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昭昭之华 > 115-120

115-120(1 / 2)

第116章

掩埋尸首,带走俘虏,都是这些兵士最擅长做的,他们迅速完成了任务,在喂要死的纯阳真人喝下一些水后,纯阳真人就又缓过了一口气来。

他们继续沿着偏僻的山林前行,一直到了一处可以望向山下县城以及山腰真武观的高地。

如此看下去,真武观中人小如蚂蚁,但这些蚂蚁是热锅上的蚂蚁,真武观中场面已经一片混乱。

但有一点较为奇怪,有人从道观中往山下跑去,这应该是去禀报道观中发生的惨事,但并未看到人往后山沿着血迹来追击他们,除此,还能看到有人跑进纯阳真人的院落,似乎是从里面拿走了一些财物,然后逃跑了。

属下来询问贺郴:“将军,怎么处理这个纯阳真人?带回京城吗?”

贺郴说:“再问问他,是否有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以及他们如何处理了香山道人等人的尸首,他是否参与了萧吾知在京中的计谋。”

属下应下后,便去审问纯阳真人。

纯阳真人干渴难耐,知道自己是失血过多,不得不简单回答了贺郴等人的问题,例如,宇文珀和他的随从应该是被萧长风的人抓住了,但关在何处他不知道,香山道人及他的弟子们的尸首就埋在道观后面的树林里,萧吾知说他是在为右丞相办事,会引荐他为右丞相所用,但他还没来得及搭上这条线,萧吾知自己在陆浑县里有宅院,在熊耳山的南、北麓都有庄园,但具体情况如何,他并不清楚。

属下问贺郴:“将军,他又昏过去了,要怎么处置?我们接下来要去萧吾知的庄园吗?”

贺郴居高远眺,只见陆浑县城中县衙方向有人员聚集,便说道:“了结他,把他的尸首从悬崖抛下南麓,到时候解释说他受伤后自己逃跑摔下悬崖摔死。”

“是。”属下接受命令。

过不多久,处理了李文吉尸首的几名护卫也赶来了,向贺郴汇报了情况。

贺郴叫齐所有人,吩咐道:“今日之事,只说是受我之命,前来真武观里调查宇文珀及苏三失踪一事,因纯阳真人杀死香山道人及其弟子,怀疑我等是为此而来,故而要杀我们,我们在战斗中杀死了他们的人,纯阳真人因为不敌,逃到后山,后坠崖而亡。其他事,其他人,都不要提!特别是方才被埋掉的那人,你们都没有注意到。”

“是。”

贺郴这才脱下染满了血迹的道袍外衫,轻松说道:“走,下山去。”

**

元羡前来陆浑县,倒不觉得自己带着的几个人能解决萧吾知的问题。

她最主要是要带回宇文珀和苏三,不能让他们一直深入险境,第二是调查李文吉是否同萧吾知在一起,第三是她曾经说过,要为黄七娘找到她的孩子,但之后只安顿了左桑,黄七娘另外的孩子,并不知道下落,只是推测是被萧吾知带走了。

元羡骑马同马车一起刚进入陆浑县城,后方就传来马蹄声,元羡正要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让路,就听到有人叫她:“阿昭郎君……”

元羡看向来人,只见是一身简单骑装的燕王,英姿勃发,带着数十随从,陆续进了县城城门,周边的百姓看他这阵仗,就知道是贵人前来,不敢挡路,都避开了。

燕王骑马到了元羡身边,笑道:“我接到消息,就禀报父亲,他派我前来处理此事。”

元羡低声道:“如此岂不胡闹,萧吾知身边培养的刺客,可都是不要命的。你身份贵重,岂能以身涉险。”

燕王四处看看,说:“那你来,不是以身涉险了?”

元羡一时被噎住,道:“都到这里了,再讨论此事已无意义。你有什么安排?”

燕王道:“先去县衙吧。”

元羡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当即就应下了。

元羡叫燕王同自己一起乘坐马车,不然在县城中,街道两边有阁楼及死角有利于躲藏弓箭手和刺客,骑在马上不啻于一个立着的靶子。

这下燕王没有拒绝,乖乖跟着元羡坐进马车里去了。

燕王本来以为可以同元羡独处马车之中,没想到车里还有范义在。

元羡让范义把他们之前在陆浑县城里调查到的情况再讲给燕王听听,让他心里有数。

因范义他们是跟着曾哑子的船来到了陆浑县,是以范义等人也是根据船上的人去了哪里开展了调查,结果也与此相关。

那条船里的人物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是如曾哑子这般的“监管者”。

第二是几名二八年华的女妓,被船带到县里后,就送去一个叫“红教坊”的地方了,范义他们去调查后,发现这个红教坊里的妓子是官妓和私妓都有,经常会抽调好的去京里做事,她们这不是第一次被带去集贤坊了,偶尔也有被带去京里的妓子没有被送还的,说是被贵人买走了,但也可能是怎么死了,不允许消息外传,这处红教坊里没有发现哑巴刺客,是否是萧吾知控制的红教坊,不能确定。

第三是船上的船工,这船是属于漕帮的,这个漕帮叫伊水帮,以前由肖弥生控制,下面有两个副帮主,肖弥生不见了之后,如今应该是由萧吾知控制着了,但是萧吾知并未在伊水帮里出现,伊水帮依然由那两名副帮主负责,下面的船工,所知不多。曾哑子到过伊水帮在陆浑县里的办事院落,他在里面住了两日,可见里面有他的落脚点,后来曾哑子就去了熊耳山里。也是由此,宇文珀认为这个漕帮是在萧吾知的控制之下了。之后他们又调查了一些从船上下来的管事一类的人,然后根据他们的行踪,标记了他们到过城中何处。

第四是船上的物资,看样子是把陆浑县的粮食蔬菜肉类美酒等运到京城去,再从京城运回一部分钱、食盐、香料等等。

燕王听后,道:“如此一来,萧吾知像是接替了肖弥生控制了伊水帮,在京城和陆浑县两地之间做起了生意。”

元羡道:“看着是这样。”

燕王问:“船上没有携带兵器吗?”

