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
燕文公的话虽然撂这了, 但是却没有立刻一语成谶。
起码在朝堂上,世家现在还是沆瀣一气的,单从他们同流合污的行径上来看,也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明面上, 各家暗中也都依照方修诚的指示, 紧锣密鼓地筛选着合适的子嗣。
可庄引鹤却没被这些表象蒙蔽,他的鼻子比狗都灵, 提前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所以燕文公索性两耳不闻朝堂事, 又开始一门心思地野出去玩了。
他整日跟一群龙困浅滩的质子们在京城里胡闹,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架势。
有温慈墨看着,燕文公倒是没敢酩酊大醉。但是他演技一流,哪怕只是小酌, 也能让庄引鹤演成宿醉。于是借着这个由头, 他便又名正言顺的推了小半个月没去上朝。
暗桩也得了竹七的令, 小心地蛰伏到了这片汹涌的暗流之下。
祁顺作为暗桩的一部分, 现在也听命于竹七, 于是也被拘着, 哪都去不了。
祁顺没事干,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就全被用在了温慈墨身上,得益于这几日变本加厉的折腾, 温慈墨的拳脚功夫居然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祁顺看了很满意,这孩子已经算是被他这个师傅领进门了。
那画舫上的女子, 仍旧在浅斟低唱, 无数公子哥乐此不疲的试了又试,却还是没能掀开那最后一层纱帘。
而这表面上的平静,终于在寒露这天, 被彻底打破了。
饶是庄引鹤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最先乱起来的,居然是宫闱里。
在京城的世家当中,齐家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姓了。
所以两年前,齐家就上下打点好了一切,把长女送到深宫里去了。因为齐家一脉是老臣,也是重臣,所以虽然一直跟皇帝不对付,但他们家的女儿还是在刚进宫时,就已经得封嫔位了。
这开局看着确实不错,可是一有乾元帝的刻意疏远,二有朝堂上的无形打压,两厢压制下,齐家这几年来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一直都没能掀出什么风浪。
在庄引鹤几乎快要忘记宫里的那位齐嫔娘娘的时候,她终于在前几天折腾了一点动静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外人只听说,齐嫔突然被太后禁足了。
但是更多的消息就探听不到了,似乎有人是刻意为之,宫里宫外的消息全锁死了。只说齐嫔违反宫规,不允许人探视。
还是画舫上那两个姑娘机灵些,从那群世家子的嘴里撬出来了一点东西。
说是齐嫔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盒催情的香,准备用在萧砚舟身上,却被后宫里那个整日病恹恹的太后提前发现了。
那香甚至都还没找到机会去香炉里转上一遭,禁足的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大周如今的太后出身低微,身体也不好,先皇还在时就整日抱恙。
现如今儿子成了皇帝,日日海一样的补品吃着,可身子也没有好多少,太医院里每月都得鸡飞狗跳几次。
因为体弱,太后干脆连嫔妃们日常的请安都省了,整日把自己锁在宫里养病,除了除夕夜的宫宴,别的时候一概都见不着她。
可齐嫔这事只是刚刚有了个苗头,就被她先一步掐死了。
如今对外自然说的是禁足,但是消息锁的这么死,想必也是有意用齐嫔这条命,跟世家换些什么东西回来。
燕文公收到信之后,也不四处浪了,直接对外称病,又打算故技重施的闭门谢客了。
而且庄引鹤这次还特意跟温慈墨交代了,世家来的人,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只要一碰到跟庄引鹤有关的事情,温慈墨就小心眼的不行。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温慈墨每每想起来上次方修诚派人赐药的事,心中还是有火气,于是就故意多问了一句:“那要是丞相府的人来呢?”
“我的好相父后院起火,都快自顾不暇了,哪有闲功夫管我。”燕文公说完,瞧着温慈墨还是没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乐颠颠地把他提前藏好的烟枪给掏出来了,他吹了吹小烟锅里的浮尘,问,“想学啊?”
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
温慈墨自然懂,庄某人这是又馋起来那一口了。
其实庄引鹤的咳疾早就好了,要不然温慈墨也不可能纵着他出去花天酒地。只是那锡盒里的艾绒还在,所以庄引鹤每次抽烟,还是得央着温慈墨,一点一点地把烟叶给他分出来。
庄引鹤不是没想过再去找林远要点,可是这小兔崽子提前跟林远通过气了,那倔老头知道他要来,掉头就往后院跑,牵着那匹马就出去遛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连两条腿的都跑不过,自然更追不上四条腿的,被扬了一脸沙子,只能又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央着小孩给他分烟丝。
其实硬说起来,这事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找个寻常下人来也能干,并不是非温慈墨不可。只是庄引鹤父母早逝,这种以善意为出发点的约束,他也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了,于是也乐意纵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奴隶。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于是现在,温慈墨就又能跪在庄引鹤身边,扒拉着那个小锡盒了。
庄引鹤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温慈墨讲着:
“子嗣送不上战场,可这兵权又实在想要,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世家既然曾经扶植过一个傀儡皇帝,就坚信自己可以再做一次。没有皇嗣,那就想办法造一个出来嘛,稚子还更好拿捏一些。只是这事已经是明着想分方修诚的权了,便只能私下合计。所以我猜啊,方相压根就不知道齐嫔的事。”
这点温慈墨倒是也多少能猜到一些,毕竟如果方修诚知情,那依照他的城府,这事便不会做的这么漏洞百出。
庄引鹤继续道:“可现在既然已经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齐嫔也还在宫里生死未卜,那齐家肯定又要回去求方相给他们出主意了。你别放那么多薄荷,苦得很。”
温慈墨听罢,哭笑不得地说:“嫌苦就戒了。”
燕文公才不打算接这个话茬,他看温慈墨当真又从烟锅里挑走了不少薄荷,这才继续道:
“世家这代掌权的人,除了方相,普遍都蠢的可以。太后虽说是世家扶持上去的,可这么多年了,凤印都还在她手里捏着,世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捞着。萧砚舟既然没有立后,偌大的后宫就还是太后在把持,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出过什么风浪,世家居然还真以为她是个短命的病秧子。哎,再塞点,我这都两日没抽了。”
温慈墨只把烟锅填满了三分之二,就已经打算收拾东西起身了,庄引鹤自然不满。可温慈墨根本不听他的花言巧语,利索地把锡盒给收起来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一袭白衣,正躬身给自己点烟的小孩,脾气也上来了:“孤心情不好,不说了。”
温慈墨笑着把用过的火折子扔了,这才回来哄孩子气的庄引鹤:
“世家这次错就错在,不该动魁首的利益。他们没这个脑子,还非要夺权,方修诚自然不满,那这事就未必能轻易放下。方相有意晾着他们,估计也会称病不见。可若是他一直不吐口,世家就只能派人来找先生求情。先生既然不想惹火上身,那就只能先一步闭门谢客,是不是?”
