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试探
林知夏不喜欢浮于皮囊的快感。
她喜欢隐于深处的欢愉——
一段旋律荡漾于耳蜗,一行文字洇染于视网膜,一个场景绽放于感官
这些触动会先叩击你的灵魂,再沿着你身体的肌理和脉络缓缓扎根,最终牵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使其愉悦。
这样的愉悦是与血脉交融的,即便你终生不再去回顾它,它带来过的感触也绵延不绝,血脉相拥且永远不会被分解。
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你听到一阵风,看到一片云,抚过一片落叶,见到一个人,身体所有沉睡的触动便再次被唤醒。
林知夏喜欢言怀卿。
不需要回答什么时候?为什么?喜欢她什么?因为她发现,喜欢她的感觉早就融在了她的血脉里。
她出现,唤醒她,并唤醒她过往中所积攒的一切美好和愉悦——
五岁看过的萤火,十岁听过的海潮,十五岁读过的情诗,二十岁淋过的月光在她意识到喜欢她的那一刻,全部化作奔涌情绪在她身体里流淌。
命中注定也好,冥冥之中也罢。
总之,是这样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所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在血脉中轰鸣
可言怀卿呢?
也喜欢她吗?
会喜欢她吗?
她看她的眼神从不躲闪,仿佛一眼便能将她看穿,偏她自己笼在雾霭里,你无论如何看不清她。
她说话总会奇妙停顿,不疾不徐,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又在分寸之间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纵容。
她也会主动触碰,可都是浅尝辄止,指尖的温度还未抵达肌肤时便撤离了,徒留一片微微发烫的空气。
她还亲了她。
是啊,她还亲了她!
为什么?
如果你单纯喜欢一个人,你可能会亲她,譬如闺蜜,譬如宠物。
但如果你暗恋一个人,你绝对是不敢的。
但凡含了一丁点的非分之想,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可言怀卿亲了她。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就像苏望月会亲所有同事一样,因为心无杂念,所以才那么轻易,那么自然?
那可就太完蛋了。
不过林知夏就是林知夏,她想得通——暗恋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幕剧,从来都与她人无关。
况且,她眉毛里没有小痣,定然不会情路坎坷。
窗帘没拉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月光便移,日头东升,那道银线渐渐爬上她的脚踝,变成金色。
天亮了。
林知夏起的不早也不晚,洗漱好,推开门,赵瑾初在浇花,林主任在做伸展运动。
“早上好。”她嗓音慢悠悠的,有点哑。
“早饭在桌上,赶紧吃吧,吃完自己收拾。”林主任转过身看她。
林知夏步调懒懒挪去餐桌,“你们今天都不上班吗?”
“你妈休息,我下午有课。”赵瑾初收好水壶,往厨房走,“林大小姐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吗?”
“不上班,但我今天有事,要出门。”林知夏简单吃了几个蒸饺,又喝了半杯牛奶。
赵瑾初从厨房探出头,“要去看她?”
“对,要去看她,满意了吧,还有完没完了。”林知夏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去厨房洗杯子。
“别空着手去。”林主任从旁嘱托。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花店买束花。”林知夏冲她回答。
“咱们中国人看病人不流行买花,要来点儿实在的。”赵瑾初正在厨房盛汤。
一个超大的保温壶,里头盛满了乳白的骨头汤,凑近闻,能把人香迷糊了。
“这是?”林知夏吞着口水问。
“给你拿去报恩的啊。离远点儿,别把口水滴进去。”赵瑾初盖好盖子,打包装好,递给她。
“谢谢阿姨。”林知夏一把搂过赵瑾初亲了亲,亲完之后,她望望锅里,又吞了下口水,“我能先喝一碗吗?”
“没你的份,剩下的是给你妈的,她那腰疼了一夜,正好也补补钙。”
赵瑾初盖上锅盖,把人往外推,“杯子放这吧,一会儿我洗,赶紧报你恩去吧。”
林主任看两人走出来,站在一旁想了想,“需要带上你的私人医生朋友去探诊吗?我可以叫个学生去给你撑场面。”
这
林知夏无语至极,提着汤壶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妈,你那些狗血的霸总网文还是少看点吧,影响你挥手术刀的速度。”
“去吧,去吧。”林主任腰酸的很,懒得跟她多说话。
林知夏的车被溅了油漆,开去换4s店修了,她开的是言怀卿的另一辆车。
放好汤,指尖无意识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她挺慌的。
好在,昨天晚上就约好了要一起细化剧本方案,并不算是贸然登门。
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花店买一捧芍药,然后才开去言怀卿家。
「言老师,我到楼下了,方便上去吗?」
她发了条和言怀卿去她家时一样的询问信息,随后,心口开始荡秋千。
荡了五六下,手机“嗡”了一声:「方便,上来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下车,捧了芍药,拎了汤壶,提了电脑包,不自觉又清了清嗓子,这才朝电梯走去。
心口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不知道在慌什么。
几秒后,门开了。
言怀卿倚在门口等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芍药上,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么隆重?”
林知夏耳根一热,下意识把花抱紧些:“上一簇被油漆溅到了,想补上”
话没说完,言怀卿已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击中她。
林知夏呼吸一滞。
原来暗恋是这么复杂的滋味啊——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风吹草动,风声鹤唳,欲言又止,欲盖弥彰
还挺刺激。
“谢谢。”言怀卿低头看花,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洒了水珠,像极了某人眼尾藏不住的小端倪。
“你确定,是来讨论剧本的?”她又抬眼看她。
林知夏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汤壶的提手,“不然呢?”
