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宁州往事(2) 都是小事情
很快又是思政课, 因为上次的突击课堂作业,这一周的上座率明显高了不少,时妍又来晚了一点, 居然差点没找到座位。
“时妍时妍, 坐这。”角落里的阮长风朝她热情地招呼。
周围有几个男孩大概是阮长风的损友,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 时妍低着头灰溜溜地快速摸过去。
“晚上好哇。”
“晚上好……”时妍鼓足勇气搭话:“你来得好早。”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以至于阮长风又没听清楚,摘下耳机后凑近了点,又让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 等你呢。”
时妍一瞬间心跳如鼓。
“……所以今天季唯来吗?”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不会。”
“她参加的什么社团啊,这么忙。”
“外联部。”
阮长风心想, 拉赞助这种事情肯定非常适合季唯, 自然没注意到身旁女孩子有点低落的神情。
“那……季唯是你好朋友喔。”阮长风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经常看你们走在一起。”
“没有,只是室友。”时妍小声说。
“瞎说什么呢,”突然,身旁一阵少女的幽香袭来,季唯直接坐在时妍身边,远山眉轻蹙:“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好朋友。”
时妍低头不语, 季唯佯装生气, 直接伸手挠她的腰:“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被拿捏了命门,时妍强忍着快要跳起来的条件反射, 讨饶道:“没有……没别人。”
“乖,吃蛋糕。”季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盒小点心。
时妍认出来这是学校东门商业街上最贵的那家蛋糕店,最是精美昂贵, 小心翼翼挑起来一块:“今天又是谁送的?”
“拉赞助跑到他家,店老板送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见阮长风也伸手过来要拿,季唯在他手上轻拍了一下,嗔道:“让你吃了吗,这是给小妍的。”
“姐姐,我还没吃晚饭哎。”
“那也不行,大男人吃什么蛋糕。”季唯用叉子挑一块草莓放进嘴里,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下,娇嫩双唇比水果更诱人,阮长风在一旁托着腮静静欣赏。
时妍看他俩的互动,便知道平时大概比较熟络了,至少比普通同班同学的关系要亲密一些的。
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显得非常多余。
有阮长风眼巴巴地在边上看着,时妍有点吃不下,阮长风说:“你看这多残忍,你闺蜜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问小妍。”
时妍把蛋糕推到阮长风面前:“那你吃吧。”
阮长风完全没看懂女孩的情绪:“你热嘛?脸好红。”
“是有点热,”她镇定地打开作业:“你们坐得太近了。”
下课后季唯和时妍一起回宿舍,两人独处时妍才终于自在起来,问季唯对阮长风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吧,”季唯坦言:“就是个中二病,还挺逗的。”
时妍点点头:“可是他有点喜欢你。”
季唯正扎起头发准备洗澡,淡定地反问:“所以呢。”
“没事。”
季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过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你有点在意他哦。”
“就像你说的,挺逗嘛。”时妍低头:“他能逗你开心,还挺好的。”
“如果找男朋友只是为了逗我开心的话,我应该抱一本笑话集结婚。”季唯随口说了个冷笑话:“阮长风是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
时妍觉得对于她这样没意思的人来说,有趣也就足够了。
“至少他还挺帅的啊。”时妍莫名想为阮长风说点好话。
“头发太长了,看不出来脸什么样。”季唯补充道:“而且自我意识过剩,有点自恋。”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唔,还没想好,”季唯神情略显惆怅:“他一定要是个很特别的人。”
时妍没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练字纸,其中夹了张单薄的稿纸,是上次阮长风帮她写得那份思政课作业。
她把纸铺平,拧开钢笔,开始屏气凝神地临摹起来。
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都写进笔墨间去。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那边。
“今天季唯摸了我的手!我的手!”阮长风一进门就大叫起来。
“喔——”其他三个室友一起围过来,纷纷艳羡地捧起阮长风的右手:“你小子出息了啊。”
阮长风嘿嘿一笑,并没有说清真相其实只是他被季唯拍了一下。
“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一不小心碰到的吧。”张小冰托了托金丝眼镜:“我看人季唯根本不想理你。”
阮长风没有理会室友的嘲讽,坐到椅子上抱着吉他弹了几下。
“还围着呢,我可唱歌了?”他挑眉扫视三人。
室友们瞬间作鸟兽散。
弹了一会后,阮长风放下吉他,问对床的张小冰:“哎,你说季唯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
张小冰用一声冷笑回应他。
“要不然她今天干嘛特意坐我旁边啊。”
“她是坐她闺蜜旁边吧。”