庄引鹤歪在轮椅里,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肖想了许久的烟,阴阳怪气的夸了一句:“小公子这脑袋是比祁顺的好使一点。”
温慈墨帮他添了一杯新茶奉上去,也不咸不淡的回道:“都是先生教得好。”
“……”
庄引鹤可不想教出来一个祁顺那种大傻子。
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燕文公一时间竟没听明白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可还不等庄引鹤细想,温慈墨就脚底抹油,打算麻利的溜了:“府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去小筑见夫子,先生要是用得着我,让人去小筑寻我就行。”
燕文公这会已经回过味来了,这小业障刚刚确实是在反讽自己。
于是他连一个表情都欠奉,只是抬了抬烟枪,但是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快滚”。
温慈墨这几天终于是把手头的事情忙差不多了,他依着吩咐,把那几个后入府的奴隶都安排到四境去了。
除此之外,他又自作主张的找来了几个罪奴的尸首,剜了烙印套上白衣后,缺胳膊少腿的扔到乱葬岗去了。好让外头的人知道,燕文公的癖好还是一如既往的瘆人。
这一忙就是小半月,以至于直到今天,他才可算是抽了一点空出来,去补一补那被他落下不知道多少天的课。
因为已经提前交代好了,所以竹七早就在小筑里等着他了,见着人来,也没多惊讶,直接就问:“在掖庭的时候,都是我能记起什么,就教你什么。也是眼下出来了,我才能问问你,你想学什么呢?”
这问题一时间还真把温慈墨给问住了。
要是问他最想学什么,那无疑,必定是医术了。
可是是哑巴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了,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他,那便只能换个法子了。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会,开口道:“我虽然在掖庭受教三年,可还是有很多东西都没听说过。夫子比我清楚我的水平,您看着教吧,我来触类旁通即可。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所以今日想来问问夫子——燕文公的腿是怎么废的,夫子知道吗?”
竹七一愣,确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温慈墨听出来了,竹七确实知道一些内幕,“我看主子腿上的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弄得,倒像是被人故意挑断了脚筋。只是他天潢贵胄,谁敢对他下手?”
竹七沉默了一会,道:“都是些宫闱秘史,我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几句风言风语罢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是桑宁郡主动的手。”
“什么?”温慈墨怀疑过皇帝,怀疑过世家,甚至连大燕的叛徒都考虑进去了,却唯独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居然来自燕文公的血脉至亲,“她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图什么?”
竹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大燕的地图下来。
温慈墨接了过来,仔细的看着。
大燕在大周的西北侧,版图在诸侯国里不算小,只是贫瘠得很。
国境线一眼看上去,也确实像一只蹲在巢中的春燕。
那燕子的喙,直戳在西夷十二州里面,燕尾,则跟大齐接壤。不仅如此,燕背的一小部分,居然还跟犬戎连在一起。
当真是个群狼环伺的兵家必争之地。
竹七用细瘦的手指点了点西夷十二州的地界:“当年先皇承诺过燕桓公,若是能打下来,西夷的地就都划给燕国。”
温慈墨听完,暗暗心惊。
这若是真的,那燕国作为区区一个诸侯国,它的版图可就跟大周这个宗主国不相上下了。
这是何等大的机缘,又是何等大的威胁啊。
竹七又继续道:“那时皇权已经有式微的倾向了,为着这事,京中的世家更是直接炸锅了。不仅如此,四方诸侯也都有各自的小心思。燕桓公手里虽然握着军权,可接了圣旨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楚人无罪,怀璧其罪。”
“是啊,”竹七伸出指尖,认真的描摹着西夷十二州的边境线,“这是多么大的一块美玉啊。”
第32章 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
“燕桓公接了圣旨后不久, 他和他夫人就中了犬戎的埋伏,两人带着七万大燕精锐尽数死在了戈壁滩,还落了个丧师误国的罪名。大周不尚武,燕国这批将士的死, 直接让萧家手里的兵权名存实亡了。”
竹七叹了口气, 燕国在边塞发丧的时候,他还在寒窗苦读, 知道这件事后忍不住怆然涕下。竹七怎么都不肯相信, 为了党政, 世家竟然把燕桓公也放弃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家在这件事里绝对没少出力,可终究是, 人死如灯灭,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给他双亲翻案吧。”
温慈墨心里一阵抽疼。
他的先生, 当年才十三岁啊……
“世家当年还没有现在这么草包, 他们发现虎符已经没有价值了, 就开始转头去觊觎大燕这个咽喉之地了, 那姐弟俩难免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竹七想了想,这才继续往下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只知道世家的几个门阀,把这两个孩子接到京中后, 关在了一起, 还……扔了一把刀进去……”
竹七噎了一下,几次想开口,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已经先一步明白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死的若是归宁,大燕就完了。可死的若是郡主,世家和他们手里的春秋笔,也有的是法子拿捏那个十三岁的孩子。”
温慈墨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长了一个好脑子,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一个让他崩溃的结论:“高堂身故,再由长姐亲自动手断了他的亲缘,那归宁此后就只能倚仗世家。是他们逼着桑宁郡主,用这种手段,给世家送上了一枚听话的棋子……”
温慈墨久久无语,他坐在桌边,一双手死死地攥住那份地图,绢帛几乎都要被他扯碎了。
大燕的国境线也被他扯变形了,那错位的燕喙此时调转了方向,仿佛正啄向万里之外的大周。
竹七看这孩子完全陌生的样子,听着这大逆不道的称呼,吓了一跳。
掖庭三年,不论是被折磨到何种境地,他都没见过温慈墨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是,温慈墨身上仿佛是被压了什么东西一般,纵使面对着这么大的悲怆,可有上面的万斤镇着,他仍能把自己硬挤在这方战栗的躯壳里:“我明白了,多谢夫子,受教。”
竹七哑然地看着这孩子用颤抖的手把地图卷好,然后居然还记得对他行一个弟子礼。
等循规蹈矩的完成这一切后,温慈墨这才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没多会,还飘了一句话进来:“我去隔壁院落了,主子要找的话,去那寻我。”
温慈墨很清楚,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是绝对不能直接回去见庄引鹤的。
那就只能是找点别的事来,压一压心里这纷乱的思绪。
于是温慈墨想起了那把折扇。
他心神不稳,可那乌黑细长的檀木扇骨就像是一根针,刺穿灵台后,硬是把他的灵魂牢牢地钉在这幅躯壳里。
温慈墨把扇子拿起来,迎着光,仔细地看着合胶的地方。
这把扇子的扇面已经贴好了,就只用再修一下扇骨,就可以加销钉了。
温慈墨拿了晒干的木贼草来,慢慢地打磨着小骨。
被磨碎的紫檀木屑飘到了他的手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了一种厉鬼般不正常的白来。
温慈墨手上利索,心里也就慢慢沉静下来了,这才觉察出刚刚的事情有什么蹊跷——世家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大燕的。
先不管那兵权是不是名存实亡,就单论虎符这个东西,到目前为止仍是实打实地被捏在萧家手里。可燕桓公的两个孩子既然都还活着,那大燕的权柄就不可能完全落到世家手里去。
依照世家敲骨吸髓的秉性,那群门阀大族可不是做事会留余地的人,那么究竟是谁在里面斡旋,让他们咽下了这个哑巴亏,心甘情愿的放虎归山的呢?
