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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80(2 / 2)

他走近,高声喊出了一个连时妍都听过了响亮名字,在男人回头的瞬间,重重挥拳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时妍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第376章 宁州往事(7) 组个乐队

在保镖围过来之前, 歌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被阮长风揍得趴在地上了。

“你还敢来看她——你怎么有脸来的!”那天墓园里的所有人都听到阮长风的怒吼:“你怎么对得起她你个人渣!”

时妍瞄准一个空隙,抢在保镖之前, 冲过去把暴怒的阮长风拖走了。

阮长风还在无能狂怒:“你别拉我!快点松开!我今天非揍死狗日的!”

时妍闷不做声地继续拽着他往山上跑。

他们一路跑到了山顶,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松开了阮长风。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多管闲事——”阮长风低头整理被她扯变形的衣服, 怒意在却时妍清淡的眼神中渐渐消散。

时妍摇摇头:“我不喜欢看人打架。”

“有来有回才叫打架, ”阮长风接过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你看那小子能还手不?这叫殴打。”

“是的,”时妍赞许道:“你刚才差点就要被六个壮汉殴打了。”

阮长风不服气地说:“未必不能打上几个来回。”

时妍轻轻一哂,尽在不言中。

阮长风看着自己的拳头,松开又合拢,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好像……真的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他垂下脑袋,原本神采飞扬的头发也耷拉下来:“她教过那么多学生, 也没什么人记得她。”

“……让人活活逼死了, 都没人为她说句话。”

时妍看了看怀中的花:“要不……烧点纸?”

阮长风点点头。

虽说倡导文明祭扫,但烧纸钱的风俗还在,只好改成在下风口处专门备了一排火坑,放眼望去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么多人烧纸,怎么知道是烧给谁的啊?”阮长风眯着眼睛问:“你晓得吧, 我老师这辈子都抢不过别人。”

时妍拿起粉笔在火坑前的小黑板上写了父母的名字:“喏,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领走了。”

“可是有同名同姓的咋办。”

时妍指了指黑板下方画着的动物:“十二个坑,按生肖排列的。”

“可就算同一个属相,也有可能会重名啊。”

时妍睁大被熏红的双眼:“要不你把身份证号也写上吧。”

阮长风居然很赞同:“好, 我现在去找那个狗日的问一下。”

时妍赶紧把人拽回来:“没那么麻烦,你只要心里想着她就好了。”

阮长风在时妍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写好老师的名字,然后把金元宝一个一个丢进火中。

时妍也试着在心里回想父母的脸, 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实在是没有印象了,小小叹了口气,专心烧纸。

偷偷看身边的阮长风,眼眶周围有点湿润,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

纸折的元宝很快烧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沓去年剩下的冥币,阮长风拿起来数后面跟了多少个零:“个十百千万十万……地府不怕通货膨胀吗。”

他一说通货膨胀,时妍顿时想起奶奶了,稍有点担心,就催促道:“咱们只管烧,别的事情让底下的人想办法。”

阮长风还是很在意,拿着冥币翻来覆去看:“这个印刷质量太次了……天地银行那边认不认啊。”

时妍忍无可忍地抽出一张冥币丢进火中:“认,只要烧着了就认。”

阮长风慎重地丢下冥币,轻飘飘的一张纸,在火苗蒸腾的热气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火坑。

他眼巴巴地看着时妍:“怎么办,老师不肯收。”

“风大,被热气旋出来了,”时妍说:“你稍微等一会。”

阮长风等了片刻,再丢一张冥币,火苗一时大盛,却再次把纸片卷飞出来。

时妍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阮长风害怕被火苗烧到手,所以总是在很高的地方就松手,这才使得冥币在点燃之前就被吹走了。

她给阮长风做了个示范,冥币老老实实地燃烧着:“你看,老师收了。”

阮长风又试了一次,冥币在里火苗几厘米的地方改变了运动方向,仿佛火坑有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似的。

“三次了,老师真的不肯收我的钱……”阮长风欲哭无泪:“时妍,怎么办。”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不放心的事情?”时妍意味深长地说。

“老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在打那个人渣了……”

不收。

“老师,我再也不说你没有音乐天赋了……”

还是不收。

阮长风急出了一头的汗,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老师,我在大学里面成立了一个乐队,这是我们乐队的经理!”

这次他的手特别稳,好像完全不怕烧到手了,紧紧捏着不松开,只见火苗轻轻一跳,舔上了冥币,安静地烧了起来。

阮长风貌似松了口气,对时妍说:“你瞧,老师都看着呢,乐队的事可不能反悔了。”

时妍哭笑不得,明知道这是件极其繁琐的麻烦事,还是点点头:“好,我们组个乐队。”

很快到了六月份,时妍辅导的学生去高考了,她也结束了这一轮家教,在教学楼顶楼找了间僻静的空教室,专心复习期末考试,季唯也暂时放下社团活动,每天和她泡在教室里。

大部分学生都会去图书馆复习,愿意爬到教学楼顶楼的更少,时妍和季唯很长时间都独享一间教室,不过后来还是让阮长风发现了,当时他似乎在找一个适合练吉他的地方,自那之后就每天厚颜无耻地搬书过来跟她们拼桌。

阮长风肯定算不上是勤奋苦读的好学生,每次打着期末复习的名头来教室,刷不了几道题就开始看闲书,看杂书也就算了,分享欲还特别强,读到那一段写得好的,非要拿给季唯看,季唯不看就读给她听。

季唯烦不胜烦,最后选择带上耳机,阮长风好像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见,还是照读不误。

还好此地僻静,如果在图书馆早该被其他同学投诉了。

只是苦了时妍,每次写着写着就被他的声音分走心神,不自觉地停了笔,导致解题思路被频频打断。

这间朝西边的小教室,俨然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小小天地。

某天他们正做着功课,季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轻轻地惊叫起来。

“怎么啦?”时妍急忙问她。

“孟家的团队来学校调研,好像是要成立校外实习基地……”季唯慢吞吞地说完,语气中都是疑惑:“这种规格的接待活动,是我能参与的吗?”