言怀卿唇角微弯,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林知夏强装着镇定迈进门,换鞋,比第一次来还拘束。
也能理解。
当你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时,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便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而林知夏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像是——她是来表白的。
言怀卿眨眼间便看出了x她的不同,还以为她是被妈妈训斥了,所以才这么收敛的。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她试图照顾她的情绪,声音都温柔许多。
林知夏心口“怦”地一声绽出一朵小烟花,举着手里的汤老实交代:“骨头汤,赵阿姨做的,她也是你的戏迷,听说你受伤了,专门做的。”
没敢提报恩和带回家吃饭的事。
“哦~”言怀卿少见她这么乖巧腼腆的样子,突然很想逗逗她,故意凑近一步,指尖轻轻勾住汤壶的提手:“原来不是林老师亲手做的啊。”
林知夏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头撞上玄关柜,发出“咚”的一声。
“下次吧,下次我自己做。”她耳尖发烫,连声音也躲躲藏藏的。
言怀卿忍笑,抬手揉揉她的头,“汤你喝过了吗?”
林知夏挺尴尬的,吞了下口水,“没有,我就闻了闻。”
“那包先放这,帮忙去厨房拿碗,一起喝。”言怀卿看着她先进厨房,总觉得她奇奇怪怪的。
喝完汤,去书房工作。
言怀卿不喜欢强光,所以拉上了窗帘,几盏分散的灯光散落在书房里,交叠出月光般的光晕。
两台笔记本电脑展开,屏幕互相贴着,像依偎着的情侣,很暧昧,又像背靠背的战友,很踏实。
林知夏望着这样的画面,开心极了,不自觉地抿开嘴唇,垂眸偷笑。
言怀卿带了眼镜看她,不明所以,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发出“哒哒”两声,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林知夏蓦然抬头,呼吸一滞。
言怀卿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端正而从容地坐在书桌后,身上洒了一半落地灯的柔光,气场强的不像话——
挺括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线,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将瓷白的脸部轮楼勾勒出几分克制的优雅。
袖口半挽,小臂线条像是被碳素笔勾勒过的,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文件上,骨节处反衬着屏幕冷白的光。
她整个人像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泉水,清冽而静谧。
而点睛之笔是,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偶尔闪过一道锐光,将她身上那份不容亵渎的禁欲感淬炼得愈发锋利。
这是要迷死谁呀。
居家办个公至于穿的这么正式吗?还戴眼镜!
难道是因为她要来,特意的
林知夏不敢喘气了,扣了扣手边的茶杯。
“需要咖啡吗?或者,别的饮料?”言怀卿看了眼她的手。
“不用,不用,茶,挺香的。”林知夏呆呆地看着她。
“那,还有别的问题吗?”言怀卿冲她眨了下眼睛。
林知夏是个奇怪的人,她不喜欢躲藏和猜测,她习惯了主动去发现,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就去发问,去表达——
“居家办公,言老师,为什么穿衬衫?”
言怀卿低头看看自己,推了下眼镜,“肩膀疼,穿衬衫不用举胳膊。”
“哦。”
有道理,根本不是为了勾引她。
“那言老师,近视吗?”林知夏已经溺毙在她推眼镜的动作里。
“不近视。”言怀卿垂眸,想了想,向她解释,“舞台的光太强了,有点伤眼睛,所以,我眼睛怕光。”
“哦。”
也不是为了勾引她。
林知夏挺失落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言怀卿微微眯起眼睛,有点看不透她。
林知夏也看不透自己。
所以,她突然想试探自己——试探自己的喜欢,也试探自己喜欢的人。
“言老师,你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
“是吗?”言怀卿轻侧了脸,有点不适应她直白的夸奖。
“是,很斯文,很神秘,很禁欲,让人想”
“想什么?”
想推倒。
或者,被推倒。
林知夏红着脸,没敢说。
在言怀卿静谧的眼睛里,她已经被自己的想象撩拨到了。
想象力丰富的人就是会这样,很容易就自己撩拨自己。
“夏夏,”
言怀卿突然用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水一般淹没她,“你们作者应该更喜欢独立的创作环境,我在会分散你的注意力,是吗?”
“没有,不是,真不会。”林知夏狡辩的时候会无意识重复。
“确定?”言怀卿收回手,支了下颚看她,不信。
“确定。”林知夏眼珠子一转,又说,“我就是觉得,言老师很像苏1。”
“苏一是谁?”言怀卿困惑了,微蹙了眉,越来越听不懂她了。
“苏1不是谁,是一种人设。”林知夏连忙解释。
“你觉得,我活的很程式化?”
“不是的,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言怀卿抿抿唇,等答案。
“意思就是,气场强,很禁欲,带着点s属性,得罪了要挨打,乱了规矩要被管,比如,写字要直起腰,说话不能打哑谜,喝汤不能留底,一起办公要集中注意力,又管的恰到好处,像引导”
言怀卿攥了下手心,松开,缓缓摘下眼镜。
这个动作莫名让人想起剑客收剑入鞘。
当她再度抬眼时,眸中流转着林知夏猜不透的危险——
“那你猜猜——我现在要管你什么?”