温慈墨轻轻吹了吹木屑,又把扇骨合起来瞄了瞄。
那漆黑的紫檀被他捏在手里,仿佛是一杆黑铁长枪,透出了一点凌冽的杀意来。
这人是先皇?还是燕国旧部?又或者,是老公爷留下的后手?
温慈墨把扇骨放下,继续打磨着细碎的毛边。有几根木刺扎入了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管这个人是谁,温慈墨都得承认,他确实救了庄引鹤一命。
温慈墨把断了的木贼草吹走,又拿了一根新的过来。
小公子睚眦必报,但是也暗中承下了这份情,日后清算时,哪怕这人不能为他所用,温慈墨也愿意给这人留条活路。
他把铜销拿来,对准预留好的孔位,直接钉了进去。
机扩在啮合上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一样。
打蜡,洒金。
等温慈墨收拾好心情,把做好的折扇拿回去的时候,发现燕文公已经睡了。
温慈墨打着手势让下人出去,自己则安静的坐到了床边。
庄引鹤体弱,自打入了深秋之后,觉就格外多。
眼下刚用过午膳不久,他就又枕着尚早的天光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宝贝烟枪。
现在虽不能日日都尝上几口,但是燕文公自发地掌握了望梅止渴的技巧,每天单单是看着这烟枪,也是解馋的。
温慈墨强装出来的豁达和硬撑起来的平静,在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找到了归宿。
他像是一个终于归了林的倦鸟,这会才敢把骨子里的战栗都抛在脑后,只是不错眼地望着眼前熟睡的那个人。
真好,他的先生挺过了那漫长又凄苦的岁月,此刻就呆在他的身边。
温慈墨安静地站起来,把书收到了架子上,还不忘在庄引鹤正在看的那页上折了个角,免得这人兴致又起时不知道读到哪了。
那柄烟枪却还被小公子捏在手里,他盯着那琥珀烟嘴,着了魔一般,恍然间,又想起了那荒唐的一夜。
温慈墨抬眼,发现庄引鹤还在无知无觉的睡着,便没有去捏腕子上的铜镯,只是痴痴地望着那透亮的琥珀。
过午的阳光沿着门槛往前走,穿过镂空的屏风,猛地闪了温慈墨一下。
他回神,出去把外间的门带上了。
木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庄引鹤,他还是闲适地歪在床头,连清浅的呼吸都没被打乱。
温慈墨这才敢拿起那杆烟枪,犹豫再三,小心又笨拙的,把自己的唇,印在了琥珀烟嘴的位置上。
除了医术,温慈墨只要有心想学,那做的一定不会差,单从他带回来的那把折扇上,想必也能窥到一二。
可像是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鬼迷心窍的小公子显然是第一次做,浅显的经验全来自于那个斑斓瑰丽却又放肆的梦。
第一次实操,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温慈墨的那张脸却是整个都红透了。
就连眉眼处被遮着的皮肤,都几乎能透过千丝万缕的缎带,显出些许红来。
偷腥成功后,温慈墨压下几乎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小心的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就失望的发现,因为太快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温慈墨原本以为,这种事第二次做的时候,总会比第一次熟练不少,可他那在血管尽头击缶而歌的心脏显然不这么觉得,温慈墨顶着耳内的轰鸣声,又轻轻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然后,温慈墨就更失望了。
他发现,这冷硬冰凉的触感,跟他梦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梦中那人的唇,是温热的,而且还带着一种勾人的湿意。
他的先生倔得让人可恨,只有被折腾哭的时候,才会哀求着送上来一串凌乱的吻,自然,一并砸下来的,还有那滚烫撩人的热泪。
不过温慈墨喜欢那人的唇,到了这时往往只会变本加厉,就只为多感受一下那温热的触感。
“你干什么呢?”