“你是校花嘛,”时妍还觉得很正常:“把学校的牌面请出来很正常啊。”

“什么时候去?”阮长风问。

“现在……五分钟之后去东门口……”季唯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衫和短裙:“天哪我今天完全没打扮,要给学校丢人了。”

时妍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小妍你是我的英雄。”季唯拿起口红去卫生间打扮。

“平时从来没见你化妆啊。”阮长风怪道。

“帮小唯带的,她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时妍已经开始帮自己和季唯收拾书包了。

“人家让季唯去接待,你跟过去干嘛?”

时妍笑而不语,果然,只消片刻,涂了口红后艳光四射的季唯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小妍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不然我话都不会说的!”

阮长风举手:“我可以陪你去啊,干嘛非要麻烦时妍,她去了又帮不上忙,还耽误人家复习考试拿国奖。”

季唯嗔道:“有你在身边我会更紧张的,再说小妍能帮我好多忙。”

阮长风转向时妍:“所以你能帮啥忙。”

时妍被他问得梗住了:“啊?”

“摄影师!”季唯反应迅速:“小妍拍照很厉害的。”

时妍一脸懵逼:“我……是吗?”

季唯拍拍她的肩膀:“正好校报记者今天来不了,我再帮你借个相机,待会你就负责拍照。”

时妍离开前,还问阮长风:“那你要不要一起……”

他反而别扭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去不去,那种虚头巴脑的活动有啥意思,还不如趁你俩不在练练琴。”

相比起学校这边的严阵以待,所有校领导倾巢而出,孟家显得随意了不少,只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个人。

时妍真的被塞了个相机,为领导们在校门口拍照留念,季唯俏立在镜头一侧,确实让整个画面增色不少。

孟家来客只有三人入了镜,还有一个年长的男人站在时妍身边,看时妍用相机不熟练,还指导了一下光圈聚焦快门之类的基本知识。

“您不去拍照么,”时妍问他:“留个纪念?”

男人笑着摇摇头,看向镜头中季唯,长发披肩,几乎是素颜,但面如白瓷,眉目如画,即使只涂了点口红,也像一副绝代的名画。

时妍悄悄看了一眼他堪称英俊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是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喊着三二一,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拍完照片,领导们去会议室开会详谈,季唯在旁边端茶倒水,那个有点特别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季唯拎着水壶走过来,正要给他倒水,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水壶:“我自己来就好。”

季唯看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他是之前在孟氏集团门口给她们拍照的路人:“您是上次那位……”

“今天辛苦了,”他微笑着说:“待会晚餐孟家安排,同学你一定要来。”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要复习期末考试。”

“一顿便饭而已,耽误不了你复习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衰老,却为他的眼神增加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奇异力量:“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学校领导也纷纷附和,想必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很欢迎饭局上出现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季唯下意识地回头找时妍,时妍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时妍是她的定心丸和镇定剂,得到这个眼神后,无论旁人说得天花乱坠,季唯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为由,礼貌坚定地拒绝了饭局。

“她是你的朋友吧。”男人问季唯:“你很依赖她。”

“她是最好的。”季唯这样说。

第377章 宁州往事(8) 买啤酒

因为有点不放心季唯, 所以时妍全程盯着会议,但又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好装出对摄影作品很有追求的样子, 来来回回换各种角度拍了好多照片。

等时妍把相机的电量拍完, 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从双方满意的表情来看, 是达成了长期的合作协议。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校领导们非常高兴,再次邀请季唯参加晚上的饭局,甚至暗示明天的考试不用担心,可以向她的任课老师打招呼。

不过季唯表现得非常抗拒, 所以那位刚好姓孟的先生也没有勉强,一行人先去吃饭了。

终究是表现得不识抬举, 落了面子, 校领导没有安排旁人给她帮忙,季唯还要留下来收拾会议室。

时妍想帮忙,被季唯赶回去复习,毕竟她明天是真的要考试,季唯只是胡乱找的借口而已。

时妍回到七楼那间教室,远远地听到吉他拨弦声, 顿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 刚才那些应酬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反胃感,也都在琴声中消解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门口,夕阳中少年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 柔软蓬松的头发垂在耳后,因为颜色染得很浅,被窗外的阳光一照, 看起来像是能透光。

他很专心地练琴,神情难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时妍走近,悄悄打开还剩最后一点点电的相机,抓住罕见的时机,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这是时妍第一次体会到摄影的魅力,因为长相平淡,她总是习惯性地躲避相机镜头,甚至隐约排斥拍照,时妍觉得像自己这样庸常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如果真是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用眼睛去看,用大脑去记,也就足够了。

她不觉得阮长风会一直弹吉他,少年心事无长性,他这样聪明活跃,注定会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恐怕很难专注于一个领域。

但今天这张照片她实在很喜欢,时妍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照片洗出来好好珍藏,将来有一天,等阮长风决定放弃音乐的那天再拿出来。