第52章 沉香
林知夏喜欢被言怀卿管,管什么都好,她都喜欢。
那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像被温水包裹着心脏,让她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我猜不到。”她声音不自觉低了好几度,尾音还有点抖。
“真猜不到?”言怀卿眯了眼睛,目光仿若一张细密的网,能将她所有细微的动作都捕捉到。
“是要管我给人乱贴标签吗?”林知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边缘。
“不对。”
言怀卿勾唇一笑,食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林知夏眼球跟着她的指节颤动。
“那就是专注力?”她声音发紧,又扣了扣指甲。
“也不对。”嗓音压得低沉。
“那是什么?”林知夏咬咬嘴唇内壁。
“禁欲,是禁了你什么欲?”言怀卿扫视她。
“没禁什么,它就是一种形容,表示一个人自我克制,清淡内敛”林知夏声音越说越小,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s属性,又是什么属性?”言怀卿又问,眼睛里重新带了危险的气息。
“呃就是”
林知夏耳尖蹭地起了火,她都在人家领导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呀。
“就是什么?”言怀卿指尖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是爱打人的意思。”林知夏耳朵上的火抖烧到了脖子。
“我打过你很多次吗?”言怀卿眨了下眼睛,在追忆。
“四次。”
林知夏小声回答,并悄悄在心里补充了场景——一次打手心,一次拍头,一次打后背,最近一次是刚刚喝汤时,因为留了碗底,被提了耳朵教训。
竟然打了这么多次。
言怀卿挑眉,手指悄然握进掌心里,“所以,你记仇?”
“不是的,我没记仇。”林知夏急忙抬头,视线凑巧撞进她眼睛里,“我那是夸奖你的意思。”
“是吗?看来我误会你了?”言怀卿忽然起身,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流畅的肩线。
她回头问她:“你喜欢被打?”
林知夏一愣,下意识往后缩,椅背抵住她的肩胛骨,退无可退。
“我,没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声。
言怀卿转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落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绕过书桌,脚步声几乎被地毯吸收了。
随着距离拉近,林知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膏药味和草木香,她只好屏住呼吸,等着被打。
结果,言怀卿擦身而过,径直朝着她身后的落地柜走去。
在抽屉里挑选片刻,她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条木质手串捻了捻。
珠子很细,直径不足一厘米那种,被她玩弄于指尖,更禁欲了。
“思考的时候,别扣东西。”她将手串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原来要管的是这个啊!吓死个人了!
林知夏连忙将捻在一起的指尖松开,肩胛骨稍微放松。
她接过手串,喘了口气,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和言怀卿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不过更浓郁。
“是沉香?”她仰着头问。
“白奇楠。”言怀卿轻声确认,转身回到位子上。
林知夏将手串凑近闻了闻,鼻腔瞬时收缩,一股凉意夹杂着草木花蜜的乳香气直入脑中,像是在闻一个浓烈鲜艳的言怀卿。
“送我了?x”她转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
“嗯,送你了。”言怀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那言老师身上的味道是?”林知夏顺理成章地问,无意识将手串绕在手间轻捻。
“绿奇楠,在衣柜里挂了一串。”言怀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那我这个可以换成绿奇楠吗?”林知夏脱口而出,其实挺冒昧的。
“不可以?”言怀卿斩钉截铁地回答,但看她的眼神并没有不悦。
“为什么?”林知夏小声追问,好奇起来。
言怀卿轻笑,语意在茶香中荡了两圈,“因为别人有的,你不是不要吗?”
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知夏一时语塞,小鹌鹑一般缩了脖子,低头把玩手串。
言怀卿抿开唇轻笑两下,放下茶杯,“这个更珍贵,压箱底的,仅此一条。”
仅是捻了几下,手间便温润生香,确实珍贵。林知夏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收了,试图还回去。
“收着吧。”言怀卿落下视线,浅浅说:“披肩上也是这个味道,你喜欢。”
关于言怀卿的味道,林知夏只说起过一次,还是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时,她喝醉了,把头埋在她的披肩里说的——
“一个人的气味,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披肩很好闻。”
原来,言怀卿一直都记得。
不仅记得,还特意挑了那时的味道送给她。
不过,等一下。
披肩上压箱底
这意味着,冬天时,她衣服上沾染的也曾是这个味道?