“是啊,”阮长风突然一拍手:“那你们谁动作利索点,帮我搞定那个时妍,这样我和季唯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其他三个人回忆了半天,愣是没想到时妍的长相,大概确实是平凡到了极点,纷纷阮长风的自私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干嘛,时妍也挺好的,数院的大学霸哎,脾气看着也不错。”
“这么好你怎么不上啊。”
“因为我的心已经是季唯的了。”
“不行不行,”张小冰拆了一片面膜敷到脸上:“我也想追季唯。”
“我也是。”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阮长风低头拨出一组和弦。
“你这么喜欢弹琴,干脆组个乐队好了。”张小冰建议:“搞音乐的最好追女生。”
“哎?”阮长风的思路一下子被他打开了:“正好邀请季唯当主唱,小冰你不是还会弹贝斯嘛。”
张小冰觉得这是个公平竞争的好主意,也欣然应允。
阮长风兴致勃勃地屋里走来走去,盘算起筹备乐队的相关事宜来。
人在年少时很容易沉湎于自己对未来的构想中,甚至导致一晚上没睡着觉,次日又是一整天逃不掉的主课,直到傍晚阮长风才有时间去社团联合会一问,被告知最少要大二才能成立学生社团。
成立乐队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这天最值得记录的事情是,阮长风从社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推着小推车的时妍。
“哎你这干什么呢?”阮长风追上她:“这么多纸箱。”
“刚才去办公楼给老师们发苹果。”时妍扒拉了一下推车上的纸箱子。
“你勤工俭学啊。”
“就是在总务处帮帮忙,顺便赚点生活费。”
阮长风看了一眼时妍脚下略显破旧的运动鞋:“如果找兼职的话,一般是做家教吧,而且你成绩这么好。”
时妍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一直在给同小区的准高三的同学补课,基本都是成绩无可救药的学渣,以至于现在一想到做家教,脑子里都是兵荒马乱的惨烈场景。
“好,我以后了解下。”时妍本来想找个地方把这些苹果箱子拆一拆的,她已经跟收废品的打好招呼,至少也能卖个十来块钱,是老师默许的福利。可阮长风一直跟在她身后,好像非要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这些箱子似的。
路过收废品的商人,时妍只能投以歉疚的眼神,推着推车继续走在校园里。
“你跟总务处的老师熟啊。”
“还行吧。”
“那你帮我留意着点活动室呗。”阮长风这彩礼说起他想组建乐队的计划。
“乐队这些不是要大二才能弄么。”
“咱们学校活动室不是蛮紧张的嘛,我想提前预定一间好点的……”阮长风看时妍面无表情,大概不会上心,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你可以来当我们乐队的经理!”
“啊?”
“你很合适啊千万别推辞了!”
“不是,”时妍哭笑不得:“我完全不懂音乐的,我连吉他和贝斯都分不清。”
“慢慢就懂了嘛,就问你到时候来不来?”阮长风紧张地盯着时妍。
时妍看着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再三推辞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差事应了下来:“可是我真的不懂音乐哦,到时候可能还会帮倒忙。”
“你能把季唯拉进我们乐队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时妍在心里暗暗苦笑:“我尽量劝她吧。”
“那我们乐队的活动教室……”
时妍想了想:“我记得东四楼好像有一间挺大的……”
“哇经理你真是太棒了,快带我去看看嘛。”
时妍差点被兴奋的阮长风拽着袖子拖走,靠着小推车才稳住身形:“等等,我的纸箱还没……”
“几张破纸皮子能值多么点钱,放在这也没人会偷的,走走走你先带我去看教室——”
至少能值十块钱啊……时妍在心里默念,而且放在这里会被保洁阿姨拿走的……她的小推车也还没还啊,弄丢了也很麻烦的。
时妍一边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那堆纸箱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阮长风走了一会,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你还是完全不懂拒绝啊。”他惋惜地看着时妍:“你是完全不会生气吗?我一直在等你说不行、不要、不可以。”
也许我只是不懂得拒绝你呢,时妍忍不住这样想。
“还好吧,也没必要生气。”她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都是小事情。”
阮长风倒是被她的态度搞得一阵无名火起,盯着她看了一会:“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时妍的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我就是这种人。”
她一道歉,阮长风彻底熄火没脾气了,往刚才被他们落在身后的小推车走去:“算了算了,我先帮你把箱子拆了。”
“你怎么知道……”
“就你刚才看那个收破烂的眼神,就跟看初恋情人似的。”阮长风蹲下来,掏出钥匙划破一个纸箱上的胶带:“你刚才直接这一车丢给他不行么?”
时妍羞赧地说:“车子还要还的,然后箱子里面的塑料膜和泡沫是另外的价钱。”
阮长风又划开一个纸箱,里面叮铃咣当掉出来一堆空饮料瓶。
时妍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立刻拿起塑料袋装空瓶,试图辩解道:“这是刚才发苹果的时候,办公室老师给我的……”
阮长风居然没再嘲讽她,而是帮她把这些废品一一分类整理好了。
第372章 宁州往事(3) 引体向上
卖了废品后阮长风又陪她还了小推车,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阮长风怕错过晚饭,又把时妍拉到饭堂吃了顿晚饭。
“想吃什么, 随便点。”排队的时候阮长风阔气地把饭卡塞到时妍手里:“我请客。”
时妍顺手把饭卡往旁边的查询机上一靠, 看着三块二毛的余额沉默了一会,把卡还给他:“还是我来吧。”
“哎不好意思, 我忘记充钱了。”阮长风讪讪一笑:“要不你先帮我垫上?”