不是劝他回头,只是……见证,不辜负曾经的热爱一场。

不过这张照片从来没有发挥时妍预想中的作用,即使把天下最富想象力的大脑借给她,时妍也预想不到,很多年后,这张自己偶然拍下的照片,会被压在另一个女孩的枕头下面,陪她度过无数个静默的长夜。

譬如春梦了无痕。

考完期末考试,就是大学生的悠长暑假了,时妍在白天的家教之外,夜间又找了一份餐厅里推销啤酒的工作。季唯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打杂,阮长风跟一群在网上认识的朋友骑行川藏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直到宁州进入最炎热的八月,某天晚上,时妍抱着啤酒送货的时候,旁边一桌突然伸出一只黑乎乎的胳膊拦住了她。

时妍吓了一跳,一打眼只看见了黝黑的皮肤和闪亮的白牙,下巴上胡子拉茬,头发被晒得褪色,泛出稻草般的枯黄,差点没认出来是阮长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愕然道。

阮长风正在跟几个一起骑行的小伙伴吃散伙饭,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前。”

“辛苦了,好玩吗?”

“累,不过值。”他捻了捻下巴上硬邦邦的胡须:“怎么我每次见到你都在打工?大好的青春时光全浪费在重复劳动了。”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人这辈子必须要骑一次川藏线,才算是真正活过。

时妍安静地听他们说完,不置可否:“要来点啤酒么?给你们打八折。”

阮长风大手一挥:“来两打,我请客。”

“谢谢你照顾我生意,不过你们只有四个人,可能喝不掉。”

阮长风豪爽地一拍桌子:“看不起我?来四打。”

时妍没再劝,默默去柜台搬酒了。

沉甸甸的啤酒箱刚压到手里,又被身后追过来的阮长风接过去:“哎,哪能让你搬啊,我来我来。”

时妍感叹道:“雪山能净化人的心灵居然是真的。”

“这什么话啊,我以前心灵不纯净吗?”

时妍就笑笑不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求你个事呗。”果然阮长风再次鬼鬼祟祟地靠近。

“嗯,说吧。”

“路上跟那仨牲口吹牛逼说我跟季唯特别熟……”此刻阮长风似乎是应该脸红一下的,但皮肤晒得太黑了导致完全看不出来:“他们都不信,小妍啊你看今晚能不能……”

时妍摇摇头:“她今天晚上加班,来不了。”

“实习生加什么班嘛。”阮长风完全没想过为什么时妍能猜中了他下半句话。

“小唯不是用来给你长面子的。”时妍严肃地说。

“没有这个意思啦,就是好久没见季唯了挺想她的。”阮长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知道嘛,我下折多山的时候高反犯困,摔得超惨,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了喔,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完蛋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季唯了。”

“摔到哪里了没?”

“胳膊肘。”阮长风立刻把手臂上的伤疤亮给她看:“缝了六针呢。”

“啧,看着好疼。”

“还行还行,不怎么痛,就是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小唯么。”

“是啊是啊,”阮长风连连点头:“所以你帮我问问嘛,能不能请她吃个宵夜。”

“不行。”

“哎,你不要替她做决定啊,万一季唯今天正好想吃宵夜呢,加班是会饿的呀。”

时妍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季唯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季唯居然一口答应,说很快就下班过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季唯有点在乎我?”

时妍拿起啤酒,动作利索地在桌子边缘一磕,啪嗒一声开了酒:“你多喝一点,醉了以后什么都有。”

半个小时后季唯来了,盘起长发,脚踩高跟鞋,身段被职业装衬得干练,可惜一见到阮长风,这副都市丽人的形象就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早听说藏区那边太阳特别毒,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晒成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用菜单挡住脸:“我接下来一个月,白天绝对不出门,开学了准能捂白。”

季唯掩唇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帅的,更有男人味了。”

阮长风立刻向时妍求问:“是不是是不是?”

时妍正在纠结怎么回答,就有其他桌的客人招呼她:“我等一下再过来。”

可阮长风已经喝得有点醉,不依不饶地拽住她:“快说,是不是更帅了?”

“是是是。”

“一点都不真诚嘛。”

时妍再好的脾气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小声说:“我还在打工,你不要闹。”

“打什么工啊……”他不忿地说:“不是当家教就是买啤酒,又不是像小唯这种实习还能刷刷简历,完全就是浪费生命。”

“要赚钱的嘛。”时妍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人人生来都有你那样的自由。”

阮长风完全没听见,还在不依不饶:“你要赚那么些钱干嘛?奖学金还不够你花?知不知道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就没有了……”

“我想买个单反相机。”时妍已经被那边的客人催得快起飞了,只能随口应付了一句脱身:“想学摄影了。”

话音未落,钳住她手腕的力量突然放松了下来,在阮长风的哀嚎声中,季唯的高跟鞋已经结结实实踩到了他脚上:“你——到底——要骚扰小妍多、久!”

时妍低头莞尔,跑开的时候听到阮长风在身后叫道:“喂,你想买相机——我帮你啊!”

本以为是一句酒后戏言,没想到第二天时妍来上班的时候,真的看到穿着同款制服的阮长风,倚着柱子朝她招招手:“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意外。”时妍点点头:“昨天不是还嫌这份工作积累不到资历么?”

“帮你买相机啊。”

“不用哄我。”

“咳,先搞点钱再说。”

时妍想起他几个月前就吵着要赚钱换新吉他了,结果眼看乐队成立在即,硬是一天工都没打过还跑出去玩了一大圈,也就很理解了。

“正好是份晚上的工作嘛,不用晒太阳。”阮长风大概昨晚回去照了镜子,现在有点不自信:“会……变白回来的吧?”

