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齐把酒爵放好,这才问:“国公爷此来,是来拉拢我的吗?”
说罢,还不等庄引鹤搭腔,就继续说:
“这世间救国的路有千万条,可我已经试过,变法这条是走不通的。我在掖庭思虑救国之道多年,现在才勉强看清,党争斗到最后,还是要各自行各自的法。世家与皇权的矛盾早就不可调和了,国公爷既然代表世家,那这条路就走不通。国公爷要是有心,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徐徐图之吧。”
这就算是婉拒了。
燕文公花了那么多的功夫把人捞出来,却只换来了这样一席话,他竟也不生气,只是感慨:“我今天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凭什么延聘夫子呢?这江山负了你,可我居然还想让夫子为这江山殚精竭虑,岂不是荒唐?可今日一谈才知道,夫子心境豁达,看的是比孤通透。”
楚齐闻言,不赞成的皱了皱眉,他面容衰败,可言语间却宛如稚子般赤诚:“我自开蒙以来,学的就是仁义之道。扶大厦于将倾不需要理由,我为的是天下万民。不才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纵然撑不起来,却也不自量力的要做那大厦将倾时,被彻底压折的最后一根大周脊梁。”
庄引鹤察觉到楚齐的不满,也不跟他呛声,只是听着屋外渐小的雨声,上手帮他布菜:“夫子误会我了,我并非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夫子自己也说了,军权才是根本。若是能用军权辖制,变法这条路也未必走不通。且已经有不少人倒在这条路上了,若是就这么放弃,难免可惜。”
楚齐默默的听着,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没动筷子。
庄引鹤笑了笑,拿起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带在身边的漆奁,递给了楚齐:“这里面是孙翰林留给夫子的遗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楚齐愣了一下。
他当年参加会试的时候,孙翰林是他的主考官,他既然点了楚齐,那按照规矩,楚齐就是他的门生了。
老翰林清廉一生,生平最爱惜的就是人才。当年阅卷时,读到了楚齐的策论,当即连连叫好,怒拍大腿感叹大周乌漆嘛黑的未来这下看来还算有点盼头。孙翰林在亲自给楚齐的仕途开路后,为了护着他,也曾三番五次的提点楚齐不可贪功冒进。
不过那时的夫子心比天高,自然是听不进去的,直到他被扣了帽子送到刑部大狱后,这才明白那老翰林为什么放心不下他。
为着百陌诗案,孙翰林焦心得很,纵使一把年纪了还是日日带着门生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可新党早就被剪了个七零八落,自然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最终也没能给他那个宝贝门生翻案。
孙翰林因此大动了几天肝火,把从上到下的人都给骂了几遍,最后急火攻心,自己也落得个一病不起的下场。
他在朝堂上看不到希望,索性借此机会直接致仕归乡了。乾元帝痛心不已,甚至亲自去请,可也没能把人留下来。
那老翰林归家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可他纵然缠绵病榻,心里也还记挂着楚齐,他是真怕自己这个门生死在刑部大狱。
阖眼前,老翰林硬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当时在狱中生死不明的楚齐留了一幅画。
孙翰林自己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这画只能托了一个下人去送。可谁知画还没送到楚齐手里,弹劾他行贿的折子就已经先一步递到御前了。
这下不仅画没送出去,孙翰林半生的清誉也毁了。
不过最讽刺的是,那时候孙翰林已经病逝了,好歹没看见这令人寒心的一幕。
为着一幅画,一首诗,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受了牵连。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庄引鹤实在是不落忍,他知道世家动不得他,也仰慕楚齐的才学,所以这才出面把画给收了。他原本是想寻个门路给身陷囹圄的楚齐送进去的,可没几天乾元帝就下了枭首的圣旨。
那时候庄引鹤是真觉得遗憾,这画,他兴许得留一辈子了。
不过好在,当时根基未稳的萧砚舟,到底是护住了大周这抹几乎一吹就灭的火种。
楚齐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漆奁,小心地拿出了精心装裱过的卷轴,展开了里面藏着的画。
笔触很古拙,看得出来下笔之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功力尚在。宣纸上被他点出来了几丛凌乱的墨竹,自几块碎石之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诗,但是楚齐看得出来,这就是座师亲笔。
他当年自恃才高,什么都遮不住他的眼,根本就没打算效仿古人去格什么竹。可是兜兜转转三十余载,如今再看这丛自乱石中钻出来的墨竹,却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庄引鹤很珍视这幅画,裱好后一直封存的很小心。楚齐触摸着那隔了三年却仍旧清晰的笔触,想到的却是提笔之人已然天人永隔。
硬气了一辈子的孙翰林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柴火,连本带利的把自己扔到了改革的烈焰里,连撮灰都没剩下。
救国确实急不得,可眼下的大周心存报国之志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还有能让自己徐徐图之的时间吗?
