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梦了无痕
事既然已经办妥了, 庄引鹤就没打算再继续留。他是专门挑了个温慈墨不在的时候来说这个事的,这会趁着人还没回来,他得赶紧溜。
原因嘛,也简单, 他怕他家小孩记仇。
温慈墨和这个叫什么十六的, 俩人在掖庭里患难与共了这么多年,反观自己, 跟他相处了才不到一个月。自以为是的燕文公觉得,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他今夜在这对着温慈墨的朋友, 连诓带骗的同时还不忘了威逼利诱,让小孩看见了,难免要多想。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愿意让温慈墨跟自己生嫌隙,这背后的动机庄引鹤懒得花心思, 便全都推到了“自己懒得哄小孩”这一条上。
燕文公不可能把身家性命押到一个完全不受控的棋子身上, 因此这事还不能不做, 那就只能背着点人了。
所以庄引鹤利索地把人拉拢完, 在确认完十六不会到处乱说之后, 轮椅一推就打算开溜。
如果没有在推门出去后迎头撞见那个似笑非笑的温慈墨, 燕文公这个计划甚至称得上完美。
做贼心虚的燕文公没话找话,摸着鼻子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那什么,哑巴回来了?这么快?”
“是啊, 他回府取东西,我们在街前碰见了, 所以回来得早, 这会估摸着药都快熬好了。”温慈墨看着庄引鹤脸上难得露出来的心虚,觉得很有意思,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林远端着的陶罐上, “先生特意把我支开,就是为了这事?”
林远见势不妙,把头一埋,全当听不见,端着手上的罪证就飞也似的跑了,那个脚不沾地的架势,也是难为一把年纪的林叔了。
“什么叫故意支开,话说的这么难听做什么。我看他出气多进气少的,怕他撑不住,这才端了药过来看看。”庄引鹤心虚,就不自觉的想用大嗓门遮掩一二,多年来胡搅蛮缠的本能,让他在这时候还不忘倒打一耙,“你自己的朋友,你自己都不知道操心,还好意思怪我呢?等会,你把我往哪推呢?我不去湖边喂蚊子,孤要回去睡觉!”
温慈墨懒得听他在这胡扯,信步推着轮椅,开门见山的表示:“我跟着先生这么久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今个天不错,咱俩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单独聊聊。先生,那个药怎么不喂我吃呢?燕文公府上上下下什么东西我都知道,先生不怕我反吗?”
庄引鹤现在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还炸了毛的狸花猫,看着吓人,但是又因为是家养的,从小到大就只学会了哈人,连亮爪子都不会。
而此时这只色厉内荏的大猫念着自己有错在先,又怕得罪了温慈墨,更是连骂人都不敢说重话:“小兔崽子,你这不都已经要反天了吗?推我回去,要不然我明天端碗毒药给你!”
燕文公之所以没让温慈墨喝这玩意,一方面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让温慈墨来趟这浑水。他对二十六始终怀着愧疚,那人直到死之前都只求了自己这一件事,所以最初庄引鹤真的只想看顾着温慈墨好好成人,根本没打算让这孩子步他哥哥的后尘。
另一方面,是庄引鹤压根不信这些。
这些蛊啊毒啊的,他始终觉得都是那群装神弄鬼的方士倒腾出来吓唬人的。这些玩意拿来对付寻常的小奴隶还行,可温慈墨浑身上下恨不能长出八百个心眼子,江充灌得药他都敢往外吐,庄引鹤就算是有心拿这些东西糊弄他,人家估计也不带信的。
况且,小孩眼里的真诚不似作伪,几次三番都激得他心头血热,一来二去的庄引鹤也就收了这个心了。
若真有一日……那也是燕文公识人不清,他认栽。
燕文公出去调戏别人家小奴隶的时候嘴里浑话一堆,但是以上种种酸的不行的自我剖白,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说不出来,这也太矫情了。
可偏偏温某人不依不饶。
温慈墨把轮椅推到了湖心的亭子里,然后从后面绕过来,跪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把下巴搁在庄引鹤的膝头,眼睛虽然蒙着看不见,但是不知道怎的,庄引鹤就觉得这孩子在撒娇:“求求先生了,告诉我吧,都是奴隶,先生怎么不逼我喝那个药呢?”