范义道:“回殿下,只有曾哑子他们身藏短匕,未见官府管制的兵器。”

燕王看向元羡,说:“阿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便让范义先出了马车,去骑马前行。

在车里只剩下两人之后,元羡问燕王:“阿鸾,你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这太危险,不值得。”

燕王看着她说:“你不相信我刚刚所说,便是真的理由吗?”

元羡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你说了什么?”

燕王道:“因为你来,所以我才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来。”

元羡愣了一愣,皱眉道:“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燕王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想到你来了陆浑县,我在京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会不会遇到危险,我时刻提心吊胆,当然要亲自过来。”

元羡一时说不出话,斥责他不是,回应他也不是,只得直接跳过这一事,转而说道:“你们调查出萧吾知身后是谁了吗?”

燕王见元羡故意转开话题,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回答道:“应该就是右丞相府在控制伊水,也不只是集贤坊那处销金窝,就说这伊水两岸,以及陆浑县,也多有右丞相府产业。不过,右丞相王祥自己从不参与这些事,是他的儿子王通在负责。”

元羡“嗯”了一声,道:“那有证据呈给你的父亲吗?”

燕王皱眉道:“暂时还没有。虽然大家都认为是这样,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没有账册和实物证明集贤坊赚到的财帛送到了王祥那里,王祥是集贤坊的庄家。这些事都是诸如萧吾知这等江湖商贾在做,即使有权贵或朝中大臣参股,但这些权贵和朝臣只说自己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只是拿钱去放利,涉及到王通的部分,王通要推开也非常容易,只说是被家奴蒙蔽,帮忙疏通了关系,这甚至没有任人唯亲、买官卖官的罪名大。如果把萧吾知抓到,以萧吾知的精明,他怎么会不留下自己背后是王通的证据把柄。”

元羡“嗯”了一声,道:“有关袁世忠家里,又查到了什么吗?他的死,是不是萧吾知的人造成的?”

燕王说:“通过审讯袁世忠的家人,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元羡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袁世忠家里并不干净。袁世忠官位较低,又是没什么油水的部门,但他府上却是颇有财富,他自己甚至还娶了好几房妾室,能够养活这些妾室,根据元羡所知,他家也并没有经营商业,袁世忠也不是知名的文人,有人慕名供养,如此,这说明他有别的门路拿到大量金钱。

而袁家的主母、妾室,以及袁世忠的近仆,是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实情的。

燕王继续说道:“袁世忠是集贤坊这销金窝的监管人之一,也从中抽取红利。他当日从集贤坊回家,在坊墙上被毒箭射杀。被抓到的集贤坊里的管事说,他们背后的大管事,的确养了擅使毒箭的杀手,只是大管事为何要杀袁世忠,他们并不知道。袁世忠的家人说,他们知道袁世忠在外面有合本牟利,这也的确与集贤坊有关系,只是,他们不知道袁世忠为何会被杀。袁家的妾室说,之前素月居里住着谢娘子,谢娘子同袁家主母崔娘关系较密切,但谢娘子后来离开了,把宅子卖给了你,崔娘之后并未再关注谢娘。”

元羡说:“如此说来,崔娘不再关注谢娘,那一定是崔娘知道谢娘的情况,所以不需要再关注。”

燕王说:“是这样。但审讯崔娘,她不肯讲。”

元羡说:“你说这谢娘是伊水帮前帮主肖弥生的外室,肖弥生已死,由萧吾知接管了他手里的伊水帮和集贤坊,那谢娘或者是死了,或者是躲起来了。她定然知道肖弥生的秘密,说不得她那里有王通是集贤坊幕后庄家的确凿证据呢,毕竟肖弥生为王通做事的时间并不短。”

燕王道:“到如今也未找到谢娘,只能看崔氏接下来会不会讲了。”

元羡皱眉细思,又说:“那两枚想从袁家翻到素月居花园的脚印,我约莫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燕王好奇地问:“阿姊又想到了什么?”

元羡道:“那脚印是麻鞋印,而如此冬日,寒冷非常,谁会穿麻鞋在夜里行走。”

燕王道:“太过贫穷,没有别的鞋了?”他是知道困苦的,不至于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元羡摇头,说:“也许是女人穿了睡鞋,在睡鞋外,再穿麻鞋,这样不至于让睡鞋弄脏。是一个女人,爬了那假山,想从围墙到水榭阁楼上。”

燕王疑惑问:“女人的睡鞋是什么?”

元羡多看了燕王一眼,迟疑了片刻,解释说:“有的女子,为了讨某些有奇怪癖好的男人欢心,会从小缠住脚,不让脚长大,夜里也会缠住,然后穿上睡鞋睡觉。”

燕王呆愣住,问:“那这样岂不会走不稳路吗?不痛吗?”

元羡想了想,皱眉道:“约莫会吧。但具体情况如何,我就不知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大约是那些从小就被强逼要以色侍人的小女娘才会被逼迫这样做。”

燕王沉吟片刻,说道:“为何这样一个女子要去爬假山和围墙?为何她之后又放弃了?”

元羡说:“据我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那谢娘?谢娘就在袁府之中,崔氏知道她在,当然不会再去让人打探她的消息。那日谢娘可能是想到花园做什么事,却被袁世忠及其仆人从坊墙回府吓到,又躲起来了,之后因袁世忠及其仆人被射杀,她被吓到,便没有再爬围墙。”

燕王颔首道:“这的确有可能。”

元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会不会就是想到花园里来找什么?”