楚齐叹了口气,把画小心的放下,直视着庄引鹤问道:“国公爷毕生所求是什么呢?”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眉毛,他确实没想到,楚齐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但是他燕文公所求向来都清晰的很,自然也不怕展于人前:“夫子知道坎儿井吗?”
燕文公纵使日日锦衣玉食,且还要年轻些,身体却也不比楚齐这个刚从掖庭出来的好多少。
他前几日的咳疾还没好利索,温慈墨便也没给他上酒,只留了一壶顺气清心的茶,他倒也不挑,倒了一杯后慢慢的抿着:
“燕国吃水不易,为了那点融下来的雪水,大家世世代代都组织着一起挖井。多得是塌方埋下面的,还有通风不良窒息而死的。若这两个都能逃过,日日与冰冷的雪水作伴,关节也都泡坏了,往往撑不到而立。那里头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边军,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这才为子孙后代争了一条活路出来,但……活的仍旧艰难。”
“历代燕国公侯所思所求全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过是希望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水喝,人人有饭吃。”
楚齐听完没表态,又继续问:“那大周呢?”
“大周?”燕文公轻声笑了笑,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夫子比孤更清楚,只有现在的大周彻底死了,大周才有活路。”
楚齐听完,若有所思的拿起筷子。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吃着刚刚燕文公夹到他碗里的小菜。
庄引鹤也没搭腔,他听着窗外雨丝砸在琉璃瓦上的锒铛碎响,慢慢地品着茶。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楚齐用完了晚膳,燕文公这才打算起身告辞。
外头雨还在下,温慈墨擎着伞等在门口,伸手接过了轮椅。
庄引鹤没回头,只是低声对楚齐说:“夫子若是不愿意,孤也能理解,只是传承断了难免可惜。夫子既已为阿七开蒙,还望以后也能指点他一二。”
楚齐伫立许久,应了。
楚齐扶着门框站着,送了送在雨中渐行渐远的两人。
回头,又看见了案上摊着的那副墨竹图。
他对着那画沉思良久,终究是净手挽袖,于桌前坐下,细细地研了一汪浓墨。
狼豪沾满了楚齐的愁绪,然后全宣泄在了笔尖。
楚齐曾经只写草书,他觉得只有狂草才配得上他疾风骤雨的豪情。
可掖庭三载,他也有他悟道的龙场,行楷从容地自笔下流出。他收起了满身的疏狂,却依旧没忘了骨子里的君子端方。
屋外潇潇雨歇,楚齐接了一碗檐上滴落的雨水,蹲在门口洗笔。
案上长卷未收,只是在那丛墨竹的旁边,多出来了一片金声玉振的小词——
“诗无罪,人有节,天欲晓,星未灭。待重摆砚台日,墨痕犹带铁锈血”。
第29章 “我欲与主公共图大业,……
燕文公这几天过的很不舒坦。
他心里塞着楚齐的事情, 所以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稳,阖了眼,看见的全是当年刚刚残疾的那段时间。庄引鹤翻来覆去的折腾着自己,一直到后半夜秋雨又起, 他听着屋外的雨声, 这才勉强歇了几个时辰。可也没睡太实在,屋里刚刚漏进来一点天光, 庄引鹤立刻就被惊醒了。
没睡好, 身上难免就乏得很。燕文公先是照常去后院伺候他那匹宝贝得不行的马, 回来后,确认温慈墨已经跑去隔壁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这才敢伸到那个被束之高阁的锡盒上面。
他不是贪嘴, 他只是想解解乏罢了。
庄引鹤底子太差, 前几日患上的咳疾被秋雨一泼, 一直没有好透的意思。
虽然每次温慈墨在身边的时候, 他都尽量憋着不让自己咳, 可这小孩的一颗心全吊在他庄引鹤身上, 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残废几斤几两,所以那装着烟丝的小锡盒,还是被温慈墨不容分说的放起来了。
可是憋了这么多天, 眼下连破戒的理由都找好了,庄引鹤实在是没有继续装乖的道理了。
于是他先把屋里伺候的下人都打发走, 免得有哪个嘴碎的把舌根子嚼到温慈墨那去了, 这才哼着曲,美滋滋的把那个锡盒抱到了怀里。
看着那杆被他冷落多日的烟枪,温慈墨心疼的拿起来擦了又擦, 这才打开了锡盒。
然后,他就傻眼了。
他的烟丝里虽说原本就混了一些龙脑和薄荷增香,可他记得千真万确,他从来没有往里塞过艾绒。
这玩意平时艾灸的时候都能熏出来一屋子烟,直接拿这玩意过肺,他嫌命长?