可后来,燕文公就觉得温慈墨在有意诱惑他:“我喝了,就这辈子都被拴在先生的身边了,先生想让我干什么都行。纵使我不愿意,先生使点手段,也能把我逼回来。先生怎么不让我喝呢?”
温慈墨越说越来劲,甚至对这种被自己臆想出来的未来,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期待。
在嘴硬这件事上,庄引鹤颇有建树,所以他是不可能说实话的。
燕文公有心搪塞,又找不到理由,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那张被不少人夸过的皮相。
于是庄引鹤伸手,指尖挑着温慈墨的下巴,欺近过去,半是调笑半是促狭地说:“看你可人又乖觉,那药汤子瞅着又吓人得很,孤舍不得。”
温慈墨看着陡然逼近的那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庄引鹤带笑的眸子凑得那么近,薄唇里还抿着一抹笑意,本就带着点夷人血统的他有意出卖色相,便连那眉弓里都藏着深邃,温慈墨直接呆了。
他愣愣的盯着那片薄唇,少年人初现端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慈墨觉得,他好像在期待些什么。
但是他不通人事,又不知道这份期待该落到何处去,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渴得厉害。
庄引鹤一击得手,这下可算是没人再缠着他问药不药的事情了。可庄引鹤着实又欠得很,他瞧着小孩此刻失神的样子觉得有趣,遂玩心大起,逼地更近了:“傻了?”
太近了,近到……温慈墨甚至能察觉到庄引鹤那孱弱的气息。
这种旖旎的感觉太过于陌生,陌生的让温慈墨感到无措。
于是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就要往后退去,可湖心亭就这么大,庄引鹤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孩的后腰撞上了本就不高的护栏,直接凌空翻了下去。
“噗通”一声,吓醒了满湖的游鱼。
庄引鹤瞧见温慈墨从及膝高的水里湿淋淋的站起来,头上还挂着几片残荷,遂坐在轮椅里,扶着栏杆放肆地哈哈大笑。
幼稚可笑的燕文公仗着美色拿下了一局,乐不可支,直到睡前都还在拿这个打趣刚洗了澡的温慈墨,饶是温慈墨脾气好,也被某人的津津乐道给气的缩到被子里不搭理他了。
庄引鹤难得这么高兴,晚上兴奋的睡不着,又把这件事颠三倒四地跟温慈墨讲了好几遍,直到月上柳梢头才歇下,温慈墨却睡得不踏实。
他睡的位置还是靠下,就为了用体温罩着庄引鹤冰凉的下肢。
燕文公身上这是沉疴旧疾,腿脚都凉的厉害,平日里骤然碰上去,就算是温慈墨火力旺,也得缓一会才能暖过来。
可今日,他却燥的睡不着,就算贴在庄引鹤身上,温慈墨还是热的难受,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温慈墨又怕翻来覆去的把庄引鹤再闹起来了,只好硬邦邦的僵在床上,也不知道几更天才睡下。
不过睡下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温慈墨梦见自己还泡在那水池子里。
不同的是,庄引鹤也在,他还是那副欠得撩闲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离自己那么近。
那细瘦的食指还是牢牢地扣着自己的下巴。
温慈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随着庄引鹤清浅细弱的呼吸声,那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要命:“我舍不得啊……”
都是差不多的话,包含的情意却大相径庭。
在亭中是玩味,可梦里的庄引鹤,说这句话时却有种不真实的热烈和亲昵。
不过这次,温慈墨没再躲开,他跪起身,迎了上去。
从九岁那年的初见开始,温慈墨就把燕文公这三个字小心地镌刻到了心底。他的先生身娇肉贵,合该是最好的,可那时的温慈墨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先把人供在了神龛上。
他自己则甘愿跪伏在地,日日侍奉。若问温慈墨的毕生所求,不过是希望有一天能磕长头,跪到庄引鹤的身边去。
可梦里,温慈墨迎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仰望着的那个人,皮肉底下淌着的居然也是温热的血脉。