时妍示意阮长风先点餐, 帮他刷完卡后,又迅速心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余的天数和贫困生补助的到账时间,在保证了有肉有菜的基础上,又把原来的三两米饭扣成了二两。
“你吃这么少噢。”阮长风张望她的餐盘。
“已经很够了。”时妍又去打了碗汤, 高中的时候经常为了省钱吃素,最后落下贫血的毛病, 反而花了更多钱治病, 所以现在时妍很注重蛋白质的摄入了,每天早上的鸡蛋和牛奶都保证到位,晚餐才相对吃少一点:“顺便减肥。”
阮长风本来已经把自己那盘五花肉端起来摆到她面前了,听到后面那句又默默收了回去:“行,那你减吧,我不拖你后腿。”
然后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那盘肉, 时妍有点摸不清这个人阴晴不定的脾气, 阮长风抹抹嘴又找她借饭卡,吃完后竟然像是意犹未尽:“那什么,我还想再吃点。”
时妍毫无脾气地再次奉上饭卡, 看着阮长风再次端回来的满盘大鱼大肉,盘算着卡里的余额,决定把这个月的早餐牛奶换成免费豆浆。
阮长风继续吃着肉, 完全没有任何要分享给她的意思。
有个人坐在你吃得很香,时妍也生理性得有点馋了,但肯定是不好意思找他主动要,把自己的汤喝完就收拾碗筷了。
“你吃饱了?”阮长风抬起头路看她。
“饱了。”时妍甚至很认真地摸了摸肚子:“再多一点都吃不下了。”
长风眯了迷眼睛:“你这个人以后要是死了,肯定是面子太重,坠到地上给坠死的。”
“确实是吃饱了。”时妍感觉心里有点梗,顺理成章地打了个嗝,然后又觉得有些不雅,用手捂住嘴:“哎我都打嗝了。”
“你是觉得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你穷了吗?”
“我不穷啊。”时妍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每个月领学校生活补助,用这么旧的翻盖手机,卖废品赚生活费,一顿饭就吃这么点东西,”阮长风劈头盖脸地一顿:“你这不叫穷叫什么?”
“节俭!”时妍瞬间想到一个好词:“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这俩有什么区别吗?”
“穷是没钱花,节俭是有钱省着花。”时妍解释道:“不一样的。”
“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钱啊,”阮长风眉头紧锁:“在学校里还有人会因为你穷看不起你?这样扣扣索索死要面子活受罪才让人看不起。”
“我肯定不如你家境好,”真是没被贫穷践踏过的孩子啊……时妍低下头:“但也不能算是没钱的。”
“你哪来的钱啊。”
“投资。”
“赚得多吗?”
“小本买卖,但够用了。”
阮长风被她温吞坚定的态度气得连火都发不出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话说得太过分伤了她的自尊心,但又不想道歉,就沉着张脸不理她。
时妍所谓的投资确实是小本买卖,只是两家运营状况良好的小吃店罢了,因为股本少,又不参与经营,每年到手的分红也不多。
她不是一个喜欢投机和冒险的人,命运单薄苍白如纸,承担不起任何一次豪赌,算来算去,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却是这顿食堂的晚饭。
阮长风到最后也没有把这几十块钱还她,但后来他们一起吃的很多很多次早饭中饭晚饭夜宵里,阮长风没让她花过一分钱。
而对于时妍自己的财政状况,阮长风一直认定她是个自尊心比天大的女人,努力维持着仅有的尊严,日常相处还是难免多了些顾忌。
直到大学毕业后不久,时妍一口气掏出了宁州最好地段的三居室的购房首付款,他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几经波折,当时妍终于和阮长风走到东四楼,正好远远看到保安大叔锁大门,阮长风吃得太饱了跑不动,愣是没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保安大叔给大门挂上铁锁,然后甩着钥匙扬长而去。
“对不起我忘了这边晚上没有课的时候,七点半会关门……”时妍沮丧地垂下头:“要不明天吧。”
阮长风走到楼下大门前,咣当咣当地拽了几下,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哎,这锁真结实啊。”
时妍捂住耳朵:“要不改天吧,反正我们没有里面教室的钥匙,而且你现在也用不上。”
“你说我这一下午总得干成点事情吧?”
时妍心想她自己这一下午倒是还蛮充实的……
确定了正门不能进后,阮长风不甘心地绕着东四楼外围绕圈,居然真让他找到一间阶梯教室,而且窗户没关严,就是窗户有点高。
“真的,今天算了吧,”时妍小声劝他:“里面好黑,明天也能来的。”
阮长风高高跳起来,双手才勉强撑到窗沿上,在那里挂了半天,尝试了好几把,也没能靠胳膊把身体的其余部分撑上去。
“下个月体测了……你引体向上会挂掉的。”时妍忍着笑转过头去:“我记得是七个才有分。”
“闭嘴,”阮长风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咬牙切齿地说:“过、来、帮、忙、啊!”
他的本意是让时妍把墙角的凳子搬过来,但时妍的近视眼没看到那里有个支撑物,眼一闭心一横,双手抱住阮长风的腿把他硬生生托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干嘛!”阮长风惨叫,刚才乱蹬的两条腿现在笔直僵硬地垂下来:“让你去搬凳子没让你自己当凳子啊!”
“对不起对不起,”时妍早已经面红耳赤:“我现在给你放下来。”
“都已经这样了,继续加把劲啊!”
时妍在腾不开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期待这样待会阮长风踩到她肩膀的时候不会太疼。
在两个人的齐心合力下,主要是在阮长风因为羞耻而爆发出来的洪荒之力的催动下,他最终顺利翻过了窗户,在窗台上一晃,然后咕咚一声摔了下去。
“你没摔到吧。”时妍活动着酸痛的胳膊问他。
“没事。”片刻后阮长风从窗口探出头来:“问题是你怎么上来。”
“我爬不上来的。”时妍望而却步:“六楼,602,要不你自己上去看?”
