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宁州往事(12) 关于她的一切都会湮……
说是给乐队挑乐器, 但张小冰原本的贝斯已经足够好,阮长风那把旧吉他也勉强能凑合用,季唯唱歌也不需要什么, 所以今天主要就是宁乐选架子鼓, 他很快乒乒乓乓地敲了起来。
阮长风在吉他区闲逛,凭第一眼印象拿下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时妍一直留意他的动向, 看准时机凑过去,轻声说:“这把很适合你。”
他翻过来看看价格:“嘿,你倒是有眼光,选了把这么贵的。”
时妍踮起脚尖偷看一眼数字, 也悄悄咂舌:“真的好贵。”
“但这个……确实是好啊。”阮长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身,顶级的木料和做工, 每一寸弧度都温润精妙:“太舒服了。”
不过确实是严重超出预算了, 阮长风恋恋不舍地挂了回去,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试了别的,却都没有第一把的感觉了。
见阮长风纠结,年轻的店员主动走过:“你好,需要帮忙介绍吗?”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
“那我可以请教个问题吗?”店员彬彬有礼地问。
这还蛮稀奇的, 时妍看了眼店员胸口的名牌, 史师。
“你说吧。”
“那边那个挑音响的白衣服女生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他指的当然是季唯。
“是啊,怎么了。”
史师上上下下打量着阮长风,不住地唉声叹气。
“多好的姑娘啊, 可惜,实在可惜了。”
阮长风被他说得很不自在,挑挑眉:“你有什么指教?”
“她怎么会选你当男朋友呢……”史师摇摇头:“不可能, 绝无可能。”
“你说我是谁男朋友?”阮长风先是一惊,随后笑起来:“她现在……”
时妍及时打断了他,给他看手机上刚收到的季唯的短信:“太难缠了,帮我应付一下。”
阮长风抬头看季唯,她正朝这边轻轻双手合十,祈求的手势。
“兄弟,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吗?”阮长风乐了。
“暂时还不知道,”史师理直气壮地说:“但这完全不妨碍我对她一见钟情!”
阮长风心想季唯要是这么好追,他也就不用辛辛苦苦曲线救国搞乐队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时妍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是以前季唯面对这种情况都是直接冷面拒绝,从没有找过冒牌男友当借口。
“哎,”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史师的手臂:“我告诉你她的名字,这把吉他你能给我打几折?”
时妍在旁边听得直叹气。
“你真是太过分了!”史师瞬间情绪爆炸,歇斯底里地指控道:“都有这么美的女朋友了,居然还想着靠她赚钱!”
“如果告诉你电话号码的话,折扣应该会更大一点吧……”他摸着下巴小声嘀咕。
时妍在旁边疯狂咳嗽,都没能提醒阮长风,站在那里把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不要介意嘛兄弟,女朋友就是用来分享的——嘶——”话音未落,阮长风只觉得右耳一阵剧痛,已经被季唯用力拧住。
“小唯小唯,手下留情,耳朵要掉了!”他连声哀嚎道:“我说错了!说错了!时妍快点救我!”
时妍无视了他的呼救,专心研究墙上贴得乐谱。
“原来你叫小唯……”史师痴痴地凝视着她:“真好听啊。”
季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打算走野蛮女友道路劝退史师,但计策似乎不能奏效,两下权衡之后,暂时放下了阮长风,用嗔怪的语气说:“哎呀,谁让你乱讲话的嘛。”
阮长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艳福,只觉得季唯连头发丝香香软软,顿时酥了半边身子:“那个……小唯你……”
“嗯?”季唯拖长了尾音,只有时妍能从她的音调中听出一点点威胁的意思。
“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似乎真的挺惭愧的,耳朵都红了起来。
“你说嘛,跟我不用不好意思。”季唯娇声问。
“……能不能帮我买这把吉他?有点贵……”
季唯还没反应过来,史师已经呜咽起来:“世道不公啊,苍天无眼!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孩摊上了个不要脸的混蛋啊!”
时妍看他哭得好伤心,把多出来的那瓶苏打水递给他:“那个……你要不要喝饮料?”
“谢谢。”史师抽抽搭搭地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两口,哭两声,再喝两口,再哭两声。
张小冰一直留心这边的动静,问柜台后面的店长:“店员的情绪这么不稳定的话,会不会很容易把客人吓跑啊。”
“一般来讲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是别人,就今天这个表现就够我把他开除了。”
“为什么史师例外呢?”
“首先,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应该是真的动心了。”店长慢条斯理地说:“其次,史师在读宁州音乐学院,专业能力还是胜任的……最后,如果我把他炒了,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姐,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另一边,宁乐敲完一段节奏,兴高采烈地举起鼓槌:“老板,这套鼓我要了,然后再来一套的放我家里!”
这边,季唯被阮长风磨得实在没办法,掏腰包帮他补上了剩下的钱,阮长风也抱上了心仪的吉他。
“脸色这么难看?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不行吗。”他笑嘻嘻地说。
“肯定是借啊,什么叫‘算我借的’,你居然有过不还钱的心思?”季唯柳眉倒竖:“别蹬鼻子上脸啊。”
“你让我假扮你男朋友,难道一点补偿都不给么?”阮长风凑近她耳边小声说。
季唯终于被他的厚脸皮击溃,无比后悔这个草率的决定,又顾虑着史师还在附近徘徊,没有一巴掌拍他脸上。
时妍正在和老板协调送货上门的时间,连保修凭证上的小字都一项项仔细核对,揉揉看花的眼睛,抬头就见季唯和阮长风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略微恍神。
“哎,我还以为你会找张小冰假扮你男朋友呢。”他语气轻慢悠闲,状似无意:“你看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我比较合适吧?”