温慈墨用了四年时间,给庄引鹤蒙上了一层镶着金边的信仰,可今天,是他第一次大逆不道地撕碎了“上位者”这层身份的伪装,并尝试以一种持平的视角来凝视对方。
然后温慈墨就在欢愉的尽头,崩溃的发现,他虔诚的信仰被他自己亲手拽下了神坛。
这一晚,在那揉碎了月光的湖面上,温慈墨照见了自己被欲望逼出来的狰狞獠牙。
温慈墨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不过是把自己卑劣的欲望,织成了一件名为“忠诚”的袈裟。
荒唐的是,他居然指望这身假袈裟,能帮他造出来一尊真菩萨。
直到今日大雾终散,温慈墨这才又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
可上面拢着庄引鹤的哪里是神龛,分明是他温慈墨亲手雕琢后,却又不敢面对的囚笼。
这种惊心动魄的落差裹挟着惶恐的占有欲一起袭来,直接把温慈墨吓醒了。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黏腻,冰凉的贴着他。
完了……——
作者有话说:一想到以后庄引鹤会把这样的温小狗狗给无情扔掉我就兴奋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满地乱爬外加嘤嘤狂吠(不是)
第26章 “今夜月黑风高,我们去……
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祁顺就已经打着哈欠爬起来了。他本以为自己够刻苦的了,可谁知道去校场一看,温慈墨居然已经到了。
少年人半月以来只学了些基础,所以此时还蹲在那扎马步, 但是看着额上密布的汗珠, 只怕来得有些时候了。祁顺对自己这个勤勉上进的徒弟非常满意,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可还不等他端起师父架子上去夸几句, 温慈墨就已经擦了汗站起来了。
他跟祁顺打了招呼后问:“祁大哥上次跟我说的机扩原理的东西, 今日能教教我吗?”
他们俩有言在先, 且虽然不少都是家传的手艺,祁顺却也没打算藏私,大手一挥就同意了。于是除开早上被指导着练了一会拳脚上的功夫,温慈墨一上午都闷在工坊里, 跟祁顺一起,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府里今上午没什么事情, 所以温慈墨一直待到午膳时候才回了燕文公府, 他这才发现, 都这个时辰了, 庄引鹤居然还赖在床上没起。
就算不去上朝,庄引鹤也还是得早起去伺候那匹被他精心养在后院的马。燕文公腿脚不方便,干活难免不利索, 所以为了不耽误那马的早饭,他往日起的也不比上朝晚多少。
今天这反常的一幕让温慈墨拧紧了眉, 他迈步进去, 果不其然在屋里看见了正手舞足蹈的哑巴。
庄引鹤就像是个精致的琉璃,好看又昂贵,可偏偏脆的要命。
还不等温慈墨问清楚这回是什么毛病, 庄引鹤就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掖庭的奴隶体弱,所以下药的时候温慈墨已经很收着了,就是怕一不小心真有几个撑不过去。实事求是的讲,温慈墨这次的事做得已经很漂亮了,这波时疫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人死,就连楚齐那个年纪的都撑下来了。
至于掖庭里那些能吃饱穿暖的掌教们,仗着身体强健,更是没有一人感染。
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就算一出生就被养在了锦绣堆里,也早就被那细水长流的毒掏空了身子,纵然昨天只是跟十六打了几个照面,今日也还是咳了起来。
哑巴已经熬好了药,但是跟蜜饯一起搁在桌上没端过去,只是苦口婆心的在那比划。温慈墨看了一会,才发现哑巴想让他这个命比纸薄的便宜兄长戒烟。哑巴向来耿直的有点气人,这会直接比划道“恐于寿数有碍”。
庄引鹤啰嗦的话听不进去,威胁的话更是直接当了耳边风,于是不轻不重的把眼皮合上了。
不得不说,瞎子确实克制哑巴。
当然,更核心的原因是庄引鹤压根没想着要戒,他干这才脆两眼一闭,全当看不见。
燕文公平生就这点爱好了,就为着一个小风寒就要戒掉,想都别想。
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把哑巴气的又是一顿上蹿下跳。
温慈墨见状,连忙站出来和稀泥:“我昨天央你做的药膏好了吗?”
