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好看,感谢戏迷朋友。”言怀卿低头看着花,弯了弯眼睛。
“不过,这是什么花啊,以前从没见戏迷送过,花语是什么?”她又抿着笑意问。
明知顾问。
林知夏早猜到她有这一手,扬起下巴俯看她一眼,并给出答案:“芍药,花语是——情有独钟,于千万人中,我唯独爱你。”
“言老师,喜欢吗?”她又沉下肩膀,从下方窥视她。
“芍药。”言怀卿唇齿间咀嚼着这个词视线缓缓下移,确实从山茶花的角缝中找到两朵藏着的粉白色芍药花。
她这是有备而来。
“很喜欢。”言怀卿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将花束放在化妆台上,手指轻轻拂过花瓣,“谢谢你的爱,却之不恭。”
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空气比人先觉察到,变得稀薄。
林知夏心口发胀,轻轻提了口气,“言老师,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嗯。”言怀卿没有转身。
“那颗痣是什么时候点的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林知夏向前一步,侧过身子看她。
“你不是在看你的苏老师嘛,自然顾不上我。”言怀卿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的?苏老师?顾不上?
林知夏措手不及,张了张嘴。
明白她的话后,她又不自觉学着苏望月的语气问:“言老师,你是人吗?”
“那我是什么?”言怀卿转过脸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无辜。
“我的意思是,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在被人围观、嘲弄、拍照、观察的时候,还能那么气定神闲地,点个痣去捉弄另外一个人。”
言怀卿忽然抬手,在自己眉间轻扫了一下,“那肯定是因为,她觉得那人很好捉弄吧。”
呵!
林知夏被她这动作和语气激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羞又恼:“言团长确实挺能藏的,昨天晚上的投票,你没能当选第一,真实有点亏了。”
言怀卿轻笑出声,月白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可我也没看到你提名我啊。怎么,现在又要替你苏老师打抱不平了?”
“你”林知夏一时语塞。
“你那么喜欢你苏老师,这花也拿去给她吧,她就在隔壁。”
“我”林知夏再次语塞。
“现在的年轻人,当着面都是口口声声说爱你,一转脸就去喜欢别人了,看不透。”
“这”这话从何说起。
言怀卿忽然凑近一步,长衫下摆扫过她的裤脚,伸手从花束中拨出两支芍药,“你看,连你的情有独钟都有两朵。”
“我”林知夏有口难言,喉头发痒。
她突然意识到在不管哪一次较量,她总会处于下风,言怀卿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然后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
还倒打一耙。
真是没天理。
她真的狠狠共情苏望月了。
“时间不早了,我得准备上场,今天观众席没位置,要留在后台吗?”言怀卿将手里的芍药松开,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林知夏站在原地,挺挫败的,又觉得今天的言怀卿好像哪里不一样。
——有点儿,刻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骅趴在门口气虚喘喘地问:“安检那边还是没查到,还要准时开戏吗。”
看她神色,很慌张,语气也急促,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且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林知夏心口随之一紧,顿时联想到很多舞台事故。
可回头看言怀卿时,却发现她不仅没什么情绪,还冲她笑笑,然后才冲着门口回:“以前也遇到过,每次都是虚张声势,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哦。”
萧骅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一圈,又看向桌上的花束,吞了下口水,忍住一肚子话,回答:“那我去通知大家了。”
“去吧。”言怀卿收回视线,余光顺便扫了扫林知夏。
她已经在翻手机看了。
看来,瞒不住。
第46章 疯狂
在这个世界上,爱极了你的和恨极了你的,或许是同一批人。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她们从来就没有面对真实的勇气,只是痴心于自己精心雕琢的幻影,一旦你偏离她们心中的完美剧本,她们所有的爱意便会在一瞬间淬成毒箭,射向你。
攻击你的理由也冠冕堂皇——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而她们所谓的真面目,也不过是妄加揣测的另一个你。
爱错了,就要加倍恨回来。
而且,戏曲这个行当,演员和戏迷离得极近,台上台下不过几步之遥,每一场戏都是演员活生生的演绎,戏迷瞧见的,是她们最鲜活的血和肉。
因此,她们的爱更纯粹,恨也更极致。
言怀卿的戏迷中就有这样一小撮人,她们曾经痴狂地爱她,如今,却极致地恨她。
在她低沉时高高在上踩一脚,在她辉煌时也要处心积虑地抹黑。
在毁掉她这件事上,她们总是不遗余力。
林知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各个软件都找了一遍,最终在贴吧找到了关键信息。
一个名为「言怀卿怎么还不去死」的ID在两个小时前发了帖子——
文字:「不是要炸场吗。那就炸吧。今晚见。」
配图是四只手,每只手里握着一瓶红油漆,最扎眼的是,她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绑着白色绑带,血一样的颜色写着「言怀卿死」。
林知夏被那鲜艳的红色刺的晕眩,心口猛地一沉。
“别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她的手机屏幕,雪白色的水袖蹭过她手腕,带着淡淡的衣料香。
林知夏抬头,正对上言怀卿平静如水的眼,她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老把戏了,隔段时间就会演一次,不必当真。”
“可是,”林知夏攥紧手机,声音发紧,“言老师,我听说,你的车子真被泼过油漆?”
言怀卿抬手整理袖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替师姐打抱不平的戏迷泼的,不是这群人,况且检票口增设了排查,没有发现什么,大概率又是恶作剧。”
“可万一”
“没有万一。”
言怀卿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按,替她锁上手机屏幕。
“戏比天大。”
她静静站着,休息室的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像雪原上突然亮起的星火。
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配演们陆续前往舞台边候场。
“要开戏了。”
言怀卿朝门口看了一眼,“你呢,要不,在休息室等我。”
林知夏不放心,顺手抓住她的水袖:“言老师自己说没事,为什么刚刚却暗示我不要去观众席。”
“你跟别人不一样。”言怀卿转回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林知夏依旧扯着袖子不松开。
“真有事,别的观众首先会躲避自保,你呢?”言怀卿冲她扬了下眉。
“我肯定会”冲出去拦她们啊。
林知夏抿抿唇把话咽回去,“我还是不放心。”
“看出来了,关心则乱,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她扽了扽水袖,示意她可以松开了。
“那我就跟昨天一样,在侧幕看你。”林知夏依旧没松手,拉着她水袖要跟她一起走。
言怀卿笑了,看了眼她的胸前,一本正经问:“后台有规矩,闲人免进,你有工作牌吗?”