燕文公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看着这一盒子乱七八糟的烟丝,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居然是心虚。
庄引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自然明白温慈墨此番的良苦用心。那他现在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就十分的不君子了。
于情于理,立刻把盒子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万事大吉的正解。
可庄引鹤又实在是馋的很。
好在他厚脸皮惯了,于是马上就用心里的那点委屈,把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君子之心全给压下去了。
庄引鹤觉得,他一天到晚忙着跟一堆人斗来斗去,累死累活的,连觉都睡不好,不就想要一口烟抽吗,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可庄引鹤又仔细推敲了一番,发现这点委屈,就跟服软了似的,好像也上不得台面。
于是威风凛凛的燕文公又切回了狐假虎威的状态,仗着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给自己粉饰了一副愤怒的皮囊出来。
想明白之后,燕文公也不盖盖子了,直接把锡盒往桌上一推,‘气呼呼的’等着那个小混蛋回来。
当然,偌大的燕文公府自然不可能只有这点烟叶,只是剩下的全在林远那存着,庄引鹤两害相权取其轻,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选择去开罪更好说话的温慈墨。
似乎是预料到了等着自己的会是疾风骤雨,所以温慈墨今天回来地格外晚,手里还拿了一个细长的小木盒。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坐在桌前,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正边走边跟下人交代事情的少年。
可谁知,越看越心惊。
这株曾经被压在砖石下艰难成长起来的小苗,只是被悉心浇灌了这短短几日,就仿佛要把前半生欠下的进程全都补回来,挺拔的枝丫不要命的抽条着,就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东西一样。
通过少年人的身形,居然已经能窥探到几分大人的影子了。
温慈墨的气质也变了很多,曾经掖庭加诸在他骨子里的卑贱,全都被这孩子妥帖的打磨掉了。他又日日掌管着这偌大的燕文公府,温慈墨那身说一不二的白衣下面,便不自觉的多了几分不必瞻前顾后的贵气与从容。
庄引鹤打心眼里生出了一些隐秘的骄傲来,他真的把小孩养的很好。而且最妙的是,温慈墨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可现在,不管心里再怎么高兴,燕文公还是得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来。
他见人进来了,指尖便还是夹着那杆徒有其表的细长烟枪,吊儿郎当的,也不看被他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温慈墨绑在眼前的缎带。
燕文公也不开口,就只是用那黄铜烟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锡盒的盖子。
“笃笃。”
那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嘴角擒了一抹笑,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盒也搁到了桌上。
随后一撩衣摆,跪下了。
他先是轻轻捏了下手腕,随后从桌上拿过锡盒,用里面卡着的镊子,略微扒了扒被他搅合得天翻地覆的一锅粥,随后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外挑烟丝。
庄引鹤一撩眼皮,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随后纡尊降贵的把烟锅凑了过去。
温慈墨自然听到了,于是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有逐渐扩大的意思,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手里的活,捏了一下腕上的镯子。
燕文公看着刚刚挺拔从容的人,就这么跪在自己身前,从锡盒里仔细地挑着烟叶,间或也捡出几片薄荷几粒龙脑,给他搭配好了依次塞到烟锅里,心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思绪。
温慈墨似乎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柔顺的缎带轻飘飘的搭在肩膀上,顺着看下去,就会让人很自然的注意到那截从黑发间露出来的雪白颈子。这种状态下的温慈墨,对庄引鹤带着一种几乎盲目的信任。
他也不设防,那截脆弱的颈子就这么搁在燕文公的手边。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想,他只需要轻轻抬手,就能随时轻而易举地捏住温慈墨的命门。
庄引鹤被这面上不作假的赤诚给蒙蔽得很好,所以根本没注意,温慈墨虚虚拢着的袖子下面,那铜镯因为被摩挲了太多次,一直闪着温润的光。
“这次救出来的几个奴隶我都看过了,有两个合用。”温慈墨把挑出来的烟叶放到烟锅里,又轻轻压实,继续去锡盒里挑挑拣拣,“先生找个时候,把那下了蛊的药给他们端过去吧。”
“你流程不是都清楚了,那还非要让我去唱黑脸?”庄引鹤当然知道,他才是这些奴隶将来要效命的主子,所以这事只能他去做,但是他就想逗逗眼前的小孩,“为着这事,孤在外面的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
温慈墨拿起火折子,小心地把烟丝点了,这才抬头,霁月清风地笑看着燕文公,问:“那怎么办?我哄哄先生好不好?”