哑巴闻言,从药匣子里掏了一个小瓷盒出来,撂在桌上就要走。可都出门了,又气呼呼的折返回来,把药碗旁边搁着的蜜饯拿走了,势必要苦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燕文公,直把温慈墨看得哭笑不得。
庄引鹤确认哑巴走了,这才敢睁开眼,小心地打量着温慈墨。
原因无他,只因为庄引鹤发现,他昨晚上玩笑开得太过,好像真的把小孩给惹毛了。
往日温慈墨纵使要去祁顺那,也都先伺候着他起了床再说,可今天早上,等在床帐外面的,是林远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这倒还真不怪温慈墨,他今早上起来后,三魂丢了七魄,又怕吵醒床上被自己肖想了一晚上的主人公,只能是小心翼翼地起来换衣服。他趁着天还没亮,火急火燎地把亵裤毁尸灭迹后,还能在兵荒马乱的思绪中记起来让林远过来叫早,着实已经远超常人了。
可这些庄引鹤一概不知道,他只能是有些心虚的觑着温慈墨,在对上目光后,面上立刻讨好的浮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慈墨骤然对上这么一个霁月清风的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没有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他回头,隔着瓷碗摸了摸,确认药的温度正入口,这才端起来坐到了床边:“哑巴说的没错,先生怎么不愿意听一听呢?”
庄引鹤窝在床上,两只手拢着药碗,闻着那呛人的苦味,没敢喝,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刚刚让哑巴给你带什么药了?你受伤了?”
“没有,”温慈墨不常见到这种做贼心虚后小心翼翼的庄引鹤,有心想多看看,便也乐得在这陪他打太极,“怕手上留下刀茧让人拿住把柄,让哑巴给我弄了个药膏,说是抹了之后揉一揉茧子就会掉。”
把柄不把柄的庄引鹤倒是没太留意,他听了这么一句话,就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没有茧子,那手上岂不是日日都会打水泡?”
随后庄引鹤不赞同的皱了眉,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温慈墨的右手上,这才发现那上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温慈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都扣了一枚黄铜指环,指环后面连着的铜链被机扩拉着,锁在了手腕上的铜镯上。
“这是什么?”
