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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祁顺嘴里叼了一个饼子,不便说话,就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又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包袱出来,一把扔给了温慈墨。见人接稳了,祁顺直接提着那包东西就往后院走,东西备齐后已经准备出发了,他得把马车赶出来。

温慈墨把那小包袱拆开,这才发现里面是三个刚出炉的大烧饼。

庄引鹤微微偏了偏头,避了避那冲进鼻子里的油香气——天太冷了,他喝了一肚子的寒气,这会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吐。

温慈墨见状,又把那小包袱折好了塞进怀里,准备等上了马车再哄着人吃一点。

马铃声细碎的响了起来,门口的骆驼这下又被吵醒了,它愤怒的打了个响鼻,索性也不睡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反上来的草料,目送着三个人渐行渐远。

马车上,庄引鹤捏着干巴巴的饼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他胃里难受,吃得就慢,他又不想让小孩看出端倪,索性只能多说几句话来占住嘴:“你不会说犬戎话,等一会出了幽都之后,遇见来盘查的蛮人,你就装成个哑巴。”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吃饭的艰难样子,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车上没热水,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顺着庄引鹤的话头往下问:“如果他们发现我们身份不对,会发生什么?”

庄引鹤啃了半个饼子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递给温慈墨,本意是想让小孩再给放回去,可谁知那人接过来后竟直接塞嘴里吃了,燕文公被冻得浑身没力气,也就随他去了:“齐大人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不来这鬼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我这个小辈,你猜是为什么?”

温慈墨慢慢地把手擦净,反手握紧了身后的刀柄,那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不出庄引鹤所料,他们从幽都出去后不久,就被人拦下来了。

温慈墨听不懂犬戎话,就只能留心他们的语气,马车外,祁顺先是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咋咋呼呼的打断了。

小公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手握刀,拇指一顶,刀锋已出一寸。

庄引鹤瞧见了,不动声色地覆住小公子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刀柄,随后,他不容分说地把刀又推了回去。

温慈墨脸上微讶,但是他谨记着庄引鹤的嘱托,没出声。

燕文公在那几个犬戎人吵得最欢的时候,轻轻叩了叩轿厢,外面顿时没有声音了。

庄引鹤把帘子打开,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犬戎人脸上的倨傲这才散了不少,可还是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不死心,盯着温慈墨脸上的缎带一个劲的瞧。

庄引鹤见状,拿了一袋碎银扔出去,好悬没直接砸到那人脸上,随后,他当着外面那几个蛮子的面,把帘子拉上了。

那几个人在外面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放人走了。

温慈墨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几个人只是来打秋风的。小公子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开了不少,手可算是没有一直放在刀柄上了。

庄引鹤却没注意到这茬,他顶着寒气,把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向着大燕所在的西边,痴痴地望着。

朝着这个方向再往前去几百里,就是他的故乡了,自从七年前的一别之后,这是庄引鹤离大燕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他的臣民,有吃不完的酸果,有无止境的吹刮着的风,还有……他的长姐。

可这一切分明离得这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庄引鹤叹了口气,终究是把帘子放下了。

他不再看了,但心中实在寥落,也不想说什么话。

马车载着轻飘飘的愁绪,伴着细碎的马铃声,悠哉悠哉地往前走着。

西夷十二州的地盘并在一起还能勉强看看,可要是分开,每一个州都小的很,所以等他们出了幽都后,离金州也就不怎么远了。

天上的日头还没爬到正中间呢,他们就已经到了。

在核对了路引之后,马车磨损严重的车辙,终于是碾上了这个传说中由天人治国的金州了。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很新鲜,但是因为心里头记挂着别人,所以温慈墨根本没空细看,他的神经一直都绷的很紧,全都拴在庄引鹤身上。

进了城门后,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金州跟地广人稀的犬戎虽然都是外邦,但是差别非常大。

温慈墨隔着轿厢凝神细听,发现今天的金州格外热闹,几乎到了人声鼎沸的程度。

突然,他们的轿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温慈墨握紧了刀柄,将庄引鹤护在身后,随后一把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就被入目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车窗外面,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

那夸张的瞳孔里面塞着的居然还是重瞳。

这还没完,那眼睛从里到外都涂着一层诡谲鲜艳的油彩,眼皮上还描着璀璨的金漆,被日头一照,那金漆反着刺目的日光,就仿佛这只巨眼在自己眨动一般。

那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堵在这,巨大的体积把整个小窗户都撑满了。

就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神,正透过这小小的窗口,窥探着马车里的人。

温慈墨从没见过这些,此时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本能的就要出刀,却被祁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主子,金州今日是大节,到处都在游神,路上全是神像和信众,我们的马车过不去。”

祁顺正费劲地在人潮中控制着受了惊的马,而刚刚撞了一下轿厢的神像,此刻也被信众又重新抬了起来,慢慢显出了祂庞大又狰狞的全貌。

温慈墨透过小窗,往外看着那尊完全陌生的邪神,右手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朴刀,就仿佛为了保护身后的那个人,他甚至有勇气去弑神。

庄引鹤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吩咐道:“找个客栈,把马车留下,我们步行过去。”

成年人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或者说,在面对着经年顽疾时,他们总能熟练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利索地把伤口一盖,然后面不改色的去迎接其他兜头罩过来的疾风骤雨。

庄引鹤也是这样,他看出了眼前小孩的杯弓蛇影,于是那点所谓的成年人的责任感就又跑出来作祟了,逼着他把所有愁绪都咽回到肚子里去,先把人哄好了再说。

于是乎,燕文公吊儿郎当地拍了怕小孩的肩,自以为是的安慰道:“都是假的,你可别看多了做噩梦,晚上抱着我嗷嗷哭。”

温慈墨听出这人是想让自己放松些,于是努力地配合着他家先生,可他实在是太紧张了,浑身上下都在枕戈待旦,就连脸上的肌肉也全都僵住了,最后只拼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庄引鹤面对着这个狰狞的笑容,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天,然后真心实意地问道:“温慈墨,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

拜这个不着四六的燕文公所赐,温慈墨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小公子自以为对金州这乌烟瘴气的习俗做足了准备,这才推开了客栈的门,推着庄引鹤走到了街上。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属实是多余。