燕王说:“待回京,我让人去找到袁府中会穿睡鞋的女子,严加审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元羡说:“这样的话,需要赶紧派人回素月居,将素月居守住,如今府中没有几人,要是那谢娘是在府中藏了肖弥生让她拿着的证据,怕是会惹来人对素月居不利。”

燕王心下也是一凛,正好马车已经到了县衙,他下了马车,不待去看迎出县衙的县令,就叫来下属,一番吩咐,让人赶紧回洛京去,安排更多人去保护素月居,并把勉勉接到燕王府去住,不能让孩子再待在素月居里。

其实一套宅子如何了,当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那里还有孩子,这孩子可是元羡的命根子。

对于燕王的安排,元羡没有异议,只说自己要写一封信让他们带走,不然勉勉可能不愿意离开素月居,要一直守着家。

元羡随着进了县衙,匆匆写了几句话,让燕王府的护卫同自己府中的一名护卫骑快马一起回了洛京。

河南县县尉祁司道穿着布衣偷偷到了船上。

这是一艘停泊在通津渠上的船只,船中空间不小,王通正坐在船里,身边没有别人。

祁司道上前对他行礼,道:“公子,不负公子所托,在下查到了肖弥生将那些账本可能藏在了何处?”

王通道:“不要拐弯抹角,到底在何处?查了这么久,如今才有结果。”

祁司道说道:“就应该是在肖弥生那个叫谢斐的外室的宅院里埋着。我们一直找那谢氏,却是被她用了障眼法,我们以为她南下躲起来了,既然她离了这么远,京中发生什么事,她是来不及拿出证据干预的,我们也方便在路上截住她。没想到,她并没有走,正近在我们眼前。”

王通说:“她躲在哪里的?这妇人,我也认识。”

祁司道说道:“她正是在袁世忠的府上,袁世忠不是在前阵子博戏赢了一个女子,想要为妾,但他的妻崔氏不肯,就把这个女子给他儿子做婢女了。”

“这与那谢娘有什么关系?”

“这谢娘就被崔氏安排,说是从外面买的,专门看管这小婢女,一起服侍府上郎君。因为这小婢女让家主和主母不睦,无人敢去多接触这小婢女和这妇人,故而府上目光在这小婢女身上,大家都没关注到被买入府扮老的谢氏。谢氏就这样一直在袁府里住着,我们也没发现。”

“如今又是怎么发现了?”王通不悦。

祁司道说:“因为袁世忠被杀,燕王同高昶都认为他被杀一案与集贤坊之事有关,将袁府之人都逮捕审问,那谢氏在牢里虽是变得脏污不少,但我认得她的脚,是风月女子才专门裹出来的小脚,我再一确认,就真是她。我避开旁人,审了她,她说肖弥生的确让她照管一些东西,但是是埋在宅子里的,如今那宅子已经不是她的了,早就卖了。让我们自己去找,在后宅主人寝间下面。”

王通说:“既然如此,你想办法去那宅子里探查,这妇人所说是否为实。如今,那妇人怎么样了?可不能让她这口供落到燕王和高昶手里。”

祁司道说道:“公子放心。因为集贤坊一案牵涉甚广,如今几大衙司的牢里都关满了,谢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被关在我那河南县衙的牢里,她一个女子,让她吃些脏东西,她就会腹痛腹泻,熬不了几天,就会病死,这神不知鬼不觉。”

王通皱眉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赶紧让人杀了她。”

祁司道说道:“本来只是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如果她被杀,反而惹得人生疑,把我们牵连进去。”

王通听他这样讲,也很有道理,只是感觉不耐烦,道:“行吧,行吧。你赶紧找人去那宅子里确认,肖弥生藏的那些账本证据是否在那里,如果是的,就送来给我烧了。”

祁司道又窘迫道:“公子,这在如今也是一件难事。”

王通不快道:“这有何难?难道那是皇宫里不成?”

祁司道说:“不知公子可知前南郡郡守的夫人元氏?这元氏也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现在又和燕王牵扯上了关系。”

王通皱眉,咬牙切齿恨恨说:“这妇人?不就是她和燕王把集贤坊的事闹出来的!怎么又是她?”

祁司道说道:“正是这元氏,买了那谢娘的宅子,如今这宅子是这元氏住着。此人背后有燕王,又有元氏一族,她又是宗室孀妇,在宅子里守孝,即使调查集贤坊一事,高昶都没敢让人进那宅子里调查。我这里可很难找到理由进去搜查。而要是偷偷进去,那房间里一直有人住着,如何去?”

王通怒道:“你们真是酒囊饭袋,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为何处置肖弥生的时候,你们没去那宅子搜查,导致如今陷入困局。”

祁司道不敢回应,最开始肖弥生被杀,由那萧姓男子取而代之时,王通可不知道肖弥生在背后捣鬼,藏着很多可以置王通于死地的证据,那萧先生拿出很多证据后,王通才明白事情,这时候,谢斐早就遁逃了。

祁司道说:“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只要那谢氏一死,也就无人知道此事了。”

王通皱眉说:“谢氏既然藏在袁世忠府中,那袁世忠会不知道此事?袁世忠本来就同肖弥生交好。”

祁司道说道:“袁世忠不是被杀了,死人不会开口。”

王通道:“袁家的其他人,会否有知道此事的,如果有,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

祁司道心中叫苦,不过还是敷衍着先应下了。

王通怨恨道:“只是在集贤坊开了一个水上风月场而已,燕王就能把事情扩大成如今模样。如果不是燕王想借此攻击太子和父亲,只是开一个风月场,又算什么罪过?”

祁司道只能当没听到这些话,安慰说:“太子殿下冲和谦逊,乃是仁人君子,陛下受人蛊惑,远离太子,实在让人痛心,但大臣们心中雪亮,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王通却抱怨道:“太子就是太仁善了。集贤坊之事,本来就不算事,被燕王闹成这般大,他也不站出来帮忙说几句,唉……”

他本来还要说更多不敬的话,又看了祁司道一眼,他忍下去了。

王通想了想,又说:“那被元氏住着的宅子,我会让父亲想办法,让你带人进去搜查。你等着消息便是。”

祁司道道:“是,公子。在此之前,我也会派人一直监视那座宅子,务必不会让人带走那些证据,公子安心。”

两人所乘之船沿着河渠一路行进,到得崇政坊附近把祁司道放在了一处小码头,船继续回到了正平坊,王通上岸后回了家,问府中仆人,丞相可回来了,仆人道:“丞相尚未回府。”