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自己摁在铜镯上的手,给庄引鹤解释:“今上午做的,能减少手指发力,不容易起茧子。跟先生出去的时候我就摘了,不会惹人怀疑的。”
但其实,这套镯子的功能远不止如此。
温慈墨在铜镯贴肉的一面上,密密得镶了一圈细小的铜针,虽然打磨地并不如何尖锐,但只要温慈墨略微用力,弥漫上来的刺痛还是能让他立刻恢复清醒。
所有事情一旦跟庄引鹤扯上关系,温慈墨便总会无师自通。他过早的看到了这世间的黑暗,所以也过早的明白了,少年人轻易脱口而出的情意虽然热烈,但是难免肤浅,人们往往并不会想起深情,只会觉得荒唐。
他们两个人中间的距离真的太远了,所以这份情意一旦被暴晒在阳光下,那等着如今的温慈墨的,就只剩下离开这一条路了。
温慈墨很清楚,对于他的先生来说,他如今还是太无足轻重了。
他得让自己更重要一点,重要到纵使有一天他这些卑劣的欲望全都被揭穿,他的一切都被摁在阳光下暴晒,庄引鹤纵然是恨他恨的发疯,也不敢推开他才行。
在这之前,他所有肮脏自私的控制欲,都必须藏好了。
温慈墨轻轻地用袖子遮住了庄引鹤探寻的目光,就像是遮住了他那见不得光的欲望:“掖庭的药是我下的,轻重我自己知道,先生连这都能咳一场,确实是该考虑戒烟了。”
燕文公见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顿时觉得头疼。可他昨天才把人给得罪狠了,这会也不敢说什么重话。更麻烦的是庄引鹤没有哄小孩的经验,有意卖乖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卖法,便只能故技重施,又开始胡搅蛮缠的答非所问起来:
“你让我找的那个老道士早几天就进京了,他这么多天在权贵当中装神弄鬼也颇有成效,已经接触到江充了。等他把假死的符水喂下去,这事才算八九不离十。楚齐的事情你自己多操心吧,我就不管了。”
温慈墨听罢,无奈的摇了摇头。
庄引鹤手边没了蜜饯,面前的这碗药就让他更加痛苦了。为着那点莫须有的面子,他还是把温慈墨撵到了外间,一个人长吁短叹的对着面前的药碗做心理建设。
温慈墨则是顺手拿过哑巴放在这的那套艾灸的玩意,从盒子里抓了一把艾绒出来,趁着庄引鹤在床上跟那碗药对峙的空挡,把艾绒全撒到庄引鹤存放烟丝的锡盒里去了。末了还不忘把锡盒拿起来晃了晃,以保证烟丝和艾绒都均匀的混到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亲自从小厨房拿了一块做饭用的黄糖,等着燕文公喝完药正愁眉苦脸的时候,塞到了他的嘴里-
中午吃罢了饭,温慈墨先是去看了十六的病情。他药下的不重,再加上有哑巴在,虽说还没好利索,但是也能下地走路了。
十六又用回了他进掖庭之前的名字,苏柳。他也没再喊阿七这个代称,只是随着人一起,称温慈墨是小公子。
当时虽说选了第二条路,但是燕文公府的情况,苏柳也确实是一点不知道,温慈墨便捡了能说的跟他交了个底。
燕文公这些年除了从掖庭往外挑身上没烙印的奴隶外,也寻了不少他爹当年的旧部。
燕桓公当年为人豪爽,跟三教九流的人都处得来,再加上他政策放的宽,边市在他手里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盛时期。所以不少市井里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愿意迁居到燕国,做些手艺活,靠着边市来维持生计。
燕桓公和他的亲卫确实都埋在了大漠,但是这些市井小民却是在燕国扎了根的。
燕文公就用自己的手段,拉拢来了不少的能人异士。
他们这些人里不全是祁顺那种提刀杀人的,也有些身怀别的绝技,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功夫。
这里面的一部分人就在燕文公府后面的那个院落里躲着,还有一部分,则被撒到了大周各地。
温慈墨跟苏柳交代:“你既然选了第二条路,想来跟我差不多,也要先找个师父学一段时间。”
苏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那今天下午就去吗?”
温慈墨却摇了摇头:“今夜月黑风高,我们去接夫子回来。”
第27章 “求你了,别吓我。我也……
深秋那夹着寒霜的风也不知道从哪学来了拜高踩低的那一套, 在对着掖庭时,便总是发作得格外汹涌。虽然还没入冬,但是萧瑟的秋意远不如文人墨客笔下写的那般和善,吹在缺衣少食的奴隶身上, 再寥落的秋风也能把人的骨头从里到外都刮一遍, 就连骨头缝里都能透出些冷彻的寒意来。
那个老道士的符水喝下去后,纵使是气候不怎么养人, 但也确实是没有新染病的奴隶了。那老头牛皮吹得大, 所以就连江充也没想到, 这人居然还真有几分本事。
只不过最早一批被隔离的那些人,许是病入膏肓了,喝下了药也不见有什么起色,便只能一天天的捱着日子。
看见事态已经被控制在了一个尚可的情况下, 江充本来是无意多问的, 但是今天突然有下人慌慌张张的来报, 说是中午再去检查的时候, 有不少患了重病的都不行了。
江充扫了一眼名册上被框起来的名字, 发现都是些半死不活好多天的。那几个在江充这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倒是不怎么意外。
可偏偏,楚齐也在这里头。
但凡跟这个奴隶沾边的,江充便总是会警醒几分。
按着前几日报上来的情况, 他倒确实也撑不了几天了,且瞧着乾元帝的圣旨, 那边好像也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那侍从站在下首处, 审时度势地问:“小的今下午找个时候,送他们走?”