“我”林知夏低头看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在气她捉弄自己,急忘了。
“那没办法了。”言怀卿冲她无奈一笑。
“你俩怎么还演上了,我这都等半天了,酸不酸啊。”
苏望月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看言怀卿,“为了不打扰你,我都滚去别的休息室了,你倒好,还有闲功夫在这逗林妹妹。”
“苏老师晚上好。”
“祝苏老师演出顺利。”
“苏老师今天眉眼勾画的好好看啊,肯定能迷死所有观众。”
林知夏一反常态,冲着苏望月就是一顿夸。
“哟,林妹妹也有两幅面孔啊。你平常不是只跟你言老师说话的吗,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还没开口,苏望月走近,凑在她面前打量,“无事献殷勤,说吧,你有什么阴谋诡计。”
又是没等人开口,她又突然甩了下长袖和戏服。
绣着暗纹的长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冠前的点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一脚踩x在凳子上,摆了个很酷的姿势,挑着眉问:“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嗤~
言怀卿别开脸,没眼看。
“苏老师也太酷了,看起来就很有担当,很有魅力。”林知夏憋着笑鼓掌恭维,视线却从她脸上,落到她衣袖上。
很宽,很厚。
“少来这一套,真当我看不出啊。”
苏望月捋着衣袖,瞥她一眼,“你不就是想让我替你言老师挡油漆嘛,至于这么谄媚吗?”
“我哪有。”林知夏一时大囧,朝边上偷瞄了一眼。
这次,言怀卿没有替她解围,还煞有其事地看她,眼里带着奇怪的笑意。
舞台和观众席之间还搁着乐池,油漆很难泼那么远,而大家更担心的是,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在观众之间引起恐慌,造成踩踏。
只有她在一门心思操心着如何挡油漆。
也真是难为她了。
“我的搭档,我还能不护着吗。”
苏望月环视两人,最终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
她手臂猛地一挥,将袖子甩得老高,单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冲她说:“不过我觉得吧,林妹妹还是要遗世脱俗,腼腆有傲骨些才好,千万别学这些世俗谄媚的东西,我不喜欢。”
人一旦沾上说教,就彻底完了。
她看起来,好油啊。
林知夏尴尬着往后退了半步。
言怀卿则是转身拿了自己的工牌,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朝舞台去了。
“两个没良心,也不等我。”
“喂喂喂”
晚上七点半,戏照常开演。
没有演员表现出异常的情绪,连工作人员也照常忙碌,她们似乎早就对这样的威胁习以为常了。
乐池里传来第一声拍子时,大家瞬间进入状态,仿佛那个帖子真的没出现过。
第一幕无事发生。
第二幕依旧顺利。
第三幕掌声雷动
直到谢幕,也没看到任何观众有过激的反应。
似乎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林知夏一直提着的心,也在大家的忙碌中渐渐放了下来。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晚上十一点半,观众都散去了,演员也都陆续回了家,两人这才走出剧场。
林知夏依旧很戒备,近乎是守着言怀卿走到停车场的,可刚走到车边,几个全身黑衣的人影突然从两边蹿来出来,将她们夹在了两辆车中间。
“言怀卿,去死吧。”
反复重叠的咒骂声四起,血红的瓶子也接连砸来。
林知夏看到那些瓶子并未封口,油漆率先在头顶划成弧线,朝着她们袭来。
她本能地朝前扑去,试图将言怀卿护住,也凑巧避开了第一个瓶子。
玻璃瓶砸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浓稠的红油漆在水泥地上炸开,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油漆味瞬间顶入鼻息中,将人淹没。
“言老师,低头,我挡着你。”林知夏声音发颤,一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一手护着她的头。
“没事。”言怀卿声音出乎预料的平静。
她抬手将花束放去车顶,两下观望之后,手臂顺势一勾,单手环住林知夏的腰将她凭空抱起。
她朝前跨了两步,避开脚下的玻璃碴,又原地转个圈,反将林知夏抵在车门上,护于身前。
期间,又有两个瓶子在身后炸开。
好在,都躲过去了。
可是一共有四个。
“言老师,你先躲,你明天还有一场演出,不能受伤。”
林知夏挣扎着想替言怀卿挡,可身体被护的很紧,根本动不了,她只能伸出手臂,环护在她的头顶。
“别动。”言怀卿依旧用身子挡着她,试图去拉车门。
砰~
一声沉闷的砸击声传来,言怀卿闷哼了一声。
随后,是玻璃瓶坠地碎开的声音。
林知夏觉得手背一凉,被溅了许多黏滑的液体,再看去,言怀卿脖子、衣服,殷红一片,看不出有没有流血。
“言怀卿去死吧!”恶毒的咒骂声中,那些黑影也四散逃窜而去。
“听说”和“亲历”确实隔着鸿沟。
林知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突发事件,可以说是惊魂不定。
“言老师,砸到哪了吗?”她嗓音抖的近乎哭腔,眼圈也红了。
“头有没有事?脖子呢?还是背上?”
“有没有割伤?”
她下意识想去摸询问过的地方,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有伤口。
慌乱之中,胳膊滑过她的肩膀时,她看到言怀卿蹙了下眉,她也跟着蹙眉,心疼。
“是肩膀吗?”
“是不是砸到肩膀了?”
“还能动吗?”