说完,温慈墨也没站起来,直接抬手,把他拿回来的那个木盒子递了过去。
燕文公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毛。
他右手仍旧拈着烟杆,温慈墨见了,就把那木盒妥帖地托在自己手里,庄引鹤这才用闲着的左手把盒子打开了,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没贴扇面的紫檀扇骨。
“你就拿这个哄我吗小公子?”话是这么说,燕文公还是很给面子的上手,把东西拿出来了,然后他就发觉出不对了,庄引鹤的眉头略微皱了皱,“怎么这么沉?”
温慈墨把盒子放到桌上,也没说接过来,只是略微拢住庄引鹤的手,借他的力,慢慢地把扇骨搓开了。
只见最中间的三根小骨上,被人用镶嵌的手艺埋进去了三根中空的细铜管。
温慈墨迎着光往里瞄了瞄,发现这空腔里好像还塞了东西。
“这里面放了三根银针,目前没淬毒。”温慈墨怕他乱动摁着机关,所以拢着庄引鹤的手使了一点暗劲,因为这个,右腕带着的铜镯不免就硌到细皮嫩肉的庄引鹤了,于是那人轻轻地蹙了一下眉。这表情很微小,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可还是被温慈墨捕捉到了,他立刻就把右手缩了回去,只有左手还扣在扇头的位置上,“扇钉没用牛角,用的是铜钉,里面连着机扩,先生摁一下,这三根银针会从左到右依次射出去。”
解释完,温慈墨这才放开了庄引鹤的手,随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刚刚带来的小木盒立在了桌上,问:“先生想试试吗?”
燕文公漫不经心地敲着手里已经被合起来的扇骨,瞧着那不到两尺的距离,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看不起谁呢?”
随后,他一手掐着烟,一手转着轮椅,直到离桌子差不多两丈远了,这才搓开了扇骨,瞄向了那个宽不到两寸的小木盒。
他轻轻地摁了一下机扩,第一枚银针携着风声,迅速且安静地扎到了小木盒的正中间。
燕文公手稳心稳,连那袅袅而上的烟气都没有乱分毫。
庄引鹤心中微讶,他用惯了大弓,准头全在心里,所以自然知道,手里的这套暗器,温慈墨是真的下了不少时间去打磨,方能做到这样的精度。
他没犹豫,又连着摁了两次。
剩下的两枚银针也稳稳地钉在了相同的位置上。
百步穿杨。
温慈墨看着隔了这么远还能挤在同一个位置的三枚银针,却不觉得艳羡,只觉得心疼。
为了这准头,他的先生年少时估计没少吃苦,可纵使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去打磨这卓绝的箭法,身子却早就坏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引弓射日了。
刚刚的三枚银针,让庄引鹤短暂地回到了他儿时被老公爷考教课业的时候,此刻觉得身心舒畅。可温慈墨却没说话,只是把扇骨又放回了盒子里装好。
庄引鹤对这物件喜欢得紧,见状,嘴比脑子快:“不是说送我吗?怎么,舍不得了?”
“三枚都射出去之后,机扩就全松了,我得把铜管全拆出来紧一遍,才能再把银针装回去。”温慈墨把盒子扣好,又跪到了燕文公的身前,他抬头望着庄引鹤,语气格外认真,“日后若是加了扇面,拆铜管就得把扇面也撕了。所以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先生至多只能用两枚银针。”
燕文公这人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也不想承认自己被哄好了,所以哪怕收了这么合心意的一件礼物,嘴里也还是嘟嘟囔囔的挑着毛病,说什么“一次性的”“太麻烦了”之类的。
可他的真心却不会给他嘴硬的机会,庄引鹤是真的高兴,以至于就连耳朵尖都微微红了。
温慈墨盯着那人的耳尖,看破不说破,只由着他在那睁眼说瞎话。
庄引鹤用缎带给他规划出了一个未来,那温慈墨就用扇骨,给他的先生在绝境中谋出了一条生路。
燕文公在这装腔作势了半天,看小孩油盐不进,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咳了一下后问:“无事献殷勤,说吧,想求个什么恩赐?”