阮长风朝她挥了挥手,消失在窗子后面。
走出阶梯教室后阮长风又按了几下走廊的灯,还是黑黝黝的,便知道保安大叔大概还拉了电闸,看不清脚下摸黑往前走,地上凭空一个台阶,差点摔倒,不禁破口大骂。
反正四下无人,阮长风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找到楼梯间,顺着阴森闭塞的楼梯往上爬,脑子里全是类似十三级阶梯的怪谈传说,只能硬着头皮快速往上爬。
几分钟后手机也没电关机了,阮长风此时才爬到四楼,扭头看看深不可测的来路,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挺丢人,时妍没准就在外面等着看他笑话,回去大概率还要讲给季唯听,破坏他的光辉形象。
把心一横,阮长风继续闷着头往六楼冲。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在阮长风最紧张的时候,又听到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阮长风停下来听了一会,来人上楼梯的每一步的频率都很规律。
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可就在他停下的同时,楼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阮长风壮着胆子咳嗽两声,还跺了跺脚。
楼下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几乎是奔跑着向上面冲。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阮长风就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拼命向上跑,很快就到了六楼,闪身到楼梯间的转角处躲了起来。
几秒种后,一个黑黝黝的人影也爬到六楼,站在楼梯口四处张望,手里拿着手机透出微光,阮长风看清了时妍的脸,松了口气,从拐角处出来:“你过来干嘛?”
时妍却被他突然出现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脚下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急忙扶住楼梯栏杆,半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别摸这个,好脏的。”
时妍呐呐地收回手,手心还是染上了一道醒目的黑印子,厚厚一层油泥,沾上大概是不好洗的。
“怎么,吓到啦?”阮长风望着时妍苍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愣是一声都没吭。
“没事。”她摇摇头:“跑得有点急。”
“谁让你跑这么快的,我还以为你要追我。”
“我没有追……”时妍把这句话听茬了,心跳骤然乱了半拍,反应过来后急忙补救:“我是估计你会害怕。”
幸好天黑,阮长风看不清她的脸已经迅速从白转红。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啦。”阮长风悄悄在裤子上把手心的冷汗抹去,长笑数声:“教学楼而已,又不是鬼屋——啊其实鬼屋也没什么好怕的,太假了。”
两个胆小鬼继续各自心怀鬼胎地往前走。
第373章 宁州往事(4) 鬼故事
“说到这栋东四楼, 你知不知道大概七年前,话剧社有个女生,演技非常好, 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 可惜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走了一会后时妍突然真的讲鬼故事。
“闭嘴!”阮长风大叫。
“对不起。”
“你……你也是翻窗进来的?”阮长风生硬地转移话题:“看不出来,运动能力可以啊。”
“不是的, 我找保安大叔借了钥匙……”时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窗户太高了, 我翻不过去。”
“咱学校保安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跟他说我白天上课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落教室里了。”时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蛮好说话的啊。”
“你知不知道,就刚才那个保安,我上次就晚回来十分钟,他就要联系辅导员才给我开门?”阮长风难以置信地说:“你看上去是完全不会说谎的那种好学生啊。”
时妍仰起头, 满脸真诚地看着他:“也许我只是太会说谎了。”
阮长风看了片刻,默默把被她抵在下巴上的手机屏幕挪开:“怪渗人的。”
说话间, 时妍指了指602的房门:“就是这间。”
阮长风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张望, 黑洞洞的房间带给他无数遐想:“喔……以前是画室吧,看上去面积挺大的嘛,还有个这么高的架子……到时候练琴可能得在墙上贴隔音棉……”
时妍此前也是听说油画社搬到新楼后空出来一间屋子,并没有亲眼见过,也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在他身边蹦了一次又一次, 试图透过高高的玻璃向里面窥探。
正跳得起劲, 她突然感觉两侧腋下一股巨力传来,两脚离地,竟然被阮长风从身后托了起来, 这次时妍实在绷不住了,短促地尖叫出声。
“我不是怕你看不到吗!”阮长风委屈地说。
“快快快放开我,”时妍大脑濒临宕机, 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看,我一点都不想看了!”
阮长风把她轻轻放回到地上:“那回去呗。”
时妍又羞又惊,拍了拍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强作淡定地说:“看好了就走吧。”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果然提起季唯。
“你跟季唯关系这么好,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时妍听个开头就已经知道下文了,索性抢答了。
“哇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时妍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很多吧。”
“特别多。”
“有没有找你帮忙的?”
“有几个。”
“你帮了没有?”
“不一定。”时妍补充道:“有的帮,有的不帮。”
“那你帮忙助攻的标准是什么呢?”
“不知道。”
阮长风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符合你帮忙的这个标准吗?”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教学楼,时妍回头重新锁上门,对阮长风说:“我去还一下钥匙,回来再告诉你。”
“好啊,那你快点呗。”阮长风满脸期待的神情:“拜托拜托,我好喜欢季唯啊。”
时妍低着头向远处的保安室走去,脚步凌乱匆忙,不敢回头,生怕阮长风看到自己脸上难过到差点哭出来的表情。
几分钟后,时妍绕了一圈从教学楼另一侧回来,表情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你这还挺快嘛,”阮长风看了看手表:“我记得保安室挺远的吧。”
“啊?我为什么要去保安室?”时妍一脸懵逼。
“你不是去还钥匙去了吗?”