温慈墨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从没见到过的场景。

路上挤满了人,他们几乎全都赤着脚,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冷一般,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欢腾的走着。

温慈墨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这才发现,眼下这些正在欢呼的,应该是金州里最穷的人,因为哪怕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天,他们的身上也不过是多缠了几件单薄肮脏的夏装,勉强御寒罢了。

他们的脚面黢黑,上面满是冻疮,有不少已经在破溃流脓了,可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脸上洋溢着割裂的笑容。

这些穷苦人着魔一般把手抓向被驮起来的神像,如果能侥幸摸到神像身上的某个部位,他们就会激动地把手缩回来,虔诚的亲吻着自己的手背,有些人甚至还会流下激动的泪水。

街上除了挤在一起的信众,最多的就是形态各异的庞大神像了,有四个头的,有八条手的,甚至还有的根本就不是人形,只有三个狰狞的蛇头从华服中伸出来,对着下面狂热的人群,吐着他们血红的信子。

最高处,是一尊尊藐视着众生的神像,中间,是一群群痴狂的信众,而最下面,是一双双破溃渗血的脚。

温慈墨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诘问,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真的能看到最底层人们的苦难吗?

祁顺在前面开道,温慈墨推着轮椅,把庄引鹤护在身前,三个人顺着人流,艰难的往前走着。

突然,温慈墨在一众压迫感极强的神像中,发现了一个异类,那个被信众高高抬起来的,居然是一名十分瘦弱的小女孩。

她的脸上也跟泥塑神像一样,被画上了浓重的油彩,但是却仍旧遮不住她灰败的面色。她瘦小的身体被塞到了完全不相匹配的庞大华服里,气息奄奄的躺在佛龛上,麻木的看着脚下狂热的信众。

那华服的下摆极大,沉重的往后坠着,还有一堆金州人在后面疯狂的拽着那衣摆。

这华服在身后受力,前面难免就绷的死紧,两相角力之下,就越发凸显出了那女孩大的可怕的肚子。

她的脸颊真的太瘦了,松弛干瘪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堆出了不少皱纹,以至于温慈墨一眼望去,甚至能从她尚且稚嫩的五官中分辨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迟暮之色来。

突然,她浑浊的眼珠隔着缎带,在一群痴迷狂热的信众中,对上了温慈墨的目光。

而此时的小公子并不知道,他看着那女孩的神色中,满是悲悯。

温慈墨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病了,而这种病,温慈墨在哑巴的医书上就曾读到过。

病患的肚子里全是腹水,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怀孕了一般,可巨量的水分压迫着内脏和脊椎,会让人连坐都坐不起来。胃部都被挤变形了,自然也是吃不下饭的,必须先把腹水先抽出来,这人才能有条活路。

可看这些人对这女孩痴迷的样子,又怎么会有人想到要为她治病。

“在金州的信仰中,有一位劳什子的神,据说只需要聆听信众的祈祷,就能孕育出子嗣来。”似乎是看出了温慈墨的困惑,庄引鹤给他解释道,“这女孩病了之后肚子就越发大了起来,估计是被父母误认为是在没有接触男人的情况下怀孕了,他们不懂,只以为这是神降的象征,她这才被这些人当成真神给供奉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前赴后继只为去抓那孩子衣摆的人群,一时哑然,那句“荒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在那群欢闹的人潮中,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三个。

一群痴迷的信众紧盯着他们一行人,交头接耳的,温慈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是皱紧了眉头,把庄引鹤护了起来。

祁顺也停下了脚步,右手威胁地摁在刀柄上。

那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会,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这群人对着庄引鹤,纳头便拜。

温慈墨一点都不想让庄引鹤摊上这要命的玩意,直接顶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反手抽出雪亮的刀身,直接抵在了最前面那个信众的脖子上。

可那疯疯癫癫的人哪在乎这些,看他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居然有直接撞到刀上的打算。

第37章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

祁顺见状, 也跟温慈墨站到了一起,想把那群神经兮兮的信众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用西夷话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快滚,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人似乎根本不怕眼前的那柄钢刀, 就只是虔诚的跪在温慈墨前面, 指天画地的比划着什么,还不住地连连磕头。

祁顺听了几句, 鼻子都快气歪了, 晦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 这老东西说他们有一个狗屁神佛也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说祂怜爱自己的信众,当年甚至用自己的神血去给信众们逆天改命,非要让主子也……”

他们在来金州之前, 竹七特意嘱咐过小公子, 所以温慈墨知道, 金州是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地方。

一朝出生是贱民, 那么这辈子就都摆脱不掉这个原罪, 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生被圈禁在这个身份里。他们只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 还要遭受贵人们毫无理由的责打,只有完成了所谓的‘供奉’,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原罪, 改了自己那低贱的命格,如此这般, 来世才能不投胎到贱民身上。

可这供奉实在是太过昂贵了, 不少贱民穷其一生也完不成那夸张的数额,便只能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在这种教义的洗脑下,为了摆脱这个身份, 为了所谓的改命,这群人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心稳手稳,冷冽的朴刀泡透了北境的朔风,在那人的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割了一道口子出来。

温热的血液流到冰凉的刀身上,激出了一条凝着水汽的薄雾。

“你跟他们说,身后这个人不是他们的神,但若是他们想,我今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温慈墨看着朴刀上流下来的血迹,连声音都没有抖,“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亲手宰了他!”