“去医院吧。”
“我带你去,我来开车。”
她说着就要掏车钥匙。
“夏夏,没事。”
言怀卿拍拍她,又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温柔而坚定。
“力道不重,还能动,也没有割伤,一会儿处理了油漆再去医院。”
她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冷静下来。
“那,我给你擦擦。”林知夏手悬在她肩膀,依旧不敢落下。
“不急。”
言怀卿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洒着沉沉的热吸。
“让我靠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常常听老一辈人说戏迷有多疯,做过什么什么疯事,我还不信呢。
没想到回旋镖飞了十几年,终归砸回到自己脑门上了,这不是自己也写了吗。
第47章 挨着
林知夏报警了。
那些人在混乱中拍下了视频,她绝不允许那些画面被传到网上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言怀卿始终沉默着帮她处理油漆,湿纸巾、清水、精油,流程动作熟练到让人心疼。
报警之后,林知夏又打了个私人电话。
言怀卿站在远处的路灯下,处理脖子上的油漆。
她戏妆还没卸,暖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浓烈,而那些凝固在妆面上的猩红,像极了一个个焯烫的伤口,真丝衬衫也如火焰在燃烧。
精油擦过第三遍时,她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是她一贯的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心碎。
林知夏挂断电话跑过去帮她。
半凝固的油漆在两人皮肤接触间拉出细丝,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玫瑰色,像某种正在重组的生命体。
夜里风凉,灼热感却往皮肤里钻。
警察来的很快,见她们皮肤上依旧残留着大量油漆,迅速拍照取证之后,安排了两个女警送她们回去清洗。
回去的警车上,言怀卿靠着车窗假寐。
林知夏悄悄用手机搜索那个贴吧,刷新有没有照片上传。
“别看。”
言怀卿声音很轻,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上。
林知夏熄掉屏幕,转头去看她。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杜丽娘的念白:“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太破碎了。
每看一眼,心口就刺痛一下。
警车转过街角,熄了警灯,一路开到言怀卿家楼下。
林知夏也没想到,她的第三次造访会是这般境况,更没想到,她又要穿她的衣服了。
她身上的油漆不算多,大部分都被言怀卿挡下了,只有手臂和半边脸颊被溅到。
即使用精油反复搓洗,皮肤上仍残留着淡红的痕迹,她不敢想象言怀卿的脸和脖颈会是什么状况。
或许,以她灵活性,如果自己不在,是能全部躲过的。
这念头,让她后知后觉地自责起来。
洗完澡,换上言怀卿的卫衣和休闲裤,她站在主卧门外等待。
里面持续的水声格外清晰,像某种淅沥的控诉。
她肩膀上还有伤,方便洗吗?
林知夏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站在浴室门口敲了几下。
水声戛然而止。
“夏夏,我没事,手臂能抬起来。”
言怀卿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她的担心,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朦胧。
林知夏心跳莫名加快,声音微哑:“好,言老师,你注意点,有什么事叫我。”
“我没事,可能还要洗一会儿,你先去客厅坐会儿,帮忙招待一下警察同志。”言怀卿的声音又传出来。
“好,你慢慢洗,不着急的。”林知夏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客厅时,有个警员在接电话,另一个警员压着嗓音问她有没有受伤,又询问了今晚的大致情况。
接电话的警员告诉她,四个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了,都是附近学校的中学生,为了避免照片流出引发热议,她们会连夜出警。
言怀卿洗了两个小时才出来,穿了浅色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上隐约泛着红。
“言老师,你没事吧,能洗掉吗?”林知夏跑过去,仔细看了她的脸,雪白的皮肤上,确实透着一片一片的红x,格外刺眼。
“还好,搓洗的痕迹,油漆都洗掉了。”言怀卿挂着恬淡的笑意回看她,“你呢,还有痕迹吗?”
林知夏抬手抓抓脸,“我还好,就是觉得痒痒的。”
“是不是过敏了?”言怀卿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林知夏更痒了,缩缩脖子,“言老师,你我帮你吹头发吧。”
“可以。”言怀卿冲她笑笑,“不过,先跟警官同志说一下吧,不好让她们等太久。”
简单做了笔录,又查验了肩膀上的伤,两位警员便离去了。
“言老师,为什么不去做医院做鉴定。”林知夏看着她问。
“你看到了,那些淤痕构不上轻微伤,不想太麻烦。”言怀卿关上门,语气平静。
“言老师打算放过她们。”林知夏蹙着眉头问。
“林老师自己也是受害者,豪车也跟着遭了殃,不是已经把诉求说的很明确了吗?”言怀卿嘴角微勾。
这些警察出警迅速又客气,还能连夜去抓人拦截照片视频,背后原因不言而喻。
林知夏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再抬头时委屈巴巴看向她:“言老师,我脸还是痒得很,我们去医院吧。”
“是吗?”
