,相当于多了一个人手。

纪二牛也终于听懂了他们的意思,还不等纪星衍拍板决定,他就已经先一步答应了。

“如果是帮衍哥儿种地的话,我愿意的。”

只见纪二牛笑得见牙不见眼,憨厚又老实的拍胸口保证:“衍哥儿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把粮食种得好好的!”

纪二牛愿意,纪星衍也不能坑他,两人说好了雇佣的月钱,按照翼城长工的日钱来算,一天一百一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贯钱再多三百文。

纪二牛硬是不愿要那多出来的三百文,最后定下来一个月三贯钱。

两人白纸黑字写上一纸雇佣契约,纪星衍当场就提前支付了这个月的月钱,然后让纪二牛直接搬到了过来住。

纪二牛不但不用进城打短工做苦力,也不用再住那漏风破洞的老宅。纪星衍的田地有人耕种房屋有人打理,赵二也不用留在村里看家继续回饭馆帮忙。

这么一通下来皆大欢喜。

安排好了纪二牛后,两人带着赵二赵三快马加鞭的回了翼城,好歹是赶在了饭馆开店前到了铺子里。

得益于歇业前一天晚上那个香得人睡不着觉的烤全羊,被勾了一天一夜的食客们终于等到了四时饭馆开门,一窝蜂的就冲了进去,一个个抓着赵二和几人询问那天晚上的香味是什么,是不是新上的菜式。

赵二好生解释了一通,刚解释了确实是新菜式,话音还没落呢,喜出望外的食客们立刻就说要点这道菜,甚至都不等赵二报菜名和解说主要食材是什么。

这一天四时饭馆周围都飘荡着烤全羊霸道扑鼻的香味,引得路过的路人和走周围的住户都跑了过来,哪怕是没有位置,也要点上一份打包回家去尝尝味儿。

饭馆客人络绎不绝,无论是前堂跑腿还是后厨都忙得快冒烟,赵大和纪星衍的锅铲菜刀挥出了残影,成峰烤羊肉烤得大冬天浑身冒汗,身旁的土窖炉火光明灭,烤鸭的香味混杂着羊肉的香味经久不散。

等到天黑打烊,一群人累得动都不想动了。

赵行归整日都在后厨帮纪星衍打下手,他也觉得有些累,但看着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的纪星衍,还是心疼不已的靠了过去,轻轻的为他揉捏着酸痛的肩膀手臂。

纪星衍舒服得哼唧一声,他心疼赵行归,没让按多久就让他也休息。

赵行归笑着说:“我不是很累,等会儿再休息也没关系。”

纪星衍看他没有一丝勉强,加上被按揉得确实舒服,便忍不住放纵的享受了起来。

一旁的成峰看得牙酸,啧啧摇头,同时心里也小小的羡慕了一下。

他也好想有人给他捏肩膀啊,烤一天的羊肉也太累了!

由于大家都很累只想着早点休息,对晚饭就没有太大的要求了,就着今日剩下的食材随便煮了大锅烩,吃饱了就算了。

吃过晚饭后,众人正准备各自回去休息,这时后门传来一声声有节奏的敲击声。

“谁在外面?”

赵大率先起了身,神色凝重。

其他死士一扫疲态,脸上换上了戒备的神态,浑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纪星衍和成峰虽然不知气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凝重,但也忍不住跟着紧张了起来。

倒是赵行归若有所思,隐约猜到门外之人是谁。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下来,随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性嗓音。

“是我,裴林。”

门外的人报上了姓名,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

赵大看向赵行归,后者朝他微微颔首,他便身形一动跳到了院墙上,在确定了来人真是裴林以后才跳了下去,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裴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厚重披风,低着头手里不知抱着什么的人。

从清瘦的身形来看,像是个小哥儿。

裴林进门后直奔赵行归面前,本能的就要抱拳屈膝跪下,但他注意到纪星衍探究的目光后瞬间就僵住了,最后改跪为弯腰作揖:“少爷,属下来晚了,还请少爷降罪。”