“是啊,因为你肯定不会当真嘛。”季唯微笑着说:“我觉得你心里比较有数一点。”
阮长风的心悄悄沉了下去,梦寐以求的新吉他捧在手里,也好像突然没那么开心了。
结清账目,临走前老板拿着一个相机走过来:“几位需要跟乐器合个影吗?”
众人欣然应允,时妍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乐队成立后首次见面,是应该把相机带来拍照留念的,看老板手里的相机型号老旧,不由在心里暗暗嫌弃起来。
大家在镜头前摆好姿势,老板又问:“乐队经理不跟大家一起吗?”
时妍腼腆地摇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我跟您学学怎么拍照。”
她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杵在那里的史师:“哎呀,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他意态消沉:“我的脚不该放在这里,挡你的路。”
时妍看得有点有心不忍:“那个……你还年轻嘛,以后还会遇到别的喜欢的女生的。”
史师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季唯,白衣长发,含苞待放,伤感地直叹气:“不会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拍完照后,老板去冲洗照片,等待的功夫里,阮长风突然朝时妍伸出手:“我的水?”
“我记得你把杯子放在那边……”
“不是说这个水,”他说:“我的苏打水呢。”
“给史师了啊。”时妍莫名其妙:“你刚才自己说不要的。”
“我刚才不想要,现在要了不行吗?”阮长风今天简直无赖地让人讨厌。
“可是现在没有了啊,要不你喝我的?”时妍还以为阮长风嫌弃店里的水不干净,掏出自己的保温杯。
“不要,我就要苏打水。”他气哼哼地说。
“不过我刚才在小卖部买走的是最后一瓶哦。”时妍耐着性子安抚他:“回学校再给你买行吗?”
“嗯……行吧。”阮长风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张小冰在一边看得好快乐:“是不是男人都想要个季唯这样的女朋友,再来个时妍这样的妈?”
一句话同时得罪了在场的两个女生,在时妍和季唯的围追堵截下,张小冰悻悻认错,赔礼道歉。
老板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回来了,虽然设备简陋些,但拍得非常好,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相当饱满。老板让大家在照片后面签名,最后传到时妍手里,时妍还是不肯签,季唯说:“你不露脸就算了,墨宝都这么吝啬?”
时妍笑笑,在犹自温热的相纸后面提笔写了“野骨乐队留念”。
还是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太稀薄了,甚至在冥冥中,似乎存在某种不可说的预感,她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湮灭。
季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绝艳,而时妍做事情永远轻轻的,淡淡的,尽量不要留下太多的痕迹,最好离开的时候身后干干净净,不要让世界知道她存在过。
第382章 宁州往事(13) 流浪歌手
开学后野骨乐队保持着一周三次的集体练习, 原则上练习之外的时间则都可以随意使用活动教室,但几个人平时事情都挺多,能保证全体练习的时候不缺席已经很不容易,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时妍一个人在活动教室里自习。
穿上秋装的时候, 又有人给时妍介绍了个家教工作,到学生家里一看, 书桌前居然坐着史师。
“晚上好哇, 时老师。”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怎么会要补习高中数学啊?”
“我退学了。”史师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事情:“准备重新考宁州师范,到时候就是你小师弟喽。”
“为了小唯?”
史师点点头:“我不准备放弃。”
“你爸妈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揍你?”时妍知道从知名度上来讲,她母校远不及在专业领域享有盛名的宁州音乐学院,何况史师一看就是音乐世家出生。
“有啊。”史师摸了摸明显消瘦的脸:“不过我都绝食对抗了嘛, 他们就心软了,还给我找家教。”
“那你的学籍有没有保留在音乐学院那边, 这样万一考不上……”时妍有种眼看着小伙子走上不归路的悲壮感。
“我决定不给自己有退路。”史师坚定地说:“退学就彻底退了, 我一定要考上你们学校。”
“其实想追求小唯也不用非得做到这一步啊,”史师确实是季唯众多支持者中罕见痴心的了,但时妍还是好心规劝:“我们现在搞乐队,你在音乐圈子里面混,机会肯定更多的,你现在复读一年, 可要一直专心。”
“你说那个阮长风, 他又有什么特别,不就是沾了一条离得近么?”史师信誓旦旦:“只要我离她近一点,季唯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时妍心知是这人是劝不回来了, 但还要最后努力一下:“你母校那边可不可以先办休学,等明年高考报名的时候再正式退学?你父母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
躲在门外偷听书房里动静的史师父母暗暗挑大拇指,知道这个家教算是找对了。
“不需要, 完全不需要。”史师不耐烦地说:“快点开始吧,高中那点东西我都忘干净了。”
“才一年,不可能都忘记的。”时妍给了他一张试卷:“我帮你摸摸底。”
半个小时后,时妍对着25分的数学试卷发起了呆:“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啊。”
“我之前是艺术生嘛,”史师皱眉:“对文化课要求很低的。”
“然后你还考我们学校的金融专业?不考虑别的吗,我们学校也有艺术学院……”
“我只想要离小唯近一点。”
时妍叹了口气,翻开教材的第一页:“看来我们真的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了。”
大概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感,在确定史师复读无法挽回后,时妍在这个学生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力,他的基础实在太差,时妍使出水磨功夫,把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对他每一次的月考成绩比自己的考试结果还关注。
阮长风很快发现了她的新兼职:“能让你这么上心,这次的学生肯定是有钱人家吧。”
“嗯……也不算很有钱吧,”时妍从试卷中抬起头:“就还可以。”
“如果真那么有钱,直接请高考命题组老师来补课好了。”阮长风酸唧唧地控诉:“你最近都不忙乐队的事情了,经理大人。”
“请问你脚底下的地板是自动清洁的吗?”时妍挑眉:“你们弄乱的房间是谁收拾的?”