祁顺冷着一张脸,也把朴刀抽了出来,他扬声把这些话翻译完,可谁知,周围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信众反而更多了。

祁顺咬紧了后槽牙,他看着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头皮发麻。

温慈墨看着还是执迷不悟的眼前人,手腕一别,当即就要砍下去,却被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被摆在佛龛上的女孩,顶着一个大到畸形的肚子,气若游丝地对跪在地上的贱民说了些什么。话音落后,她见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伸出了那病骨支离的右手,轻轻抬了抬。

温慈墨从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上,居然品出了一些神性。

那些刚刚还跪伏在地的信众,就像是听到了召唤的幽魂一般,随着那抬手的动作,从地上整齐划一的爬了起来。他们像极了一群吸血的虫豸,循着味道,跟着那女孩就去了。

在被抬走的最后一刻,那女孩吃力地回头,望了望温慈墨。

她很清楚,她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可能是那什么所谓的神明。

她生在金州,日日看着那藐视众生的神,偶尔也会想,神明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被摆在了神龛上,但是神这个概念对这个女孩来说,还是太空洞,也太宏大,因为她总觉得,神不应该漠视她的苦难,神不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天对上那人神情的一瞬间,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觉得,如果这人世间真的有神,那祂望着众生的时候,脸上一定也有着那样的悲悯吧。

神灵的手不该在这儿沾满鲜血,所以她站了出来。

温慈墨看着那个带走了所有愚民的小女孩,浑身的血液冰凉:“她刚刚说的什么?”

祁顺皱着眉头,看着已经退去的众人,还是不敢把朴刀收回去,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他们的一些教义,我没太听懂。”

“她说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是外邦的客人,所以我们的血只能渎神。”庄引鹤经历了刚刚这一连串的变故,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也有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世间最阴暗的地狱,眼下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配入他的眼,“还说,她能带他们找到真正的改命之法。”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不忍细想,他把刀塞回了刀鞘,推着燕文公就往前走:“快点把事办了我们就回去,这地方不宜久待。”

金州很穷,所以只修了一条路。

眼前的这条修葺完善的青石路黝黑笔直,通向了一座秃顶没毛的小丘陵,而在那丘陵的前面,堵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可惜的是,温慈墨不懂风水,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座庙是压在金州的龙脉上的。

璀璨的金顶镇在汉白玉砌成的墙壁上,穷奢极欲。旁边的四根立柱也循着卦象,依次顶在屋檐的四个角上,顺着往上看的时候,压下来的恢弘藻井几乎要把人震慑的跪在地上。

不仅如此,那四根巍峨的立柱上也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神像,祂们矗立在大殿的四周,拱卫着最中心的一尊三面佛。

那佛像的手心里捧了一个巨大的金碗,里面盛满了一颗颗并不怎么圆润的金珠,温慈墨有点纳闷,凝神细看后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金珠,分明是一颗颗镀了金的婴儿头骨。

温慈墨看着佛像下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一个接一个虔诚地往功德箱里捐钱,去赎那所谓的原罪,而那尊鎏金的佛像则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漠视着这一切。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掖庭里那些失踪了的奴隶们的去处。

想通之后,他有点想吐。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孩的情绪,庄引鹤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温慈墨推着轮椅的手:“看多了长针眼,走了,我们出去。”

这寺庙真的太大了,他们绕过层层嵌套在一起的配殿,终于来到了寺庙的背面。

跟前面的摩肩接踵不同,这寺庙的背面什么人都没有,甚至就连砖缝里都塞满了焦黄干瘪的枯枝。除了几声乌鸦的哀叫外,什么旁的动静都听不见。

温慈墨小心翼翼的推着轮椅,以免这些枯枝划到坐在轮椅上的燕文公。他们往前又走了不远,庄引鹤就说:“我们到了。”

温慈墨先把轮椅停好,这才抬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着的,还是大殿里那个巨大巍峨的佛像。

只不过眼前这个三面佛,是倒着的。

这佛像被直接刻在了山体上,又终日在外面风吹雨淋的,上面难免出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凹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植物的根系捆在那三个佛头上面,被斑驳的日光这么一照,那头仿佛断了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跟正殿里那个抱着金碗的佛像不同,眼前这个石佛手里倒托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盘。

那盘子上面也不知道曾经被放过什么,积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祁顺拿着那个油布包走了上去,利索的割断麻绳,从里面倒出了一副血淋淋的肠子来。

周围的乌鸦闻到味了,兴奋地飞了过来,停在了石像周围。

那肠子被滴滴答答的摊在了石盘上,温慈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刚刚他看见的那层黏腻黑泥,是血垢。

而且很显然,上次来这祭祀的那个人,拿的可未必是猪下水。

祁顺把东西摆好后就退了回来,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石盘猛地往下坠了几寸,然后伴随着山崩地裂的轰隆声,温慈墨震惊的发现,倒吊佛面朝他们的那张脸,缓缓地张开了祂的嘴巴,然后,吐出了一个漆黑诡谲的洞穴来。

朔风打着旋的往里钻,在洞口吹出了一串如厉鬼般的哭嚎。

周围等着的乌鸦见状,欢呼着一哄而上,兴奋地争抢着石盘上的肠子,它们把血甩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溅到了石像的脸上,可那洞开的大嘴配上狰狞的血迹,看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庄引鹤看着供奉猪肠子后仍旧张开了的大嘴,凉薄地牵了牵嘴角,讽刺的骂了一声:“狗屁的神佛。”

祁顺对着后面等着的两人摆了摆手,自己率先抽出刀,顺着佛像的面颊,慢慢地摸了进去。

然而刚进到门内,祁顺就被吓了一跳,他是真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有人。

一个神色麻木的奴隶跪在那黑洞洞的门里,他脖子上戴着一个厚重的伽具,把他的锁骨都压得沉了几分,可他却好像早就习惯了,戴着这重物也不影响行动。见祁顺进来了,那奴隶对着他机械的磕了一个头,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汉话:“主人有请,我来驮着贵人进去吧。”

说完,他就附身跪趴了下来。

祁顺还要再问,却被庄引鹤打断了:“我腿脚不便,坐轮椅进去即可。”

那奴隶听后,倒也没有继续坚持,他重新跪起来后,冲着祁顺摇了摇头:“主人有令,你不能进去。”

祁顺拧紧了眉头回头看着庄引鹤,无声地询问着。

燕文公让小孩把自己往前推了推,看着那晦暗不明的洞口,把扇子合好拢在了手心里:“既然来的是别人的地方,那就得守别人的规矩。”

祁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就只能紧盯着温慈墨,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靠你了。”

说罢,将自己腰间的佩刀摘下来,递了过去。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刀,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跟祁顺的朴刀虽然看着相似,但其实却大有不同,祁顺手里的这柄钢刀是淬了毒的。