赵行归朝他摆手:“无事,你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去客房休整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不方便,稍后再说。

裴林猜到他话中深意,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声是。

他并未立马离开,而是准备将身后之人先送走,却未曾想那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纪星衍和成峰都没见过裴林,但却对他身旁之人极为眼熟,哪怕没看见脸,也觉得一定是他们熟悉的人。

尤其是成峰,只是看那小哥儿两眼就莫名的将他与柳哥儿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不过这个哥儿明显要比柳哥儿清瘦很多。

那小哥儿似乎很是不安,进了门后便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林,当经过成峰和纪星衍身旁时,突然浑身一颤停下脚步。

他站在两人面前,控制不住的小声啜泣。

纪星衍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夜里光线不好,成峰微微眯起双眼,越看越觉得眼熟,连哭声都觉得分外熟悉。

他惊疑不定的朝着那小哥儿喊了一声:“柳哥儿?”

小声啜泣的人仿佛被戳中了开关,崩溃大哭了起来。

“爹爹!”

这一声让成峰失态的站了起来,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即使还没看到这小哥儿的样貌,但成峰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柳哥儿。

成峰上前去撩开小哥儿头上的兜帽,当看清他的脸后,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而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柳哥儿,你的脸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那英气美貌,张扬如春日西柳的孩子,怎么瘦得快脱相了不说,额头上还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就连为数不多露出来的皮肤上都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

自从柳哥儿出嫁后纪星衍就再也没跟他见过面了,骤然重逢的喜悦让他忽略了身上的疲惫。

他正起身要好好跟柳哥儿叙叙旧就听到成峰暴怒的怒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等他看清了柳哥儿容貌后,瞬间心疼得红了眼眶。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想要碰碰柳哥儿额头上的伤疤,但又怕因此伤害到柳哥儿,只能赶紧收回抬起的手,心疼不已的问:“柳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伤成这样?”

许是骤然见到亲近的家人控制不住情绪,柳哥儿哭得直抽泣,一时说不上话来。

纪星衍想要抱抱他但却被他躲了开去。

只见柳哥儿伸出手,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塞到他手中,转头扑进成峰怀里嚎啕大哭。

纪星衍低头看着怀中突然多出来的小婴儿,疑惑了片刻后恍然意识到这是柳哥儿的孩子。

这隆冬腊月,柳哥儿浑身是伤的带着孩子从郡城来到了翼城,都不敢想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纪星衍心都快碎了。

同样心碎的还有成峰,他到底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见过的事情也同样多,隐约猜测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肯定。

他抱着柳哥儿安抚了好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了下来,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问:“你跟爹爹说,是不是刘家那小子欺负了你,是的话爹爹现在去宰了他!”

柳哥儿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马上摇头,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成峰却看懂了。

点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摇头则是不想他冲动去郡城。

“他身上的伤很多,还是先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吧。”

一旁的裴林适时插嘴,他并不是被这幅感人的父子情感染,只是想要快点支开他们,好跟陛下禀告近来收集到的情报。

成峰如梦初醒,嘴上说着对,转身就要跑去请大夫,但却让纪星衍拦了下来。

纪星衍道:“师父您腿脚还没好全呢,让他们去请吧。”

最后是赵三去请的大夫,成峰簇拥着柳哥儿进了客房,纪星衍跟赵行归说了一声,抱着孩子也跟了上去。

第54章

“慢点慢点, 老头子我一把老骨头可跟不上你啊。”

背着药箱的刘大夫一手压着头上的毡帽,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走在前头的赵三。

赵三记挂着纪星衍担心心急,所以走动的步伐很快, 闻言停下脚步回过身去,思索一番后提议道:“要不我背您去吧,这样既能快些,您也不用劳累赶路。”

他说着还真想要直接上手扛人。

刘大夫吓得一哆嗦, 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医馆距离四时饭馆不算远, 你放慢点速度让我能跟上就成。”

于是赵三颇为遗憾的打消了念头。

几条街的路程,按着正常脚程少不得要走上两刻钟, 但最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踏进后院时, 刘大夫气儿都快喘不匀了。