那此刻,她的意思岂不是,要把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她送给自己。
林知夏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
这也太
却之不恭了。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谢谢言老师。”声音也带了香气。
“还有问题吗?”言怀卿问,目光落在屏幕上,没看她。
“没有了。”林知夏摇头,手串被她捻出脆响,暗香阵阵。
“那可以工作了吗?”言怀卿点了几下触控板。
“可以了。”林知夏挺直腰板,被收买了一般,嘿嘿一笑,“誓死效忠言老板。”
言怀卿终是被她逗笑了,不过笑意转瞬即逝,随即恢复了压迫感十足的工作状态。
她没再带眼镜,怕影响她。
林知夏捻着珠子缓缓进入工作状态,逐渐变得专注而沉寂。
她要将会议上提出的剧本思路写成文档,还要整合所有人的建议、观点及提出的问题,工作内容内容又细又杂,她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言怀卿偶尔看她,目光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毕竟小姑娘很让人意外,超出了她想象的专注——
她周身气场很沉寂,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离这世界很遥远的样子。
她打字很快,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像雨落在青石板上。
最让言怀卿意外的是,她从不发狠地敲击删除键和空格键,尽管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传达出她的思维被困住了,她也依旧能沉静地疏导自己。
时不时翻翻本子上的记录,偶尔勾住手里的手串捻几下,会仰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也会无意识地询问她的意见。
她面前的本子写的很乱,一眼望去很多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的,像在解题。
她字体很潦草,能看得出,写得时候思维明显比手快。
她还喜欢在本子上画符号,像是密码,能从中发现规律,却猜不出什么意思。
她并不介意言怀卿看她的本子,还会拿给她示意,但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却看不懂她写了什么。
言怀卿突然很好奇,好奇她独自闭关九天构思这个剧本的样子,也会忍不住去想象她写《几重山》时的神态。
她,有点迷人。
言怀卿觉得。
*
早饭吃得晚,午饭没吃,两人一直忙到半下午,林知夏肚子咕噜叫了几声,她自己没察觉到。
“夏夏。”言怀卿保存了文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嗯?”林知夏思维还未收住,依旧在打字。
“休息吧,你想吃什么?”言怀卿看向她问。
“我都可以。”林知夏本能地吞了下口水,依旧盯着屏幕,没打算停下来。
言怀卿笑笑,前倾了身子,伸手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林知夏心口一跳,立马从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正对上言怀卿含笑的眉眼,耳尖蹭一下红了。
差点给忙忘了,她现在暗恋人家。
言怀卿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也惊讶了一小下,起身走到她身侧,玩笑般说:“工作这么上心,你老板给你开的工资很高吗?”
林知夏无意识收手,摩挲着腕间的手串,小手指还不自觉地扫过被她点过的手背处。
“收了言老师价值连城的手串,不得卖命啊。”声音软而乖巧。
“送你手串可不是让你卖命的。”言怀卿抬手揉揉她的头,温声提醒:“先保存吧,吃了饭再写。”
林知夏顶着她的手仰头,可怜巴巴地眨眼,“言老师,明天要开会,我怕写不完。”
“那就,推迟会议。”言怀卿转身靠坐在桌子上,衬衫袖口随着她撑桌子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活脱脱一个迷死人的霸总模样。
“这,不好吧”小助理闪着崇拜而复杂的眼神仰视她。
如果苏望月在场,一定会“嗷”一嗓子,质问她俩——“干嘛呢?干嘛呢!搁这上演什么霸道总裁小助理呢”
没人来打断,那就接着演。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现在可是病号。”言怀卿微微勾了下巴,光线一笼,将她整个侧边线条勾勒的出神入化。
好看死了。
尤其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若隐若现的,最适合推倒在杂乱的文件里,咬上一口
不,要咬一百口
林知夏不自觉地捻动珠子,许是脑子里杂念太多,嘴里差点念了“阿弥陀佛”来赎罪。
“想吃什么?叫阿姨来做,还是出去吃?”言怀卿转过头看她,拿视线撞了一下她眼底的妄念。
林知夏匆忙别过头,手忙脚乱保存文件,“我都行。”
言怀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确定她在胡思乱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忽然弯腰凑近,“把手串取下来。”
“嗯?为什么?”林知夏转过脸,一脸不舍。
言怀卿蹙了眉,“很珍贵的。”
怕被她的妄念亵渎?
林知夏惶恐,难为情,更加不舍得,“你要要回去啊?”
言怀卿挺无奈的,握住想打人的手,抿唇,叹息,低语——
“沾了饭香不好。”——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写日常啊,我能写一千章
一看主线,算了,适可而止吧。
第53章 困境
两人走出书房时,乌云已经铺满所有窗户,天阴的厉害。
“言老师,看样子要下很大的雨,咱们别出去吃了吧。”林知夏快步走向阳台,咔嗒一声锁紧了窗户。
言怀卿跟在她身后,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这样的天叫阿姨来做饭,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点外卖似乎也挺不人道的。”林知夏顺着她的思路说。
言怀卿想了想,看向她,“让病号下厨的话,似乎也不合适。”
林知夏眨眨眼,忽然意识到做饭的重任只能落在她的肩膀上。
倒不是不愿意,就是怕做不好,她犹犹豫豫回头问:“那言老师想吃什么?”
话音未落,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孙主编打来的。
林知夏举着手机示意:“我先接个电话。”
“嗯。”言怀卿了然一笑,很自然地转身走向客厅,回避。
“下午好,孙主编,是有什么事吗?”林知夏单手撑在窗玻璃上,等对方开口。
“小林啊,”电话那头孙主编的声音犹豫而凝重:“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的,孙主编,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就行。”林知夏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言怀卿的侧影,心中暗自祈祷不要有事发生。
“那我就直说了。”孙主编稍做停顿,“《听无声》的送审结果不太乐观。而且,上周社里收到新下发的文件,其中一条就是关于年代题材的,审核标准相比之前大幅收紧,尤其是六到七十年代”
“需要全文修改,还是禁止出版?”林知夏直截了当地问。
没人敢跟政策对抗,她已经预测到了结果。x
孙主编叹了口气,“我们反复研究讨论过这个文件,觉得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把那段时期的情节整体删去,改用模糊化、碎片化的形式穿插进人物的叙述和回忆里”
“孙主编,您知道的,这样的删改,跟重新写一本新书没什么两样了。”
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林知夏指尖抵住其中一颗水珠,试图不让它坠落,但隔着玻璃,徒劳罢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呀,也明白你的感受,不管你信不信,社里其实比你们作者还希望书能顺利出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气息被滋滋的电流衬的更加无奈。
“但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的,不止是一个作者、一个出版社面临这种困境,大家都很为难。”
“我能理解,孙主编,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望着窗外层层的雨幕,林知夏心口里堵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别的故事也就算了,这一本,我希望她以最本真的面目出版,我不介意等政策放宽。”
孙主编沉默了一会,语气更加恳切:“小林啊,我不是要打击你的意思,因为熟悉,我才更要讲真话,以我从业几十年的经验看,未来几年,甚至更久,政策都只会越来越紧,与其被动地等环境变好,不如积极顺应变化,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从不墨守成规,总能想到更好表达方式,是不是?”