王通道:“父亲回来,便来禀报我。”

“是。”

王通不觉得让人去元羡的宅院里搜查需要等待多久,元羡同燕王私通,谋害她的丈夫,陛下定然会生气,即使他想包庇燕王,怎么也要做出样子来,把元氏逮去下狱。

元氏下狱,那宅子也就空下来了。

**

王祥在当日下午,便借为皇后送上新年之礼的机会,入宫去见了皇后。

他频繁入宫见皇后,也是极惹皇帝生气的事,不过,王祥和皇后并未意识到此事。

皇后说今日后宫家宴上,陛下又朝太子发火,发火的缘由是太子早过而立,却没有子嗣,说他不孝。

皇后道:“劼儿又不是没有努力,只是他和娴儿生的几个孩儿都夭折了而已,难道劼儿不难过吗?他比谁都难过,都着急。陛下这老匹夫,却还指责他不孝。李彰那小子,不仅克母,还克妻,不是也没有子嗣,陛下却不骂他不孝。”

王祥道:“皇后殿下息怒,这等言语可不要被陛下听到了。太子殿下至今无嗣的确是所有人都着急的大事啊。不如,再从王氏族中选两名小女娘送到东宫?”

皇后皱眉道:“他身边女人不少。他身子骨差,不要再这般让他消耗精气了,让他养养身体吧。”

王祥又说:“再送两名王氏女娘进东宫,然后从王氏抱一孩儿,就说是太子所出?”

皇后一惊,怒道:“这可是大罪,你怎么敢提。”

王祥说:“只是让陛下安心而已,太子殿下之后定然还会生自己的孩子。”

皇后皱眉,迟疑片刻后,道:“休要再提。”

但王祥觉得皇后没有那么坚定,准备还是得这么办,再说,他都已经选好了女子,并有了孩子人选。

随即,他便说起燕王同元羡私通还谋害卢沆及李文吉的事来。

皇后惊愕不已,问:“真有此事?”

王祥道:“我初听时,也觉得不可能。但来人说,李文吉未死,之前只是借假死脱身,他可以亲自到陛下面前去说明情况。既然有李文吉亲自为证,这样的铁证,陛下难道还能包庇燕王?”

皇后沉吟片刻,问道:“这李文吉在何处?”

王祥道:“他怕被燕王灭口,躲了起来,具体在何处,臣亦不知。不过,明天上午,我会领他去龙兴寺,陛下同皇后殿下明日上午要在龙兴寺祈福,到时就由他亲自向皇上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皇后有些犹豫,说:“这种腌臜事,在佛主面前陈情,是否不妥。”

王祥道:“正是要在佛主面前陈情,又有高僧大德在场,陛下即使有心包庇燕王,也得顾及皇家颜面,才能有所结果。”

皇后轻出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办。”

皇后又问起集贤坊之事,王祥道:“那不过是一处供夜里饮酒作乐之所,陛下受燕王蒙蔽,故意针对你我及太子,才严查此地。”

皇后皱眉道:“是否是你们在后做庄?”

王祥道:“只是府中不懂事的家奴,在此地合本参股而已,我怎么会是此处的庄家。”

皇后道:“那就好。”

第117章

王祥回到府中,便有王通前来,向他禀报了祁司道调查到的事。

王祥之前还以为肖弥生那里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想到又查出肖弥生的外室处还留有王家是集贤坊庄家的证据。

王祥皱眉道:“这么点事也办不好。”

王通道:“父亲息怒。谁能想到陛下会让人调查集贤坊之事,把肖弥生牵扯出来。不过父亲不必担心,谢氏一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如果李文吉站出来揭露燕王同元氏私通,还谋害堂兄与卢沆性命,那燕王自此自顾不暇,集贤坊与肖弥生之事也就无人会在意,元氏如果下狱,她住着的宅子被封,我们的人就可以进去把那些账本证据找出来毁掉。自此也就万无一失了。”

王祥叹道:“一切顺利才好。说到底,是因为皇后、太子在陛下跟前失宠,不然,何至于此。”

王通道:“那也是因为太子过分懦弱了。”

王祥瞥了儿子一眼,说:“你也不要小瞧了太子。太子之位,可不好坐。”

王通忍着对太子的不屑,应了一声,又说:“这集贤坊和伊水帮之事,皇后和太子难道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陛下要求后宫和东宫节俭,难道作为皇后和太子,还真吃糠咽菜不成,真是笑话。我们每年给皇后和东宫送上价值数万金的财物,他们以为都是白来的。”

王祥听着儿子抱怨,并未阻止他,因为他所说正是事实。

王祥道:“不管如何,只要太子能登基,我们总会有回报。”

王祥又说道:“今日宫宴,燕王早早离开,听说是出宫往陆浑县去了。具体是去做何事,却是不知。你让人查出什么没有?”

王通道:“儿子已经安排人去了陆浑县。陆浑县令夏羽同贺棹是姻亲,听说贺棹之子贺畅之之死与元氏有关,上次我去陆浑县,夏羽便同我说起此事,对贺畅之之死十分惋惜。有他居中处理,燕王当查不出什么来。”

王祥道:“我们在南边的几处粮仓,也很要紧。不要只是顾着集贤坊,又让人计较粮仓之事。”

王通道:“儿子明白。”

**

夏羽年近五旬,其子娶了贺棹之女为妻,两人是儿女亲家。

如今朝中新规,限制官员在自己家乡为地方官,并因此让部分北方出身的官员去南方,南方出身的官员到北方。虽然不是所有官员都遵循这个规定,但这个规定实施后,也的确影响很大。

夏家也是名门望族,夏羽仕途不太顺利,如今才只是陆浑县令。

夏羽亲自迎接了燕王进衙,对于元旦之日,燕王不在宫中,居然到了陆浑县,夏羽行礼毕,便表达了疑惑。

燕王道:“受皇命前来调查要案,不敢言辛苦。还请夏县令配合。”

夏羽跪下接了燕王带来的皇上旨意,又要招待燕王等人休息。

燕王道:“夏县令不必多礼,本王也想办完皇差早早回京去,赶紧办事要紧。”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进来报,有人求见。

燕王让夏羽退下后,让人带了来人进来,来人正是小满和燕王府的护卫。

小满看到元羡,先向燕王行礼后,又向她行了礼,这才讲了自己与贺郴等人先来陆浑县调查到的情况。

如今贺郴带着人在真武观里调查,他则受命下山到陆浑县衙来等他们前来,没想到元羡和燕王到得比他还快。

元羡问道:“真武观里有什么疑点?”