温慈墨的功夫已经练得很不错了,但到底经验不足,这凶器要是万一被敌人夺了,对他们也是个威胁,所以临行前祁顺就只给自己的刀上抹了东西。

可眼下,他既然将这把刀递了过来,那门内是个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温慈墨无声的接过了朴刀,然后把自己腰间拴着的那柄换了过去。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物?你俩要拜堂?”庄引鹤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的紧张,又或者说他看得太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差不多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恶心得我起鸡皮疙瘩。”

祁顺满腔的担心全喂了狗,索性扔了一个大白眼过去,随后抱着刀就出去守门了。

那奴隶看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除了眨眼外,连眼珠都没怎么转,就好像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一般。

温慈墨虽然刚被宽了心,却也不敢真的放松警惕,他把手心的汗在身上擦净,这才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又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温慈墨刚推着庄引鹤进了那扇门,周边就又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震得温慈墨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回头后才发现,这居然是那佛陀“闭嘴”时发出的动静。

随着那扇门彻底的关闭,眼下顿时一片漆黑。

小公子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把眼上的缎带摘了下来,然后朴刀出鞘,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如猎鹰一般警戒着。

第38章 “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

一声微不可闻的“噼啪”声在旁边响起, 温慈墨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给他们带路的奴隶点起了一盏油灯。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温慈墨手里那已经出了鞘的钢刀,只是护着眼前的灯火,安静的走在前面, 给他们带路。

温慈墨目送着那奴隶擎着如豆的灯火往前走, 没有动。

他先是把缎带仔细的缠在了手腕上,这才把朴刀收了起来, 温慈墨推着轮椅, 远远地缀在那奴隶后面, 漆黑的眸子在山洞里折射着跳动的火光。

庄引鹤抬腕,轻轻拍了拍那推着轮椅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宽心,我们是付钱的人,他们犯不着为难我们。”

在他的先生面前, 温慈墨总是太渴望长大。他不想像个孩子一样, 还要仰仗别人来宽慰自己的情绪, 所以故作轻松地回道:“把我们俩宰了, 他们不就能白得一兜银两。不过……也不一定, 先生长得这么好看, 没准他们舍不得,只会把先生关起来,日日唱曲给他们听。”

温慈墨借着昏暗的环境和开玩笑的口吻, 倾诉着自己最真实的欲望,可听者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屁孩调戏了, 于是牙尖嘴利的反击了回去:“小公子是不是不知道, 你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啊?我自然是能唱曲的,只是,还缺个拉弦的瞎子。”

小公子咂摸了一下, 对于庄引鹤口中描绘的这个未来,倒还当真生了几分期待出来。

还不等俩人插科打诨太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小庙来。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不同,后面这个,说它是蓬门荜户都算是抬举它了。

这小庙被群山围着,屋顶上烂了老大一个洞,可偏偏又被几丛顶开瓦片长起来的枯草给堵住了,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遮风挡雨了。

可你说它不讲究吧,偏偏这破庙还有模有样的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而且瞧着那干净的样子,这地方应该一直都有人在打理。

那小奴隶把他们带了进去之后,按照大周的习俗,给他们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庄引鹤自然不可能喝,便只是闻了闻,然后他就轻轻的挑了挑眉毛。

金州是不产茶的,这儿的贵人们若是想喝,就只能从大周买,所以茶叶在整个西夷都算是正经的稀罕物。

可这小奴隶随手端给他的不仅仅是新茶,还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在外面装的八面玲珑的庄引鹤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奴隶把燕文公安置好,就要把温慈墨带出去。小公子自然不能同意,便拧着眉表示:“主子腿脚不便,我得留下看顾他。”

那奴隶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见状也没动气,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平铺直叙地说,如果温慈墨不出去,就见不到他们想见的人。

随后这奴隶干脆就不管这二人了,只自顾自的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温慈墨犹豫再三,看着庄引鹤还捏着那把紫檀折扇呢,这才带着刀出去了。

那奴隶听见他开门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呆呆的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一小片因为被群山挤在中间所以显得豁牙露口的天空。

突然,一只不知道打哪飞来的苍鹰,从那块奇形怪状的天空上倏忽飞过,那小奴隶看到后,这才露出了温慈墨见到他后的第一个表情——微笑。

鹰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小奴隶弯着嘴角,看着那自由的生灵消失在山的另一边,满足的望向了温慈墨。

然后,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那奴隶就突然发难。

他从嘴里吐出了一柄寸把长的利刃,咬在齿间后,欺身就往温慈墨的脖子上抹去。

温慈墨本能的退后一步,同时反手抓住了刀鞘,大臂发力,反应迅速的格开了这一下,那奴隶一下子被他弹出去好远。

温慈墨感受了一下刚刚的力度,发觉出不对来。

这奴隶虽然看起来如狼似虎,但是实际上打的毫无章法,力气也很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根本就不是那种专门培养出来的死侍,唯一值得夸赞的,就只有他悍不畏死的勇气罢了。

温慈墨拧着眉,脚下不乱,见那人又含着利刃扑了上来,连忙上前招架,可心念电转间又觉得不太对。

这奴隶压根没有受过训练,只是个炮灰,那他出现在这的唯一目的,只可能是尽可能地拖住温慈墨,让他抽不出身。

温慈墨心头一惊,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背后真正的目标,是独自呆在屋里的庄引鹤!

在小公子想通了的这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朴刀,找准那奴隶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中间的位置,利索地插了进去。与此同时,异变陡生,温慈墨也终于知道那破庙上的大窟窿是怎么来的了。

有两个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从小庙背后的山坳处跳下来,趁他拔刀的功夫,顺着那个大洞,直接就翻到屋里去了!