她并非说教,相反,说得苦口婆心,林知夏自然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真诚和好意。
“知道了,谢谢孙主编提点。”
她将心口闷气洒出,声音依旧发涩,“那麻烦社里把修改方案发给我,我考虑一下,如果能有更好的呈现方式,我我可以试试重新写。”
“小林啊。”孙主编很认可她的决定,语气里夹杂着沉重的欣喜,“合作过三本书,你一直都表现的很成熟,很理智,夸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能争取的我都会尽力的。文件不好直接拿给你看,我会把涉及到的内容写个提要给你,修改方案李萌已经在写了,到时候一并发给你。”
“谢谢孙主编。”
林知夏低着头,看着那颗水滴沿着玻璃缓缓坠落,消失在窗户的夹缝里。
“不用客气。”孙主编语气很郑重地鼓励她,“你压力也不要太大,作品没问题,你也没有问题,要积极的面对,别泄气。”
“好,我明白的,谢谢。”林知夏抬起头,试图说的轻松些。
挂断电话后,她在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混沌的雨幕将她身影衬出几分飘零。
言怀卿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打扰,又收回了视线。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言老师。”她委屈巴巴喊了一声。
言怀卿抬头,看到一只小猫喵呜着靠近。
“在。”她轻柔回应。
“你都听到了?”林知夏蔫蔫地缩在她边上的地毯上,低着头,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白山茶。
“听到了,职业困境,半点不由人。”言怀卿放下手机,拿了个抱枕给她靠着。
“好难啊。”林知夏叹了口气,缓缓转动身体,靠在她腿边,头发散落在她手背边缘。
言怀卿蜷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的骨节,视线落在她拧着的眉心上,“所以,具体是什么内容,审核这么严?”
“七零年前后,主角的青年时代。”林知夏吸吸鼻子,苦笑,“如果删掉了,就相当于是把她脊梁抽走了,这个角色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言怀卿沉默片刻,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垂落在手边的发丝,“不甘心?”
林知夏点点头,软软靠着她,闷闷说:“不甘心。”
“我听到你说,要重写?”言怀卿声音很小,生怕加重她的负担。
“大概率了。”
林知夏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边,说得呜呜咽咽,“接近三分之一的情节要删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剧情打碎了揉进故事里,以更隐晦的方式呈现出来。”
见过她高昂着头颅倔强而坚定地捍卫自己作品的样子,便看不得她如此的失落无助,言怀卿垂下睫毛思索,手里的发丝在指尖上打了一个圈。
“夏夏,你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写的这个故事呢?”
林知夏拱了拱额头,将脸埋在她腿边沉思。
“珍重,或者,敬畏。”
“言老师,这其实不是一个故事,这个一段历史,真实地发生过,我只是替一个人讲述她的故事。”
言怀卿手指顺着她的发丝移动,撸猫一般,揉向她的头。
“有时候事情就像泥潭,你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如果真是要大量删改,不妨先搁置一段时间,跳出来审视一下自己,也审视一下这个故事,说不定会有更好的视角。”
“言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林知夏抬手搭在她膝头上,将她整个环住。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似乎能看到里面流淌的情绪,“如果我是你,我就再写一个故事,让地球爆炸,让人类毁灭,一了百了。”
林知夏笑出声,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也不是不可以。”
言怀卿帮她把压住的头发拨出来,手搭在她耳后,捻了捻她的耳垂。
林知夏很受用,稍微放松些,缓缓闭了眼睛。
“既然是替一个人讲故事,那就换一个方式讲,只讲给能听懂她的人听,就像咱们小时候折的纸星星,要有心人一层一层地展开它,才能看到里纸条上写着的密语。”
“嗯?”
言怀卿缓缓说完后,冲她“嗯”了一声,捻着耳垂的手稍稍加重。
林知夏痒了一下,冲她甜甜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言老师说的对。”
“夏夏。”
“嗯。”
言怀卿将手搭在她脖子上的血脉处摸了摸,突然用大惊小怪的语气问道,“你血液里的倔强和自由呢?我怎么摸不到了。”
林知夏更痒了,捂着脖子晕头转向,“没有了吗?”
正想找呢,一抬头,被言怀卿有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她撇撇嘴解释,“久坐伤气,可能是我气血虚,带不动了吧。”
“那怎么办?”言怀卿压了眉梢,有点浮夸的神情看她。
林知夏眼珠子滴溜一转,脱口而出:“林主任常说,气血虚的话,抱着喜欢的人睡一觉就好了。”
言怀卿被她的话吓了一小下,眼神一闪,喉头滑动,“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的话,就无药可医啊。”
话里没有主语,显得模棱两可的,林知夏朝她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像是真没有。
言怀卿指尖微微一抖,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她。
窗外的雨声渐密,将沉默衬得愈发绵长。
林知夏见她如此冷寂,哼唧两声,伸手抱住她的双腿呜呜装可怜,“我都这么可怜了,言老师都不抱抱我吗?”