温慈墨见他还把自己当成蝇营狗苟的泼皮无赖,也不生气,只是回身,一把将桌面上的锡盒扣起来了:“先生把烟戒了吧,好不好?”
“……”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强人所难!
这话问得,燕文公实在是没法接,就只能想方设法的打太极:“夫子怎么来了?”
温慈墨起先以为庄引鹤在骗自己,直到回头才发现,楚齐居然真的站在门口,这才忙收了玩心站起来。
楚齐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细瘦的躯干在宽大的衣服里轻轻的晃荡着,那气都喘不动的样子,让人觉得随便一压,这人的脊梁兴许就折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却扶着门框,认真的同燕文公说:
“我欲与主公共图大业,只是这张脸许多人都见过,为了避免日后被人抓到把柄,还请主公毁了它。”——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来懂一下啊,我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啊QAQ
庄:我真的把小孩养的很好
哑巴:拉倒吧你可,要不是我出马,温慈墨已经被你用补药给补死了,那鼻血都快流成河了(= =)
第30章 狗咬狗的大戏,马上就要……
燕文公忙把辛辛苦苦偷到手却还没吸几口的烟全都磕了出去, 他顾不上搭腔,先把楚齐让到了屋里。
温慈墨则是赶紧把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了,然后借着看茶的由头,把屋里伺候的下人全打发出去了。虽然是他嘱咐的护院, 若是楚齐来访, 直接放进来即可不必通传,可温慈墨也着实没想到, 夫子会来的这么快。
庄引鹤看着这个坐在桌前瘦骨伶仃的人, 无论再怎么努力, 也没法把他现在的样子跟记忆中那个青年人捏到一起。
他们就像两块被放置在不同时间维度里的面团,一个早就被发酵软了,还有一个则被遗忘在角落里,半干不干的晾着。纵使是再次把这两块面揉到一起, 也还是能摸出那扎手的触感。
掖庭三载时光, 至亲离世, 旧友贬谪, 就连恩师也与世长辞, 凡此种种, 早已把楚齐磨成了另一幅样子。
可这个真相里面,掺进了太多的遗憾和不甘,如果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难免残忍。
所以燕文公斟酌着,慢慢地说:“不必了, 夫子若是愿意的话, 改个名字就好。”
于是从这天开始,燕文公府里多了一个叫竹七的客卿。
燕文公用人不疑,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试探都没用, 蛊毒那茬更是提都没提,在竹七身体好透了之后,直接把祁顺手里的暗桩大大方方的移交过去了。
祁顺倒不是贪权,只是这东西牵扯着庄引鹤的身家性命,所以一开始,他是非常不愿意把权柄就这么交到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手里的。
祁顺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脑子不够用,手底下的人愿意听他调配,也多是看在林远的面子上。
正所谓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好人灵机一动。
每每遇到要紧的事情,祁顺都兢兢业业地去拆了东墙补西墙,往往人忙得团团转,可罢了回头一看,东墙没了也就算了,可那西墙也让他谋划得四面漏风。
大篓子没有,小毛病一堆,往往还得庄引鹤亲自撸袖子下场给他擦屁股,为这不知道挨了多少次骂。
祁顺也委屈,他虽然笨一点,但是对庄引鹤的忠诚日月可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就让这么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穷书生来接他的活,他是真不放心。
所以祁顺便开始‘不显山不露水’地暗自调查竹七。
于是最开始的时候,竹七不管干什么,身边总是会围着一个话密事多手还欠的祁顺。
“哦,我没别的事,你写你的,我就看看。嘶,这字念啥来着?”