“大夫!您快给我家柳哥儿看看。”

成峰和纪星衍一见到刘大夫,仿佛看到了救星, 连忙上前将人迎了进去。

柳哥儿是夫郎哥儿,哪怕已经出嫁也是要避嫌的。

刘大夫给柳哥儿把过脉后就让成峰与纪星衍安心, 说除了有些惊忧过度和身心俱疲以外其他都是些皮肉伤, 好好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事了。

他留下一副安心宁神的方子让他们自己去医馆抓药, 又给了一盒治疗皮外伤的金疮药,一盒去疤痕的膏药, 仔细叮嘱使用方式与用量才挎着药箱离开。

守在外头的赵三把人送出小院, 转身去跟赵行归复命.

没了外人以后, 成峰小心翼翼的撸起柳哥儿的衣袖, 目光触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 这个见惯了风风雨雨的小老头没忍住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只见那本该细嫩光滑的手臂几乎没一处好肉,遍布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解开衣服后,身上的伤痕淤青更多, 后背还能看到几道已经结痂准备脱落的鞭痕。

纪星衍倒抽一口冷气,从小没吃过皮肉之苦又受父母宠爱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被吓住了。

这得打得多狠才会伤成这样?那刘大哥也太不是人了!

成峰这一辈子就只有柳哥儿一个孩子,越看越心碎,根本就不敢想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柳哥儿都经历了什么。

“肯定很疼吧,都是爹爹不好,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

成峰不忍直视,浓浓的愧疚和忏悔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不通明明年中时去照顾柳哥儿月子时都还好好的,那刘家小子还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证一定好好对柳哥儿,结果一转头就做出也畜生行径!

他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若是坚持住了,他的柳哥儿哪里还会受这个苦?

柳哥儿摇头说:“不怪爹爹,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如今吃了这苦头也是咎由自取。”

父子俩互相抱着哭,纪星衍在一旁抱着孩子,根本插不上话。

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泪水。

宣泄了一通,柳哥儿也冷静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纪星衍笑了笑:“方才实在是情难自抑,让衍哥儿笑话了。”

“孩子抱久了手累,给我吧。”

纪星衍摇头表示没关系,但还是将怀中孩子放到他身旁。

郡城到翼城赶马车都要大半个月的路程呢,这天寒地冻的,柳哥儿拖着一身的伤还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纪星衍是家中独子,在师父家学手艺时柳哥儿对他就极好,所以他也一直把柳哥儿当成哥哥来看待。

如今哥哥遭人欺负,他心里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有心想要问清楚事情缘由,但又怕挑起柳哥儿的伤心回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问:“柳哥哥,你受了什么委屈,能跟我和师父说说吗?”

“若是不想提起也没关系的,我们不问就是了。”

一旁的成峰赞同的点头:“你尽管跟我们说,我们去给你讨回公道。”

两人的关心和维护柳哥儿觉得十分受用,但他抿着唇低头并未说话。

身旁的小孩儿睡得香甜,一点没被闹醒的迹象,倒是被放下时嗅到了姆父的气味哼唧了两声,他轻拍着哄了哄才又睡过去。

纪星衍两人见状以为他不想说,正要转移话题时,柳哥儿神态平静的开了口。

他说:“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说来话长。”

自打柳哥儿嫁去郡城刘家,那刘仲言一开始对他是挺不错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就渐渐的暴露了本性。

第一次被打时柳哥儿确实跟他大吵大闹了一通,收拾了包袱便要回娘家,后来刘仲言当着外人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解释说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才动了手,情真意切的恳求他的谅解。

柳哥儿心软,以为他真的只是一时控制不住,加上四邻的好言相劝他就原谅。

之后一段日子刘仲言对他极好,那次家暴渐渐就被遗忘,只是家暴这东西有了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第二回的起因仅仅只是因为邻居家的男人上门来买走了几个鸡蛋,刘仲言回家得知后便疑神疑鬼,怀疑他与那男人有染,柳哥儿是个清高倔犟的,受了这么大的污蔑自然是与他大吵大闹了起来,只是哥儿的力气哪里能比得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很快就被打了一身的伤奄奄一息的。