“我早让你排个轮值表喽,”他大言不惭地说:“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时妍默默低下头继续研究史师的试卷。
“你到底教了个什么学生啊,给的钱又不多……”
时妍立刻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名字折到背面:“只是基础太差了而已。”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还欠季唯不少钱,又开始动起了心思:“这次的学生家长好不好说话?你看我要是戴顶假发……”
“不行不行。”时妍疯狂拒绝,生怕他俩见面掐起来:“你还是好好练琴吧。”
“可是我要还钱……”
“你可以找一个能练琴还能赚钱的工作。”时妍随口建议道。
阮长风当时没接话,直到两个星期后,时妍深夜从史师家里出来,赶末班地铁的时候,在地铁口看到了秋风中瑟瑟发抖的阮长风。
他抱着吉他坐在小马扎上,前面摆了个铁盒子,里面散落着零星几个硬币,当时场景实在是太凄凉了,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阮长风愤怒地瞪着她:“都怪你的建议。”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跑来卖艺……”
“谁卖艺了,我只是觉得嘈杂的环境有助于静下心来练习而已。”阮长风嘴硬道:“那个盒子是被风吹过来的,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往里面放钱,大钞我都追上去还了,留几个硬币做纪念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时妍恍然大悟:“你看我也没零钱坐地铁了,这点钱能不能给我……”
她作势要从盒子里拿钱,阮长风心疼地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别——”
叮叮当当几声悦耳的脆响,时妍手里哗啦啦地抖落几十枚硬币,在铁盒子里面来回滚动跳跃:“正好今天换了点零钱,加油……流浪歌手。”
阮长风看了她一会,别扭地说:“反正是你建议的,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时妍这辈子开过最大的挂就是季唯,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所以第二天八点,阮长风在地铁口支起乐谱和音响后,季唯翩然而至,歌声打断了他寂寞的独奏。
季唯本身嗓音条件就不错,今天还用心打扮过,穿了件哥特风小洋裙,纤细的高跟鞋衬得脚踝盈盈一握,腿上还缠了几圈蕾丝系带,头上歪戴了顶华丽的红色小帽,往那里一站就自带吸睛效果,开腔后更是气场十足,过路的人们纷纷驻足欣赏。
“时妍呢?”一首歌唱完,趁大家投币的功夫,阮长风问季唯。
“去学生家了,说上完课就过来。”季唯掠了掠头发:“下一首唱什么?”
阮长风翻过一页乐谱:“唱《夏天》吧。”
“可是夏天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才值得歌颂嘛。”阮长风笑着拨动琴弦。
等时妍上完课改完作业走到地铁站,这一对年轻的音乐组合已经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交通堵塞,外圈乌泱泱地围着一大堆人,同时还听到路人谈话:“哎,这里面干嘛呢?”
“不知道啊,大家都在围观,肯定有热闹看吧。”
她哭笑不得,挤了半天还是没能挤进去,索性放弃了,就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一会,听听季唯如丝绸般的歌声。
可惜也没能听太久,地铁上禁止卖艺,但宁州是个宽容的城市,一般情况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这种程度的人群聚集是必要管的,地铁安保人员已经来驱赶过几波,连内圈都没挤进去,最后选择了报警解决。
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瞄准两句歌词的间隙大喊:“小唯——走了!”
歌声戛然而止,然后是麦克风从音响上被拽下来的声音,人群中发出鼓噪声,然后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乱了起来。
时妍趁着混乱钻了进去,阮长风和季唯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正所谓越忙越乱,差点被缠在一起的音响线绊倒。
“长风,收吉他!然后谱架!”时妍立刻指挥起来:“线材我来整理,小唯,看好钱盒子!”
他们二人得令,以极高的效率执行起来,时妍自然也不闲着,把零散的东西迅速归拢到一起,她这段时间整理器材已经很有经验,自信没有人可以比她做得很快。
在时妍的指挥下,三个人配合默契无间,就像是一个人长了六只手,人群叹为观止。
区区几十秒后,阮长风合上琴箱,季唯又去收了最后一圈赏钱,时妍手上肩上全挂满了东西,叫道:“走!”
季唯不再收钱,向后退了一步,朝人群微笑着脱帽,鞠躬致敬,即使是在嘈杂简陋的地铁口,谢幕的礼仪也周道如星光璀璨的华美舞台。
然后拨开欢呼鼓掌的人群,撒丫子就跑。
“东西带齐了没有?”奔跑中阮长风问。
“搞定了。”
“我们往哪边跑?”
“进站坐地铁!”时妍扛着沉重的音响,气喘吁吁地说:“九号线还有两分钟进站,时间刚好够。”
“时间不够,”眼看着地铁闸机就在眼前,阮长风突然哀嚎道:“我公交卡忘记充钱了!”
“用我的!”时妍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甩给他,阮长风利索地接住卡片:“你怎么办。”
“我坐下一班,活动室汇合。”
这时季唯突然哎呦一声大叫,脚下一歪,险些摔倒,原来是脚下纤细的鞋跟在奔跑中折断,还捎带着崴了脚,这时候地铁刚好鸣笛进站,车门打开,人流如水涌出。
“算了不跑了吧,”季唯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安保人员:“最多就是被骂一顿嘛。”
“不行不行,听说被逮到会没收乐器的!”阮长风焦急地说:“你再忍着跑两步!”