江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掖庭里那个医官呢?”
那人好吃懒做, 平日里除了溜须拍马,一点正事不干,可今日估计是看江充也在,怕耽误了他找,因而勤勉的很,居然来当值了。
那小侍从回了话之后,顺着江充的意思往下问:“要不让医官再去验验尸?”
“嗯。”
那小侍从得了令,抬腿就要走,却被门口早就候着的人给堵了回来。没办法,只能是掉头进来再找江充回话,看这架势,一时半刻却是走不掉了。
门口等着的是那个老道士。
要是说下巴上那把山羊胡还有点“仙风”的意思的话,他那丰腴的身形可就跟“道骨”这俩字一点边都不沾了。
此时他捻着那几根山羊胡,神神秘秘的跟江充说他又卜了一卦。
江充来了兴致,便细问他算出来了什么,可那老道士又不说话了,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呈上去了一纸丹方。
江充只是略扫了两眼,脸色当即就变了。
江公公当年还不是个公公的时候,家里穷得很。要不是因为实在揭不开锅了,他也不至于进宫去当太监。
他没钱,自然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净身师傅,便只能是寻了个便宜的刀子匠。可谁知那人是个新手,第一次居然没割干净,江充只能被迫又挨了一刀。
为着这乌龙,那人也没好意思收钱,于是挨了两刀的这件事,对当年那个一贫如洗的江充来说居然还算是件好事。
后来江充越爬越高,手里再也不缺银两了,可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他的宝贝不完整。
虽然用红布裹了之后,打外面也看不出差别,但是那玩意毕竟是断的,江充一直担心这个影响自己投胎。
他这辈子受尽苦楚,也算是熬出头了,可他怕因为宝贝断了,下辈子投胎还是个太监。
在那老道士递上来的那纸轻飘飘的丹方上,他居然说他有本事能把这玩意再炼化到一起去。
“道长若真能做到,我必然重金酬谢!”江充捏着那方子的手都在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差给那个老道磕一个了,“如果有什么东西缺的,真人尽管开口,我都会尽全力去办!”