一声惊雷一般的声音从床边炸响,温慈墨手忙脚乱之下差点没直接把那烟杆撅折。
他猛地拧了一下右手的铜镯,可谁知这几日跟着祁顺练的太好,慌张之中这一下力气过大,那粗钝无害的铜刺居然直接刺到了肉里,把他的右腕扎了个鲜血淋漓。
好在有掖庭那几年熬刑的经历在,温慈墨生忍住了没叫出声。
在这激痛中,他可算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智,那飘然的缎带也把他眼里的慌乱给挡了个干净,一眼扫过去,温慈墨还是那个雷霆手段的小公子——如果忽略掉他通红的耳根的话。
庄引鹤刚醒,嗓子还有点哑,他冲着温慈墨伸出手去:“拿着我的烟枪干嘛,给我。”
温慈墨却把烟枪捏在右手手心里,连着已经渗出些许殷红的袖口一起,一并藏在身后,只用左手拿了扇子来,放到了庄引鹤的掌心上:“白天睡这么久,晚上你又该睡不着了。”
温慈墨发现,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停了一息才继续道:“我去把你的轮椅推进来。”
燕文公还没点头呢,就见那小孩已经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那慌张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
他刚刚睡醒的时候,这小兔崽子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燕文公是有意呵斥一二的,只是托着手心里那沉甸甸的紫檀洒金折扇,他又舍不得了。
庄引鹤自问,这个年纪他也经历过。
对所有大人的东西都好奇,迫切地想尝试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仿佛只要抽上了这口烟,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给自己套上一个名为成熟的盔甲。就好像只要有了这层铠甲,他就能独自面对那个长大后凄风苦雨的世界了。
燕文公轻叹了一口气,把扇子搓开,看着那被细心打磨过的扇骨,终究还是打算放过那个小混蛋。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身为一个大人,每天给小孩言传身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学歪了之后,自己还要恬不知耻的去兴师问罪,未必有点太不是个东西了。
庄引鹤身为一个抽了七八年烟的老烟枪,这会瞧着扇面上细碎的洒金,内心终于动摇了起来。
要不然……把烟戒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燕文公就肉疼。虽然他现在过得日子也跟彻底戒烟没什么区别了,可是只要话不说死,他就总有一分念想在。
庄引鹤纠结的很,于是他把那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磕了几下。
那压手的触感和那当中的那沉甸甸的温情,终究还是盖过了心头的那点瘾。
庄引鹤遗憾的叹了口气,身为一个刚刚二十岁的‘成人’,燕文公深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为了不让着小孩长歪,庄引鹤做了一个让他自己声泪俱下的决定——戒烟。
只是燕文公早已经过了……又或者说,他自以为他已经过了咋咋呼呼的年纪了,所以,这个决定他就没有打算告诉温慈墨。
事情总要先做到了再说出来,才显得有效力。
这几乎可以算是庄引鹤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了,可惜的是,阴差阳错下,小公子眼中那慌乱的占有欲全被他赏的那根缎带给遮了个干净。
等温慈墨再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他连衣服都换过了,那点不可说的情绪,更是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浑然不知早就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的燕文公,却还在为自己做出的那点沉默的牺牲而扼腕叹息呢。
温慈墨伺候着燕文公起来,这才把门打开,就看见门口等着一个抓耳挠腮的小厮。
小公子积威甚重,他说不让打扰,那就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去敲门。于是此刻可算是把人给盼出来了,那小厮都快急哭出来了:“禀小公子,宫里来了位御前的公公,奉了皇上的口谕,指名道姓的说要见咱们公爷呢!”
第33章 “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
燕文公窝在轮椅里转着他的折扇, 听见这事,却没有多惊讶,只问:“来的是哪个太监?”
“康禄,康公公。”温慈墨在掖庭里的时候, 除了学伺候主子的礼仪之外, 对宫里宫外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萧砚舟还是个皇子的时候, 康禄就已经在他身边伺候了, 所以如今的康公公, 已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了,“说是乾元帝担心先生的病,所以派他来看看。”
对萧砚舟的这套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托词,燕文公一个字都不信, 只接着问:“康公公是怎么过来的?”
温慈墨一时间还没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偏着头略想了想, 这才说:“坐着高头大马的车, 从国公府的前门光门正大的进来的。”
庄引鹤听完, 心下了然。
外面日头虽然大, 但是天却已经冷下来了,庄引鹤这破身子禁不住风吹,便又转着轮椅往内室走:“那我不去了, 你就说我病得厉害,还昏着呢见不了客, 让林叔挑个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康禄就行。我看了一半的书, 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对庄引鹤这种咒自己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是他一时间还没搞明白这是唱的哪出戏,所以也不便多问。只能是皱着眉头, 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温慈墨先是把书给庄引鹤送了进去,然后把铜镯给摘了,这才摩挲着右腕上缠着的绷带,慢慢地往会客的小厅走去。
温慈墨随走随想,慢慢理着刚刚的一番对话。
如果萧砚舟要找燕文公密谋什么东西,那必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也就是说,康禄此行的目的,只是来探探口风。
可是,乾元帝想试探些什么呢?
对于大周如今的皇帝来说,最让他忧心的,莫过于随时都想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扒皮抽筋的世家了。所以如今齐家获罪,萧砚舟是肯定要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的,那这时候他最怕的,就是有世家里的权臣站出来跟他唱反调。
方相这种有实权的也好,燕文公这种摆着好看的花架子也罢,有一个算一个,乾元帝动手前,必须要先确认这堆权势滔天的大佞臣不会在背后给自己偷偷使绊子。
方相如今跟世家离心,正在气头上,连面都不肯见,那就大概率不会给齐家站台。如此一来,挡在皇权前头的,就只剩下一个病恹恹的燕文公了。
巧的是,庄引鹤这会又‘病’了。
燕文公身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病秧子,此刻病的合情合理。那他这种被迫的不作为,既没有明着跟世家唱反调,也在暗中帮了萧砚舟一个大忙。
盘算明白后,温慈墨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要想追上那人的脚步,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温慈墨从下人的手里接过了林叔打点妥当的礼盒,低声道了谢,又嘱咐他们备上好茶,这才进去跟康禄见礼。
康公公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什么狐假虎威的架子,等了这么久才见着温慈墨过来,他那圆滚滚的脸上也不见愠色,仍旧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单单从表面上看起来,俩人都是一团和气。
温慈墨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便被他演了个十成十,直说他家主子已经昏了一夜了,连床都下不来,他一直忙于伺候,这才耽误了见康禄的时辰。
康公公也乐得跟明白人打太极,忙假惺惺的挤了几滴猫尿出来,哭了半晌后,这才把萧砚舟赏的药递了过去。
温慈墨感激涕零的接了,还不忘再对乾元帝歌功颂德一番。仿佛萧砚舟送来的根本不是可有可无的补药,而是太上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仙丹。
康公公该问的事情都问完了,燕文公既然连床都下不来,那这几天别说是早朝了,怕是连出门都困难。
萧砚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那胖乎乎的康禄这就准备撤了。他拽了拽因为坐着所以被撑的溜圆滚褶的衣服,把自己从椅子里抠了出来:“那杂家就不多留了。眼瞅着这也快入冬了,京城的冬天冷得很,这不,风一扑,宰相也病了,杂家还得再去相府一趟呢。”
温慈墨把提前备下的礼捧在手里,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那我送送公公。”
康禄坐在已经慢慢跑起来的马车里,回头望向那个仍然站在国公府门口给他作揖的温慈墨,若有所思。
小公子这几日吃得好,又抽条了不少,所以康禄倒是没发现,这个跟他你来我往了半天的奴隶,其实年纪并不大。
康公公之所以回头,只是因为他在御前呆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所以他能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奴隶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温慈墨身为一个奴隶,跟他交谈时,全程不卑不亢,用的自称都是“我”。
这没大没小的样子,已经是在明着坏规矩了。
可正是这一点,让康公公觉得此人不简单。这僭越无理的称呼,表面上只是彰显了温慈墨在国公府里的地位和荣宠,可往深处想,却也是暗暗地抬了一把康禄的身价。
温慈墨的意思很清楚了,国公府很看重这次见面,并不是随便打发了个寻常的下人来招待他,只是主子确实是不方便,所以这才让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接待了康禄。
马车里,一个小太监正殷勤地给康禄锤着腿,见人愣神,轻声问:“干爹,想什么呢?”