“我干嘛要还钥匙啊。”时妍无辜地眨眨眼睛。
“不是你问保安借的钥匙?”
时妍迷茫地说:“啊,我为什么要借钥匙?”
阮长风崩溃了:“为了上楼陪我去看教室啊。”
时妍用生平最真挚、最诚恳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刚才一直在楼下转悠等你下来,根本没上过楼呀。”
阮长风后退两步,喃喃道:“那刚才我在楼上遇到的人是谁……你真的没上过楼?”
时妍迷惘地摇摇头:“你在楼上遇到谁了?”
阮长风虽然觉得时妍大概率是在整蛊他,但她表情实在真诚无比,又不像是演出来的,还是产生了些微狐疑:“不会吧?你不会在整我吧?”
“我看上去是那种人吗?”
阮长风突然福至心灵,夺过时妍的右手——他记得刚才时妍的手摸到了栏杆,沾了一大块脏污,一时半会恐怕没那么容易洗干净。
时妍的手心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
阮长风这才是真的有点怕了:“你知不知道七年前,咱们学校话剧社有个女生,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
故事越说越诡异惊悚,阮长风两句话就把自己吓得不轻。
“你说当年跳楼的那个女生吗?我也听说过,据说东四楼闹鬼就跟她有关……”时妍语气认真:“不过这种怪谈每个学校都有吧,肯定是假的啦。”
“时妍,我刚才搞不好真的遇到她了……”阮长风神经兮兮地说:“你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时妍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阮长风看她表情变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你这样有意思吗?”
时妍笑得两眼弯弯:“这么扯淡的故事,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信了,就已经输了啊。”
她难得这样开怀大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狡黠酒窝,阮长风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平凡的五官显得非常可爱,就忘了生气。
也顺便忘了原本要拜托她帮忙追季唯的事情。
时妍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季唯正在镜子前试穿新买的西装裙,还配了丝袜和高跟鞋,往那一站就有相当出挑的效果。
“可算回来啦,”季唯急忙问:“帮我看看新衣服好看不?”
“你穿什么都好看。”
“配肉色的丝袜还是黑丝呢?”
“肉丝吧,”时妍继续建议:“黑丝有点太性感……所以你穿这么正式要干嘛?”
“元旦晚会拉赞助。”
“可是现在才十一月份吧。”
“孟家的大门哪这么容易敲的。”季唯提到那两个字已经开始紧张了:“部长非要我去谈……啊我不行了,小妍你明天一定得陪我去。”
“我不行,我也紧张。”时妍连连摇头:“你找你们部长一起去。”
“他说他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一个姓王的经理了……”季唯想想都头疼,向后瘫倒在椅子上:“然后就让我一个人去喔,太不要脸了。”
就算对外是高冷校花,在宿舍里跟闺蜜吐槽的时候也和普通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相信你的实力嘛。”
“我的实力只配去东门蛋糕房刷刷脸,真的不配去孟家拉赞助啊啊啊啊……”季唯捂着脸崩溃了:“我才大一,在那些工作的人面前真的站不住啦!”
“那就随便去糊弄一下,然后回来打个报告说那边没拿你当回事,行吗。”时妍建议。
“那你陪我去好不好。”季唯可怜巴巴地看着时妍:“反正你明天也没课。”
“唉,就是听说市中心那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海鲜自助……”
“我请你吃三顿。”季唯喜笑颜开,拉过时妍的手亲了一口:“小妍宝贝,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于是第二天,两个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站在孟氏集团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前,默契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走吧。”
“要不先回去?”
季唯误会了时妍的意思,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她就往地铁站走,被时妍一把拽住:“不行,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
“我打扮得好看我自己高兴!给你看到了就不算浪费!”季唯奋力挣扎:“我真的不行了呜呜呜你别让我在这丢脸行不。”
“老这么怯场不行啦,”时妍叫道:“你以后还会经历好多大场面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想进去。”季唯都快哭了:“当初干嘛要加外联部嘛,我真的好讨厌跟陌生人搭话!”
时妍平生最不喜欢勉强,季唯也深知她的性格,搂着她撒娇:“嘤……小妍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我还是请你吃自助,咱们今天不进去了吧。”
时妍叹气,还是松了口:“那好吧。”
季唯大喜:“我先拍张照表示来过了,这样回去好交差。”
时妍正要接过她的手机,季唯已经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中年人:“您好,能帮我们俩拍张照吗。”
季唯的魅力对于八岁到八十岁的男性都生效,这位看上去衣着考究的路人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好啊。”
时妍看到相机镜头会有点习惯性地躲闪:“我就算了吧。”
“您记得把孟氏集团这几个字也拍进去哦。”季唯笑盈盈地对路人说,一边挽住时妍的胳膊不让走:“咱俩好久没一起拍照了呀。”
明明新生入学那天就拍过合影的……时妍腹诽。
“左边那个美女,也笑一笑呗?”路人抬头,对时妍说。
时妍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稍显麻木的微笑。
路人放弃了提升她镜头感的尝试,眯着眼睛按下了拍摄键。
季唯向他道了谢,然后拿回自己的手机,时妍揉了揉僵硬的脸,拉着闺蜜走了。
路人站在原地目送季唯的背影远去,然后转头问身后的助理:“帮我查查,这两个女孩子来干什么的。”
“好的,孟先生。”助理毕恭毕敬地说。
季唯和时妍开开心心吃了顿自助餐,还逛街买了两件衣服,然后坐公交回了学校,正琢磨着怎么向部长交差,没想到部长已经站在公交站堵她了。
“部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季唯!”外联部部长热泪盈眶:“我回去就辞职,你来当部长吧!”