“好说好说,”那老道士又把方子要了回来,折好后小心地收起来了,“别的东西都不缺,只是贫道此次下山,那个小童子没跟着一起,福主这儿是否有粗通药理之人?若是可以从旁协助老道一二,想必会事半功倍。”
“有,”江充也顾不得别的了,跟刚刚那个来传话的侍从吩咐,“旁的事都先放放,让那个医官先把这个事情办好。”
“是。”
天气纵然转凉了,尸身却也还是放不住。
有老道士这么一拦,自然就没人顾得上去验那几个早已吹灯拔蜡的奴隶了-
城东的山脚下有个乱葬岗,贱民和罪犯死后,多是被扔到这。
这地方只零星的能看见几个坟包,也没人给立碑,只是草草埋了作罢。可环视四周就不难发现,这已经算得上是用心的了,毕竟这边最多的是被随意丢弃后,散乱堆在一起的尸骨。
婚丧嫁娶都是世间大事,所以但凡有点家底的,办事前多少也会拿张草席裹一裹。可这边的渡鸦和郊狼狡猾得很,知道把人拖出来啃食,所以若是懒得埋起来,那裹不裹席子也就无所谓了,总归都会被啃地七零八落的。
日落熔金,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太监,这才推着一车裹好了的尸体从掖庭的侧门出来了。因为怕冲撞了贵人,他们便只能卡着时间,等天擦黑了才换了腰牌要出城。
这屎盆子晦气得很,推来推去的就被扣到了他俩头上。
其中有一个太监胆小得很,抖的跟筛糠一样,一路上被吓得从“阿弥陀佛”念到了“福生无量天尊”,若不是家里不剩几口人了,估计还要再加上个列祖列宗在上。
等到了地方,胆大些的开始往下搬尸体,胆小的那个只会惨白着一张脸,在那颤颤巍巍的指挥着:“慢点,别、别磕着了……”
胆大的那个见自己这个同伴不仅不出力,话还这么多,顿时翻了个白眼:“再慢点,城门关之前回不去,你晚上就住这吧。”
另一个闻言,都快哭了:“求你了,别吓我。我也是怕他们分不清,赶回头来找咱俩索命可怎么办啊。”
旁边树上卧着的渡鸦很给面子的嚎了一嗓子,好悬没给人嚎跪下。
终究是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那可怜巴巴的小太监也只能是苦着一张脸,一边上去搭着手干活,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等他俩终于忙活完,天边的日头也就剩一层眼皮还睁着了。
突然,旷野响起了一声郊狼嘶哑的长嚎。
那小太监这回是真哭了,他胡乱从袖子里掏了一把纸钱出来,看都不看就往前扔。也不管扔到哪了,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拽着另一个人抽起板车就跑。
他跑得太快了,还绊到了一根折了的腿骨上,他吓得灰都来不及拍,爬起来就继续撒丫子狂奔,一路又从袖子里飘了不少纸钱出来。
苏柳看人走远了,这才从树后绕了出来:“我先去找夫子。”
“嗯,”温慈墨把马车藏在后山了,这会打算去取,走之前还不忘夸一句,“口技不错啊。”
苏柳摆了摆手,权当是谢过了。
他们俩都见惯了生死,在遍地的白骨中也能走的面不改色。
苏柳捏着个小瓷瓶,挨个检查席子里的人,等找到了楚齐,这才把塞子拔开,用瓷瓶撬开唇齿,把里面的药丸喂了下去。
正好这会温慈墨牵着马车回来了,他挥开了几只想来打牙祭的乌鸦,惹出了一串跟刚刚几乎别无二致的叫声,这才俯身帮着苏柳把草席上束着的带子解开。
就这一会功夫,楚齐原本僵硬冰冷的身体已经柔软了不少,温慈墨干脆直接把人抱到了车厢里。
苏柳晃了晃瓷瓶,听里面还剩了不少药,这才问:“剩下的怎么办?”