言怀卿走近一步,左手捏过她的下巴,细细看了几眼,“我怎么看着,你这脸上连痕迹都没有了。”
“啊”林知夏不甘心,又抬手抓了抓。
“要不,你试着抓出几道红痕出来,我也好跟急诊室的医生描述症状。”言怀卿无奈提议。
林知夏连忙停下手,视线落在她脖子上,“你的痕迹还没消,而且你肩膀上还有伤,去医院看看总归放心些。”
“以前排练的时候摔摔打打、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我自己知道轻重。”
言怀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然后带着她往卧室方向走,“你要是不放心,来帮我涂药吧。”
林知夏乖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药箱,取出喷雾,脱下卫衣,只穿着一件背心背着她坐在床边。
走近细看,她的肩膀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边缘是青色,中间是紫色,被砸中的地方有轻微的破皮,往外渗着血丝。
淤青连着淡淡的红痕,一直延续到锁骨、脖子、耳后和下颌。
这画面让林知夏呼吸一滞,心口瞬间被揪做一团。
言怀卿将喷雾往后递,语气寻常,“喷三下。”
“言老师,这伤痕看起来不轻,你确定没有伤到筋骨?”林知夏接过喷雾,迟疑着没敢动。
“不确定,明天去医院看看才能确定。”言怀卿微微侧着头回答。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慌?”林知夏前倾了身子看她。
“嗯”
言怀卿思索片刻,“肯定没有骨折和错位,以这个痛感来看,像软组织挫伤,最严重也不过是轻微骨裂,不过可能性极小。这种情况,就算去医院,也只是拍了片子确定一下,然后涂药养着。”
“言老师,你这是伤了多少次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啊。”心疼叠加了一层,林知夏表情皱成一团。
“我伤的次数算少的,很多刀马旦,戏还没学成,骨头就都碎个遍了。”
言怀卿抬手,将头发捋至一边,示意她喷药。
林知夏忍不住拿指尖在淤青边缘碰了碰,她看见言怀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肯定是疼的。
她收回手,脸颊发红。
“那我喷了。”她将喷雾摇了几下,对准伤口。
“手别抖,用力摁压到底,能喷的均匀些。”言怀卿语气像个指导学生操作的老医生。
要不是她一手紧抓在被子上,林知夏真要被她的语气骗过了。
她重新调整姿势握紧喷雾,对准淤青按下喷头,药香混合着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喷完药,林知夏又帮她吹了头发,直到凌晨三点,才上床睡觉。
林知夏又进了一步,睡进了言怀卿的主卧,贴在她边上睡的。
凌晨一点,享受夜生活,凌晨两点,夜归人在路上,凌晨四点,鸟起鸣叫,凌晨五点,摊贩和环卫工人开始忙碌
只有凌晨三点的夜,才叫夜晚,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林知夏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就想往她怀里钻。
言怀卿睡姿很好看,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梦里都还残留着疼痛的余韵。
更适合,被抱着。
林知夏肩膀动了一下,差点伸出手。
“还不睡?”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林知夏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肩膀,装可怜,“害怕,睡不着。”
大半夜,骗鬼呢。
要不是被护着动不了,她恨不能捡了地上的玻璃渣砸回去。
言怀卿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怎么办?”
呃
林知夏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你肩膀还疼吗?”
“疼。”言怀卿轻叹一口气,“疼得睡不着。”
“那怎么办。”林知夏焦急问。
“不知道啊。”声音软软的,仿佛带着余痛。
“药箱里有止疼药,我去给你拿。”林知夏更着急了,胳膊一撑就要起身。
“不用。”言怀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力道绝对不重。
可林知夏不管,顺势就滚到了她肩膀边上。
似乎有轻微的笑意传来,她脸一红,没敢动。
“估计睡一觉就好了。”言怀卿也没动,冷眼瞧着她侧趴在边上。
就是不知道她这姿势脖子酸不酸。
肯定酸啊。
可滚都滚过来了,总不能再滚回去吧。
林知夏悄悄攥了被单。
“夏夏,要不你换个姿势睡吧,这样,我怕会压到你。”言怀卿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慌。
“哦,不碍事。”林知夏小声回答。
“真不碍事?”言怀卿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知夏的耳尖微微发烫,却还是固执地贴着她,小声嘟囔:“嗯。”
言怀卿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悄悄滑到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嘶——”
林知夏猝不及防地缩了脖子,抬头看她,“言老师,你干嘛?”
“脖子不酸吗?”言怀卿收回手,侧躺着看她
“有点。”
林知夏终于还是老实承认了,但是没挪开,反而顺势往她枕边蹭了蹭,调整了个略舒服些的姿势睡,声音闷闷的说:“太累了,不想动。”
言怀卿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隐约藏着点纵容。
“随你。”她淡淡道,手臂收进被子里,挨着她。
第48章 爱恨
言怀卿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和她预料的一样——
右侧肩膀大面积软组织损伤,肩胛骨上方轻微骨裂,所幸并未伤及筋络和神经。
医生建议制动两周,修养四到六周,尽量避免提重物或上肢剧烈活动。
伤痕构成轻微伤标准,林知夏坚持让医生开了医疗证明。
当晚,言怀卿还是登台了。
巡演的收官之夜,观众热情高涨,她打了打了止疼针,又冰敷了半小时,坚持上场。
所有人都在劝,只有林知夏没劝,戏比天大,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言怀卿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怜悯和同情,她只需要有人理解她的选择,并在她身边默默支持。
况且,经历过师姐的事,她相信她知道轻重,必然不会拿自己身体当儿戏。
林知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倒水,喷药冰敷,换戏服,穿戏鞋,她似乎真成了她的小助理,包揽了她所有能用到手的事情。
除了上台。
舞台的灯光亮起,熟悉的胡弦节拍响彻耳边,言怀卿迈着轻盈步伐走上舞台,台下的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知夏依旧站在侧幕,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她都不放过,生怕看到她因为疼痛出差错,又怕她为了完美不惜加重伤情。
好在演出尚算顺利,台步轻盈稳健,水袖翻飞如云,没有人能看出她正忍受着痛苦。
苏望月的配合也极为默契,许多对手戏她都巧妙地改变了动作幅度,既不影响剧情表达,也减轻了对言怀卿的负担。