康公公瞧着身边放的那个礼盒,感叹地说道:“难怪他有本事能在燕文公府里活这么久。”-
燕文公掐指一算,确实算到了萧砚舟的核心意图。但是庄引鹤离半仙毕竟还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这卦,只算对了一半。
庄引鹤是真没想到,当今的乾元帝早就快被世家逼疯了,借着这个么个不痛不痒的机会,居然敢直接搞了一个这么大的出来。
萧砚舟抓住了方修诚和庄引鹤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关键时期,一刀砍在了世家的命脉上。
如果真的有国运这种东西,那大周现在基本上也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田地。
跟历史上所有即将覆灭的王朝一样,大周当下的土地兼并十分严重。
良田全在地主豪绅的手里捏着,有点良心的,还知道给人留条活路,雇佣一些平民来耕种,好歹给人一口饭吃。可那没良心的,当真是敲骨吸髓,恨不得把土地上的流民一起榨干,连一滴点的油花都不肯放过,直把任内的百姓逼的连树皮都要吃光了。
要想从根上治理土地兼并的问题,那就必须下狠手,出重拳,把每家每户有几亩地全都登记在册。
你既然有良田万亩,那我就收你万亩的重税。
可敛财谁都会,真让这群地头蛇从兜里往外掏钱,那才真是难如登天,难免要动用些武力,这就又绕回到那个避不开的问题上了——大周兵权衰微。
这些地主们都有自己的私兵,可朝廷连跟他们硬碰硬的底气都没有,只下软刀子,又有哪个愿意听你的话呢?
民生确实是立国之本,可军权,才是寻常人所看不见的,真正护着民生的重甲。
这件事,还没烂透的世家知道,萧砚舟自然也知道。
于是他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着手推行府兵制了。
乾元帝让官府出面,把大周四境内快活不下去的流民都收拢到了一起,由地方牵头,组织着这些灾民进行军事训练。虽然练得好了也没有钱拿,但是至少能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
自然,现在这群饿得都快断气了的流民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但是萧砚舟也算是给他们找了一条活路。
乾元帝这张牌是明着打的,可别看他执棋落子一派行云流水,但萧砚舟内心其实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他就赌,他的新政在让流民吃饱饭后,是真的能把他们变成提刀出禁来的兵卒。如果这次赌赢了,那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才算是真正有了效力。
庄引鹤听了府兵制的来龙去脉后,轻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个法子若是真能天长地久的实行下去,那世家兴许还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的大周,外有强敌,内有蛀虫,那国库都快被世家败光了,剩下的那点银子还能撑住多久呢?如果不出重拳削弱地方上豪强的权利,那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又怎么能保证都进了灾民的口中呢?
皇权这次如果再输,沸腾的民怨,四方割据的诸侯,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犬戎,三箭齐发,等着萧家的结局,就只剩下改朝换代这一个了。
萧砚舟这次,当真是把命都押进去了。
可惜的是,皇权这么一次外强中干的垂死挣扎,却还是吓倒了世家里的不少人。
这群终日躺在功劳簿上的世家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以他们这个脑子,是真的斗不过当今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于是他们听了家里的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老东西的指挥,决定放下脸面,准备想方设法的去讨好方修诚了。
说起来方相,也确实是个奇葩的治世之才,在世家眼里,他文能提笔乱天下,武能马上搅乾坤。
只有早就过世的老燕桓公知道,这孩子若是不生在方家,估计还真就跟楚齐一样,把自己轰轰烈烈的烧了去给大周续命。
世家几个大族凑在一起,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一致觉得方修诚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近不惑了,却还没有子嗣。
于是世家自以为是的觉得,这下可算是挠到方修诚的痒处了,众人一合计,决定去给方相求长生之法——既然没有小辈,那就让这权利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竹七得到信后,立刻就跟庄引鹤说了,两人目光一碰,想到了一块去,脸上便都有了一些微妙的神色。
在西夷十二州当中,有一个叫金州的小国,他们别的不会,可唯独装神弄鬼很有一套。
金州牧自诩有一本传世天书,那上面记载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秘辛。
燕文公向来不信这个,可是金州这么一个还没屎壳郎大的小国,居然能用他们天书里的那套歪理邪说,在一定程度上去影响比他们大了成百上千倍的犬戎,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而金州那所谓的传世天书上,记得正有长生秘诀。
坊间一直有流言,说当前的金州牧,正是他们的开国老祖宗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之后的灵童。
庄引鹤才不关心长不长生的东西呢,他只知道,金州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那个盛产火器的厉州。
竹七盘算了半晌,一锤定音:“既然如此,这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我借着世家的东风,想个法子去争一争,让主子能尽早踏上厉州的国土。”
于是有意思的事情便出现了,世家内部仿佛是有人在刻意拱火,在敲定让谁去金州的这件事上,短短几天之内,世家里面吵的都快要分道扬镳了。
这几个大姓拍马屁的诚心日月可鉴,又因为前几日彻底得罪了方修诚,所以这会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矫枉过正的意思。
他们都在急吼吼的表忠心,所以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事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俗话说得好,只有长在别人脸上的疮才是好疮,去金州的事虽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可这屎盆子谁都不想接过来往自己头上扣。
于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把主意打到了始作俑者齐家的头上。
齐大人因为齐嫔娘娘的事情,彻底得罪了方相,他有意表忠心,所以长生秘术这件事从头到尾属他叫的最欢。
可真到了让他亲自出塞的时候,他又不敢了。
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西夷十二州那种不开化的蛮荒之地,他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金贵之人怎么可能去得了。
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齐大人,想了整整一夜,次日,给无父无母的燕文公写了一张拜帖过去。
这屎盆子,他还是端给无牵无挂的庄引鹤吧。
第34章 “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
温慈墨臂弯里挂了一件狐裘, 轻车熟路地往小筑走去。马上就要入冬了,院子里连麻雀都见不到几只,只余下了萧瑟的枯叶,被秋风一吹, 在树上打着旋。
庄引鹤把齐大人送过来的拜帖摊在桌上, 正在跟竹七合计事情。
燕文公整理思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想把玩些什么, 眼下已然没了烟枪, 手却又实在闲得很, 便只好把那大黑扇一格一格地折起来,再一格一格地掰开。
他实在是瘦的很,就像是小筑外的枯竹,以至于旁人居然能从他身上品出几分秋意来。
日头已经慢慢沉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察觉到深秋夜里的寒意来, 他的肩上就猛地沉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 却被青灰色的狐狸毛滚了一脸, 遂不轻不重的打了个喷嚏。
刚从隔壁院落回来的温慈墨, 右手搽了去茧子的药膏不太方便,就只能用左手把拜帖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了几嘴两人间的谈话, 这才问:“以求长生?”