温慈墨透过早就破的不成样子的门板,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人已经进去了,于是根本顾不得反应,他隔着门板一刀刺出,直接戳碎了那早就沤烂了的木头,把一个刚进到屋内还没站稳的刺客牢牢地钉在了门板上。为了保证力度,温慈墨顺势单膝跪了下去,那刺客被他捅了个对穿,动也动不了,也被迫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朴刀上见血封喉的毒药立刻就开始起效了。

那刺客也是个人物,眼见刺杀失败,他干脆反手握住刀刃,哪怕手指都割断了,也不让温慈墨把刀拔出去。

小公子索性改抽为踹,直接把门板连着那个被串在上面刺客一起,一脚踹飞到了地上。

同伴就死在自己的身边,可另一个刺客却没有片刻停留,举刀就朝着庄引鹤砍去。

温慈墨见状,喉咙里嘶吼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爆喝,瞬息之间就冲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望向那马上就要压下来的利刃,想也不想就举起右臂去挡。

庄引鹤吃了一惊,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拽。

“当啷”一声。

温慈墨右臂上的那枚铜镯应声而碎。

这小玩意用自己的这条命,为它的主人争取到了片刻的时间。

那刺客被这一下震得倒仰了出去,下盘已然乱了,温慈墨瞅准机会,抬腿就踹了上去,随后利索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银芒狠狠地扎入了那人的喉结。

刺目又温热的红,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整整一屋子。

庄引鹤从头到尾都被保护的很好,连衣摆上都未能沾染半分血色。

温慈墨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压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上,警惕的望着那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有些脱力,右手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在确认完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庄引鹤这两个能喘气的活物之后,那还没来得及回到躯壳里的三魂,还是让温慈墨不敢轻易松开手里的匕首。

小公子心神巨震,眼前还一直浮现着刚刚那刺客挥刀的瞬间,温慈墨压根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赶到,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把那柄钢刀从门板上拽了出来,又挨个给这三个人的心口都补了一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难免会碰到这些人尚且温热的身体,小公子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杀死了三个同类。

有很多人都曾死在过他的面前,比如掖庭里那些没见几面的奴隶,和破庙里那个被佛像砸死的刺客,但那些都不是温慈墨亲自动的手,所以他还有余地。

温慈墨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看着自己肮脏且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有些目眩。

这种失重感是他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慈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碎掉了。

他握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近乎求救般的望向了他的先生。

求你了,不要厌弃这样的我。

庄引鹤看着这样的温慈墨,没有一点鄙夷,却满眼都是心疼。

是他托大了,他没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温慈墨在撞进庄引鹤的眼神里之后,立刻就觉得自己找到了救赎。

他不拜神佛,因为眼前的人就是他的神佛。

温慈墨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摔到庄引鹤身前后,他几乎是崩溃地跪到了那人的腿边。

小公子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刚刚饮过血的神兵,周身都被一股凌冽的杀意裹挟着,可此时他的脸上,却写满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失而复得后的慌乱和茫然。

生与死之间,原来不过就是半柱香的距离。

此时没了缎带的遮挡,小公子的眼睛里装满了化不开,又说不尽的浓情。

那是九岁时的那场初见,那是被廊下月光见证过的“你身后还有孤”,那是被他亲口承认了的“我舍不得”……

温慈墨一直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私情藏得很好,可今天,他三魂不守,七魄不在,任他再有城府,此时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浓情,也尽数被混在一起搅匀了,又全数泼在那两汪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了。

温慈墨脱力的跪在庄引鹤的身前,怔怔的望着这个差点就要失去了的人。

没了缎带这层假面,那排山倒海的情绪不要命的涌了上来,几乎就要淹没掉那惶然的少年。

庄引鹤被那双眸子里溢出来的情绪给镇住了。

温慈墨是那么的忧伤,又是那么的后怕,他分明没有哭,可看懂了他所有思绪的庄引鹤还是本能的伸出手指,想帮他擦一下那看不见的泪水。

庄引鹤自然什么都没有擦到,但是他的指尖却仍然热的吓人,分明是被温慈墨眼中那汹涌而出的东西给烫到了。

温慈墨感受着面颊上的温度,愣愣的盯着庄引鹤,开口道:“我多希望,世间的刀锋都冲我而来,而先生,只用坐在这就好。”

被信众围住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被人刺杀的时候,庄引鹤没乱。

可看着这孩子眼里盈满了的思绪,再听着耳边的这句话,庄引鹤是真的乱了。

他伸手,茫然的把小孩揽到了膝盖上:“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

庄引鹤慌乱的四下搜寻着。

他想对自己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忠诚,这是孺慕之情,这是你救他出那炼狱后,滋生出的感恩。

庄引鹤此刻迫切的需要找到些什么证据,去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庄引鹤锲而不舍的寻索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碎的铜镯。

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如温慈墨那颗一直都被藏得很妥当的真心。

庄引鹤看到了那铜镯内部密密麻麻的小刺。

在那一瞬间,往日里被刻意忽视的画面无情的在脑海中开始闪回,庄引鹤想起来了,曾经有无数次,温慈墨都是那样擒着抹笑意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拧着那枚铜镯。

那是克制后的隐忍,那是理智和欲望的针锋相对,那是温慈墨此生都不敢触碰可却又实在舍不得的救赎。

那是……爱生忧怖。

庄引鹤不忍再看,他自欺欺人地把手遮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颤抖的睫羽在庄引鹤的手心瑟缩的鼓动着,就仿佛他拢着的,是一只执着于扑火的飞蛾。

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哦豁,温慈墨你完喽[猫头]

第39章 “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

这破瓦颓垣的小庙本来就命不久矣, 刚刚还被温慈墨一脚把门给踹掉了,这下彻底四面漏风上下通透了,除了正当中的房梁还能撑撑场面,旁的根本就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压根就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庄引鹤现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姿势, 他跟这孩子拢共差了六七岁,总不能说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吧。

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 这会都先交颈缠绵不了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萨满, 浑身上下缀满了叮铃哐当的银饰, 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动静足够大,所以这人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踩着一屋子的血就进来了。

温慈墨听见了动静,又像过去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把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思绪团吧团吧, 随便往哪一塞,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利索地捏紧了手里的朴刀, 起身冲了上去。

他身后还有人, 他不能退。

那老萨满看着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伸出两指捏住了刀背,把那吓死人的寒刃往后拉了拉, 让它离自己的宝贝脖子远一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贵人, 犯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庄引鹤千头万绪缠在心头, 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望着来人,讽刺的笑了笑:“你就靠着这三个杂碎来跟我压价吗?”