“这盒子里是什么啊?……对不住,我再赔你一方砚台吧要不。”
“什么!这么贵?那什么,我虽然没钱,但是力气大,我要不然在你这做苦力抵债吧。”
“哇塞,你这毛笔可真毛笔啊!这里面不会藏了什么东西吧?……我真没使劲,它自己断的。”
竹七不愧是在掖庭里磨了三年才出来的人,那脾气是真的好,这短短几天被砸了这么多东西,也不见他动气。只是他报账不再从林远那走了,直接提着一堆被嚯嚯成零件的玩意,叮里咣当的就去找燕文公了。
庄引鹤赶忙贴着笑脸给夫子赔不是,自然,也没忘了把臊眉耷眼的祁顺喊过来,赏了一顿好骂。
在这之后,祁顺确实收敛了很多,倒是不再破坏东西了,只是还日日呆在小筑里黏着竹七。
夫子不习惯被伺候,所以身边没留人,如今他看着被祁顺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小筑,也就随他去了。
可很快,在祁顺手里碌碌无为的暗桩,就开始在竹七手里大放异彩了。
燕文公跟萧砚舟一样,不能留下子嗣,所以这么多年来不论他到底是不是个真断袖,他的府里都只能有男奴。可上次江充往外扔的时候,还是扔了不少女奴出来的,也全都被温慈墨给捡了回来。
这里面恰好有两个机敏聪慧的,脱了贱籍后愿意留在暗桩。夫子不需要她们上阵杀敌,正相反,盘算了一番后,竹七开始教她们诗词歌赋。
他素有才名,又不想让这两个女子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所以用了些时日,在这两个姑娘身上临摹出了一身脱胎换骨的书卷气。
掖庭的奴隶身上不留烙印,竹七又亲自出手,给奴颜婢膝惯了的她俩雕了一副新的骨架出来,以至于庄引鹤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
燕文公一直想往世家安插自己的人手,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再看着婷婷袅袅的二人,他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论起风骚这件事,庄某人若是敢称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了,就只看他在城郊折腾出来的那个园子声势浩大的样子,想必也能管中窥豹。
于是燕文公用别人的名头,买下了一艘画舫。
不唱什么勾栏瓦肆里粗俗的陈词滥调,就只让那两个姑娘上去抚琴奏曲,吟诗作赋。
那画舫上雕梁画栋自不必说,最妙的是,庄引鹤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帷帽,自那帽檐之上垂下来数层轻纱,把那两个姑娘完全罩在了里面,影影绰绰的,让上船来的富家子只能瞧见那抚琴的素手,窥不见她们的形貌。
每月这画舫只会开出来两次,这两个姑娘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上面,合着悠扬的琴声,唱着竹七写的新词。
只要花重金,便都能登上这画舫,可若是想成为入幕之宾,那就得费些功夫了。
每次,这两个姑娘都会准备几片小词,或是几个飞花令,她们两个也会参加,只有赢了的公子哥,才能上前撩起一层轻纱。
世家子们都是一群饭桶,最有才学的那个,也还是剩了一层轻纱没撩起来。
那姑娘见他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于是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抬头,待轻纱覆面时,薄唇一抿,款款地把最后一层轻纱含在了唇间。殷红的口脂便在月白轻纱上留下了一个杜鹃啼血般的唇印。那姑娘吐气如兰,这点殷红在前面勾魂夺魄飘着。
她十指轻捻琵琶,一串珠玉之声流出。
佳人附身,于才子耳畔轻声问:“公子,奴家美吗?”