庄引鹤拢了拢狐裘,见小孩不明白, 便自告奋勇的抢了竹七这个夫子的活儿, 同温慈墨解释道:“是啊,长生。可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你既然想多活几天, 那就必然要夺别人的造化。我多少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为了求长生,金州有些丧尽天良的人,甚至会用稚子炼器。”
温慈墨师从竹七,学的都是正经的圣人之言,骤然听到这么荒诞离奇的野史,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庄引鹤见状玩心大起,有意逗一逗着小孩,就吓唬他道:“夺他人寿数,一般都是找十二三岁未开蒙的小孩,剥皮拆骨后,做成法器,然后再找一堆老萨满,对着法器日日念经,这才能把那小孩未用的寿数尽数折到自己身上。”
燕文公“唰”地一声把折扇合上,故意凑到温慈墨耳边说:“他们最喜欢你这种聪明的,所以小公子啊,你可得跟紧我,别哪天有人把你绑走了做法器。”
温慈墨听完,却没跟着庄引鹤一起胡闹,他垂目认真想了想,这才皱着眉抬头,对庄引鹤和竹七说:“我没开玩笑,但是掖庭很可能真的有人在用奴隶做法器,以求长生。”
“什么!?”
这话别说燕文公觉得荒唐,就连竹七这个在掖庭里呆了三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竹七蹙眉想了半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了,这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夫子还记不记得,内院里除了宫里的太监会过来挑人,偶尔也会见到些下人小厮什么的过来。”
竹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说过几次,但是来的不勤。”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这其中有一个被小厮挑出去的奴隶,我听狱卒聊起过他的下场。”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才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他的死状极其可怖,据说头骨被削去了半个,背上的皮整个全被剥了,仵作验过后说……应该是活剥。要不是他身上胎记还在,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掖庭出去的人。”
竹七听他说到这,这才有了几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此事在掖庭传开了之后,这些人做事就小心了很多,再也没漏出什么马脚。不过我听到的风声是,那些被小厮挑出去的人没一个还活着。”温慈墨把那拜帖放在桌上,这才继续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来不欲多说。可后来先生把我挑走了,我怕苏柳和夫子不清不白的死了,这才在走之前提醒了苏柳一句。”
竹七才刚刚从那魔窟里出来了没几天,可如今再追忆起在掖庭时的经历,居然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做的这么小心,是谁的手笔?皇上吗?还是世家?”
燕文公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么顺着听下来,已经有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萧砚舟自小就被锁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如今更是每天都要跟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斗来斗去。当今圣上被按在那龙椅上,活的憋屈又小心,况且为了给这日薄西山的大周续命,他连自己都能搭进去,那还有什么必要求长生呢,当今的乾元帝,根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那就只能往世家猜了。
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燕文公是真的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怀疑。
庄引鹤至今都记得,“鹤”这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小时候死活都记不住怎么写。老公爷看着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一切被正好上门的青年人看到了,于是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是方修诚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苦差事。他把小团子搁在怀里,耐心的拢住那尚且抓不稳毛笔的手,在纸上临了成百上千遍,直到那字,真的如振翅的白鹤一般,飞到了稚子的心头,他才住了手。
可是现在,有一枚锋利的箭矢,从儿时射过来,刺破了光阴的缝隙,射中了如今正在奋力飞翔的那只伤鹤。
庄引鹤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般,颓丧的弓在轮椅里,好半晌后才说:“我明天……亲自去趟相府。”-
方修诚如今称病谢客了,相府外面难免就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光景,可相府里面今天却一改往日沉静肃穆的氛围,格外热闹。
按理说,当家人既然还病着,那就万万没有喜气洋洋的道理,可今日,就连苏白脸上,都难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她诚实地把点心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慢点吃,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庄引鹤又塞了一个山楂糕进嘴,也不嫌酸,听罢后没大没小的表示:“一会让青黛再给我装一点回去,除了夫人这儿,其他地方做的山楂糕都不是这个味。”
“想吃你就多来我这坐坐。行了,塞这么多,晚间烧胃,你又该吃不下饭了。”苏白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把盖子合上,仍旧是不错眼的瞧着如今的庄引鹤,可巧这会青黛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打包的全是山楂糕,苏白瞧见了,弯了弯嘴角,“连吃带拿的,哪有一点国公爷的样子。”
“我在夫人这做什么燕文公啊,”庄引鹤笑着说完,拍了拍手心里的渣滓,让小厮提溜上自己的食盒,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了,出门后还不忘再贫一句,“夫人可别太想我。”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所以轻车熟路,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
方相伏案在桌前,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专注得很,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病好了?”
“那可不嘛,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有他催着,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把庄引鹤看得头疼,“相父啊,你好不容易歇几天,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
方修诚笔下不停,飘逸潇洒的字一个个的跃上纸面,条理清晰的陈述着当下府兵制的利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庄引鹤的胡搅蛮缠:“如今的世家全是一群鼠辈,我不操心,要不这折子你来?”