小满道:“义父与苏三两人留下的记号在真武观便断了,我担心两人是在真武观出了事。下山时,我又问了周边村民有关真武观的情况,村民说,之前真武观里的主持叫香山道人,是个和蔼的老道长,并不欺压周边百姓,还经常帮助他们,大约是两年前,纯阳真人到了真武观,香山道人斗不过纯阳真人,如今说起真武观,大家只知纯阳真人了。有人怀疑香山道人被纯阳真人杀了,却假说香山道人去云游去了。除此,他们也经常看到有携带武器的人从小路出入真武观。几年前,熊耳山里就还有不少匪盗,是朝廷派了禁军才来剿灭的。但如今山里,似乎又聚集了一些匪徒,他们住在山中的庙宇或者庄子里,有的猎户都不敢再进山林深处打猎。”

元羡看向燕王,说道:“阿鸾,如此一来,最好派人赶紧去真武观调查。”

燕王知道元羡担心宇文珀和苏三,当即叫来夏羽,又让他派人叫来了县尉,让县尉带上县兵跟着燕王府护卫一起上山,调查真武观。

夏羽犹豫道:“真武观的纯阳真人,下官也是熟识的,他的确是位道法高深的道长。不止下官和他相识,京中不少贵人也和他有往来,常年为真武观供奉不少香火。真武观在民间也颇有声誉,信徒香客长途跋涉也到观中祈福布施,这样的地方,下官可真不相信他会与盗匪勾结。他又何须与盗匪勾结呢?”

燕王看着夏羽,认真说道:“不管是不是同盗匪勾结,让人去一查便知。若是,自然要严惩。若不是,便也还他清白。夏县令,你说是吧。”

夏羽忧心忡忡地应了。

县尉同燕王府护卫带着县兵一路沿着山路前往真武观时,燕王又安排了自己人带着县兵去搜查小满和范义指出的县中可疑之处,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伊水帮的总舵所在。

夏羽恳请要一起去搜查,都被燕王拒绝了。

燕王说他要在县城看看热闹,让夏羽陪着,夏羽无法,只得随着他一起参观县城。

因是元旦佳节,县城里各宫观庙宇也极是热闹,这些地方汇聚了极多小摊贩和杂耍艺人,人们拖家带口在宫观庙宇里祈福和游玩。

元羡走在燕王身边,劝他说:“街市里人太多了,不安全,殿下还是回衙门去吧。已经安排了人去调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回报。”

燕王却凑在元羡身边小声道:“如此元旦,本来是在宫中,没想到却得机会同阿姊一起共享这民间热闹,阿姊也放轻松一些吧。”

元羡轻叹一声,说:“你要再这样闹,我就先回京了。”

燕王看着她道:“那我派人送你马上回京。”

元羡顿时被噎住,她根本不想回京,只是不想让燕王在外面逗留,以免遭遇危险。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哼了一声,说:“待有了宇文珀和苏三的消息,我就回去。”

燕王却道:“阿昭你不是挺喜欢逛市集吗?之前回京路上,每到一地,你不是都要在城里走走?今日怎么又没兴致了?”

元羡叹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不适合。”

燕王道:“阿昭,你可知,为何王通要控制伊水帮?”

元羡道:“各处漕帮手下都有大批人手,又控制着水上交通,能够掌握不少水陆消息,虽然伊水不如洛水,但是这一带也是京城周边的产粮要地,又是南边入京的要道之一。这当然重要。如果自己不控制,总有人会控制,来占有这一块大饼。只是我不知,他为何之前要杀肖弥生,肖弥生到底做了什么?”

燕王在元羡耳畔小声道:“是因为肖弥生力量太大,之前隐有脱出王通控制的情况出现。王家在伊川县有一处大粮仓,一直是王家自己控制,但之前肖弥生却想染指,惹了王通不快。”

元羡刚回京,倒不知这件事,问:“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王道:“他本来不知道。但去年便有人告诉他了。王家做粮食买卖,粮食存储在伊川县的粮仓里,他们又在伊水岸边建有数个大的水碓磨坊,将这些稻谷和麦子磨成米面运进京中售卖。”

元羡道:“这生意的确是非常挣钱,但也不是违反律法之事啊。”

燕王道:“但如果他们将自己的陈粮同伊川官仓中的新粮调换,自己卖新粮,赚取其中巨大差价,就是很大问题。”

元羡疑惑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燕王无奈地说:“这事大家都知道。京中为官员发禄米,什么时候发新米,什么时候发陈米,哪些人发新米,哪些人发陈米,其实是有数的,但去年却几乎都发陈米,那些本来可以吃新米的人,自然会有怨言,只是他们大多敢怒不敢言而已。

“伊川粳米最为有名,部分高级官员便可得伊川粳米,但就是我府中,都领不到足够的新米,我去年回了京中,府中管事便汇报说官仓拨给府中的是陈米。于是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只要一查,就知道丞相府在伊川转运仓上动了手脚,把这一部分作为禄米发放的新粮进行了调换。伊川距离京城很近,都是把粮食磨成米面再运进京中,王家控制多处水碓磨坊,几乎垄断此事,官粮很大一部分也要在王家的磨坊里加工,他们要调换非常容易。调换了也没人敢就此说什么。”

元羡想了想,道:“听你这样一说,我从京城到陆浑县城路上,看到伊水畔很多大型水车和磨坊,便是这王氏磨坊?”