连绵的雨声里,有一滴恰巧落在某人的心口上,啪嗒一声。
“林小满”
言怀卿喉咙有些发紧,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腿边的人,“你是在撒娇耍赖皮吗?”
林知夏嘎嘣一声停住了,仰起脸,眼底还带着委屈,嘴角却已经翘起狡猾的弧:“看破不说破,言老师何必这么不留情面呢。”
言怀卿抿唇,狠狠揉了两下腿边的脑袋,转头看看厨房,“食疗应该也可以,给你煮甜汤吧,放些山参、枸杞补补气血。”
林知夏坐直身子,无奈撇嘴,“那言老师甜汤秘方保不住了,你胳膊有伤,得我来煮。”
“不外传,起远点。”言怀卿起身,朝厨房走。
“言老师收我当关门徒吧。”林知夏也起身,追在她身后。
“怎么,林老师要转行学戏?”言怀卿左手不太灵便地去橱柜里找食材。
“不外传,可以内传啊。我不当外人不就好了。”林知夏伸手帮她拿食材,很默契,像她的另一只手。
“而且我听说,关门徒比命重要,言老师有吗?”
“命最重要,所以我不收。”
第54章 青梅
每个人都有自己困境,林知夏也不例外。
周四的剧本会开得出奇顺利,却也挖掘出更多棘手的细节问题,剧本也进入了反反复复的研讨和修改阶段,每一处改动都像是拿凿子在自己思想上雕塑。
言怀卿的老师病了,会后,她连夜回了绍城老家探望,顺道在家休养几天。
林知夏自知她们还没熟悉到能一起回家地步,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走。
几天没见面,她心口空了一块,只能通过工作来填补。
李萌来过,《听无声》的修改方案和预想中的一样冷酷又无情x,改只会面目全非,只能揉碎了重新写。
江景也约过她,一起吃饭,一起看演出,她总是热热闹闹的,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又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热情和关怀。
林知夏很喜欢被她拉回到烟火气中的感觉,小宇宙没那么低沉了。
她成了安城最忙的人——忙着改书,忙着改剧本,也忙着暗恋和思念。
不知不觉中,安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一团温热的棉絮。
人心也像终日蒙着雾气镜子,要偶尔用手指划开一道,才能看见模糊的自己。
剧本改的不顺利,删删写写大半天,几乎还停在原来的进度上,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林知夏将沉香放在鼻息处闻了闻,试图用喜欢的味道来哄自己开心。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言怀卿发来的:“不要熬夜改剧本,早些休息?”
林知夏愣了片刻,意识到对方又在想象她,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她捻着手串回复——
「已经关电脑了。」
「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你的肩膀还疼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发呆。
暗恋最美也最苦的部分就在于它的未完成性,比如此刻,她想说——「许久未见,想念言老师。」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没让她苦太久。
「很好,老师很好,我也很好。」
「周五下午回去,给你带礼物。」
林知夏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落下,周五,还有三天两夜。
叫人怎么活嘛。
想起言怀卿提过,她喜欢喝黄酒,于是她又打字:「言老师会带家乡的酒吗?」
发完后,又觉得自己一个不喝酒的人天天在人家面前提酒,太刻意了,有点后悔。
对方已经回复:「好。」
字越少,就越惹人遐想。好什么呢?林知夏思绪飘了片刻。
她捻着手串走去窗边的地毯边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玻璃上的雨痕,而思绪恰巧飘到大二那年的春天,她去绍城游玩,彻夜听过那里的雨,比安城更绵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首慢悠悠的老调。
也像她。
手机又亮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张照片——老式木桌的纹理中伫立着一罐新酿的梅子酒,清亮的酒液里,青梅带着绒毛和气泡上下浮沉,像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拳头。
瓶口封了油纸,细绳缠了三匝,把小拳头乖乖驯服了。
「好乖的酒啊。」
「嗯。刚泡的,可惜你喝不了。」
林知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酸酸甜甜的,也像漂在酒里。
她几乎能想象到言怀卿坐在老宅里,手指搭在青梅上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一点笑意。
犹豫了一会儿,她回:「刚泡的,言老师也喝不了。」
言怀卿很快回复:「不着急,酒很乖,会自己长大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想象,问她:「长大后是什么样的?」
手机很久都没动静。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手串,木质的温润触感和香气稍稍安抚了她急躁的情绪。
「酒香会自己掀开盖子往外爬,落在你鼻尖上轻轻踮脚打招呼,喝的时候,它会暖融融一线入喉,然后在胃里转个调皮的弯。」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蜿蜒的水痕也调皮地转着弯。
林知夏抿着嘴笑了很久,将文字读了两遍,打字:「言老师是酒鬼呢?还是诗人呢?」
聊过天的都知道,问问题的人往往会在心里提前预设答案,尤其是选择题。
「你的答案是?」言怀卿的回复似乎带着狡黠的尾音。
林知夏心口苏了一下。
她发觉,跟言怀卿发信息聊天的情形,很像小时候上课传纸条,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不想被隔在中间的同学看到,所以写得很隐秘,又怕被老师抓包,还要假动作一大堆。
最终,纸条传回来了,她却握在手心里不敢看,先抬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悄悄展开,心跳如擂鼓。
「你的答案是?」
纸条上没有她所问的答案。
还是要自己解题。
指腹在珠子上轻点两下,她终于打字:「模棱两可就选C,所以我选C。」
发出去后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一声轻笑从远方的雨点中飘来。
她立刻又补了一句:「言老师呢?」
问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好幼稚啊,像是在玩文字游戏。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我选D。」
林知夏笑出声来,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梅雨季湿气似乎散了一些。
她侧头看向窗外,雨丝依旧绵密,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像被水洇开的选项——C是可爱鬼,D是幼稚鬼。
而她,是一道多选题。
雨里会有她的声音吗?