庄引鹤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乾元帝这遭短期内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才懒得管呢。倒是齐大人,日日求我替相父去一趟金州,我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烂了。”
方修诚在朝堂中打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了,他对世家已经做不出嗤笑这种表情了,便只是客观的评价道:“山高路远的,就你这个破身子,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
庄引鹤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方修诚,慢悠悠的说道:“长生之术这种东西,我自然是不信的,凡此种种的歪门邪道,历朝历代都有,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那些尚且还活着的人不甘心罢了。”
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笔尖略微顿了顿,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随后他也没搭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心下一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是该难过的。
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所以就想妄加指责。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一方面,庄引鹤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
可另一方面,庄引鹤幼承庭训,所以他自小就知道,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方修诚也是他曾经“庭训”的一部分。
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可一抬头却发现,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全都不在了。
燕文公心下凄然,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我想出去跑跑,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长毛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方修诚写完了,他把那折子摊在那晾着,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净手:“你若想去,给乾元帝胡诌个理由就行了,只要皇上没意见,谁管你野到哪去。”
方修诚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庄引鹤,这才发觉出不对来:“你戒烟了?”
庄引鹤兴致缺缺的转着扇子,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是啊。”
方相听出了庄引鹤的心事,却只以为他是小孩脾气,因为戒了烟的事情不开心。他一直就不是个慈父的形象,此刻也安慰不出什么来,就只是表示:“早戒了更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我这有一套还不算错的青瓷茶具,你拿回去,烟瘾犯了的时候就泡点茶喝吧。”
于是庄引鹤在回去的时候,当真是连吃带拿,叮里咣当的打包了不少东西回去。
燕文公晚间在小筑,跟竹七一起吃过饭后,心里还是寥落,这一烦,便又馋起来了,这才想起去问那套茶具的事情了。
可谁知温慈墨应下后,给他拿出来的,却不是方修诚给的那一套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地方的钩子在第二章,怕宝们不记得了提一嘴
第35章 “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
方修诚既然是世家魁首, 那自然是不缺钱的,可他本人没什么物欲,所以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太过铺张。这种风格也一并延伸到了他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送给庄引鹤的那套茶具并不是出自名家手里千金难求的孤品, 但是方相的地位在那放着, 这套青瓷也是官窑里的最拿得出手的了。
庄引鹤瞧着温慈墨现在端上来的那套茶具,虽说也是青瓷, 但是上的那层釉却是厚薄不一, 胎体上的颜色也远远达不到天青的标准, 明摆着是那些不知名的小民窑按着官窑的样式仿的,所以庄引鹤奇怪的问:“方相给的那套呢?”
燕文公这遭也算是真问对人了,方修诚给的那套茶具刚拿回来,甚至都没等到入库房, 就直接被小公子风轻云淡的打包扔出去了。
那老匹夫前前后后不知道祸害了庄引鹤多少次, 甚至连燕文公如今的腿伤也有不少是拜他所赐, 温慈墨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 方相这次无事献殷勤, 谁知道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
任何事情, 只要跟燕文公沾上了一点边,温慈墨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这次索性借着职务之便, 直接从他这就拦下了。
只是这些阴暗的小心思,自然不能让庄引鹤知道, 于是温慈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茶叶, 一边回道:“这套茶具是我专门出去买的,挑了好久,先生不喜欢吗?”
庄引鹤有点吃惊,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套杯子上有些模糊的花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哪来的钱?”
小公子虽然在府里说一不二,但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奴隶,所以纵然表面上风光,但其实温慈墨是没有月例的。不过他用钱都是直接从林远那走,倒也不会真缺了他什么,只是现银这种东西,温慈墨确实没有。
竹七这时候才想起来:“哦,小公子一直给我抄书,主公的书房我不便去,所以有些孤本,我若是想看,就让他去抄,等他抄罢了我也会给他几两碎银。”
温慈墨一套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闻言还不忘打蛇随棍上,故意让庄引鹤心疼自己:“我存下的钱不太够,为了这套茶具,我可是实打实的抄了一下午,手都抄肿了。”
竹七听着主仆俩的谈话,笑着摇了摇头。
燕文公被小孩这么一闹腾,心里压着的愁绪居然散了几分,他心情一好,难免就又开始卖弄他那张嘴了:“就你那鸡爪子挠出来的字,夫子能看清楚吗?”
温慈墨被这么冒犯,也不生气,仍是擒着抹笑意,熟练地分着茶。
还是竹七接下了话头:“主公忙得很,想必没怎么考校过小公子的课业,他的字现在虽比不得名家,却也已经有几分气候了,若假以时日,定能写出一套他自己的风格来。”
庄引鹤微微有些惊讶。
他清楚夫子的为人,竹七嘴里的话是不会说满的,可如果连他都能夸上几句,那就说明这孩子的字已经十分不错了,可笑的是,庄引鹤居然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些。
他把温慈墨日日养在身边,可这孩子的成长,居然还要从别人那才能打听到几分。
燕文公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的品着因为冲泡时间得当,所以一丝苦味都没有的茶水,心里难得多出来了几分愧疚。于是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显山不漏水的赐了一个恩典:“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金州吧。”
庄引鹤虽然这么说,但是去金州这件事也不是“过几天”就能敲定的。眼下方相既然有意晾晾世家,那燕文公身为他的忠实拥趸,自然也就跟着一块沆瀣一气,硬是过了小半月才给齐家了一个准话。
可就算是世家内部在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一致,也还是要过皇上那关,于是又得往上递折子,庄引鹤索性一边等萧砚舟的朱批,一边筹备着路上要用的东西,这事就又不轻不重的拖了半月。
可时间不等人,这一来二去的,北方的寒气瞅准机会,卷着碎雪一般的薄霜,呼呼啦啦地吹了过来,给尚且倔强地抱在枝头上的枯叶披上了一层晶亮的铠甲,以至于每天早上温慈墨去隔壁练剑的时候,都能从呼啸着的朔风里闻到冬日特有的味道。