“长风,吉他给我!”时妍喝道。
阮长风在和她对视的短暂瞬间会意,把琴箱用力抛向时妍,直接把季唯打横抱了起来,刷卡打开地铁闸机,然后冲向即将关闭的地铁门。
在地铁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幕画面,时妍看到跑进车厢的阮长风立刻转身看向这边,季唯迤逦的裙摆在他臂弯间起伏,小腿的线条美得触目惊心,似乎害怕摔下来,又像是惊魂未定,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清幽地叹了口气,侧过头,靠到他的胸膛上。
众所周知,想要凹造型就不能带太多东西,人家逃跑像英雄救美,充满戏剧性的电影质感,而当时妍东躲西藏,最后成功把这叮铃咣当的几十斤零碎推上地铁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贪心不足的小偷,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最后被拖得寸步难行。
上车后再次清点东西,一二三四五六,全都完好无损地带齐了,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注意设备不让人碰坏就行了。
刚才的围观群众也都散场了,地铁上挤得满满当当,总觉得比平时颠簸,时妍用脚垫在琴箱下面减震。
“小姑娘,你怎么哭啦?”旁边有个热心地中年阿姨好奇地问她:“身体不舒服吗?”
时妍自己是完全没感觉到眼泪的,被提醒后才觉得脸颊边有些微凉,但每一寸的四肢都被开发出了拎东西的用途,脖子上还挂了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实在腾不出手擦眼泪,就只好狼狈地歪过头在肩膀上蹭了几下。
第383章 宁州往事(14) 美丽冻人
时妍走到东四楼楼下的时候, 抬头看到活动教室的灯还亮着,顿时觉得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打电话让阮长风下来搬东西。
她感觉电话还没挂断, 阮长风已经冲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六楼直接跳下来的。
见到时妍,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你检查一下吉他有没有压坏……”
“没事, 不用检查, ”他散漫地背上琴箱,又抱起沉重的音响:“你肯定保护得好好的。”
时妍跟在他身后爬上楼,推开活动室的门,季唯坐在窗前, 关着脚搭在椅子上:“小妍你没事吧?”
时妍从袋子拿出冰矿泉水和红花油:“你的脚,赶紧冰敷一下。”
“还好啦, 就崴了一下。”季唯随手把断了根的高跟鞋甩到一边:“早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就不该买。”
时妍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确认没有红肿,稍稍放心下来,但还是坚持让季唯冰敷,然后又从工具箱里找出502开始粘她的鞋跟。
“不用修啦,扔了就行了。”季唯困倦地歪在椅子上:“再说也粘不牢, 走两步还得掉。”
“不是你穿, 我穿,”时妍顿了顿:“也不用走几步路,到宿舍就行。”
季唯反应有些跟不上, 没理解她的意思,阮长风故意邪魅一笑:“不跟时妍换鞋穿,难道你还想让我再抱你回宿舍么?”
季唯脸一下就红了, 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时妍挤502的手微微一抖,心想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似乎应该出去,作为从小到大第一个公主抱季唯的男生,阮长风但凡稍微上道一点,他俩的事情就算不是立刻成了,起码也有七八成把握了。
结果阮长风就是不上道,一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那肯定忘不掉啊,回来一路上多少同学都看见了,你看我都是为了还债才做到这一步的,快说,怎么补偿我的清白。”
季唯抄起另一只鞋子向他砸过去:“你去死吧。”
时妍叹了口气,粘好鞋底,自己穿上试着走了几步,发现确实不怎么舒服,季唯居然穿着它站了一整晚,实在是很拼了。
季唯也穿上时妍的运动鞋,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和小妍鞋码一样真是太幸福了。”
阮长风把另一只差点砸中他脑袋的高跟鞋捡回来,放到时妍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我们俩都没有脚气。”时妍抢着说:“不会互相传染。”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他很惊讶:“我发现咱俩还真挺有默契的。”
时妍尴尬地扭头问季唯:“咱们回宿舍吧?”
“别急啊,还没分钱呢。”季唯笑盈盈地打开铁盒,露出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钞票。
“有什么好分的,本来就是为了向你还债,”阮长风散漫地说:“你直接拿着就行了,反正钱也是你赚的。”
“是我们俩一起赚的啊。”
“拉倒吧,只靠我一个人在那弹吉他,一晚上才赚十块钱。”
“最起码小妍还有三分之一呢。”季唯把所有的红票子都捡出来,塞给时妍:“快收着吧经理大人。”
“我什么事都没干怎么好拿这么多……再说你这哪只三分之一。”时妍急忙推拒,又把钱放了回去:“是你有观众缘才讨的赏,合该你收着啊。”
“观众缘……到底是冲着我的歌来的,还是我这张脸呢……”季唯疲倦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如果今天唱歌的是你,能赚回来多少钱?”
她这后半句话的原意显然不是羞辱时妍长得不好看,只是心神松懈,恍惚间说了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但阮长风的脸色明显冷了一下。
可时妍就像没听见似的,神情丝毫不变,扶着她站起来:“咱们回宿舍吧,我也好累了。”
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动那个铁盒子,就任由它摆在那里。
虽然后来季唯也没再去地铁口唱歌了,但这件事情还有些小小的后续,当时有好事者把他们表演的视频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在本地的某些论坛里还火了一阵,后来论坛上评选校花的时候,季唯也没有悬念地顺利当选,进一步收到了几个唱片公司的邀约。
类似的邀请她从小到大已经收到手软,根本没当回事,不过有一家业内著名的唱片公司把邀请函寄到了活动教室,阮长风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收信人写得还是野骨乐队,顿时误会了,兴冲冲地把大家叫来开会。
时妍看在眼里,不忍心戳穿他。
众人还以为能就此出道,屏气凝神地拆开,看了几遍才意识到人家只想发掘季唯当歌手,都大失所望。
“我呢我呢?”阮长风把纸翻来覆去地看:“视频里面有两个人啊,他们没看到我吗?”