好想拨语音啊。
——太唐突。
正踌躇着,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11秒的语音条。
被读心的危险感油然而生,林知夏手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吐出,屏息,点开语音条,是一小段雨声。
淅淅沥沥,很轻很软,又绵长,很像某个人偶尔落在她发梢的目光。
她莫名听出了暧昧。
有人和你在同一场雨里,怎么会不暧昧呢。
林知夏望向窗外,耳根一热,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沉香串。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录一段雨声回应,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听出来了吗?雨说一会儿要打雷,因为,」
林知夏屏住呼吸,指尖悬停在屏幕上。
三秒后,新消息跳出来:「有人说鬼话骗人。」
林知夏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沉香手串的珠子硌在掌心,微微发疼。
「什么鬼话?」她飞快地打字,又删掉,重新输入:「谁是骗子?」发送前再度删除。
最后只发了两个问号过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行字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林知夏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都落在她耳膜上。
终于,言怀卿的回复跳出来:「刚才是谁说已经关电脑了?」
林知夏一怔,随即看向亮着的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处修改的位置闪烁。
这都能猜到,这个女人该不会真是魔鬼吧。
她连忙起身关上电脑,假装对方猜错了,若无其事回复:「我说的,怎么着。」
随后拍了张实景照片发过去,「确实关了。」
手机立刻震动。
言怀卿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猫用爪子捂住眼睛,上头的文字是「没眼看」。
她竟然会发表情包。
好可爱啊。
小猫可爱,发小猫的人更可爱。
但是,好像大事不妙了。
林知夏点开照片才意识到自己的破绽——书桌上灯开着,本子和笔帽没合上,电脑旁还放着半杯冒着热气的水,盖子也没盖
只有电脑合上了。
扎眼的很。
林知夏耳根发烫,正想狡辩,对方又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言怀卿的笑意混着雨声传来:“不早了,林老师早些休息,周五见。”
这!
几句话就把人心口搅得一团乱,然后自己笑吟吟收了场。
“手段了得啊,言怀卿。”
林知夏气哄哄抱着手机,将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十遍。
那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玉,在雨夜里泛着微光,你甚至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周五见」三个字在胸腔里来回碰撞,撞得人心口生疼。
好想去绍城吓她一下。
好想变成一滴雨滴,砸在她锁骨上,咬她一下。
林知夏蜷缩在窗边的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香手串硌在锁骨处,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太危险了。
这种隔着屏幕的暧昧就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而悬崖下是言怀卿的留白。
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的眼睛几乎是扑去手机屏幕的——啥也没有。
不,左上角有个小小的“1<”。
返回,点开新的对话框——「新开的沉浸式剧场,据说超刺激,一起去?」
是江景发来的。
该死的江景。
不过,她确实需要一些热闹来冲淡此刻危险的处境,也需要有人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江景还是好江景。
她蜷住身子缩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回复她:“好。”
又滚了两圈,她坐起来给言怀卿发语音信息,清了四下x嗓子才发出她想要的声音:「言老师也早些休息,一定要代我向每一颗青梅说晚安。」
发完之后立刻锁屏。
不是要休息吗?几十声晚安,看你怎么睡得着。
她抱着手机倒在地毯上,心跳像一颗颗落进空瓶里青梅,咚咚响。
不一会儿,心口“嗡”了一声。
又是江景的信息。
不是要等的人,她还是很失望的,有气无力地看着信息弹出来。
「那我预约了」
「老规矩」
「下午一点」
「李记」
「先吃饭。」
林知夏回复:「好。」
「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标点代表怒意,江景怒了。
“是啊,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问你呢,言怀卿。”
林知夏也怒了,冲着沉默的手机屏幕埋怨。
雨声渐渐小了,怒意随之减弱,林知夏洗完澡躺在床上,数着心跳等待睡意降临。
最终也没等到言怀卿的晚安,那个女人该不会早就睡着了吧。
半梦半醒间,林知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颗青梅,正泡在清亮色的酒液里浮沉时,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她的额头,说:“好乖的酒啊,晚安。”——
作者有话说:“许久未见,想念读者老师。”
这章有伏笔,无奖竞猜。
晚上不更了,明天见。
构思这本小说应该是在35年夏秋的时候吧,原本是打算拿来申请签约用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当成第一本来写,毕竟毫无经验嘛,害怕写成废稿。
在最初规划的时候,是打算每章的名字都引用戏词的,如下——
一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二章: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三章:杯来盏往少年梦。
四章:一片红云下太清。
五章:如花巧笑玉聘婷。
七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十章: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
十四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而排到这一章时,标题应该是:许多时不见女人,使人形神枯槁。
最终没采用这种形式,是因为不想过于小众了。
突然想在作话里念叨这件事,一是因为人少,说了也只有很少数人看到;二是因为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在手机上写了一篇番外,想标题的时候突然想到曾经的设想,有感而发了,过几天再删掉。
第55章 咱们
周三跟江景去玩,周四开了半天会,周五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没约好在哪见面,林知夏早早去了剧场办公室。
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衬衫,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可惜雨并没有停。
手里的手串不知捻了多少圈,挂钟还是没走过十二点,林知夏正失神的时候,门把手咔哒一声,言怀卿提前出现了。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空气升温。
“言老师,你不是说下午回来吗?”林知夏雀跃起身,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了眼时间。
“林老师,等很久了吗?”真实的声音比手机里的要好听一万倍。
“没有,我在上班。”林知夏走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气息。
言怀卿却在迎面而来的草木香中笑了笑,“老板不在也这么努力,看来是被我捡到宝了。”
“言老师说笑了。”一上午都在走神,哪里敢当,突然想到什么,她又抬头问:“对了,老师的身体好了吗?”