温慈墨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个老东西,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要是宰了他,他们俩刚刚的罪就都全白受了。

于是小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只是他弄死这老东西的贼心不死,那柄染了血的朴刀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那意思很明白了,你们俩能谈明白最好,谈不明白我就直接宰了你。

“贵人说笑了,”那老萨满见状,也不客气,在满屋子的血腥气中居然还能怡然自得的迈着四方步,就仿佛被戳成筛子的那三个人无足轻重一般,他坐到了庄引鹤的对面,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我做这生意,是明着跟金州牧唱反调呢。小庙这么多年来维持这条线也不容易,可总有一些杂碎掂不清斤两就找上门,我这脑袋可要紧得很啊,所以我得先试试看贵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我做生意,手段有点过激,还望贵人海涵。”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泡透了那三个人的血,闻言,那凌冽的杀意更是遮都懒得遮了。

可那老东西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自顾自的喝着茶。

庄引鹤现下有更需要头疼的事情,所以也懒得跟他打太极,开门见山地问:“我要两千个火铳,你开个价。”

那萨满闻言,也不说话,那两个精明浑浊的招子就一个劲的盯着温慈墨猛瞧。

这小侍卫的赫赫战功就摆在眼前,还没凉透呢,自然不必多说,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忠心耿耿,于是那老东西掂量了一番,十拿九稳地跟庄引鹤开口:“贵人要的多,这价自然就低不了,不过若是贵人愿意,把这小侍卫留下,能折一千个火铳的价格。”

温慈墨听完,一转刀锋,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个老东西。

“唰”的一声,庄引鹤展开了折扇,不容分说地挡在了温慈墨的身前,他久居高位,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这是我的人,不卖。你若是想谈,我们就体面的谈。你若是不想谈,我就帮你体面的谈。”

那老萨满闻言,噎了一下。

他知道这次庄引鹤没带多少人,但是整个大周缺胳膊少腿还能这么有钱的,就只剩下一个燕文公了。这老萨满虽然吃不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本尊,但是也不敢赌,毕竟老燕桓公临死之前一嘴咬在了犬戎的咽喉上,把那制霸草原许多年的北蛮子给咬了个半死不活。

他金州就这屁大点地方,还不足犬戎万分之一,也不像厉州那样,有着庞大的火器储备。如今的大燕虽然不如以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今天要是真把燕文公得罪干净了,别说是他手里这条走私的线路了,就连金州都未必能讨得了好。

于是那老东西见好就收,只把前面那几句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然后诚心诚意地报了一个宰客的价格出来——没办法,任谁见到财大气粗的燕文公,都很难忍住不去敲一笔狠的。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是个识货的,闻言后直接砍了一半的价格下去。

那老萨满有点肉疼,因为庄引鹤报出来的这个,几乎就是他的底价了。而且这老东西也知道,既然那三个死士都没能震慑住眼前这位窝在轮椅里的主,那他这价格也就很难再提上去了。

可是这人又实在贪得很,于是这老萨满愁眉苦脸的在那装深沉。

庄引鹤见状,冷哼了一声,直接把扇子收起来了。于是刚刚还被拘在身边的温慈墨顿时没了顾忌,提着朴刀就干了上去,把那老萨满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下来,末了还不忘假惺惺的挤出来几滴猫尿,以表示自己真的吃了一个天大的暗亏。

庄引鹤才懒得陪他演戏,只自顾自地跟他掰扯后面验货和给钱的问题。

温慈墨趁着这个功夫,把自己飘在外面的三魂七魄全都收了回来。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要命的情愫,只怕是藏不住了。

小公子拧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了好几种蒙混过关的方法,但是这些小聪明一碰上人精一样的庄引鹤,就好像都不起作用了。

还没等温慈墨想出来个四平八稳的计谋来,庄引鹤这边就已经火速谈完了。

看得出来,燕文公此时心里也是乱的。

那奴隶已经被温慈墨捅成筛子了,老萨满没别的法子,只能亲自送他们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小公子这才瞥见了自己那碎在角落里的镯子,他怕庄引鹤看出什么端倪,忙趁人不备,一脚把那碎成零件的玩意踢到了桌子下面。

庄引鹤用余光注意到了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些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感情来,可他外面偏生又套了一层名叫燕文公的壳子,便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在外面的祁顺实在是无聊的很,把砖缝里的枯草都拽光了,然后又摆出了一个老虎的造型。他大字不识几个,绘画自然也稀松,若不是脑袋顶上那个‘王’,就算是老虎本人来了,这地上摆的也是只猫。

祁顺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大佛再次张嘴,却不曾想先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浑身滚满了血的温慈墨。

小公子在体术和暗器上颇有天赋,而且很知道怎么卖乖,祁顺被他顺着毛哄得服服帖帖的,所以早就把温慈墨当半个弟弟看了。眼下看着人被伤成这样,祁顺不问青红皂白,提着沙包大的拳头就上,直把那个老萨满的脸打成了个姹紫嫣红的配色。

温慈墨在旁边安静的看着,一直等到他觉得这老东西差不多已经得到教训了,这才四平八稳的出面澄清了这个‘误会’。

那萨满吃了这么一顿老拳,浑身的银饰都被拽掉了不少,正打算在那批还未送走的火铳上动点手脚,就被庄引鹤又不轻不重的补了一刀:“剩下的那部分钱等我验过货再付,还望大人多操心,告辞。”

那老东西闻言,顿时什么歪心思都没了。

他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祁顺的身份在那放着,所以自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瞎说实话。但是祁大统领就跟那只被厨娘养在后院的圆脸立耳的大黄狗一样,只用闻着味,就能知道眼前这人是来喂它的,还是来厨房偷东西吃的。

祁顺因为偷包子,没少被这黄脸的畜生追着咬,所以很有发言权。

自然,祁顺跟狗还是有区别的。

他鼻子虽然不行,但是在看人这一方面,却是有着一种近乎天然的直觉。

竹七跟他说,这叫大巧不工。

祁顺对这个恭维十分满意,并且很有将这个特点发扬光大的意思,所以此时,祁顺能很敏锐的察觉到,他家主子跟温慈墨之间,不太对劲。

可具体是哪不对劲呢,祁顺又说不上来,但是只要他一呆在这俩人中间,就会觉得浑身刺挠,手跟脚不管怎么摆,都觉得不是个地方。

这种诡异的感觉,一直到晚间才好了一些,因为小公子在吃完饭后,平静地宣布:“我今日出去有点感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先生,就暂时不住在先生那了,我今晚跟祁大哥睡。”

听见这句话后,燕文公跟温慈墨之间的气氛这才算是缓和了一点,可是祁顺却不乐意了:“那凭什么?合着我皮糙肉厚,就不怕被感染了?”