刘仲言事后又故技重施跪着哭求他原谅,柳哥儿已经不信他的把戏了,他算计着伤势一好马上就和离走人,只是没想到大夫却告诉他他怀了身孕,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一次的家暴让他动了胎气,加上身上的伤势,柳哥儿不得不卧床休养,和离的计划被迫搁置。

反观刘仲言得知喜讯后喜不自胜,同时也十分后悔愧疚,保证他一定会改过自新,让柳哥儿好好养胎。

那之后整个孕期几乎都是刘仲言照顾着柳哥儿,端茶递水事事亲力亲为,四邻六舍谁见了都要夸他一句好男人,只有柳哥儿知道他是多么的恶心虚伪。

他曾试过让大夫开堕胎药把这孩子打掉,但这事转头就让大夫告诉了刘仲言。

刘仲言知道后异常暴怒,若不是顾及着他肚子里的孩子,他少不得得挨一顿暴打。

后来他就被锁在了房里软禁了起来,刘仲言对外宣称他需要卧床休养。

没有人怀疑他说了假话,柳哥儿孤家寡人一个嫁到郡城,也没有人给予他帮助。

后来成峰得知喜讯前来照顾他月子,刘仲言伪装得更好了,连成峰都被他给骗了过去。

柳哥儿也想过跟成峰和盘托出,但他了解成峰的暴脾气,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大闹起来。

刘仲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可以顾自己的死活,但不能不顾及成峰。

成峰已经四十好几了,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硬朗,真打起来了哪里会是刘仲言的对手?

再说那村子里很多都是刘仲言的亲朋好友,他们会帮谁不言而喻。

柳哥儿就这么把这些事瞒了下来,直到成峰走他都没有提过字言片语,只是悄悄将成峰给他的体己钱藏了起来。

有了孩子以后,刘仲言更加变本加厉,以前打了柳哥儿以后还会虚情假意的忏悔一下,后来直接装都不装了,但凡有一点不满意不顺眼的地方就会对他拳脚相加。

柳哥儿从来没有闹过一次,默默的承受了下来。

渐渐的,刘仲言以为他认了命,就放松了对他的控制,柳哥儿终于被放出了家门,但他并没有立马逃走,而是默默的又承受了一个月,直到孩子百日宴那日,刘仲言高兴加上同乡劝酒喝了酩酊大醉,柳哥儿挖出埋在土里藏起来的银两,又将家中的钱银和嫁妆里的银饰全部收了起来,抱着孩子趁着月色跑了。

他怕刘仲言酒醒以后来抓他,整整一夜都不敢停,天不亮就花了大价钱包了辆马车往翼城跑。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在帮他,柳哥儿一路上都跑得很顺利,刘仲言并未找到他。

只是运气也有用光的一天,临近翼城时,柳哥儿以为看到了曙光,却未曾想半道居然遇到了山匪。

马夫发现不对劲,抛下他和马车跑了。柳哥儿一个柔弱的小哥儿哪里反抗得了穷凶极恶的山匪?

柳哥儿害怕孩子被杀害,情急之下只能把孩子藏到了马车的坐板空格里。

好在那些山匪见他颇有姿色想要将他虏回山寨玷污,并未仔细搜查马车。

柳哥儿抵死不从,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就是挣扎反抗时落下的。

说到这儿,柳哥儿忍不住心有余悸的感慨:“多亏了裴大哥出手相助,不然我可能就……”

他欲言又止,神色之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有对裴林的感激之情。

成峰气得发抖,嘴里不停的骂着刘仲言畜生。当听到是裴林救了柳哥儿后,他连忙念叨说要好好感谢裴林。

而听完了全程的纪星衍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忍不住代入自己,若是当初纪二牛没有提前通风报信让那壮子得了逞,又或是当初他因为一时心急所托非人,日子是不是会比柳哥儿还要难过?