“……”
“但在辞职之前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就咱们学校这个破元旦晚会,你到底跟孟家说了什么,能让他一下子同意给咱们赞助了一百万啊!!”
季唯怔忡地回头和时妍对视,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迷茫和错愕。
第374章 宁州往事(5) 精神污染
不管怎么说, 有钱还是好办事的,在宁州师范大学这场元旦晚会以超标规模筹备的时候,时妍又找了份家教的工作, 每天下课后都奔波在路上。
攒钱是一方面, 更多还是想让自己再忙一点,这样就无暇顾忌那些和某人相关的情绪, 每周思政课也专挑人群中坐, 不给长风和季唯坐到自己身边的机会。
就这样,在她的刻意回避下,再见到阮长风已经是大一下学期了。
那天晚上她家教结束后照例晚归,又在学生家里耽误了一阵, 坐末班公交回来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不过她有特困生校外兼职证明, 可以直接喊保安开门, 因此只管低头往回走,也是因为手里提了一大包书太重了,所以没办法走太快。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然后男孩就向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一甩自行车头停到她面前。
“呦, 好久不见。”过了个年回来, 阮长风又在折腾他的头发了,不仅比之前更长,甚至还挑染了一缕黄色, 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非常醒目,以至于时妍第一眼没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被哪个小流氓堵了。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认识, ”时妍点点头:“发型不错,阮同学。”
“谢谢。”阮长风撩了撩过长的刘海:“看我新车怎么样。”
时妍打量着面前薄薄高高的单车,很亮很亮的绿色:“哦,我记得这种是叫……死火?”
“是死飞啦。”阮长风热情地说:“怎么样,骑着兜两圈试试?”
“太高了,我脚够不到。”
“骑不上去也没事,你要不推两步?”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不用多远,帮我推进学校就行。”
“那你怎么进去?”时妍恍然大悟。
“从这里翻墙。”阮长风直接当时妍同意了,松手就把车往她怀里一丢:“那谢啦,我们在北二楼下回合。”
时妍眼睁睁看着好高一辆单车往自己这边倒下来,偏偏两只手抱着袋子,袋子里抱着十来斤的书,仓促间脱不开手去扶,眼看着车要倒了又舍不得把书丢地上,最后手忙脚乱之下,居然失去重心,被自行车砸中,叮铃咣当摔了。
阮长风一回头就看到时妍坐在地上,腿被压在车底下,赶紧把车提起来:“哎,我这一秒钟没看,你怎么就摔了?”
时妍正想低头自闭一会,忽然觉得脚踝一阵拉扯的剧痛,只能大叫:“脚脚脚卡住了!”
“哦不好意思没看见。”阮长风急忙又把车子放下,从车轮里把时妍的右脚解救出来:“你脚没事吧。”
时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好好扶住车把手:“没事,就卡了一下。”
阮长风帮她捡起地上的书:“这么晚了,还背这么多书。”
“家教。”
“下次也介绍我去试试呗?我也可以教数学。”
时妍想到他连高数作业都没耐心写,大概会和学生打起来:“你也想做家教啊。”
“哎,这不刚买了车么,还想攒点钱换把好吉他。”
时妍刚把书挂到车把手上,车子又猛地往边上一歪,这次时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把袋子往中间挂了挂,小声吐槽:“你该给车配个框。”
“不行,太丑了,我又不买菜。”阮长风走到学校围墙边,踩上几块砖。
“你可以吗,还需要帮忙托一把不?”时妍笑着问。
“您千万别帮忙!”阮长风被这句话一激,简直如有神助,一下子就跳起来翻过了围墙,身法灵巧和去年判若两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刻苦练习。
时妍赞叹地看了一眼,然后推着他的新车走到校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学校。
本来以为阮长风说想做家教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还认真了,找时妍借了高中数学书回去钻研,只是第二天就把书还回来了。
“这么快都看完了?”
“可能教物理更适合我。”阮长风见时妍满脸无奈,叫道:“你看不起高中三年的物理课代表吗。”
时妍忍着笑:“我问问我学生吧,她物理还可以。”
时妍现在带的学生叫慧慧,物理成绩确实不怎么需要担心,所以时妍只是试着跟她提了一下:“如果有别的同学需要补习的话也可以找他。”
“男同学女同学?”慧慧问她。
“男同学。”
“帅吗?”女孩眼前一亮。
“我觉得挺帅的。”
慧慧把笔一丢,旋风似的从书房跑了出去:“妈——我要补习物理!上课听不懂了!”
据说一个中国孩子人生中家庭地位最高的时刻就是高三,因为时妍的补习效果不错,慧慧的家长很快同意了让阮长风也来试一节课。
约好一起出发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时妍在公交站等到六点二十,阮长风才骑着车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哎,不好意思,刚下课。”阮长风弯下腰来锁车:“公交车没来吧?”
“刚走了一辆……”时妍说着,视线却再也离不开他的单车。
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为了轻便的效果连刹车系统都没有配,车头居然安了个皱巴巴的粉色的布艺车筐,那真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行了,笑吧。”阮长风揉揉潦草的头发:“不是你说要装个车筐的吗!还有,不许笑话粉红色!”