“你就是个布景板啦。”张小冰笑嘻嘻地说:“别说视频了,我估计当时都没几个人注意到你。”
季唯默默接过邀请函,摩挲着落款孟氏集团的纹章,不动声色地撕了。
“哎,你撕它干什么,去试试嘛。”阮长风惊道。
“我现在还不想当歌手。”
“只是让你去试音,也没说你肯定能发唱片吧。”
“只要我想去,肯定能出道。”
“喔你这也太自信了。”
时妍看阮长风和季唯聊得有点僵,赶紧转移话题:“咱先不想那么远的,元旦晚会我们乐队要不要出个节目?”
“要。”季唯立刻拍板:“必须出。”
“刚才不是还不想当歌手么。”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
“因为表演节目就不用当主持人了。”季唯打了个哆嗦:“元旦那会多冷啊,还是露天的,我可不想穿着晚礼服冻一整晚。”
季唯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有些责任作为校花是逃不掉的,半个月后的某天,站在宁州最好的高定工作室vino里面,时妍不得不陪季唯挑主持人礼服。
“还是往好处想嘛,起码这次的赞助商大气,”时妍看季唯垮着的脸,绞尽脑汁安慰她:“以前的晚礼服都是租人家穿过的,这次可以来店里随便挑。”
季唯随手捻起一条看上去很一般的裙子,看着上面五位数的标签,摇摇头,她这两天练歌还要排练,嗓子有点哑了,轻易不想说话:“孟家就算再怎么财大气粗,这也太夸张了。”
“学姐学姐,你看这条红色的怎么样?”晚会的主持人有四个,一起同行的小学妹听说免费挑选,早就乐疯了,扯过一条鱼尾裙来征求意见,又问导购小姐:“真的是免费的吗?真的吗?”
“孟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几位同学今天可以随意挑选。”导购微笑着说:“请随便试试,我们提供免费的尺寸修改服务。”
那位艺术学院的师妹去试漂亮衣服了,季唯看了一圈,还是淡淡的表情,甚至没有伸过手。
“如果季同学不满意的话,我们这边还有……”
“有没有厚一点,保暖一点的?”时妍小声替她问了:“我们学校的操场是露天的,可能会很冷。”
季唯清了清嗓子表示赞同。
“有的有的,请这边走。”
最后季唯挑中全场最保暖的礼服,米白色长裙,不仅是长袖还是高领,时妍填尺寸的时候还预留出了能在腰上贴一圈暖宝宝的余地。
导购小姐非常热情,一直试图说服她再加一条贵气的雪貂皮草,季唯哪里敢要,借口感冒嗓子疼,拉着时妍提前走了。
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时妍还能粗神经地认为,赞助商孟氏只是单纯地人傻钱多,回到学校后,两人看着校园南边荒地上进驻的大批建筑施工团队,据说是孟家赞助的一个室内的、能容纳全校师生的体育馆,连时妍也不能说服自己了。
“你看我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季唯声音沙哑中略带一丝颤抖:“你别瞎想。”
“小唯,我一直觉得你很漂亮,但应该没有漂亮到这一步吧?”时妍也不敢确定了:“总不能就因为你一句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季唯断然道:“一定是巧合,再说现在离元旦也就两个月了,体育馆肯定来不及盖的。”
时妍没再说什么,任由季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觉得季唯的手心滚烫。
想要在两个月的时间盖一座体育馆确实是工程学奇迹,即使工地上投入了大量人力,昼夜不停地施工,吵得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怨声载道,校长信箱里塞爆了投诉信,体育馆也还是没能在元旦之前完工。
季唯刚要松一口气,随即被告知元旦晚会延期了。
为了保证晚会的上座率,学校甚至连期末考试也一并延期,神经衰弱的全体学生每天忍受着工地上的轰鸣噪音,甚至还不能按时放寒假回家,只能每天对着南方的工地三叩九拜祈求,早日完工,把迟到的元旦晚会开了,以便放寒假回家。
因为工地上的噪音实在无处可逃,贴了隔音棉的乐队活动室成了大家最后的避难所,时妍在这间教室里守了一个学期,从没见过教室的使用率这么高,成员们白天在这里练琴和复习期末考,阮长风和张小冰甚至晚上都在这里打地铺。
而季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心虚,和时妍回家去住了,除非有事绝不回学校。
第384章 宁州往事(15) 吻
盼星星盼月亮, 一月底的时候终于盼来了体育馆完工,学校火速宣布了期末考试时间,考试周之后立刻举行了元旦晚会。
最初的那点期待早就被磨平了, 所有人归心似箭, 潦草又仓促地准备着晚会,终于等来了晚会前一天的最后彩排。
作为体育馆落成后的第一场活动, 准备毕竟仓促, 篮球场和羽毛球场都没有来得及划线,放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一片空旷,为了避免大家席地而坐,更是把全校教室里能动的椅子都搬过来了, 只有空调开得非常汹涌澎湃,季唯换了衣服坐在后台, 甚至有点出汗。
和其他三位主持人最后对词的时候,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乌泱泱的一群领导涌进后台,学生会主席谦恭地介绍向赞助商和校领导流程,宣传部的同学还在拍照。
季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位以前来过的孟先生,上次回去之后立刻和时妍一起上网查过他的身份,知道是大老板, 如今已经心里有数, 悄悄往人后躲。
结果还是被孟怀远发现了,挤过来打招呼:“季同学辛苦了。”
“孟先生辛苦。”
“不冷吧?”