“没准现在这样更帅哦。”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嘲笑,但时妍其实是认真的,阮长风现在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黑皮配上花花绿绿的推销员制服,反倒有种阳光开朗的魅力。

“真的?”

“真的。”

“不能相信你,”阮长风撩了把刘海:“我去看看11号桌的那几个姐姐买不买我的账。”

阮长风这边刚去验证,时妍又听到有人喊自己,这次是真的惊喜了,只见季唯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也穿了件制服。

“你怎么也来了?”时妍惊道:“你有实习工资,应该不缺钱吧?”

“昨天听你说想买相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季唯笑道:“这么多年下来,总算见你有点爱好,我肯定得支持一下啊。”

“其实你可以直接借钱给我的。”

“我借了你会收吗?”季唯握住她的手。

“……不会。”

“那就是啦。”季唯笑吟吟地说:“我跟老板说好了,每天就下班以后过来一个小时,卖出去多少都算你的。”

明明昨天只是随口提一句……时妍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子有点酸:“谢谢。”

“咱俩什么关系啊,说谢谢多生分。”季唯亲昵地揽住她:“我就想看到你开心。”

第378章 宁州往事(9) 不要随便给自行车起名……

有了这两个朋友的帮助——当然主要是季唯的加持, 时妍的销售业绩一骑绝尘,冲到了相当惊人的数额,随着越来越多的登徒子慕名而来, 这个记录每天晚上都能在刷新, 经理直呼捡到宝了,拉着时妍不舍得放她走。

但八月还是渐渐走向尾声, 来结工资的那天下午, 阮长风把一个巨大的纸盒放到她面前。

“猜猜是什么?”季唯笑道:“我和阮长风一起给你选的。”

时妍本想配合一下他们卖关子,结果不小心脱口而出:“相机!”

“猜对啦。”

时妍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

“别谢了,快拆开看看啊。”季唯说:“真服气,收到这么大件的礼物你居然能忍住不看。”

时妍是怕被餐馆里人多眼杂, 想回去慢慢研究,但被他们催促着, 还是打开了包装, 黑色的单反相机,配一个看上去略微夸张的大镜头,朴素厚重压在手里格外有安全感。

“赶紧的,拍一张留个纪念。”阮长风也兴致勃勃地催促:“你以后也是有大件电子产品的人了。”

“别把小妍说得那么土好不好?”季唯立刻反驳道:“她有笔记本电脑的。”

“嗯对,开机十五分钟,跑个网页都死机的笔记本电脑……你还真好意思呢, 把用旧的电脑给人家用。”

“我开学就给她换个最新款!倒是你, 有什么表示啊?”

时妍从取景框里看着对面一唱一和斗嘴的两人,他们之间好像笼罩着某种奇异的氛围,看上去再和谐、再完美不过了。

她轻轻放下相机, 小声说:“这里面光线不太好,我出去给你们拍吧。”

“呦,可以啊, 已经开始讲究打光和布景了。”季唯温和地取笑她。

“我知道街对面有个公园!过去那边拍吧。”阮长风提议。

三个人立刻动身出发,季唯还从店里借了一小束干花。

花园里阳光正好,季唯找了个秋千坐下,理了理白裙和长发:“怎么样?”

“美。”时妍选好角度站定,又对阮长风说:“你也过去啊。”

“我就算了吧,晒这么黑。”阮长风突然扭捏起来:“季唯那么白。”

“你已经白回来很多了。”时妍催促道:“这个相机是你们一起努力的功劳。”

时妍一味坚持,阮长风执意不肯去,季唯摆pose时间太久了,脸都有些僵,朝他招招手:“算了你别犟了,今天咱俩听摄影师的。”

阮长风总算别别扭扭地走到季唯身边,季唯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今天穿的衣服也好,清清爽爽的白衬衫牛仔裤,和季唯的着装风格很协调,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眼神却越过相机,看向藏在镜头后面的时妍。

画面定格的时候他微微侧头,似乎有点疑惑,又突然有些释然了。

当晚,时妍请季唯和阮长风吃饭,餐馆老板又送了他们一箱啤酒。

阮长风顺势向季唯提起了成立乐队的计划,他这段时间还拉了个隔壁宿舍的富二代鼓手入伙,真真是万事俱备,只差主唱了。

季唯一开始极力推辞,她嗓音条件不错,但在唱歌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阮长风软磨硬泡无果,果然搬出了时妍。

她起先不信,直到时妍亲口承认加入乐队,吓得猛灌了一口酒压惊。

“小妍你真的要当乐队经理?”她的眉毛都拧成结了:“没被阮长风威胁?”

“就……挺好玩的,试试嘛。”时妍自己都有点忘记最开始为啥答应了:“所以你要来吗。”

“你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爱好?”