往年这时候,庄引鹤被这要命的寒气一扑,总要大病一场的,但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戒了烟的缘故,他的身体好了不少,虽说见风后还是会咳上几下,但是这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自从他残废了之后就一直如影随形,庄引鹤早就跟它和解了。
温慈墨却不这么想,他把他的先生养的这么精心,可这人还是小病不断,看来底子是真的差,于是小公子事必躬亲,恨不得把燕文公塞到锦绣堆里去,直把庄引鹤折腾的哭笑不得。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三人终于可以出发的时候,离过年也没剩几个月了。
他们虽说拿的有圣旨,可到底是违反了质子令,所以庄引鹤此次非常低调,没让人来送,只找了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由祁顺扮成车夫在前面掌舵。
这驾随处可见的马车在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后,伴着清脆的马铃声,一路向西去了。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出远门,他打着帘,顺着轿厢的小窗,回头看着皇城巍峨高大的城门和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庄引鹤看见了,只以为小孩舍不得家,所以开口劝慰道:“我们出发的早,此番不会耽误回来过年的。”
这是温慈墨来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估计也是他此生中第一次好好过年,所以庄引鹤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温慈墨把帘子放下,在心中又描摹了一遍大周的地图,这才说:“可先生如果要想回京过年,预留的时间就太短了,不够我们中途再折去厉州一趟的。”
“买厉州的火器,又不一定非要去厉州。”虽说已经入冬了,拿个扇子实在是不合适,但是这里面的机关可以在要命的时候应应急,所以庄引鹤还是把那个洒金折扇带在身边了,他此时摩挲着合在一起的扇骨,老神在在的说,“西夷十二州蛇鼠一窝,互通有无很多年了,我知道一个隐秘的渠道,从金州那也能买到厉州的‘土产’。”
温慈墨看着庄引鹤那翘尾巴的得意样子,喉结滚了滚。他转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拧了拧右腕上的铜镯。
三人就这么顶着朔风,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走着,只是离皇城越远,他们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不仅是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就连空气也越发干燥起来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拉车的那匹马算不得什么良驹,脚程不怎么快,他们走了小一个月,这才到了齐国。
温慈墨自小长在掖庭,乍一来到干燥的北地,呼吸的时候,觉得鼻腔和那连着气管,都被这粗粝的空气磨的干疼。庄引鹤倒是习惯得很,甚至就连他腿上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都因为逐渐远离了阴湿的环境,而好了不少。
这让他难得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自己真的是离故土越来越近了。
庄引鹤久不归家,所以哪怕脚下踩着的是齐国的领土,他也从里面觉察出了些可爱和眷恋来。
不过为了避嫌,他们这次并没有从大燕出境,而是选择了从相邻的齐国出去。虽说这样确实会离金州近一些,但是中间要跨过一段犬戎的国界,还是十分危险的。
他们在正式进入西夷十二州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所以今天就暂且歇在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幽都城内了。
有梅老将军在,幽都里外的城防全都井井有条。他老人家战功赫赫,犬戎在他的威慑下确实安生了不少,也不枉燕文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人钉在这。
只是温慈墨心里还是不安,所以一直随侍燕文公左右,半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住店的时候,更是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小公子又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这才放心了一些。
跟温慈墨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祁顺一到齐国,那当真是游鱼入水一般,他咬着满嘴的幽都方言,轻车熟路的找了个铺面,买了三套金州人日常穿的长袍回来,让众人今天先试试,要是不合身,出发前也能找个裁缝改了。
他舍得花钱,衣服的料子自然不错,庄引鹤换上后,周身桀骜的气质压都压不住,不过好在他此行的身份原本就是一个富商,倒也不用特意遮掩什么。
祁顺和温慈墨作为侍卫,服饰就没有这么华丽了,只是那垂到脚面的头巾,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包。祁顺自己也在折腾,就先顾不上他,最后还是庄引鹤招了招手,让小孩跪到身前,他亲自把温慈墨的头巾给包好了。
燕文公看着眼前佩着刀跟祁顺站在一起的孩子,发觉温慈墨是真的长大了,他周身温润的气质被朴刀一衬,愈发显得凌厉了。
祁顺也四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不妥,就不打算找裁缝改了,他也懒得避人,索性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庄引鹤对他这幅德性早就习惯了,见状直接把扇子搓开,遮在眼前,问:“不还缺了一样东西吗?”
祁顺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已经去过屠户家里了,因为今日已经晚了,剩的那点下水都不太好,所以我跟那屠夫约好了,等明天走之前,赶早去他们家买一副肠子回来。”
温慈墨也学着祁顺的样子,慢慢地拆着自己的头巾,听完这句话,他心里也纳闷,怎么去一趟金州,还要准备一副猪下水啊?——
作者有话说:下面这一段不知道塞到哪,就放到作话了:
温慈墨聪明,大约也猜得到庄引鹤是因为什么戒的烟。但是这几个月下来,对于断章取义这件事,小公子早就无师自通了,而且看他眼前这架势,还大有把这技能练到炉火纯青的意思。
温慈墨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在他这,他家先生就是为了他才戒的烟。
这个认知一度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勾人的甜意,燕文公的小小让步,在温慈墨这却被无限放大。
小公子品了又品,觉得定是因为自己在庄引鹤心中的分量比那吸了七八年的烟叶要重的多,这才让他的先生下定了决心。
于是温慈墨把这点窃喜和那个锡盒包一起,锁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第36章 “温慈墨,你是不是被鬼……
北地的夜晚格外冷, 不拘冬夏。
温慈墨被冻得够呛,本来以为早上出了太阳后会好一些,可是眼下已经算是天光乍破了,那点鱼肚白放牧着漫天的星子往西走, 可谁知道就连这冰冷的日头也怕北地的朔风, 只敢躲在云层后面,漏出来的那点零星光束根本不顶用, 幽都还是冷的连地面都结了一层霜。
温慈墨把庄引鹤身上的狐裘又拢了拢, 那人被寒气裹着, 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庄引鹤看着呼出的白气,又把自己往轮椅里窝了窝,可他分明记得,故乡的冬天并没有这么冷啊。
正跪在客栈门口睡觉的骆驼被这动静惊醒了, 它撩开浓密的睫毛, 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 就又兴致缺缺地闭起眼睛去睡回笼觉了。
他们现在已经换上了金州人的衣服, 正在客栈门口等祁顺回来。
温慈墨怕穿堂风吹着他家先生, 所以把人推到了廊下, 两人刚刚站定还没多大时候,祁顺就回来了。他的右手提了一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那油纸包太大了, 被风一吹就打着旋的转,那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冷的空气一扑, 居然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