他父母早亡,而那些亲戚每个都想着怎么算计他,自己有朝一日被人打死了,怕是都没人会帮他一把。

柳哥儿尚且还有地方逃,他呢?他又能逃去哪里?

纪星衍越想越害怕,越发的珍惜眼前的生活,对赵行归的依赖和感激之情也更深了。

推己及人,无论是出于什么立场,他都要帮柳哥儿跳出刘仲言这个火坑。

他向柳哥儿保证:“柳哥哥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你这段时间就好好得的在家养伤,那刘仲言要是敢来骚扰你,我就让赵大他们把他打走!”

柳哥儿被逗笑了,在他印象里,纪星衍还是那个单纯腼腆的小孩,听到纪星衍的话语后虽然很感动但也没有太当真,只是像是哄孩子开心一样点头说了好。

第55章

院外, 赵行归与裴林二人走到院子树下,这里距离房间有一段距离,压着声音屋里的人就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京中如何了?”

赵行归开门见山, 裴林拱手作揖,仔仔细细的将京中的形势报告了一番,也将暗卫们查探到的各方信息挑着重要的报告了一遍。

赵行归生死不知的失踪了半年之久,关于他被刺身亡的消息暗地里早已传遍了朝野, 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周成王大约是私下已经与那些大臣们接洽谈妥,越发的野心勃勃, 已经连续几次早朝中上公然与李钰呛声,质问赵行归是否被刺身亡的消息是否属实, 明里暗里的暗示大臣们拿捏着监国大权的李钰隐瞒陛下行踪是否存在越俎代庖的不轨之心。

李钰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丞相, 还独得赵行归的重用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先是搬出赵行归给他留下的圣旨举手发誓对陛下绝无不二之心,又拿出一封赵行归的亲笔书信, 表明陛下并未被刺身亡,最后又拿周成王诅咒君上大逆不道大做文章, 问他是何居心。

周成王早已收到属下传来已找到赵行归尸身的消息, 越发笃定李钰的行为只是为了稳住朝堂的负隅顽抗。

口舌之争他赢不过李钰, 只能暗地里安排属下尽快将赵行归尸首送回,只等着那日拿着尸首逼宫上位。

不仅是周成王越发明目张胆, 连那些远在封地之中观望局势的王爷们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暗中豢养兵马, 只等着一旦周成王动手谋夺皇位, 他们便能名正言顺的举着平叛的大旗攻打京城, 争夺那把万万人之上的龙椅。

朝中风起云涌,哪怕有监国的圣旨在手,李钰也已经快撑到了极限。

赵行归轻蔑一笑:“这浑水, 是越搅越浑了。”

裴林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见他脸色尚可,便从衣袖之中摸出一封腊封着的书信,道:“陛下,丞相又托属下送来了一份书信,还让属下带了句话。”

赵行归:“说。”

“丞相说……”

裴林欲言又止,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截了当的说:“丞相说您要是再不回去,他就直接告官回乡了,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李钰那么温润端方又忠心耿耿的一个人,能逼得他对赵行归说出这话来,可见是真被那些大臣和周成王逼得快没辙了。

赵行归听后不置可否,他知道李钰不会真的甩手不干,只是想要逼他回去主持大局罢了。

他微微挑眉颔首:“去回信告诉丞相,最晚一个月,朕一定会回去。”

一个月后差不多就到年关了。

赵行归勾着嘴唇轻笑,眼底是无尽的冰冷与肃杀。

终于要彻底收网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裴林脸上控制不住喜悦之情,眼底燃烧着熊熊火焰。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作揖,足尖一点,身轻如燕的跳上院墙,转眼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风袭袭,天上遮蔽月亮的云层被吹散,清泠泠的月光洒下,映在皑皑白雪之上更显清冷孤寂。

赵行归负手而立,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低声呢喃:“过年,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只是可惜了,他与小哥儿成亲第一年的新年注定要分开了。

小哥儿体质不好畏寒,还十分的依赖他,夜里没有他抱着都睡不好,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甚至可能更久肯定会不习惯,恐怕等他回来时,好不容易被他养得娇娇嫩嫩的小哥儿又得清减不少。

想到这里,赵行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怨怼,恨不得立马撕了那些作乱的逆贼,然后风风光光的将小哥儿带回皇城去.