被她盯着看,时妍的脸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

“行,不问了。”季唯举起酒杯:“我加入。”

三人碰杯,当啷一声脆响,时妍看看等下的季唯,又看看阮长风,真是绮年玉貌的好年华,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

最后却是季唯先醉倒了。

其实谁也没有灌她酒,只是季唯从小家教严,季老师从不让在外面喝酒,今天气氛太好,又有最信任的朋友在身边,所以季唯有意想试探一下自己的酒量。

然后就一瓶倒了。

第二个喝醉的是阮长风,这就属于自己作了,因为不想背一大箱酒回宿舍,所以一个人拼命喝拼命喝……最后还是没喝完。

时妍保持清醒结账,然后打电话给季老师。

二十分钟后季识荆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接女儿,看到季唯醉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喝了多少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季叔叔……”时妍低眉敛目,没喊老师而喊叔叔,已经有了点撒娇的意思:“就喝了一瓶啤酒。”

“您就是……季老师是吧?”阮长风醉醺醺地站起来,明明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还想着讨好巴结未来岳父:“我叫阮长风,那个……季唯的同班同学哈……”

季识荆低头看了眼阮长风冒冒失失伸过来的手,染得半黄不黑的头发,再看看桌上桌下摆了一排的酒瓶子,心里迅速把阮长风划归到对闺女不怀好意的黑名单中去了。

但起码的风度还是要有的,他嫌弃伸出手来,和阮长风握了握:“阮同学你好,我是季唯的父亲。”

季唯已经醉到断片,季识荆怕她坐自行车后座摔下去,决定还是打车回去,又问要不要一起带时妍回家。

时妍看阮长风路都有点走不稳的样子,还是不放心,便说要谢绝了季老师的提议,决定先把阮长风送回宿舍。

送走了季唯父女,时妍喊趴在桌上的阮长风起来,扒拉半天后,只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喜欢季唯她爸爸。”

“他也怎么不喜欢你。”时妍看他皱眉,又安慰道:“不过别担心,季老师人很好的。”

事实上,阮长风和季识荆,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起,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对方。

这间餐馆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小时不到,阮长风非要骑自行车回去,时妍怎么劝都没用,只好陪他去找自行车。

在记忆中的停车地点找来找去,始终没见到他那辆显眼的单车,阮长风的酒就有点醒了:“不对啊,我明明记得就停在这里的。”

时妍怀里还抱着半箱啤酒和相机,这会实在抱不动了,就放到地上:“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啊,肯定是这里,我靠着这根电线杆子放的……”

这一片原本就停了不少自行车,时妍怕是被别的车挡住了,就走近仔细看,然后从几辆车的夹缝中间拖出来一个东西。

“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生气……”她的语气莫名有点心虚。

“什么事情啊。”

“我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

“先说坏消息。”

“你的车被人偷了。”

“好消息呢?”

“偷车的人把车篓子给你拆下来了。”时妍把那个粉色车筐递到阮长风面前:“可能是嫌太丑吧。”

她不该补充后面半句话的,因为话音未落阮长风的情绪瞬间爆炸,借着酒劲把偷车贼的全家上下问候了个遍,尤其是针对其无可救药的审美品味大加攻击。

阮长风一直骂到嗓子都哑了还没消气,时妍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喝点水再骂好不好。”

“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啊。”阮长风喝了一口水,委屈地问时妍。

“啊……是这样吗?”

“你就知道看我笑话,从大一就这样!”阮长风崩溃地指控:“显得你特聪明特清醒是吗。”

时妍叹了口气:“我以前没怎么骂过人哎。”

“不行,我是为了帮你买相机才丢的车。”他继续胡闹:“你也有责任,小爷我宽宏大量不用你赔我车了,但你得帮我骂他。”

时妍头疼地扶住太阳穴:“你现在输出情绪也没用啊,我们抓紧时间去报警,没准还能找回来。”

阮长风酒劲再次上头,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不肯走了,发出凄惨的嚎叫:“我这辈子都搞不成乐队了——好不容易才攒够吉他的钱啊……他妈的老子在这个破餐馆给人揩了多少油啊!”

实在是惨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时妍也不好站着看笑话了,只能蹲在他身边小声安慰:“其实也不用非要一辆自行车啊,你看我一直没有车也挺好的,你去远一点的地方肯定还是坐公交地铁的。”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车!”

“会找到的,只要你坚强一点就肯定会回来的。”时妍轻轻拍他的后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呜我的小绿啊……”

“怎么还给自行车起名字了……总之先起来行不行?有好多人在看你哎。”

“我不管,你走你走,我要找我的小绿!”

时妍叹道:“我真的不是怕陪你一起丢脸,主要是害怕你明天早上酒醒了以后掐死自己。”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阮长风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你先站起来好不好?”时妍把手伸给他:“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

阮长风的手短暂碰了碰她的手心,又收了回去:“你还没帮我一起骂小偷呢。”

“那行吧。”时妍盯着阮长风,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说:“偷车的,我操、你、妈。”

听好学生骂人是很爽的,阮长风哈哈大笑,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往宿舍走,边走边高声哼唱:“生老病死,七——情——六——欲——钱财身外物……”

时妍好怕他走着走着掉沟里,急忙抱起半箱酒和相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第379章 宁州往事(10) 套娃操作

把连拖带拽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 时妍实在走不动了,这时候阮长风又被她灌了两三瓶啤酒,彻底醉倒不闹了, 老老实实趴在她肩膀上。

时妍从他包里摸出手机, 给他室友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 楼上下来一个穿人字拖的光膀子白皙帅哥, 张小冰大概也是通过季唯认识时妍的,上来就噼里啪啦抽阮长风的脸:“快点起来了,你别吐时妍身上。”

阮长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时妍拉都拉不住。

“你那辆车呢?”张小冰哪壶不开提哪壶:“别乱停乱放被人……”

阮长风“呜”一声哭了出来。

“呦这是怎么啦?”

时妍直接把阮长风留在地上, 然后拉着张小冰走到一边:“同学,跟你商量点事情。”

张小冰耐心地听她把计划说完, 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好笑转变为愕然, 最后甚至有些恍惚起来。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时妍挠挠头:“我想想办法吧。”

阮长风在晨光中睁开眼,看着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先是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了,然后记忆才像潮水般冲刷上来,模糊又清晰。

他撑着脑袋坐起身,问坐在阳台上练贝斯的张小冰:“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吧。”张小冰给他倒了杯水。

他继续整理记忆, 然后触及了最不堪的片段, 哀嚎一声倒回床上:“兄弟,我车丢了!”