特别是扇巴掌那场戏,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激烈,实际只是在自己身上用力,除了每场都追的老戏迷,几乎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一幕戏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数十条横幅齐刷刷从二楼包间坠落,盛况空前,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前排的戏迷也围在舞台前吹哨呐喊。
台上,言怀卿将每条横幅都细细看了x一遍,眼里闪着水润的光,强撑着冲大家鞠躬、挥手致谢。
很多演员眼眶也都红了,苏望月哭得最厉害,眼妆都轻微晕开了。
言怀卿抬了左手轻轻拍了她的背,然后转向观众,做最后一次鞠躬道别。
终于,大幕落下,圆满收官。
林知夏站在左幕等待,远远就看到言怀卿托着手臂朝她走来,她笑容依旧张扬又内敛,和吻她那天一样,好看极了。
不,今天,她眼里含了点点泪光,更好看。
不过,这次她没有张开手臂拥抱她,只是缓缓走向她。
林知夏快步跑过去伸展手臂,将她虚空着抱了抱,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好运气。会好的,言老师。”她弯着眼睛冲她笑,没有哭。
好运气。会好的,林老师。“言怀卿挽了唇角,也没有哭。
“真不容易啊!可算是顺利结束了。”苏望月哭得依旧很惨,红着眼圈把头挤在两人中间,伸展双臂左拥右抱。
“会好的,苏老师。”林知夏伸出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过没给她吹好运气。
言怀卿也很默契,冲她抿唇笑笑,“苏老师,会好的。”
人越被关心,就会越觉得委屈。
苏望月鼻子一酸,抽抽噎噎环着两人坐到地上,哭诉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难。”
“虽然受伤的是她,可心里最没底的是我啊。”
“她自己还知道自己的状况,可以预判,知道轻重。”
“可我呢?我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能接受多大度,我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生怕给她再伤着了”
“最后那幕戏,我扯她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万一扯重了,她这职业生涯要是毁在我手里,我还不得以死谢罪啊”
“就最后,我谢幕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腿脚都软了,差点一头撅到乐池里去”
两人席地坐在她边上听她诉苦,林知夏眼圈都听红了。
许多演员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大家在后台围成个圈,各自诉说着这场戏的惊险。
忙忙碌碌两个月,大家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
纵然担心言怀卿的伤势,林知夏也没有扫兴,又哭又笑听她们诉说。
待到大家都散了,林知夏帮言怀卿卸妆。
亲手穿上的戏服,再亲手一件件解开,脱下,她神色庄重,心无杂念,动作更是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头饰也是她卸下的,发簪、珠翠、耳饰,还有鬓角的花环,小心翼翼,一一取下,最后,在言怀卿的指导下帮她解开发髻。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于眼前,林知夏提了口气,先用指腹轻轻梳理那些发丝,后帮她舒缓头皮。
言怀卿仿佛真成了她手里绢人戏偶,任由她摆弄着。
偏她神情温婉,眼尾还噙着三分笑,倒像是心甘情愿做了这掌中傀儡。
待到一切都收拾齐全,林知夏站在言怀卿身后看她。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带着未卸的浓墨重彩,一张素净如雪,两人镜中相视一笑,默契地收拾东西回家。
林知夏又留宿了。
帮言怀卿卸脸上的妆,吹头发,还和她一起吃夜宵。
她肩膀的伤确实更严重了些,原先的紫青色的淤痕变成了黑紫色,肿起来很高。
林知夏帮她冰敷、喷药,擦药膏。
她还是贴心又勤快的生活助理。
原本定在周一的剧本讨论会延迟了一天,上午去医院理疗,下午去警局。
隔了一天,问讯和调查的结果也都出来了。
四个女生,两个七中,一个湖中的,一个实验中学,都是中学生,她们在学校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据调查,她们是通过一个认识的,号主建了群,群里全是言怀卿的黑粉,发言一个比一个极端。
群主和几个管理员时常拿着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在群里爆料,内容包括——言怀卿陷害师姐、打压同事,为了往上爬陪过哪些富豪领导吃饭,甚至造谣她被包养,结过两次婚,对象是爆料人老家市里的某某亲戚和哪个企业的某豪门,连孩子照片都打码发了出来
全部都是看图说话和恶意造谣,有些甚至是AI合成,然后做了模糊处理。
一句内部资料不外传,免得被报复清算,把群里人哄骗在小圈子里,反复激起大家的厌恶和仇恨。
这些仇恨又被群成员不遗余力地传达到每个平台、每个角落,声势不断扩大。
群主甚至多次发言说要去线下泼油漆、扔臭鸡蛋,甚至有人附和要开车撞死言怀卿
这次泼油漆事件也是群管理员之一先提出来的,群情激愤之下讨论出的行动方案,而四个女生恰巧住在附近,被一再怂恿才走上极端的。
据交代,她们原本是打算把瓶子砸在地上溅起油漆,拍些狼狈的照片和视频就回去的,没想到言怀卿表现的那么镇定,她们情急之下才砸的人。
因为,在她们出发之前,被群里成员一再嘱托,一定要拍到丑照和视频和大家分享并曝光在网络上,否则提头来见。
很显然,这是教唆犯罪。
而且,群主和相关人员已经被逮捕了,也交代了。
它们一共运营了十七个,上百个群,微博粉丝过千的有两百多个,过万的也有十余个,抖音、贴吧、红书、b站都有大量账号。
它们不仅挑唆言怀卿的粉丝,所有有流量的戏曲演员她们都黑,也都各自建了群,有专人负责。
在它们的运作下,不同平台、不同账号形成矩阵,通过拉踩、捧杀、阴阳,嘲讽、捕风捉影爆黑料等手段,在网上一次又一次引发对立,掀起仇恨。
它们则从中收取打赏、募捐、广告等费用,还会收费写拉踩稿。
而这加起来数以万计的“黑粉”、“脑残粉”,很多都还在念书,正处在敢爱敢恨的年纪,她们被人有意地从各个平台鼓动起来、聚集起来,然后驯化成牟利的工具。
粉丝们言行越疯狂、越极端,它们的素材就越多,话题热度也就越高,最终还是为了赚钱。
更讽刺的是,四个孩子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被告知真相的时候还都还不信。
直到证据摆在她们面前,她们才奔溃大哭,后悔莫及。
她们想要道歉。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她们亲眼看到自己正喜欢的人也在另外一个群里,被同样一批人用相同的手段造相似的谣,又被和她们一般的人憎恨和咒骂着时,那种信念的崩塌是真实的。
没有边界感的丑闻时代,人人都在被窥探,被爆料,没有谁的偶像得到尊重,也没有人能够体面离场。
网络正在共振最极端的情绪,挑拨着所有的群体对立。
你的爱和恨,不过是别人的盈利工具了罢了。
而你以为的共鸣,也不过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走出警局,暮色沉沉,似乎要下雨了。
下台阶时,林知夏扶了言怀卿一把,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夏夏,谢谢你。”言怀卿突然开口,声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暮色里叹息。
林知夏侧头看她,“谢我什么?”