“大街上的死飞单车为什么没有配车筐果然是有原因的啊……”时妍小声吐槽:“确实是太丑了。”
阮长风又哀怨地看了一眼自行车,把书从车篓里拿了出来:“不过装东西确实挺方便的。”
等公交的时候,时妍还蹲下来研究车架上蹭掉的一块漆:“这里是我上次蹭掉的吗?”
“您还真有脸认领啊。”
时妍哎呦一声捂住脚踝:“我脚也疼。”
阮长风扭过头去,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意思大概是咱俩都把这事忘了吧。
过了一会公交车来了,车上阮长风还在跟时妍试讲,时妍也不忘叮嘱:“进门记得换鞋套,记得喊李阿姨晚上好,阿姨给你端果汁要记得喊谢谢。”
“……”
时妍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这些话太像教小朋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之你注意礼节礼貌就好。”
“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讲不讲礼貌不知道……”时妍看着车上的电子表叹气:“但真的很容易迟到。”
迟到了二十分钟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毕竟第一次面试,时妍不想让阮长风在雇主面前落下坏印象,一进门就抢先开口:“实在对不起李阿姨,今天我们老师拖堂了。”
雇主当然是随和地表示没什么,然后就让阮长风进书房试讲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阮长风的课还没讲完,慧慧妈已经把时妍拉到厨房,把一节课的课时费给她,让她转交。
“是哪里讲得不好吗?”时妍感觉阮长风讲得算是可以了。
“不是,挺好的,主要就是这个……”慧慧妈嗫嚅片刻,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个头发,感觉不像是好学生的样子。”
时妍隔着书房的玻璃,看着阮长风头顶那一小撮倔强晃动的黄毛,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阮长风上完课出来,时妍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跟他说了,阮长风当时倒也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地说:“啊,我本来也就没想当家教的,学生太笨了,气人。”
时妍本来想说再帮他留心其他家教机会,见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把这事撂下了,返校的中途阮长风突然下车说要去趟理发店,她也没有在意。
紧接着的第二天,时妍和季唯散步的时候,就在学校里看到了顶着满头金灿灿的黄毛的阮长风,骑着一辆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招摇过市,车前还挂着那个皱巴巴的粉色车筐。
时妍已经有点习惯阮长风的出其不意,但季唯还没有这个修行,默默捂住脸:“这配色也太辣眼睛了。”
她一出声正好被路过阮长风听到了,他停下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手,像展示尾巴的公孔雀:“季唯季唯,看我新发型怎么样。”
季唯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在拉低自己的品味,便装作不认识他,只顾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多多少少评价一下嘛。”阮长风踩着单车和她们并行:“……染了三个小时呢。”
季唯又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轻轻皱起柳眉,拉着时妍几乎是狂奔了起来:“小妍你千万别看,太精神污染了。”
时妍在奔跑中匆匆回眸,发现阮长风还留在原地,并没有要追的意思,一条腿撑在地上,蓬松似稻草的脑袋高高扬起,神情中再没有丝毫轻浮狂气,仰头看着春日明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75章 宁州往事(6) 清明
“你这丫头有心事了。”吃饭时, 奶奶凝视着时妍的脸。
时妍拜服,不愧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季唯都看不出来的那点心思,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否定肯定还是要否定的,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没有。”
奶奶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肯定有事。”
时妍用筷子胡乱扒拉盘子里的萝卜干:“小萝卜头能有什么心事。”
“行了你快点吃吧,”奶奶已经风卷残云地喝完了粥:“吃完了还得上坟。”
时妍也想快一点吃, 结果就被烫到舌头, 只能小口小口地往碗里吹着气。
奶奶翻了个白眼,从桌子上扯过一张金箔纸开始叠金元宝。
时妍又吃了两口粥,还是烫,索性放下了, 也拿了几张金箔纸来叠。
“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烫嘛。”
“我咋不觉得烫?”
“您舌头厚。”
“屁,谁舌头比人家厚, 还不是是因为以前日子穷, 不快点喝完就没有下一碗了。”
祖孙二人随便拌了几句嘴,很快又沉默下来,低头各自折纸。
每年清明节前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有点难熬的,时妍父母的生日和祭日都在四月前后,所以奶奶一般就在清明节的时候集中上坟, 省去了平时的祭扫, 也会准备地更充分一点,比如提前两周就开始叠金元宝,如今她们已经攒了一大包。
吃完饭, 时妍叠完最后一个金元宝:“奶奶,走吧。”
“多少个了?”
“没仔细数……够他们用一年了吧。”
奶奶满意地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大袋元宝:“还是金子好,你看其他人都烧纸钱, 面额还那么大,不怕下面通货膨胀么。”
“您还知道通货膨胀呢。”时妍惊异地说。
“我在家不会看电视?”