“你在哪丢的车?”张小冰疑惑地看着他:“我昨晚明明看着你骑回来的啊。”

“在……打工的地方?”阮长风用力敲了敲额头:“我记得喝完酒出来车就没了……然后当时身边是……”

“我就说喝酒误事,”张小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纸箱, 里面只剩下寥寥几瓶酒了:“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这都喝出幻觉了。”

“那我车停哪了?”

“楼下车棚啊,我亲眼看着你上得锁, ”张小冰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看。”

阮长风连滚带爬地滚下床,蓬头垢面地冲下楼,然后在车棚里找到了自己那辆配色张扬的单车,就停在他习惯的位置上,甚至连粉色的车篓都毫发无伤地装在上面。

“不会吧,”他揉揉眼睛:“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锁,吧嗒一声,顺顺利利。

张小冰从食堂买了早餐回来,正看到阮长风蹲在自行车旁边怀疑人生。

“我都说了没丢你还不信,”他笑着说:“行了回去再补个觉吧,马上开学了就睡不了了。”

“哥们,我那几瓶酒你拿去喝吧……我以后一滴酒都不能沾了,”他仓皇地说:“这失忆也太恐怖了。”

“没那么夸张,你只是做了个很真的梦而已。”

只是梦……而已吗?

阮长风陷入长久的沉思和回味。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在梦中轻轻抚拍他后背的那双手,感觉那么真实,好像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后背上。

“我昨天晚上……真是一个人回来的?”

“不,你是坐着南瓜马车被仙女教母送回来的。”张小冰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个冷笑话。

无论如何车没丢都是好事,阮长风洗了个澡出来,想起昨天季唯已经同意了,不如趁着开学前把乐队的事情落实。

索性跑去女生宿舍楼下找时妍,电话翻来覆去打了二十多次才被她接起来,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困倦:“喂?”

“我们去社联交申请啊。”他兴奋地说。

“现在吗?”

“我查过了,今天正好有老师值班。”他催促道:“别睡啦,正事要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深呼吸,然后说:“好,你等我五分钟。”

时妍是个非常守时的人,所以她说五分钟就一定是五分钟,顶着格外憔悴蜡黄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对他说:“走吧。”

“你昨晚没睡好?”

“嗯,酒喝多了。”

说到这个阮长风格外有共鸣:“确实,酒真不是好东西,不仅会头疼,还能喝出幻觉来。”

时妍侧着头听他说完,平静地笑笑:“是,以后少喝点。”

申请乐队的步骤比他们想象中麻烦太多了,学校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成立过新社团,所以每一道环节都要卡他们一次,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套娃操作,比如A部门的签字需要B组织的盖章,B组织盖章又需要C部门的批文,而C部门的工作人员则表示,如果见不到A部门负责人的签字,就绝对不能签这个批文。

再加上每个环节的上班时间都不一样,办公电话日常没人接,白跑一趟的概率非常大,时妍和阮长风顶着烈日在校园里跑了一个星期,终于把流程走到了申请活动教室的最后一步,只需要学生会主席签个字就算结束了。

终于和助理约好了时间,阮长风和时妍相顾无言地站在学生会办公室外面,这时候已经开学了,学校里彩旗招展,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

“现在什么感觉?”

时妍这个星期始终没休息好,又被带着跑了这么些天的文件,现在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了。

“快点弄完拉倒吧。”时妍率先敲响房门。

进门后,只见学生会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阮长风回头问时妍:“学生会主席应该也是学生吧?”

时妍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里面坐了个大领导呢。”

时妍一听就觉得要坏事,赶紧拿着签字表走上前去:“呃,黄主席你好,我们这边新成立了个乐队,想申请东四楼602做活动教室,这是前面的审批文件……”

男生显然是听到了阮长风的吐槽,抬起头,问:“乐队叫什么名字啊?”

两人一愣,发现还没来及想名字。

“我现在要开会了,你们想好名字再来。”

“想好了想好了,”阮长风估计后续还能再改,就随便从记忆里捻了两个字:“就叫也古乐队。”

“自己写好。”黄俊给了时妍一支笔,让她写在表头上。

时妍提笔果断地写成了“野骨乐队”。

阮长风发现时妍的字跟下面自己的字很像,恍神间下意识说:“不是这两个……”

时妍也下意识轻轻划掉:“啊,哪两个字?”

“你这个表涂改了就不算了哦。”学生会主席慢悠悠地拿起水杯喝了口茶。

“那就这俩字吧不改了。”阮长风当机立断:“野骨,也挺好的。”

“有涂改痕迹了,回去重新弄一张吧。”黄俊摆摆手:“记得要原件和两张复印件。”

时妍看着表格下面的七八个签名,想想一路集邮的痛苦过程,就毁在多划的一笔上,顿时懊丧地不行:“就这么浅浅一道线,又不影响辨认,不至于整张表重做吧?”

“你这个表格可是要归档的,按规定就是不能有涂改,”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归档这种事情做过的都懂,意思就是再也不会看了……”时妍强忍着恼火,好声好气地哀求:“您通融通融,就当没看见吧。”

“程序,程序就是规矩,规矩是很重要的,今天你划一道线,明天他就能在重要的地方涂涂改改,后天就能模仿老师签名了——”他话音微微一转:“我说你们是真不懂啊,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话音未落,阮长风已经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办公桌。

“哎!你干什么呢!”黄俊拍案而起。

“看到一只蟑螂,帮黄主席维持办公室环境呢。”他慢吞吞地说。

“蟑螂呢?”