“甚至有点热。”
这句话一点都不幽默,季唯觉得属于普通寒暄的范畴, 但孟怀远被逗得直乐。
随后孟怀远又关心起她的学习问题,功课如何,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 绩点多少,有没有留学的打算等等盘问,季唯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不好意思,把你问烦了吧?”孟怀远道歉:“太久没接触年轻人,已经不会聊天了,也不知道你们平时会聊什么。”
“会聊一些符合我们学生身份的事情。”其实季唯倒是挺想直接质问他,想说您到底对我存了什么心思,但又怕万一人家真的没什么心思,纯粹是她想太多,那可就太自作多情了。
于是季唯趁着孟怀远不注意,给阮长风发了条短信。
阮长风这时候刚把乐器搬到隔壁的小房间里,看到季唯的短信,也没多想就去了化妆间,没曾想房间里乌泱泱的一片领导,还以为走错了。
正要退出去,站在角落里的季唯朝他招招手:“长风,这里这里。”
季唯此时是盛装打扮的状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全场的光,以至于阮长风被她吸引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孟怀远,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校领导。
“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唯轻声细气地问他:“咱们的节目排第三个,时间蛮紧张的。”
阮长风听她这个语气就觉得没好事:“呃……都搞定了?”
季唯伸手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嗔笑道:“你看你,衣服穿成这样,这叫都搞定了?”
阮长风感受到四面八方箭一样射过来的敌意目光,额前微微冒汗,可季唯的眼神缠绵如丝。
“我们几个没事啊,不过你到时候能不能来得及换衣服?”他尴尬地把脑袋垂下来。
“喏,你看,”季唯把礼服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脖颈:“已经穿在里面啦。”
阮长风本就站得很近,刚才又正好是低头的状态,所以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瞥,视线也扫到了季唯锁骨以下的部位,顿时面红耳赤。
年轻人笨拙局促的反应被孟怀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玩有趣,以至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季唯只能加大力度,软绵绵地靠在阮长风身上:“我现在突然好紧张怎么办?好怕搞砸啊。”
“你要不要吃个糖?”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薄荷糖。
季唯心想这人总算上道了,微微张嘴:“那你喂给我。”
阮长风往手心里倒了起码半管薄荷糖,足足几十颗,一股脑全拍进季唯嘴里。
“唔,好辣!”她失声叫道:“好凉!”
“怎么样,这个方法是不是超有效!”他全然不知道危险将近,美滋滋地说:“你看你不紧张了吧?”
季唯对阮长风的愤怒和失望在那一瞬间到达了顶点,这驱使她的大脑做出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这个举动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捧着阮长风的脸,嘴唇狠狠贴了上去,舌尖强行撬开少年的|唇齿,把薄荷糖一颗一颗地喂了回去。
余光瞥见孟怀远走了,算是阶段性胜利,但这次的代价太大了,季唯在心中恨恨地想,这么多人看着,太倒霉了,今天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但起码她不是一个人倒霉。
隔壁房间里,时妍正在往谱架上挂一张张乐谱,突然没由来地一阵心悸,症状来势汹汹几乎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她慢慢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张小冰看出她脸色不对劲。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可能是累了。”
这次彩排,阮长风的表现可以用灾难形容,抢拍,错音,忘谱,最后甚至没办法继续弹下去,整个人僵在台上。
即使这样,他还能感觉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孟怀远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
季唯倒是展现出超强的心态和控场能力,及时他这个吉他手频频掉链子,也没有影响发挥,唱到一半把白色礼服一脱,露出里面的长筒靴和背心短裙,歌声嘹亮高亢,硬是唱出了女王驾临的气场。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找不着调,尴尬困窘到了极点,甚至一刻都不想留在台上,骂了句脏话,背着吉他就走下了台。
时妍看着他走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力鼓掌。
阮长风烦躁得不行,还以为是在嘲讽自己,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别拍了。”
时妍尴尬地呆在那里。
很遗憾,阮长风的霉运还没有终结。
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张小冰也开导了他一整晚,把他从自闭的情绪里面拉出来——当然是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还以为他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总算说服他不要临时退出乐队的演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俩才勉强睡了一会,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叫醒。
阮长风这会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的床位离门最近,自觉从床上滚去开门:“谁啊。”
睡眼惺忪中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以至于看上去毫无个性。
“对不起!”时妍保持着弯腰道歉的姿势:“你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我只能上来敲门了。”
“没事,”他嘟囔道:“你快别鞠躬了,进来吧。”
“我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她还是不敢抬头:“……以前没来过男生宿舍。”
“如果是夏天可能会看到吧,”阮长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床边上挂的内裤丢进衣橱里:“现在大家穿得都挺多……”
话音未落,光着膀子的张小冰正好从床上下来,露出强健整齐的腹肌:“谁在外面?”
阮长风在时妍的视线转过去之前,出手迅捷闪电……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嗯?”时妍眼前瞬间被打了层厚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那个,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哦谢谢啊。”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油条豆浆:“你怎么上来的?”