燕王道:“大部分都是。王家几乎控制了伊水这一带的水运、粮食。伊水帮又有上千船工,要是他们要闹事,又在京畿之地,会很难控制。”

元羡叹道:“这不是在猛虎身侧拔猛虎胡须吗?在你之前,怎么无人去皇上跟前举报?”

燕王道:“能够向皇上汇报此事之人,是能够领到新米的。再说,京中官仓几乎都是发放陈米,要是一部分人得新米,大多数人得陈米,但新米和陈米在市集里的价格相差却不小,最后得陈米的官员都出来闹事,这事更不好平息。是以即使此事报给皇上后,他也只是叫了太子同王丞相去训斥了一番。不过,皇上大约也知道伊水一带的船工与王丞相有一定关系了,皇上比较在意此事。”

元羡多看了燕王两眼,心说太子失宠,应该是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可见从去年开始,京中的皇位继承人争夺战便如火如荼了,而这针对太子的手法,则是一招接着一招,皇帝以前再宠他,也会渐渐失去感情。

元羡道:“皇上没有其他安排?”

燕王道:“这也是肖弥生被王家暗中处理掉的原因。”

元羡没有再问。

夏羽见燕王一直同他身侧的青年低语,像是在笑谈,又像是在谈正经事,神态温情,姿态很是亲密,不由对这青年的身份十分好奇,询问了追随燕王的王府侍卫。

侍卫不敢多说,只道:“那位是燕王殿下身边幕客,出身元家的郎君。”

夏羽思忖片刻,没再多问。

贺郴带着人回到真武观时,正好同上山来的陆浑县尉及王府侍卫遇上。

真武观是这陆浑县区域的地头蛇之一,陆浑县尉虽同纯阳真人有些关系,但他之前也曾和香山道人打过交道,是以并不如县令夏羽一般偏向纯阳真人。

陆浑县尉到了真武观,真武观中已经发现了观主院中的打斗现场,院中死了六名道人,都是纯阳真人身边亲信,不过却没有纯阳真人的踪迹。

如果不是贺郴带了十来人上山,不然他没有办法快速解决纯阳真人。

观中的执事向前来的县尉哭诉了观中的惨事,并说明应该是一名带着两位随从的香客造成。

贺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执事迅速锁定了贺郴,指着贺郴对县尉道:“还请县尉做主,正是此人。”

贺郴拿出腰牌,道:“在下乃是燕王手下牙将,受皇命前来查案。”

县尉当即对贺郴拜倒,并说燕王带着人已经到了陆浑县衙,他也是受燕王之命前来接应贺郴,并听候贺郴吩咐。

贺郴没想到他这样上道,毕竟这真武观是县里知名道观,纯阳真人必定和县中县令、县尉等人熟识,说不得私底下有更深的关系。

贺郴审视县尉两眼,便下达命令,吩咐包围真武观及周边进行搜查,且说了纯阳真人逃跑过程中摔下悬崖摔死,让一小队县兵随他的手下去悬崖下把纯阳真人的尸首带下山,送到县衙中去。

这下那执事顿时哭天抢地,说自己虽在真武观中做执事,却是没有帮着纯阳真人谋财害命。

真武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不需要审讯,就有道人将纯阳真人的事一一招了,说纯阳真人谋害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强占真武观,他还和匪贼有关联,收留了会武艺的贼人在观中等等,能够保妇人生男胎也是没有依据的。

只是一看情况不妙,被他收留的贼人已经跑了,之后搜查真武观,除了搜出了不少财物,又从后山找到了香山道人及其弟子等人的尸骨外,还找到了纯阳真人同京中贵妇人交往的一些私密证物,这些自是被贺郴赶紧密封了起来,以免泄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贺郴拿回了自己送给纯阳真人的那些礼物,又把其他一应贵重物品押送下山,山上的其他事务,便由县尉带着县兵处理。

虽有人提过之前还有一名道人住在纯阳真人的院中,但因为在之前的乱子中,有不少道人逃跑,是以这事便也没有什么人关注。

贺郴在太阳即将落山时下了山,此时,燕王正在伊水帮总舵处。

伊水帮的总舵在陆浑县码头旁边,是一座四进大宅。

伊水帮历史久远,是一直在伊水上活动的船工、搬运工、押运工等一起组建的一个民间组织,但只要有钱赚,就会拉帮结伙,形成一个权力联结体,变成黑白两道都有所牵涉的帮派。

洛州乃是天下之中,此处为四战之地,在魏烈帝统一天下之前,此处一直在各方的争夺之中,战乱不断,这伊水帮曾经集结过不少流民形成过强大的力量。

天下太平后,这伊水帮就被魏烈帝打压,沉寂下去,到得李氏上位,伊水帮又发展壮大起来了。

肖弥生本是一个小人物,因为靠着王家,开始是为王家做伊水上的水运生意,慢慢就控制了整个伊水帮,成为了帮主。

之后,他甚至也为王通处理集贤坊的事,不过,既然有如此大的利益,自然有很多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只是之前的人都没有成功,直到萧吾知不知怎么取得了王通的信任,萧吾知派人暗杀了肖弥生,还清除了伊水帮中肖弥生的力量,萧吾知便一步步取代了肖弥生的位置。

这些事是控制伊水帮总舵后,结合各处调查,总结得知。

这总舵的宅院,本是属于肖弥生所有,在肖弥生“失踪”后,这处宅院的所有权已经转到了伊水帮副帮主廖河顺头上。

燕王高坐于前院大堂中,廖河顺被绑缚跪在大堂前台阶下,一一回答了燕王的问题。

不过对于改名为“萧长风”的萧吾知的去处,他说他并不知晓,在集贤坊之事曝出后,萧长风便没有再回过此处总舵,他也不知道萧长风到底做了哪些事,他虽是副帮主,但其实只是管理这处码头而已,对京中事更是一概不知。

燕王显然对他的这些回答不太满意,在准备让人把他带回京去严审前,他问身边的元羡道:“阿昭,你有什么想问吗?”

元羡道:“萧长风身边有无两名几岁的男童,还有一名近十岁的女童?”