“没踩到,跑了。”

时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原本准备拿来充饭卡的一百块钱,夹在两张表中间,重新递了过去:“他脾气倔,您多通融。”

“这还差不多……”

阮长风立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脾气犟”的定义,劈手把钱抢回来,又把表甩到他脸上:“就这个,你爱签不签。”

黄俊冷冷一笑,指着门口:“出去。”

阮长风拉起时妍就走,把门关得震天响。

“你以后可是要为人师表的,就不能有点风骨?”阮长风还不忘数落时妍。

时妍只觉得心脏不堪重负,深呼吸:“他那个意思你没看出来?稍微花点小钱,把这事结了不好吗。”

“不好!”他硬邦邦地说:“这种人绝对不能惯着。”

时妍虚弱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跑一次材料,就不信办不下来!”阮长风摩拳擦掌:“都是因为你这种人,学校里才到处都是歪风邪气。”

“那你自己去办吧。”时妍沉下脸来。

“自己去就自己去。”阮长风横眉冷对:“少了你我也能办成。”

时妍正准备回宿舍补觉,阮长风又追了上来:“那啥……社联办公室主任星期几上班来着?”

“……”

“我发现少了你还真不行。”

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先别急,我还有个办法。”

“我不会给那家伙一分钱的!”

她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小唯,你返校了吗……你今天穿的哪件衣服?化妆了没?”

等挂了电话,阮长风又开始闹别扭了:“你这算什么闺蜜啊,居然让季唯出卖色相。”

时妍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办成。”

“不行,我看那姓黄的眼神不正,季唯去了肯定要被他占便宜。”阮长风也抢着给季唯打电话:“她不能去。”

“要不你让张小冰陪她去?”

“唔,不能给他创造跟季唯独处的机会。”

时妍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血压疯狂地往头顶飚。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阮长风终于发现了她脸色的异样。

“没事。”她摇摇手:“我陪小唯去,你就在宿舍好好歇着,行吗?”

阮长风其实是不满意这个计划的,但看时妍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真没事?”

时妍摇摇头,然后眼前一黑,顺势向后倒去。

第380章 宁州往事(11) 有个男人在旷野中钓……

时妍感觉自己只晕了很短的一点时间, 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季唯正在骂阮长风, 可她声音太清脆温柔, 所以明明是非常严厉的措辞,还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你脖子上顶的那个球到底有没有开眼?不需要可以捐出去啊, 我才几天没顾上小妍, 你就把她累病了,你知不知道小妍身体很好的,这么多年真的很少很少生病,你到底是怎么……”

“我已经没事了。”时妍直挺挺地床上坐起来:“有点累, 睡一下就好了。”

“赶紧躺着!”季唯一巴掌把她拍回床上:“我已经帮你请假了,无论如何别出去跑了, 给我好好休息三天。”

说到这个时妍想起来了最牵挂的事情:“对了, 你有没有去学生会?”

季唯轻轻“啧”了一声,把签好字的表格在她面前亮了亮:“我出马,怎么可能办不成嘛,都搞定了,还批下来五千块钱活动经费。”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阮长风在一旁小声吐槽:“你是没看见季唯当时穿的那件衣服……那个领口低到……”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季唯厉声呵斥:“记得买水果回来。”

时妍看现在低眉敛目的阮长风真是格外顺眼。

“真叫野骨乐队啦?”她有点懊悔:“我随便写的。”

“我们几个都觉得还挺好的,”阮长风挠头:“日本不是有个落语故事叫《野骨》嘛, 听起来有点哀艳。”

“什么故事啊, 给我讲讲呗?”季唯笑道。

“有个男人在某地旷野中钓鱼,偶遇一具枯骨,一时善心大作, 便念一段超度的经文,再在泼酒祭奠,白骨便化作绝色美人与他作伴。”时妍小声说:“挺荒唐的故事。”

“反正最后都是梦一场啦。”阮长风拍了拍手:“万恶的梦结局。”

“如果我死后曝尸荒野, 谁愿意来祭拜我的枯骨,我也会很感谢他的吧。”季唯幽幽地说。

时妍听了轻轻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话里话外,都是些不详之兆。

时妍只休息了一天,身体就算复原了,但假已经请过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课,就趁着空闲时间领到了活动室的钥匙,先去踩踩点。

开门之后才发现房间的状况非常糟糕,前任使用者并没有好好爱惜教室,地板上随处可见滴落的油画颜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灰尘让她进门就捂住鼻子,开窗通风。

乐队成员已经决定明天去买乐器,所以时妍决定今天要先把房间收拾出来。

地上的垃圾和灰尘之类的都还好说,主要是地上的颜料完全干掉了,时妍去药房买了两瓶酒精,又跑到超市买了水桶刷子,然后就是蹲地上无脑刷刷刷。

时妍擦了一上午地板,中午午休期间阮长风带着乐队成员过来参观,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房间布置,说这几面墙要贴上隔音棉,那里要摆一个乐器架,休息区的HiFi音响必须得整一套之类的。