隔着一层轻纱,那世家子瞧着那被模糊了的昳丽容貌,结结巴巴地说:“天、天人之姿,深秋里冷,姑、姑娘记得添衣。”
如此没出息的样子,自然让画舫里的其他人捧腹大笑。
可这些世家子里,有才学的毕竟是少数,最多的还是草莽之徒。他们没有那个金刚钻,便只能拿府里的那些趣事来当谈资,绞尽脑汁只为图佳人一笑。
于是这下燕文公便知道了,京城中有不少世家都在暗中寻找合适的子嗣,准备送到前线去挣军功。只是这些人,既没有方相的抱负,也没有方相的胆识,全是草包,没有一个愿意去的。这些世家子惧怕掌权的父亲,就就能日日抱着娘亲哭,泪都流干了,直把阖府上下闹了个鸡飞狗跳。
偌大一个燕文公府,就只有庄引鹤这么一个小残废,自然不能指望他去上阵杀敌,所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没人知会他。
世家既然有动作了,燕文公就把竹七和温慈墨都喊过来,准备商量一二。
自然,跟着同来的还有那个甩不掉的祁顺。
往日这种晦涩难懂的会议,祁顺是不愿意来参加的,但是今天,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跟竹七争个高下,所以也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庄引鹤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这么乐忠于用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但他还是压下性子,把事情一一说了。
燕文公语毕,祁顺见众人还在沉思,非常自信的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而且,还大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要我说,就是府里的子嗣太多了,养不过来了,所以干脆送到战场上去吃皇粮,根本没那么复杂。”
众人:“……”
竹七看燕文公脸都绿了,忙开口道:“我屋外晒着的书没收,要下雨了,祁顺,你去帮我收一下吧。”
祁顺没听到众人的夸赞,并不是很想走:“可我看着天挺好的啊,不像是要下雨……”
竹七:“快去。”
眼看着把祁顺打发走了,竹七这才回头,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主公让虎符再次现世,世家心里不安稳了。”
温慈墨坐在庄引鹤的身边,手搁在下面,轻轻地给燕文公按着腿上几个活血的穴位,并不接茬。
他近来忙得很,不是在隔壁跟着祁顺学杀人技,就是回来给那几个奴隶安排训练和去处,这些忙完,还要顾着府里的上上下下,所以一直都没来得及去夫子那补课。
因此,朝堂里的东西他懂得并不多,便只是安静的听着。
庄引鹤闻言,讽刺的笑了笑:“相父真是心比天高,为了军权,自己已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了,可还是不长记性啊。”
“也未必单单只是是他一家的主意,”竹七思忖了一会儿,继续道,“军权如今是大周的七寸,一旦被拿住……大事可谋。”
夫子在暗示,也在试探。
燕文公既然认下了他这个谋士,也便没打算藏着掖着:“孤手里不缺兵将,但是缺火器。只是这要命的玩意儿大周可没有,我得想办法去趟厉州才行。”
厉州这地方,是西夷十二州之一。
西北缺水,所以西夷十二州那地方也确实鸟不拉屎,可厉州牧不知道是烧了什么高香,虽然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窟窿一堆,种不出什么庄家,可那洞穴里面却藏了大量的土硝矿。
而硝石,是炸药中含量最高的成分。
得益于老天爷赏饭吃,厉州牧靠着这营生,赚了个盆满钵满,是西夷十二州里最大的土财主。
厉州甚至跟燕国都不搭界,压根就不是大周的地盘,山高路远的,去一趟也确实不容易。更何况,燕文公不仅是个质子,还是个残废。
这事一时间把竹七也难住了,他蹙眉想了半天,缓缓地说:“并不是全无办法,只是得徐徐图之……我帮主公周全一下,看看能不能搏到一个机会。不过,我们也不能放任世家对着军权下手,关于这个,主公有什么想法吗?”
“由着他们去闹吧,”庄引鹤那冰凉的腿被小孩慢慢地揉着穴位,此时也暖烘烘的,他舒服得很,于是便藏起了身上的锋芒,像一只餍足的猫一样窝在轮椅里,眼里的狡诈被他藏得很好,只有温慈墨这种心细的人才能察觉到一点端倪,“夫子愿意跟我对赌吗?我赌这事到最后,又是不了了之的结局。”
竹七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笑看着燕文公,说:“这次就不了,我信主公。日后……我等着主公跟我赌这天下呢。”
燕文公先是一愣,随后疏阔的笑了,他散漫地拿起了杯子,温慈墨不让他喝酒,他便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碰了一下竹七的杯口。
庄引鹤以身入局,自然看得清楚:“世家积重难返,这代人早就废了。手里握着权的嫡子不敢去,怕死在大漠。无权无势的庶子们在世家受尽欺凌,憋了一肚子的愤懑,世家又不敢放出去,害怕他们真得了军功,翅膀硬了回来弑主。”
竹七把那杯碰过的茶水一口饮尽了,这才说:“这么看来,这事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下文了。”
“莫急,”燕文公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兵权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还是要争一争的。没了豺狼在外虎视眈眈的世家,如今跟一盘散沙也没什么两样了。夫子且往后看吧,狗咬狗的大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作者有话说:祁顺(语不惊人死不休):叭叭叭叭叭(双手叉腰骄傲抬头准备迎接四方夸赞)
竹七:回家吧孩子,回家吧好不好,权谋不是你这么个脑子能谋明白的
ps:其实大纲里这对不是cp的,但是没头脑和不高兴真的天生就自带cp感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