“你处理的很好。”言怀卿目视前方,下颌线条格外分明,她似乎又清瘦了。
“有吗?”林知夏轻笑一声,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四个人没有被追究责任,但被拘留了二十四小时,并接受教育。
所有涉案账号也被一一封禁。
躲在幕后的教唆者已经全部落网,即将面临检察院的起诉,大半的车损也将会由它们来承担。
本以为只是一个闹剧,这个处理结果,谁也没有预料到。
“你总是能处理的很好。”言怀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的墨色,里面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言老师,“林知夏微微仰头直视她,“你觉得这样的事会停吗?”
一阵风吹过,带着雨前特有的泥土气息,言怀卿的外套被吹得轻轻摆动,她沉默了片刻。
“可能不会,也或许会吧。”回答透着无奈。
林知夏突然话锋一转:“言老师,你生日是哪天?”
言怀卿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上扬:“十二月七号。说来也巧,那天也是二十四节气——大雪。”
“大雪”
林知夏自然知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言老师就做梅梢上的白雪吧,质本洁来还洁去,偏不让这个世界沾染一分。”
言怀卿凝视着她,目露好奇:“那你呢?”
“我?我就做这初夏的大雨,”林知夏向前迈了一步,抬手示意了头顶上压城的黑云,“迅捷地来,迅捷地去,便要把这大地冲刷得干净。”
“x那你比我难。”
“是吗?那言老师可要多疼疼我。”——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写太多对话,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希望我的读者们都不会陷入虚无的爱恨,珍惜自己真实的人生。
好运气。会好的。
而且,我真的写不了爽文,一遇到点儿事,我就想深究,每章都要逼着自己删掉很多观点性的文字。
第49章 魔鬼
新一轮剧本研讨会在周二下午召开。
经过前几轮的探讨,创作团队已经打磨出了两版相对成熟的剧本方案。
在众人发言结束后,林知夏才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创作思路。
“原著小说共分九卷,前五卷着重故事铺垫,第六卷各方势力齐聚京城,展开博弈,故事被推向高潮,而最后两卷则是故事收束,里应外合,国破城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建议是:舍弃前五卷,弱化后两卷,只讲中间这两卷。”
没有人打断她,她便接着说。
“具体来说,”她声音清晰而有力,“开场可以是一场简洁有力的过场戏,通过精炼的唱词和舞台调度,在三至五分钟内交代清楚故事的背景。”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快速勾勒出舞台示意图。
“随后大幕拉开,所有核心角色依次亮相一鸣楼。每个角色通过极具张力的对白和唱段,向观众展现她们各自的人生轨迹、立场抉择和内心抱负。”
白板笔在划出一道动态的弧线。
“当所有角色的命运之线交织成网时,最后一层大幕拉来,主角亮相。”
笔在白板上勾画几下,她又说:“所有博弈与较量在这一方天地间展开,她们互相帮扶又互相试探,彼此借力又暗中较劲,每个人都试图在这乱世中挣脱命运”
她声音渐渐低沉。
“终幕,王朝倾覆,焚城的烈火吞噬一切。每个人都在火光中走向各自的归宿,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人跟着她的话或点头思索,或写写记记,只有言怀卿一直静静看她,思索她。
林知夏又就舞台设计、道具运用、服饰特色,以及每个角色的登场顺序、唱词内容和舞台调度,分别作了细致入微的阐述。
白板写写画画,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方案打磨的很精细也很完整,除了唱词和编曲尚待完善外,几乎涵盖了所有创作要素。
而且,她完全打破了传统的叙事框架,将戏剧冲突进行了高度浓缩,对每个角色的提炼也都比原著更深刻饱满。
加上她条理清晰,言辞精准,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度的很充分,讨论也很激烈。
“原著里前五卷的铺陈和反转很精彩,如果舍弃掉是不是太可惜了,而且这样大刀阔斧地删减会不会影响到整个故事。”
“但之前的版本就是因为兼顾太多,反复换人加反复切换场景,弱化了核心故事不说,还导致剧情碎片化,时长失控。”导演一针见血,“这个方案倒是解决了之前一直头疼的问题。”
“戏曲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通过唱词实现‘上帝视角’。”副导演接着说,“如果能在角色亮相时,用唱词巧妙交代背景,确实能兼顾叙事和抒情。不过这对作词要求极高。”
“唱词是可以慢慢打磨,不着急,问题不大。”唱词老师摆摆手,“就是这样的表现形式,弱化了故事和主角,不知道戏迷能不能接受。”
“虽然弱化了故事,但却突出了故事中的每一个人,台上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饱满又闪亮,且都有自己完整的长段唱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甚至能吸引到更多元的观众群体。”编剧老师举着笔从旁解释。
“最大的挑战在舞台呈现,听起来太重工了。”舞美设计的老师看着画稿皱眉,“而且,对剧场硬件要求太高了,换场的搬抬工作也很困难。”
“确实。”编剧老师看了看本子,又说,“不过个整场戏都在一鸣楼展开,涉及的场景切换其实很少,唯一难在最后一场戏,从楼内切换到焚城需要换场景,只要解决了这一点就行,别的场景都能通过屏风或者幕布来展现层次。”
“可以做舞台的旋转和下沉,焚城的场景也可以结合幕布和光影来呈现,就是会对剧场的舞台要求比较高,而且全国巡演的话,每次的造景的成本都会比较高。”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就连晚饭也是聚在一起吃的,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方案的可行性。
只有言怀卿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吃着饭。
林知夏心里没底,一直悄悄观察她。
晚饭后,大家将所有问题再次梳理讨论之后,分别给出了意见。
“我还是赞成这个提议的。”
导演率先表示,“虽然弱化了线性叙事,但将戏剧冲的突浓度提炼到了极致,可以继续细化。”
“我也赞成。”
编剧老师接着说:“讲故事,其实就是讲故事中的人,这个版本强化了角色的塑造,每个角色都能有完整的艺术表达空间,我个人认为这种改编方式很有魅力。”
言怀卿依旧没发表意见。
“太晚了,今天先讨论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细化自己的部分,周四再开会确定。”她眼神平静,神色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知夏有点慌了。
散会后,她轻手轻脚帮她收拾了东西,连同自己本子的一起抱在怀里,走的小心翼翼的。
“言老师”声音比风还轻。
“嗯?”言怀卿耳尖被叮了一下,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你怎么不说话?”林知夏歪头观察她的表情。
言怀卿唇角微扬,“学你啊。”
“学我”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一手托着手臂,说得慢条斯理的,“以前开会,你不是也从不发言吗?”