时妍再次哑口无言。
走到三楼的时候,季唯家的门开了,阿希捧着一束木槿花匆忙追出来,开得正灿烂,是阿姨自己在阳上种的,好说歹说才让奶奶收下,好省下买花供奉的钱。
时妍谢过阿姨,并没有告诉她,像她们这种会偷懒把每年的几次祭扫合并成一次的人家,通常是只烧纸,从没买过花。
在公交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墓园。
家族的几块墓地是以前是从山上集体迁下来的,所以都在一起,时妍挨个给爷爷和伯父磕了头,然后才轮到自己的父母。
因为年代比较久远,所以爷爷墓碑上的字迹开始有点模糊了,好在祖孙俩早有准备,时妍拿出油漆和毛笔,蹲在墓碑前又把爷爷的名字重新描一遍。
奶奶站在高处俯瞰远方的城市:“哎,你看这里风景蛮好哎,一家人整整齐齐睡在这里还蛮幸福的。”
时妍专心描红,头也不回地说:“是不错。”
“你以后给我扫墓可不能一年只来一次啊,要多来看看奶奶知道吗,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都要来,逢年过节也别忘了。”
“……我以后会很忙的,估计没那么多时间。”时妍平静地说:“都怪您没做个好表率。”
“哎你这熊孩子——”奶奶狂戳时妍的额头:“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哎呀气死我了。”
“要不你努努力多活几年,我也努努力早点死,这样您就就不用生气了,还能一起来看我。”时妍被戳得下笔不稳,油漆差点涂出界。
“想得美,我们家的祖坟没留你的位置。”时奶奶指着爷爷墓碑旁边唯一的空位:“喏,就剩这一个位置了,给我留的。”
“那我去哪里住啊。”
“你以后肯定要嫁人的嘛,到你婆家住去。”
时妍很受伤,转头面向墓碑:“爸爸妈妈,我不想嫁人。”
奶奶也不甘示弱,对着爷爷的墓碑祈祷:“老爷子老爷子,你在天之灵保佑,一定要让这丫头遇到如意郎君啊,越快越好啊,不然我都要被她气死啦!”
“奶奶你能不能稍微着调……”时妍羞红了脸,随后,她就在过路人群中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一条蓬松的黄色扫把。
时妍丢下毛笔,对着爷爷的坟墓磕了三个头:“爷爷,您一定要原谅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吃你牌位上的祭品……”
“豁,你终于肯承认了!”奶奶高声叫道:“这么多年一直抵赖说是小猫偷吃的你好意思吗!”
时妍又磕了个头,在心中默念:“爷爷神通广大,保佑孙女一切顺利。”
然后,时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向阮长风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时妍追上阮长风的时候,他正在买花。
时值清明节,鲜花最不愁卖,价格自然高涨,阮长风手里只拿了一小捧矢车菊,面对八十元的高价直皱眉头,但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
买花的还想推销些香烛纸钱给他,时妍一听价格,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碰了碰阮长风的胳膊:“我折了好多金元宝,你不用买了。”
“哎,你在这干嘛呢?”阮长风看着她眯起眼睛。
时妍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呃……扫墓?”
“哦,那你知道这里的坟墓排列有什么讲究吗?”阮长风苦恼地说:“我第一次来,找不到碑了。”
“可以去管理处查一下编号。”时妍暗暗揣测,应该不是祭拜亲人了。
“好主意。”阮长风抚掌:“所以管理处在哪。”
“我带你去。”
管理处在山脚下,他们又得从山腰的台阶走下去,阮长风俯瞰漫山遍野的坟墓,感叹道:“我以后死了绝对不能埋在这么点大的水泥盒子里面,太憋屈了。”
时妍没说话,她觉得人死都死了,躺在哪里都无所谓。
“你来给谁扫墓?”
“爸妈,爷爷,还有其他一些长辈。”
听到这个回答,阮长风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来怜悯,只是略有些惊诧:“那你家没剩几个人了。”
“剩我和奶奶。”
阮长风点点头:“难怪折这么多金元宝。”
“你呢,要找谁的墓?”
“我的吉他老师。”阮长风挠头:“她下葬的时候我高考冲刺,全家瞒着我,都不知道她自杀了。”
“好可惜……”
“其实也不算多可惜吧,”阮长风说:“她有重度抑郁症,死了算解脱。”
“艺术家好像挺容易抑郁的……”
“她算什么艺术家啊,”阮长风冷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宁州闯荡,到处参加选秀,没什么天分也没红,一张唱片都没出过,写出来的歌谁都听不懂,脾气又傲慢,十几年了还在酒吧卖唱。”
时妍不满:“这么说也太刻薄了。”
“天才陨落叫人可惜,可是普通人呢……”他低下头:“叫庸人自扰。”
“不能这样讲,都是可惜的!”时妍急道:“一个人死掉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讲,都很可惜。”
阮长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没经历过你那么多死亡,领会肯定没你深。”
时妍没理他,指了指山下的一间红房子:“管理处就在那里。”
“不用,我找到了。”阮长风伸手拦住她,然后视线转向一侧,一座苍白的坟墓前站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你平时看综艺吗?”阮长风突然问。
“不怎么看。”
“你认识那个人吗?”阮长风指了指黑衣男人。
“不认识。”时妍摇头:“我有点脸盲。”
“哦那真是可惜了,”他笑得露出牙齿:“这位现在正当红呢。”
“是唱歌的?”时妍缩了缩脖子:“难得遇到个明星,签名好不好卖?”
“唱过几首口水歌,有时候走大街上都能听到,签名……应该挺多小姑娘愿意出高价买吧。”阮长风把手中的雏菊花交给时妍:“你先帮我拿一下。”
时妍接过花:“你认识那个歌手?”
阮长风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时妍手臂上:“衣服也帮我拿着。”
“你干嘛去?”
阮长风森然笑道:“我去帮你要签名啊。”
在时妍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阔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