“贿赂保安大爷,因为你们俩实在联系不上。”时妍叹气:“本来还有半斤羊肉烧麦的。”
“干嘛这么着急联系我俩啊?”张小冰穿好衣服走过来。
时妍眯着眼睛看了眼手表,无奈地说:“阮同学,张同学,野骨乐队还有三个小时就正式上台表演了。”
“咱们参加的不是元旦晚会吗!”阮长风大惊失色:“现在才几点啊。”
“首先元旦已经过去好久了,现在它的主题是庆祝新年,晚会也临时通知提前了……”时妍看向阴沉的天色:“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而且学校也想让大家早点放假回家吧,拖太久了。”
阮长风本来还以为今天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调整心情,现在突然就退无可退了,茫然地问时妍:“那现在咋办?”
“你们收拾好就跟我去体育馆呗,”时妍淡定地说:“早餐可以路上吃,过去还要化妆。”
“男生画什么妆,”阮长风表现得非常抗拒:“我已经很帅了。”
张小冰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毛巾丢给他:“你先去洗个头,我们再讨论帅不帅的问题。”
时妍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给阮长风他们预留了最大限度的睡觉时间,当野骨乐队的成员们赶到体育馆,正好赶上主持人报幕,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预演。
这次不用表演,只是去台上熟悉一下站位,阮长风气定神闲地往台上走,突然被人拦住,回头见是那位早有宿怨的学生会主席黄某。
“哎,等一下,你这个头发得剪剪。”
阮长风刚洗了头,又吹了个自觉很酷的造型,一听这话立刻炸了:“你谁啊你,要剪我头发。”
“这么大规模的演出,你这头发这么长,还染过,让领导看了怎么想?”黄俊严肃地说:“你看看周围你这样的,这会引起非常不好的风气。”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阮长风皱眉:“我顶着这头黄毛在学校里面逛了两年了,也没听谁说我败坏风气啊、”
“总之你得剪成短发。”
“我明白了,”阮长风这会想起来了:“昨天彩排的时候……化妆间,你也在!你是不是喜欢……”
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打断他:“要么剪头发,要么你这个节目就别上了,自己选吧。”
“谁特么稀罕上你这个……”
阮长风正要发火,被时妍强行推上了舞台:“这边我来商量,你先去走位。”
他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看着台上一脸茫然的伙伴,呐呐无言。
“怎么了,”季唯问他:“你们在吵什么?”
阮长风回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时妍正在向黄俊鞠躬,嘴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一只手在身侧紧紧握拳,而另一只手分明在擦眼泪。
“没什么。”他也悄悄揉了揉眼角,回过头,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我就站在这里对吧。”
顾盼生辉的季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再往左边一点。”
第385章 宁州往事(16) 残酷月光
踩完点, 阮长风率先走下台,一巴掌拍在时妍的后脑勺上:“为了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剪个头发嘛, 剪就完了。”
时妍呆呆地抬起头, 她眼镜没挂牢,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啊?”
“啊?”连黄俊都没想到阮长风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也有点懵。
“再跟你磨下去也没意思, 不是折腾她,要么折腾季唯呗。”阮长风又看向眼圈犹自泛红的时妍:“你在这把嗓子哭破了也没用,他就想要季唯像上次那样求他。”
时妍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和季唯认识快二十年了, 几乎是天天混在一起,对她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 早就能预判出闺蜜面对这种情况的反应。
比起低声下气地规劝以后还要公事的学生会长, 季唯一定、绝对、肯定,会劝阮长风剪头发。
她不会帮阮长风说话的。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整个乐队的努力。
“您看我给他戴顶帽子可以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结结巴巴地提出各种解决方案:“我还可以去买那种一次性染发剂,先给他染成黑色的,我保证,给处理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黄俊被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心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管时妍如何哀求,只是冷着脸一味摇头。
阮长风最受不了时妍这样,直接把她拽走:“行了行了, 你不是点子很多嘛,那就帮我剪个帅得惊世骇俗的短发吧!”
时妍病恹恹的说:“我的水平应该只够帮你剪个惊世骇俗的光头……”
阮长风抚掌大笑:“就要光头!光头最好!”
柔软蓬松的长发随着剪刀声齐齐折断,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落剪子的瞬间时妍还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好心疼。
好生气。
“我看你剪头发还蛮熟练的嘛。”
“因为以前一直是我跟奶奶互相剪,这样比较省钱。”
“你说我这么长的头发能卖多少钱?”阮长风问她。
“你这点头发不算长,还染烫过,能给个十块钱就不错了。”时妍照实回答。
“才这么点钱啊,他不知道男生留这么长头发很不容易吗?”