不知道是在问药,还是在问地上那几个人。
“都还活着呢,”温慈墨从车上下来,挨个去拆剩下的几张席子,“喂完药带走,今天这件事不能外漏。”-
楚齐再醒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还是那两个在掖庭日日相对的孩子。
若不是苏柳已经换下了白衣,温慈墨眼上又罩着一层缎带,他八成要以为自己还在那魔窟。
苏柳见人醒了,先是把人扶起来喂了一点药进去,又端来了熬好的肉粥。
楚齐把脸微微偏了偏,有心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身上的病拖得太久了,这会嗓子已经彻底咳哑了,除了一丝气音,什么动静都发不出来。
这下好了,府里又多了一个哑巴,只是可惜的是这个哑巴不会手语。
“这里是燕文公府,夫子的病是我动的手脚。”温慈墨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从苏柳手里接过瓷碗,舀起一勺软烂的肉粥,等凉了一些才又喂了过去,“夫子先好好养病,主子要是有请,我再来回夫子。”
楚齐这才点了点头,艰难地咽下了那口稀粥。
可谁知,这么一等,就是两天。
有这功夫,楚齐的嗓子也已经养好了。他时刻留心着小筑门口,可来得最多的人还是温慈墨。
苏柳也去了隔壁的院落,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些缩骨易容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那个大仇只能借着庄引鹤的手才能报了,可眼下才知道,如果学得够好,他甚至能争取到一个机会,亲自动手宰了那个人。
苏柳知恩图报,这条命说给了燕文公就也没打算再要回来,可温慈墨却知道,他忠义的表象,全都来自于他骨子里睚眦必报。
苏柳上头压着弑父弑母之仇,于是越发勤勉,那身反骨全使在了他自己身上,恨不得日日都泡在隔壁院子里。
小公子也忙,庄引鹤在确认楚齐已经平安入府之后,心甘情愿的让江充狠敲了自己一笔竹杠,又斥重金买了一个奴隶出来。
连着温慈墨捡回来的,和前几日送到府上的那几个奴隶,全部都被庄引鹤扔给了温慈墨去调教,燕文公那是一点心都不带操的。
在知道温慈墨偷听完蛊毒的事情之后,庄引鹤索性连这个也不管了,享尽了当甩手掌柜的福,每天忙活最多的就是去伺候那匹马。
不过温慈墨本人对给病秧子分忧这件事,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小公子这人向来心细,纵使都忙成这样了,温慈墨还是担心楚齐一个人呆着养病会无聊。除了抽空把文房四宝补齐了之外,还额外采买了不少书回来。
小公子踮着脚亲自帮忙整理书架的时候,还不忘漫不经心地跟楚齐说,这些都是庄引鹤让人给他配的。
楚齐知道,这是温慈墨怕他承错了情,把这笔功劳记到了别人头上。
所以楚齐一直在等那人的到访……又或者说,在等那人的延聘。
楚齐左等右等,却怎么都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带着一份遗物登门。
第28章 只有现在的大周彻底死了……
那日从早上开始天就不太好, 四方寰宇都被捂在灰蒙蒙的云层下面,一眼看上去仿佛把树都压矮了几分。下面的草尖也被闷出了汗,萎靡不振的趴在地上。
昏黄的天直到晚间才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不少夏蝉被这场大雨打落到了地上, 只能徒劳的抱住一起被打落下来的枯叶, 半死不活的泡在冰冷的秋雨中。
燕文公就是在这时候踏足小筑的。
温慈墨推着他过来,擎着伞的肩膀都湿了半边, 可轮椅上的燕文公安安稳稳的坐着, 硬是连晚秋的寒意都没能侵扰到他分毫。
庄引鹤怀里抱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用袖子虚虚的遮着,怕被雨水溅湿了,宝贝的很。
见礼后,燕文公看着如今不过而立之年, 却已华发丛生骨瘦如柴的楚齐, 思绪纷飞。
区别太大了。
庄引鹤与楚齐之间曾经隔着党争这条河,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只能遥遥的望着。自然, 多是庄引鹤望着楚齐。
他俩离得不算近, 也不算远,勉强说起来的话,倒也称得上是半个旧人。
可时隔多年, 当曾经的故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庄引鹤哪怕是扒着骨头缝往里头细看, 也找不到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犯颜极谏的少年郎了。
温慈墨让下人进来布了菜, 见他家先生还是一脸的寥落,什么也没说,跟下人们一起, 安静的退了出去。
楚齐在掖庭里躲躲藏藏惯了,一直被人这么盯着,难免不舒服,于是轻咳了一声,用还没好透的沙哑嗓音问:“一别多年,国公爷的身体还好吗?”
庄引鹤这才回神,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仔细地放到案上,亲自倒了一杯温好的酒递给楚齐:“经年顽疾,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倏忽已三载,我与夫子这一别,竟如参商之隔。”
“三年了吗?”楚齐在掖庭没少受刑,干什么都不利索,此刻颤颤巍巍的坐下,端起了酒杯。他的病还没好透,喝不了太多,便只是小口小口的品着那状元红,“我都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