廖河顺微微仰着头,去看大堂里的情况,此时大堂里的一切都像被掩埋在傍晚的昏暗中,只留下简单的轮廓,唯有这名燕王身边的郎君,脸上像是有光,俊美如玉。

廖河顺梗着脖子,道:“郎君,萧长风身边养着不少小童,小人可不知您指的谁?”

元羡身姿挺拔如松,从大堂里慢慢走到廊下,燕王怕她和这些贼子距离太近出现问题,便赶紧让护卫跟上去保护她。

元羡说:“为何你知道他身边养着不少小童?他会将这些小童带来此处不成?”

廖河顺愣了一愣,道:“这……那些过不下去的百姓,又生了很多孩子,卖掉一些也是有的。牙婆会带一些资质好的孩童前来,萧长风看上的,就会买下。”

元羡低头看着廖河顺:“这些孩童,被他养在何处?”

廖河顺仰望向面前的青年,他常年在河上讨生活,见识过不少贵公子,也有长相极好的,但都难与此人相提并论,高坐上位的燕王已是贵气天成的人中龙凤,有此人在他身侧时,大家也会觉得燕王的光芒被此人所掩盖。

廖河顺不知此人为何会关注孩童的问题,只好有什么讲什么,道:“应是认为义子女,带进山里去教养了。”

“山里?熊耳山中?”

廖河顺道:“是。”

元羡问:“你可去过那处?”

廖河顺摇头:“小人未去过,他都只让他的自己人送粮食布匹等生活物品去。”

元羡道:“如此多孩童,需要人照顾饮食穿衣及教导生活,难道没有安排婆子去干活?”

廖河顺发现这位郎君虽然一看就气质高华,出身显贵,应该是不识五谷的,但他的关注点却都在生活的小事上,廖河顺说:“他的确让我安排了仆妇,由他的人带进山里去。”

元羡问:“那些孩童和仆妇,是否有再下山来的?”

廖河顺思索后,迟疑道:“孩童都未下山来,但有一位妇人上山后,又被放下山来了。”

元羡吩咐旁边的侍卫,道:“你们安排,去把此人找到,让她带人去找到那些山里的孩童与仆妇。”

侍卫看向廖河顺,应下了。

**

在元羡审问廖河顺时,回到县城的贺郴被带来了这座码头边的宅院。

他看了看身穿男装扮作燕王幕客的元羡,就从旁边进了大堂里,到燕王跟前去行礼。

贺郴在真武观里处理观中事务时,已经安排了下属下山来燕王跟前汇报了情况,不过只是汇报了官面上的情况。

燕王看他到来,便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说道:“真武观之事办得不错。”

贺郴道:“多谢殿下肯定。”

“还有其他发现吗?”燕王问。

贺郴回头看了大堂外廊下的元羡背影一眼,才又轻声回燕王,道:“殿下安心。那个人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燕王顿时瞪大了眼,沉默了片刻,才起身来,走到大堂一处角落,让贺郴讲清楚。

贺郴随在他身边,小声将具体经过叙述了一遍。

他发现在这个过程中,燕王就像当初在燕地去山里打猎时,带着些亢奋和专注,听完后,他则放松了不少。

燕王吩咐道:“好,过几日,待此处事了,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贺郴恭敬地看向燕王,想说这对燕王来说太危险了,不适合,他想了想后,道:“待此间事态平息,末将将他的尸首挖出,殿下想在哪里看,末将就将他送去哪里。殿下以为如何?”

燕王沉吟片刻,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看贺郴,颔首道:“行。此事为机密,不要让人知道。现在务必将萧吾知抓住。既然他真是和萧吾知勾结,那萧吾知说不得知道些什么他的机密。”

贺郴应道:“是。”

**

元羡回到大堂,见贺郴还在同燕王小声密谈,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谈完了,她才问贺郴:“你们可找到了宇文珀和苏三?”

贺郴神色沉重,对着元羡十分恭敬,歉意回道:“回元郎君,我等并未在真武观里找到二人。不过,通过审问观中道人,他们有人提到看到过宇文大叔与苏三郎进道观,但二人后来又走了,未在道观中过多停留。”

元羡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真武观里?”

贺郴道:“说是昨日下午。因为昨日是除夕,观中香客很少,是以二人出现在观中,便很是显眼,但两人在观中进香参观后,就离开了。”

元羡道:“城门卫说,并未见二人再入城,如此一来,两人是在山中出事的可能性最高。还得再进山搜查才行。”

燕王看元羡担心,便安慰她道:“阿昭,你别担心。杨骁已带着人从熊耳山北麓围山搜查,别说是人,就是兔子,也能搜出来。”

元羡担心二人已经遇害,但是此时并不是表露这情绪的场合,她看向贺郴,道:“贺小将军,我同殿下有几句话要私下谈……”

贺郴赶紧看向燕王,燕王轻轻颔首,他才往后退了几步,在不远处护卫。

元羡今日到了陆浑县后,一直同燕王在一起,如今约莫知道燕王是有些什么打算了。

她看了退到一边的贺郴一眼,贺郴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了,却并不是没有。

元羡问道:“阿鸾,方才贺三郎同你说起了李文吉的事吗?”