果然是在报复。
这人真是挺坏的。
林知夏小声在心里“哼”她一下,忍不住问:“那言老师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你猜。”语气耐人寻味,蔫坏的那种味。
林知夏呼了一声,抱着怀里的本子小声嘀咕,“我猜不出来。”
“你的方案,不是针对我的意见量身定制的吗?”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夜风吹起她外套一角,转身时带起一阵淡淡草木香。
之后问,“你怎么会猜不到?”
“言老师,是自恋狂吗。”林知夏顶着通红的耳尖小声反驳。
言怀卿笑笑,后退半步,将面前的人整个纳入眼睛里,款款道——
“我说角色出场方式不够惊艳,你设计两层帷幕,层层揭开,把氛围烘托到极致。”
“我说角色间的关联性不够强,剧情过于分散,你就串珍珠一样把她们串在一起。”
“我说场景切换过于频繁,不利于落地,也不利于观众进入剧情,你大胆取舍,营造了一个稳定独立的空间。”
“我还说,人物都埋没在故事里,唱段太过碎片,不能塑造经典,你就试图把所有人都调度起来,给她们安排代表作。”
言怀卿又逼近一步,侧身的角度恰好让月光描摹她精致的下颌线,温热的吐息,在人耳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你只参与过两次剧本讨论会,却把我所有的意见都整合了。”
“你都快成我的参考答案了,还敢说不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她站在月光里,用目光拆解她,连斜斜倾下的影子都藏着压迫感。
林知夏觉得自己像待裁的绸缎,被她一寸寸量过,等待剪刀落下。
“言老师,你就是个魔鬼。”她突然抬起头,冲她撇嘴。
“魔鬼最懂人心。”言怀卿稍偏了偏头,仍直视她,“看来我猜透了。”
“魔鬼还吃人呢,言老师要吃了我吗?”声音轻的很,呼吸却有点浓重,林知夏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突然龇出獠牙本能地反击。
夜风滚烫滚烫的,吹得人神志不清。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耳垂上,想捏一下,肩膀疼,抬不起手,作罢了。
“夏夏。”她突然小声唤她,像在命令一只小兽。
“嗯?“林知夏无意识舔过唇瓣,摇着尾巴应她。
“你多久没回家了?”言怀卿蹙眉的样子像在为难,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
“三天”林知夏突然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紧笔记本边缘。
她这言外之意,是要赶她回家吗?
言怀卿忽然笑了,眼尾漾起的弧度让月光都晃了晃,她话锋一转,问她:“林小满,你不要妈妈了x吗?”
哦,天呐!
说的这个家呀。
细细算下来,快一个月没回了吧,电话也只打过几次,群里的念叨都没回。
完蛋。
更完蛋的是,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林小满因为她,妈都不要了。
林知夏耳尖“轰”地烧起来,夜风突然转凉,偏要吹醒她这个不孝女。
“我我是该回去了。”她扣了扣手里的本子,怪难为情的。
言怀卿轻笑,目光像月光一样安静地笼罩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突然伸手接过自己的本子:“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呃”林知夏盯着她袖口晃动的银扣,声音越来越小,“就说被会读心的魔鬼给缠上了,抽不开身。”
言怀卿的轻笑散在风里。
“那你还是先把魔鬼送回家吧,免得真被缠上。”
第50章 报恩
林知夏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家。
“林大小姐还知道回家啊。”赵瑾初倚在门边,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恭迎林大小姐回家。”
“阿姨~”林知夏讪讪地叫了一声,随即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想死你了。”
“谁信啊,抱你妈去。”赵瑾初故作嫌弃地推了推她,“前两天你妈还说,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跑去美国跟人结婚去了。”
“瞎说。”林知夏反驳,“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啊。”
“我们怎么了?”赵瑾初弯腰取出拖鞋,“在那个年代,我们可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进步青年。”
“放在现在也是。”林知夏搂着她的腰换鞋,目光扫向屋内,“我妈呢?”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电视播着黑白画面的老电影,音量调的很低,茶几上两只高脚杯残留着暗红的酒渍。
“看来我不在家,你们的小日子过得挺惬意嘛,有我没我都一样。”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乱说。”
赵瑾初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妈今天连做两台手术,站了十几个小时,我让她喝点酒放松一下,现在在卧室躺着呢,你一会儿去给她揉揉腰。”
话音刚落,林主任撑着腰从卧室出来,没戴眼镜,眯着眼打量她,“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辛苦了,我可想你了。”林知夏说着就要往她怀里扑。
林主任洁癖,往后退了两步,“洗手去,把外套也脱了。”
“遵命。”林知夏紧急刹车,飞快地洗漱换家居服,然后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妈妈身上撒娇。
“说说吧,你的丰功伟绩都能写一本书了。”林主任专门带了眼镜,目光锋利的像手术刀。
“什么丰功伟绩?我最近忙的很,一直在忙工作。”林知夏把头贴她肩膀上蹭了蹭。
“又是闹解约,又是被人泼油漆,这都是你的工作?”林主任拎着眼皮看她。
赵瑾初也瞥她一眼,适时补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出了大明星呢?”