温慈墨也没跟他辩驳,只是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那我今夜拿床被子,在先生门外值夜。”

祁顺那神经粗的跟磨盘赛的,觉得这还差不多,但是他也不忍心让他这个便宜徒弟在外面冻一晚上,所以豪爽地拍了拍温慈墨的肩膀,仗义的表示:“成,那后半夜我去替你。”

门外已经是温慈墨能找到的离他家先生最近的地方了,自然不想让别人抢了他这个美差。只是祁顺这个傻王八,吃了秤砣后彻底铁了心,只以为小公子此番的推脱都是在跟他客气,撂下一句“咱俩谁跟谁啊”就直接把嘴一抹,把筷子一扔,离席了。

看他背影里那心花怒放的嘚瑟劲,没准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好事呢,凡此种种把小公子看的直头疼。

祁顺一走,桌上就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这俩人不尴不尬地对坐着,都吃不到心里去。

庄引鹤身体本来就不好,中午还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金州又是个苦寒之地,温慈墨怕他的破身子扛不住,有心让他多吃些,所以看着眼下的情况,就随便夹了几筷子,然后胡诌出了一个理由,拿了立在一旁的朴刀就出去找祁顺比划去了。

庄引鹤心不在焉的听着院中刀兵碰撞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晚间,温慈墨照常伺候着庄引鹤洗漱,怕他家先生冷,小公子还特意多摆了几个炭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还跟在国公府时的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等小公子把人塞到床上后,他没有跟着一起上去。

温慈墨给屋内留了一盏微弱的灯火,然后嘱咐道:“我就在外面,先生有事随时喊我。”

庄引鹤心里很复杂,他跟这小孩同塌而眠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月,可现在居然已经习惯了。

他隔着门,看着屋外拢在一起的那团影子,浑身冰凉,睡也睡不着。

庄引鹤自欺欺人的给自己的失眠找着蹩脚的借口——金州这鬼地方可真是穷山恶水,就连这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炭火都不如大周的暖和。

不管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反正庄引鹤这个嘴硬的死鸭子坚称,他就是因为屋里太冷,所以才一直睡不着的。

温慈墨靠在门板上,抱着刀,听着屋里那人翻来覆去的动静,望着整齐错落的屋顶,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小公子本来是打算跟这段房梁含情脉脉地对视上一整晚的,可谁知道后半夜,祁顺居然真的来了,直把温慈墨气得哭笑不得。

可为了不打扰屋里那人的清梦,小公子也只得跟别的地方的房梁去互诉衷肠了。

庄引鹤听着门外两个人换班的动静,知道守在门外的人已经是祁顺了,这才勉强阖眼睡了几个时辰。

第40章 除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女情……

三个人夜里都没睡好, 温慈墨仗着年轻,还不太明显,可庄引鹤和祁顺就没这么好得运气了,第二天早上一起来, 俩人的脸上都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燕文公早上吃饭的时候, 不经意间又撞见了一身白衣在院子里练刀法的温慈墨,于是他那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又被人扔了颗石头子进去。而且看那人不凡的威力, 居然还打算拿这个小石子在里面打水漂, 庄引鹤的头顿时更大了。

这种要命的日子,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城门失火,那老萨满作为一条被殃及的池鱼,大早上就被笑眯眯的庄引鹤给提溜起来了。

燕文公额外付了一笔加急的费用, 让他尽快把火铳备好送到大燕去, 那老萨满见钱眼开, 舔着个大脸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庄引鹤, 还不忘殷勤的问:“贵人这么急着回去, 是要干什么啊?”

听到这话, 庄引鹤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回去陪小孩过年。

可一想到这是小孩来到燕文公府后,跟他一起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年, 庄引鹤的气顿时就更不顺了,便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这一脸谄媚的老东西, 那意思不言自明——关你屁事。

那老萨满吃了一记软钉子, 也偃旗息鼓了,只催着手下的人动作快些。

有了那黄白之物在后面的推波助澜,这事情干的自然就快, 以至于才刚过了午,庄引鹤一行人就打点好了一切,准备返程了。

小公子那颗七窍玲珑心不是白长的,此刻已经发觉出来了,他家先生在有意躲着他。于是为了打破这个局面,他在上了马车后,主动地没话找话:“先生拿着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个错金银的木盒子,雕得十分精致,个头也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是庄引鹤今天早上,见完那个老萨满后拿回来的东西。

庄引鹤也不瞒他,直接把盒子递了过去:“打开看看。”

温慈墨接了过来,发现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珠子,最中间还封了一只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虫蜕。而琥珀珠子的外面,则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小字。温慈墨仔细辨认了半天,这才发现,上面雕的根本不是大周的文字。

小公子这才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扔到九霄云外的幌子:“这就是金州天书上记载的长生之法?”