时妍正蹲在一个废弃画架后面刷地,因为天生存在感稀薄,又全程没出声,居然没人注意到教室里一直蹲着个人。

她心中郁闷,赌气就不出声,悄悄打量三个乐队成员,终于有了个整体印象。

吉他阮长风,这个不用介绍。

贝斯张小冰,阮长风室友,平平无奇的美男子。

鼓手宁乐,身形微胖,和气一团的富二代。

季唯因为临时有事,缺席了乐队的首次见面,三个男生就不再掩饰成立乐队的真实目的是追女孩,一通夹枪带棒的口舌之后,定下了公平竞争、友好共存的主基调。

他们唇枪舌战的时候,时妍就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舒缓自己濒临报废的脊椎,直到最后一个出门的阮长风都准备锁门了,才突然发现了她:“哎,你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讲话啊。”

“搞卫生。”她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刷子。

“我说怎么比想象中干净一点……”他点点头:“我要上课了,你继续加油吧。”

时妍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一块顽固污渍,她的大脑并没有闲下来,同时在用随身听放VOA磨耳朵,隔着耳机听到阮长风把门关上了。

几秒钟之后门又开了,阮长风去而复返。

“忘带什么了?”她抬起头。

“我说……”他忍无可忍地说:“你是真不打算叫我们几个男生帮忙打扫了?”

“可是乐队经理不就干这些杂活的么?”她迷茫地问:“你们几个把音乐搞好就行了。”

阮长风仰天长叹:“拜托你不要活得好像封建社会包身工一样好不好?”

“小唯不是帮我请假了嘛,正好你还要上课。”她擦了一把鼻尖的汗:“活不多,我一个人也就干完了。”

阮长风无奈地看了她一会,突然冲到窗口,对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张小冰和宁乐大喊:“喂,你们两个回来——搞卫生啦!”

张小冰朝他挥挥手:“上课你不去啦?”

宁乐更直接一点,叫道:“卫生先放着,我找个小时工阿姨来干!”

阮长风回头对时妍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乐队里面有个有钱的冤大头多重要。”

时妍腼腆地笑笑,继续低头刷地。

“宁乐不是说了,找个小时工?”

“你帮忙跟他说,把招工的钱给我就行了,”她拎起水桶去换水:“我保证弄得比阿姨干净。”

等她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发现阮长风正在拆一个朽烂的木头架子,搞得到处尘土飞扬,他的头发被染成了浅灰色。

“你不去上课吗?”

“让张小冰帮我签到了。”他把木板胡乱丢到地上:“这些,应该也能卖不少钱?”

“买吉他的钱还不够吗?”时妍小心地问:“不够我可以借你的。”

“你的钱自己好好收着吧。”阮长风又开始抠墙上的残胶:“我是不敢指望——你递把铲刀给我。”

时妍抿了抿唇,把工具递给他,莫名觉得两人独处的气氛挺好:“其实你不用帮我的……”

“我怕你一个人闷着头搞卫生,又把自己累晕倒了。”

他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关心,又迅速补上一句:“不会求助的人,就算累死了也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

“嗯嗯。”时妍拼命点头:“你说得对。”

“别光点头啊,记住喽。”阮长风伸手点她的额头,好像真的有点生气:“别啥事都自己扛下来,你当自己是是超人啊。”

“是,以后不会了。”

阮长风听这句“以后不会”的语气,分明就是“下次一定”的意思,更是气恼:“你这人什么毛病啊?身体不舒服了也不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说,就自己忍着受着,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就是存心想让人愧疚,这样显得你特别无私特别伟大?”

时妍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性格。”他把铲刀往地上一丢:“非要靠着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个……我能解释一下吗?”时妍小声争辩:“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就只是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了?”阮长风咄咄逼人:“习惯了自我牺牲还是自我奉献?您就是当代活雷锋啊?”

“我习惯了向别人求救得不到帮助,还不如自己咬牙挺过去。”时妍低下头,却紧紧握住拳:“从小到大,就我和奶奶两个人……别人不来踩一脚就很好了,很多时候,真的指望不上的。”

阮长风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

“我这个毛病不好,会努力改的,”她抬起头,难得直视阮长风的眼睛:“今天这样……只是相信自己能做好。”

阮长风低头看着她,汗湿的头发沾了灰尘,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眼神隔着厚厚的玻璃镜片,看着还是朦朦胧胧的,只是罕见地透出些并不浓稠的哀伤。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时妍下意识往后一缩,还是没躲过去,脸瞬间就红了。

“头发上有点脏。”他小声说。

“谢谢。”

阮长风收回手,像是要打破房间里的气氛似的,启动狂暴模式,开始大刀阔斧地疯狂搞卫生。

第二天下课后,新成立的野骨乐团在飞天乐器行门口集合。

“确定来这家?”这里离学校不远,但张小冰觉得门脸实在不算醒目。

“全宁州数这家最专业,听说售后也很好。”阮长风已经提前做好了功课。

正要进去挑选,季唯拦住大家:“再等等,小妍还没来呢。”

“小妍是谁啊?”宁乐问。

“咱们乐队的经理。”

正说话间,时妍匆匆赶来,手里拎着四瓶饮料:“不好意思来晚了,请大家喝果汁。”

她发了一圈果汁,最后一支递到阮长风面前:“苏打水……可以吧?”

阮长风却迟迟没有伸手接。

时妍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就改胃口了?

“不对……吗?”

“你的呢?”

“什么我的?”

“我说你给你自己买了没有?”

“我不用啊,我在宿舍打过水了。”时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看。

阮长风的古怪脾气再次发作,说什么都不肯接她手里这瓶苏打水,而是去店里找老板要了一杯。

时妍莫名其妙地问季唯:“我又怎么惹着他了?”

“这人就这样,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