柳哥儿被送回了成峰家养伤,成峰为了照顾他这几日都没来饭馆下厨,少了一个大厨饭馆却依旧客似云来,纪星衍和赵大两个掌厨的压力自然就越大了。

赵行归干脆将收银算账的活儿交给了赵二,日日跟在纪星衍身后给他打下手。

他能放下身段做这些粗活也是有私心的,最晚一个月他就得跟小哥儿分开了。

京中局势暗潮涌动,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刀光剑影,纪星衍没见识过其中的残酷,像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不可能那个时候带着纪星衍一起回去。

没人知道纪星衍和他的关系,自然就不会有人想要用纪星衍来威胁他。

将纪星衍留在翼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纪星衍也发现了赵行归变得越发的粘人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房事之上也越发的出格。

他心中有些疑惑不解,但对此却十分的受用。

又结束一场情事,纪星衍累得指尖都不想动一下,软绵绵的由着赵行归将他洗得干干净净的又裹着厚毯子送回床上。

赵行归餍足的将他抱在怀中,又亲了亲他额头。本想哄他入睡,却见他睁着一双湿润迷蒙的杏眼,蹙着柳眉惆怅的叹气。

他摸着小哥儿的头发,笑问:“怎么不睡觉?可是还在想着你柳哥哥的事情?”

纪星衍其实已经很累了,但精神上却十分的清醒。

他当初说了会全力以赴的帮助柳哥儿那就一定说到做到。

纪星衍当天夜里就亲自写了状告书,第二日一早就趁着还没到开饭馆的时辰就去了衙门状告刘仲言的恶行。只是没想到连县老爷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被衙役撵了出去,说他不是当事人不能代为告官。

他并不气馁,第二日第三日继续击鼓告状,每回都被撵走了,后来还是塞了些银两才见到了县老爷。

但没想到县老爷倒是见到了,但对方却一脸为难的告诉纪星衍清官难断家务事,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

纪星衍看清了走官差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反而越发坚定了要将柳哥儿拉出火坑的想法。

如今听赵行归提起,他难掩挫败的叹气,愤愤不平的说:“那狗官说什么难断家务事,分明就是觉得没有油水可捞不想管!”

赵行归眸光微暗,不置可否。

这些事儿纪星衍也没有背着赵行归,赵行归当然是支持他的,同时也知道告官这一条路走不通。

之所以没有拦着小哥儿,自然是看见他这般上心不忍打击他的热情。

反正无论小哥儿想做什么事,后头都有他在兜底,他总归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小哥儿如愿的。

他轻轻抚着小哥儿的脊背,柔声哄道:“可别气坏了身子,那狗官不管就不管吧,正好也省去了麻烦。”

纪星衍一下支楞了起来:“行归哥你的意思是?”

两人成亲那么久,对彼此已经十分的了解,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他听懂了赵行归的言外之意,漂亮的浅茶色眼眸在烛光之中熠熠生辉。

赵行归忍不住低头亲了他嘴巴一口:“你夫君我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且手底下侍卫众多,那畜生若是真敢来闹事,还得仔细考量考量他那身皮肉有多硬,能经受得起几拳头。”

像刘仲言这种只会打女人夫郎窝里横的贱骨头,赵行归可见过太多了,对付这种人甚至都用不着什么阴谋诡计,最直白的暴力就能解决。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三顿,若是还不行那就威胁性命,总有他受不住的时候。

纪星衍虽然不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但却不觉得赵行归的解决方式有什么问题。

有些事情有些人,确实只有暴力才能彻底解决。

他粉愤愤的捏拳:“若是那畜生真的敢来,行归哥一定要让赵大赵二他们下手狠一点,柳哥哥吃的这些苦头,一定要让他全都还回来!”

赵行归有些吃味,酸溜溜的说:“我怎么觉得你那柳哥哥比我都还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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