“嗯,好转很多,不过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好好养着。”言怀卿侧头,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她浅浅的卧蚕说:“倒是你,黑眼圈有点重。”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有吧”也没有想她想到睡不着啊。
言怀卿笑笑:“昨天开会的内容我看了,剧本改的很好,小助理辛苦了?”
“其实要感谢江景,前天她约我去看了一场沉浸式演出,我发现,她们的舞台布景和道具陈设要比咱们复杂繁琐很多,但因为她们设计的足够精妙,所以每个专场都能做到丝滑又惊艳,我有被启发到,就写得顺利,并没有熬夜。”林知夏说得很谦逊,笑容也斯文。
是初见她时的样子。
而且,她说了“咱们”。
言怀卿眼中笑意比以往深些,静静听她说完后眨了下眼睛,语气失落:“这么好的演出,她为什么不约我一起看呢?”
“她”
倒是想。
“应该是不敢吧。”林知夏试探着替江景解释。
言怀卿噙着些温软的责怨看她,“她不敢,你也不敢?”
林知夏:“”
似乎真不敢,而且她潜意识就觉得她不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
见她像个小鹌鹑,言怀卿弯弯眉眼,语气轻柔许多:“真不敢啊?”
林知夏总能被她的温柔纵容出底气,抬起睫毛朝她承诺:“那下次吧,我们约你一起去。”
“说好了。”言怀卿浅浅一笑。
林知夏又想到她说过会带礼物,低头看向她空着的手,视线急忙向上,“言老师,你肩膀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疼了,可以抬起来,你看。”言怀卿顺着话,抬手拍在她肩膀上。
林知夏想顺着她的胳膊滚进她怀里,怕弄疼她,忍住了,顾左右而言它,“言老师刚回来,怎么不先回去休息?”
“来接你啊。”言怀卿依旧含着了然的笑意。
她仿佛知道她在等,所以特意提早了时间,还特意绕来办公室。
林知夏耳后发烫,“接我,干嘛?”
“自然有要事,有没有文件要保存,去关电脑吧。”言怀卿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从不把惊喜言明,越是留白,就越让人在想象里发疯。
“好。”林知夏镇定转身的背影里,应该全是破绽。
顶着她的视线保存文件,关上电脑,又顶着她的视线走向她,尽管笑容很恬静,可跳动的睫毛骗不了人。
她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走去楼下的时候,言怀卿没说话,林知夏故意落后半个身子打量她。
一周没见了,她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会留到及腰吗?让人期待。
走到车子旁时,林知夏才想起来,车钥匙还没还给她:“对了,言老师,我的车已经修好了,你的车钥匙在我车里,我去给你拿。”
“不着急。”言怀卿按了下手里的遥控器:“先开这辆。”
“哦,那我来开吧,你胳膊再养几天。”林知夏试图绕去主驾驶。
言怀卿却上前一步抵住车门看她,“雨天路滑,要开很远,林老师确定要开?”
“不是回家吗,也没多远吧。”林知夏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到不信任,笑意险些僵在脸上。
言怀卿笑意浅浅说:“我一路从绍城开回来,肩膀没问题,上车吧。”
“好吧。”林知夏鼓了下腮帮,乖乖绕去副驾驶。
梅雨季的雨总是忽大忽小,水滴在车窗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林知夏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困惑起来,这不是开向言怀卿家的路。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驾驶座的人,又看了眼后视镜和错过的路口。
“怎么,才一个路口不对,就戒备起来了?”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意趣。
林知夏脸颊发烫,却还是转过头来:“言老师要带我去哪?”
“我家啊。”言怀卿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高架桥,“困的话可以睡会儿,要开将近一个时。”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过林知夏还是把座椅调低了,因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言怀卿的侧脸。
“从绍城开回来要几个小时,言老师累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言怀卿余光看她:“雨天开得慢,差不多两小时,不过最近几天休息的很好,不觉得累。”
“听起来很辛苦。”林知夏望着雨幕猜测,“所以,咱们这是要去言老师的另一个家吗?”
“猜对了。”
言怀卿嘴角勾起弧度,不知为何,她喜欢听林知夏说“咱们”,带着淡淡的京腔,语调很有趣。
林知夏吸了一鼻子潮湿的空气,用小而湿润的气音朝她问:“言老师有带别人去过吗?”
这种格式的问题问过太多次,她自己首先没当真,抿着笑意缓缓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