“这些头发做成假发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它之前长在谁身上啦。”
“切……”
“别难过啦,你头发长得很快的,”时妍小声安慰他:“我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你头发才到这里,然后去年六一还剪过……”
阮长风突然开口打断她:“昨天季唯亲我了。”
时妍本来对于自己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是有规划的,正剪到至关重要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突兀地一剪子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下是真的只能剃光头了。
因为满脑子都在拼命想怎么补救这一剪子的失误,反而没怎么注意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
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剪子无法挽回后,只能认命地拿了个推子过来,开始一点点贴着头皮剃上去。
电推子的声音嗡嗡的,空气中飞散着细小的硬硬的发茬,掩盖了她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确定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其他人后,时妍把推子挪开了一点点,他发根处留着洗发水的好闻气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悄悄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支棱起来的短发有点扎嘴,阮长风似有所感,想回头,时妍轻轻屈指一弹:“别动。”
他老老实实地把头扭了回去。
虽然阮长风强烈要求,但时妍还是没舍得给他彻底剃光,就只剪了个精神的寸头。剪完之后阮长风拿着镜子边照边咂嘴:“果然,像我这种程度的帅气是光头也封印不住的……”
时妍又看了看表,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晚会已经开始了,你还有半个小时上场。”
阮长风的焦虑似乎都已经随三千烦恼丝离去了,眼神波澜不惊:“好的,谢谢。”
看他现在的状态,时妍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应该是稳了。
正式演出时阮长风的发挥果然稳定,虽然不可能盖过季唯的光芒,但在时妍看来,起码是平分秋色的。
今天孟家没来人,所以季唯也更放松,乐队的状态非常舒展,看下来节目效果数一数二,最后也确实拿到了一等奖,四个人在掌声中捧起奖杯的时候,时妍满场找角度拍照。
颁奖结束,四个主持人说完结束语,帷幕降下,晚会结束,观众们一哄而散,赶着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偌大的体育馆在几分钟内迅速空了下来,只留下一地凌乱。
时妍看向窗外,此时天才刚刚黑下来,零星碎雪无声地落在大地上。
乐队的四个人慢慢聚到她身边,阮长风去跑到外面的自动售卖机买饮料,宁乐打电话叫了炸鸡和披萨的外卖,张小冰把桌椅拼到一起,季唯换下华服,洗去浓妆,打散长发,蜷在时妍身边喝牛奶,时妍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她看上去一个字都不想说。
大家都很默契,没有人问阮长风的新发型。乐队此时有点情绪过度饱和后释放的疲惫,谁都不想讲话,把奖杯放在桌子中央,又在周围铺满食物,在初雪的夜晚,默默举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那天晚上季唯回宿舍后倒头就睡,其他两个室友已经回家了,时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了一晚上没睡着,躺到凌晨三点,穿上棉袄背着相机悄悄出门。
此时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月光照在雪地上,虽然不圆,但很亮,她突然想拍几张月亮。
大概是心绪不平静,绕了学校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取景地,怎么拍都不满意,时妍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堵得难受,最后走到行政楼下面,她仰头望向还亮着灯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时妍是从行政楼跑出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回头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正思考着要不要销毁,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吼,在死寂的校园中回荡,久久不散。
其实现实生活中想听到真正的嘶吼是不容易的,比如时妍刚听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太怪异了,吓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发现也不需要担心脚印的问题了,便匆匆往绕路宿舍跑。
她生来缺乏好奇心,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更不喜欢凑热闹,现在只想躺到温暖的被窝里去。
但她不找闲事,闲事来找她,她居然迎面撞上了跑过来的阮长风。
天黑,他又剪了头发,时妍是听声音认出他来的,居然是先发制人:“哎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
时妍挠挠头:“拍月亮。”
“别拍月亮了,”他的眼睛比月光更亮:“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呗。”
阮长风带她往西边小树林的方向走,她清楚记得刚才那声惨叫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有点发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他这样说,甚至有些止不住发笑。
时妍晕乎乎地跟着他一起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借着路灯的朦胧光线,她看清一棵树上抱着个半|裸的男生,正是学生会主席黄俊。
他此刻处于左右为男的状态,双脚悬空,双臂环抱大树,这个姿势靠他自己的体力显然不可能长久撑下去,张小冰和宁乐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一边催促阮长风:“快点快点,胶带够不够?”
阮长风咔嚓一声拉开手中的透明胶,狞笑着走上前去,然后一圈一圈地把黄俊缠在树上。
“你们几个死定了,我绝对会让你们在这间学校里面混不下去!”黄俊斯文扫地,愤怒地高声诅咒着,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时妍:“我记得你,你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话音未落,阮长风撕了一截胶带把他的嘴封上了,回头问时妍:“你怕不怕?”
时妍默默举起相机,对准黄俊,按下快门,连拍了十五张。
有一张照片上的月光透过朦胧的树影,把黄俊冻得直哆嗦,此时的月亮反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美感,时妍发现她拍到了今晚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好残酷的月光。
第386章 宁州往事(17) 纹身
“你不该把她叫过来的。”张小冰不满阮长风把时妍卷进来的行为:“这是男生的事情, 女孩子不要掺和,快点回去吧。”
时妍看到黄俊怨毒的目光,低头默默整理照片没说话。
阮长风把一根烟叼在嘴里, 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时妍从兜里掏出火机递了过去。
时妍的打火机是老式转轮型的,他打了几下, 没打着火, 有点不耐烦,时妍拿回去,啪一声点燃,他的面庞骤然被照亮, 烟草燃烧。
“怎么样时妍,敢不敢当我的共犯?”他的眼神被极短的头发衬出几分凌厉和邪气。
“就咱们经理这种好学生, 不出卖咱们就不错啦。”宁乐摇摇头:“你指望她能做什么?”
时妍没有在意他怎么说, 只关心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就刚刚。”阮长风小声地咳嗽起来:“这是第一根。”
“为什么?”
阮长风自顾自地笑着说:“二十年后我确诊肺癌的时候,会想起来今天的,是你帮我点了第一根烟。”
时妍听得有点恼火,闻着烟味也不怎么舒服,真想把他的烟掐了。
正思虑着付诸行动,可惜火警打断了她的动作, 只见行政楼的方向不知何时泛起浓烟, 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校园中警铃大作。
“着火了?”阮长风立刻担忧起来:“我吉他还在活动室!”
“行政楼离东四还好远呢,”张小冰冷静地说:“不过下雪天这么潮湿, 怎么就着火了?”
时妍低下头,利用自身存在感稀薄的优势,趁着他们不注意, 悄悄溜走了。
在行政楼的火势被扑灭的时候,她早已走出学校好远了,拂去路边一把长椅上的积雪坐下,朝着东方静坐,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长风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今天咋回事,拍完月亮还要追太阳啊。”
时妍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