“你们怎么知道的?”林知夏连忙坐直起身子,戒备起来。
“你小姨昨天来吃饭,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担心家里小狼崽子还没养成,就被别人家拐跑了。”赵瑾初倒了杯水端过来。
“你们别听她乱说,纯属谣言,我才没有呢。”林知夏自觉地伸手接水。
“起开,给你妈的。”赵瑾初把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人家管着一个市,闲着没事跑来造你的谣?”林主任瞪她一眼。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林知夏一把捞过茶杯,战术性喝水。
“吃饭了吗?”赵瑾初转身又倒一杯放边上,语气关切。
“吃过了。”林知夏仰头冲她笑笑,略带讨好。
“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林主任眉头微蹙,声音却不自觉放柔,“违约倒也算了,泼油漆那么危险,伤着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林知夏靠在她肩膀上喝水。
林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那个言怀卿,有空带回来吃饭吧。”
林知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妈!你胡说什么呢!”
“你们不是生死之交吗,一起吃个饭都不行。”赵瑾初走过来靠着林主任坐下。
林主任推推眼镜,看了眼她嘴边挂着的水珠,侧开身子补充,“听你小姨说,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不该请人家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吗?。”
“哦哦,你是这个意思啊”林知夏脸色变了又变。
“不然呢,你以为什么意思?”赵瑾初凑过来一张脸,挑眉问。
林知夏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回答:“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慌忙放下茶杯,假装咳嗽掩饰,“吃饭也不是不行,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林主任略沉默了几秒,又转过脸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真没谈恋爱?”
“妈——”
林知夏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言怀卿亲她的画面,心跳陡然加快。
“反应这么大,看来有情况啊。”
赵瑾初意味深长地笑着,转头对林主任感叹,“这倒霉孩子,该不会跟我当年追你时一样,是个暗恋吧?”
“暗恋就倒霉吗?”
林主任不同意她的观点,严谨分析:“准确地说,挑明关系之前,追和被追都是暗恋。”
“那倒也是。”
赵瑾初觉得有道理,不慌不忙点点头,“不过你们林家也算是改了门风,总算出个会去追别人的了。”
林主任:“那可不一定,万一是人家追她呢?”
赵瑾初:“人家言怀卿能追她?这话说出来,自己能信吗?”
“”
林知夏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红了,也插不上嘴,憋得心口胀疼。
“你是在追人家吗?”林主任被问的哑口无言,转过脸问当事人。
“没有!没有!没有——”林知夏又拿起水杯战术性喝水,“一个大教授,一个科室主任,八卦死你们得了。”
“没有你脸红什么?”赵瑾初眼尖地发现她耳尖都红透了,抬手碰了下林主任耳朵暗示她。
林主任接到讯号,顺着她的话伸手捏了捏林知夏的耳垂,“烫得很,得有四十度吧。”
“你们别瞎猜了,真没有。”
林知夏百口莫辩,躲开林主任的手,打算起身回卧室,“我要睡觉了。”
“她伤重不重?”林主任适可而止,改问,“需要找骨科的同事帮她看看吗?”
“右边肩膀轻微骨裂。”林知夏又坐回沙发上,手里比划了两厘米的长度,问:“细微裂痕,大概这么长,这种情况,严重吗?”
“不严重。”
林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藏着深意,“不过要好好养着,不然老了一逢阴天下雨肩膀就会酸痛。”
林知夏紧张了,凑近她,“那要怎么养才能没有后遗症?”
“这个我有经验。”赵瑾初贴过来看她,“厚着脸皮,关怀备至,效果最好。”
“切,别裹乱。”林知夏不理她,接着看林主任。
“要注意休息,最好啥也别干,日常起居都有人照顾到、安排好,多补蛋白质和钙质,半个月骨骼就愈合了。”
林知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主任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小说里这种情况都是要报恩的,你打算搬过去照顾她吗?”
赵瑾初也没想到落脚点在这,没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
林知夏无语至极,头也没回,回屋睡觉了。
其实,关于林知夏的感情问题,林主任一直挺忧心的。
从小到大,她没有喜欢过同学,也没有暗恋过老师,连明星偶像也从没听她说过有喜欢的,但凡是会喘气的,她都没表现出过兴趣。
言怀卿是个例外。
看样子,她挺上心的,是个好兆头。
老母亲很欣慰。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知夏靠在门后,长舒一口气。
手机突然微微震动,她急忙解锁——只是条广告推送。
人心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旦里头藏了什么,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也会悸动的厉害,像被人牵动了一下,又松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由自主地点开言怀卿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发什么。
「肩膀还疼吗?」——刚才问过了。
「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似乎又太冒昧了。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像是扔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连最普通的关心和感谢邀约都要放在心口辗转千百回,这感觉,像极了暗恋。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碎成粼粼的波光。
林知夏深呼吸一口气,开灯,x拉上窗帘,洗澡去了。
站在花洒下,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不淡她脑子里的画面。
——言怀卿打她手心,教她写字。
被水浸湿的掌心顽固地描摹着那份微痛的酥麻,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接触,却能让她心跳失序。
——言怀卿捏她的下巴,给她画眉。
所有的触感她都记得,呼吸再次停滞了片刻,她无意识地揉搓眉毛,生怕那抹黛色还残留在肌肤上,使她情路坎坷。
——言怀卿拉她手腕,点她的脉搏。
那触感,像是冬日里突如其来的静电,很细微,却鲜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水流滑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的温度。
——言怀卿拥抱她,抱着她转圈。
虽然是片刻的眩晕和愉悦,可那种难幸福感实在是太绵长了,像萦绕在全身的水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言怀卿还亲她,在她耳边吹气。
林知夏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氤氲的水汽中,她再次看向被水泡得全是褶皱的掌心,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热意,在每一次心跳时都微微发胀。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细节,都被你的潜意做了注解。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举动,都被你反复解读为伏笔。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情绪,能在你血液里掀起潮汐。
那太明显了。
就像月光下的影子,只要稍微侧目就能看得分明。
根本藏不住。
是暗恋。
没错了。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在手心里揉了一下,又酸又涨,又隐秘地泛着甜。
花洒的水滴落下。
——啪嗒。
像极了此刻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再写得细腻些的,可太晚开始写,时间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