“是啊,”庄引鹤从温慈墨手里把那珠子又拿了回来,还搁在手里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好悬没给直接摔了,“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不知道前前后后搭了多少条人命进去。”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的动作,生怕他把这金贵的玩意给转到地上,忙问道:“先生买这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燕文公无所谓的把珠子塞了回去,点了点头:“是啊,要买两千个火铳,那老东西才肯送呢。”

庄引鹤看着小孩那诧异的表情,难得的弯了弯嘴角:“不然你以为呢,这天书后面可都是生意。我甚至觉得,只要我出的钱够多,他们甚至愿意承认,孤就是他们那开国祖师爷的转世灵童。”

燕文公有意打破眼前这僵局,可谁知道这玩笑话说出来后,他们俩谁都笑不出来。

可为了配合他,小孩还是特地摆了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出来,把庄引鹤看得也是心头寥落,二人索性就又不说话了。

一直等到马车的车辙再一次跨过边境线,驶入了大周的领土时,温慈墨这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先生此行……话好少啊。”

庄引鹤却没有说话,只是把帘子掀开了,温慈墨这才发现,他们归程时走的路,跟去的时候不是同一条了。

回去的官道两旁,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逃荒过来的流民。

温慈墨瞧着他们跟金州的贱民们一样,在隆冬时节也只穿着草鞋单衣。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歪在官道两旁。

因为天实在是太冷了,所以这些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乞讨,可挤在一处的碗越多,那些达官显贵们扔下来的铜板,掉到每个人碗里的就越少,往往一天下来,乞到的钱还不够买一碗薄粥的。

可那群流民既然不想被活活冻死,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们对着路过的马车,有气无力的摇晃着手里的破碗。

那一个个空荡荡的灰黑色碗底,就像是雨后冒出来的密密匝匝随处可见的蘑菇,只消被太阳那么不经意的一晒,就会干枯得只剩下一截发黑腐烂的菌柄。

温慈墨透过马车上的那扇小窗,这才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竹七嘴里所说的,日薄西山的大周。

一个王朝,如果连他的子民都庇护不了,那确实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燕文公抓了一把铜钱,呼呼啦啦地撒了下去,在官道旁引来了一串骚动。

那群饥民争先恐后的冲上前去捡拾着掉在路边的铜板,有些还被马踩了几脚,可他们却仿佛全然察觉不到一般,只是把捡到的铜板小心的吹净,然后揣到了他们单薄的夏衣里。

庄引鹤仿佛是这会才听见了温慈墨刚刚的话,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外面这大天大地的,好玩吗?”

小公子这才反应过来,燕文公是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切的。

温慈墨师承竹七,学得是“天下为主,君为客”①,笔下描摹的是横渠四句,而夫子更是以身作则,哪怕身处掖庭,都还在给大周思虑破局之法。所以燕文公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只为苦口婆心的告诉他,除了这大逆不道的儿女情长外,这世间还有的是地方能容得下他温慈墨的大爱。

这道边的饥民,戍边的将士,再不济,还有厨娘养在后院的那条大黄狗,凡此种种,全都可以成为大爱的载体,只看温慈墨有多大的抱负和理想了。

乱世未平,战事欲起,庄引鹤想让这个孩子睁眼去看看这世间别的地方,而不是仅仅是拘泥于眼前的这一个自己。

小公子品着燕文公刚刚的那句话,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然后坚定地抬手,“唰”的一声,把那小窗上的帘子拉上了。

顿时,马车外的红尘,就又纷扰不到他们了。

“不好玩,”温慈墨脸上的缎带被他洗净后,又重新绑了回去,所以庄引鹤看不见他的眼睛,“燕文公府表面上太平,可内里却还是暗流涌动。我得帮先生坐镇其中呢,至于旁的,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全拴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痴儿啊……

这世间多得是没个正型的父母,但是一旦他们有了孩子,便都会从骨子里自发的生出一种自我约束来,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担心孩子从自己身上学到些什么不靠谱的坏毛病来。庄引鹤比这孩子痴长了六七岁,虽说从里到外都够不上给温慈墨当爹的,但是那点不知道打哪生出来的责任心,还是让他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长者,出自本能的想把这孩子往正道上引。

不过显然,温慈墨只有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儒雅随和的性格,扒开里头的馅细看,细白柔软的面皮里包着的却是一头妥妥的大倔驴。

眼下这头大倔驴碰上了死鸭子,俩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是在马车里坐着干瞪眼。

温慈墨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既然这事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翻篇。

于是在他刻意的插科打诨下,燕文公仿佛真的看开了不少,不再跟他计较这些了,俩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但是温慈墨明白,终究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打尖住店的时候,燕文公再也不许小公子抱着铺盖卷去找他睡觉了。

温慈墨在掖庭里呆久了,心思敏感又细腻,庄引鹤此番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他头上悬了一把触之即死的尖刀,虽然小公子每天都在努力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但是当马蹄踩着碎雪踏入京城后,这把刀还是落了下来。

回府后,温慈墨说不清自己是真的忙,还是刻意没事找事,就为了不那么早的回去面对那个人,反正只从结果上来看,小公子确实是忙了个四脚朝天,府里府外都能看见那一袭白衣。不管温慈墨是不是抱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目的,总之等他慢悠悠的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已经上灯了。

可惜的是,庄引鹤吃过饭后就去书房了,小公子在内室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于是温慈墨就把药碗先搁在了外面,然后转到屏风后去看了一眼,等他发现他的小铺盖还在床头放着,心里这才安定了下来。可正当温慈墨打算端着药去书房的时候,却看见了那把被忘在小几上的洒金折扇。

这把扇子的主人不知道是一时疏忽忘记拿了,还是刻意把扇子放在这的,总之现在,那柄因为被人把玩久了所以浑身上下都浸着一层油润的折扇,就孤零零的呆在那。

小公子轻轻阖目,然后有理有据地宽慰着自己。眼下既然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屋外都积了一层薄雪,那这把折扇就确实来的不适时宜,所以它被扔在这,也是情有可原。

可……不合时宜的只是这把扇子吗?

不管庄引鹤的初心如何,以温慈墨这种走一步算八百步的秉性,看着这把扇子时,都足以让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了。

可还不等小公子把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收拾清楚,他就听见了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温慈墨回头,这才发现庄引鹤已经回来了,只是不同的是,这次燕文公的身后还跟了一个早就不太管事了的林远。

温慈墨揣着明白装糊涂,仍旧是那副细致妥帖的样子,他先是把药端给庄引鹤,看人喝完后,这才把蜜饯也递了过去。

此间的一切仿佛都跟原来一样,就连庄引鹤也是,他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温慈墨对他的觊觎,也不避讳,直接就着温慈墨的手把蜜饯叼到了嘴里,随后他咬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却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我身边有林叔,晚间就用不上你了,你让下人再收拾出来一个院落去住吧。”——

作者有话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

引自《明夷待访录》

大致意思就是要以民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