燕王的心瞬间一紧,脸上神色也有一点僵,但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如果不是元羡一直盯着他,定然发现不了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

燕王道:“我的确问了他是否找到了李文吉,但并没有。如果真那这么容易找到,那我们早就找到了。”

元羡看着他,道:“此事不管情况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对我如实相告。”

燕王笑道:“当然,阿昭,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隐瞒你。”

元羡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是故意敷衍自己了。但看着他的笑脸,心下又没法气恼,只得暂时就先这样。

第118章

杨骁的兵马有三路从熊耳山北麓进山,搜查所有村庄、道观庙宇以及可疑之人,这下就逮捕了不少人。另有一路兵马扮作普通百姓,从南麓进山,同北麓配合。

熊耳山中当地村民以及道观庙宇并未觉得朝廷此举有什么不妥,在前几年,熊耳山里盗匪横行,盗匪经常到县城中或者村庄中劫掠,良民和僧道苦不堪言,还是京中派了禁军前来剿匪,才让这一带安定下来。

如今山中又有歹人聚集,朝廷派兵来搜山逮捕歹人,对良民和正经道观庙宇,只有好处。

是以杨骁这些人马进山,得到了不少良民和僧道的帮助及支持,是以行进很是顺利。

这山里,不管是萧吾知的人,还是谁的人,但凡可疑的,都被禁军抓捕。

**

萧长风带着胡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陆浑县来。

因胡祥不肯骑马,只坐马车或者牛车,萧长风只得安排了马车。

胡祥坐在马车里,轻轻挑起车帘,望向车窗外的风景。

自从到了京城,因为她身份敏感,她并不经常出门,不过,因洛京水路发达,她倒也乘船沿着伊水游览过。

萧长风坐在她的对面,看她一身素白孝服,施恩一般说道:“待李文吉恢复身份,你就不用守孝了。”

胡祥心说本来长子已经可以继承爵位,李文吉一回来,这事短时间内也就不能成行了。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李文吉死了,主母元氏也死了。长子继承江陵公爵位,以后孩子成器,自然可以为她挣得诰命。或者即使主母元氏没死,李文吉死了,也是好的,不然,李文吉死而复生,他回来定然又要折腾,孩子要继承爵位,还得等他死后才行。而以李文吉的能力心性,再加上如今京城里争权夺位暗潮汹涌,他能否在这暗流涌动里保得爵位和富贵还另说,别反而做出一些连累孩子和自己的事来。

胡祥是聪明人,想到这些,心情十分沉重,但却不能让萧长风知道。

不过,以她所见,萧长风虽是极聪明善谋之人,但他应该怎么也猜不到自己的想法,为何?因为他是男人,他看这个世界,推测他人想法的方式,都是站在男人角度的,他天生以为女人生来就属于男人,以男人为天地,没了天地,女人根本不该存在。

胡祥说:“如果我也无法劝动夫君,此事怎么办?”

萧长风道:“他在意你们的孩子,既然我能带你去他身边,当然也能控制你们的孩子,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胡祥神色变了变,知道萧长风这话不只是在说李文吉,他也是在威胁自己。

胡祥知道萧长风的能耐,此人极度冷酷自私,杀人如麻,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孩子,他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控制自己的办法。

胡祥心下更凉了,知道比起那骄傲倔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主母元氏,以及愚不可及贪生怕死的李文吉,萧长风才是最能威胁到自己和孩子的人。

她以前年纪小,也没有自己的势力,无人可用,只能听命于萧长风,但到如今,她难道还要一直听命萧长风吗?凭什么要听萧长风的?

如果他真要用孩子来逼迫自己,胡祥心说,那我和你也没有任何情分了。

胡祥心下已对萧长风起了杀心,但是,她一介女流,力气有限,又只修习过很粗浅的武术和杀人之技,想要杀了萧长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

这样一来,还是得先去见李文吉,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胡祥突然说道:“如今天下大定,人们都想过太平日子,叔父,您想为萧氏复国,何必呢?再说,您善谋善断,有治国之才,难道会不知,南郡一带,根本不适合割据。即使复国,也不能长久。”

萧长风没想到胡祥会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哪能不知。复国,只是一个幌子和借口而已。”

“哦?”胡祥故作不懂,一心崇拜地望着萧长风。

萧长风道:“当初西梁灭国,魏氏对我们萧家大肆屠杀,还把萧氏宗室的土地庄园都分了,就说李文吉那个毒妇妻子元氏占有的当阳县庄园,曾经就是我萧家的庄园。萧氏一夕从皇族变成了连乞丐都不如啊!”

胡祥因为觉得自己是萧长风或买或捡的孩子,并不相信他所说自己是萧氏遗孤,或者即使自己是萧氏遗孤,但自己是女子,也不被他当人,只是他的工具,是以对萧长风在此事上的沉痛之情并无同感。

胡祥假作伤怀,道:“但是魏氏已经灭国了,现在是李氏江山。”

萧长风道:“所以,现在萧氏皇族是一个身份,身份,先是要自己给,然后其他人才能高看我们。能不能复国,复国有没有意义,在如今并不重要。只要有这个幌子,有些人不仅会高看我们,还会觉得我们天然是他们的同盟。这会增进信任。要是没有西梁皇族这个身份,你以为我能这么快在此地控制一方势力吗?要是你没有西梁皇族后裔的身份,你以为李文吉会让你管理后宅,会高看和你生的孩子吗?”

胡祥不由想,萧长风果真很有能耐,他至少是把那些以门第判断人高低好坏的贵人们的心思摸透了。同时又对李文吉更加厌恶起来,越发觉得不能让李文吉回京去“死而复生”。

她甚至开始怀疑,萧长风是否真是西梁宗室,不过想到他对魏烈帝的恨那么浓烈,他又对南郡郡守府下的地下暗道很是了解,想来,他真是西梁宗室吧。

胡祥道:“叔父,我明白了。那您既然并不想复国,那您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萧长风道:“不复国,难道不能求封王封侯吗?我要恢复萧氏往日的荣耀,让他们知道,我们萧氏的能耐。”

胡祥顿时心情极度复杂,她现在什么也不做,只要李文吉真死了,她的儿子等宗正寺认定、陛下下旨后,就能马上袭爵成为“江陵公”了,即使必须降等袭爵,也是侯爵。而她已经给宗正卿送了大礼,对方承诺她,开年不久就能办成此事,甚至可以不降等袭爵。

但萧长风却不考虑她的孩子马上可以承袭国公爵位,只考虑“恢复萧氏荣耀”,而萧氏的荣耀又有什么意义?那不是死物吗?

虽然心中极度不满,胡祥脸上依然流露出笑意,道:“以叔父的谋略能力,这不过是唾手可得。”

萧长风没有回答她这话,胡祥看到他神色变得更深沉,便想,也许封王封侯只是他的第一步吧。不过,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却要来毁了她已经得到的一切。

马车尚没有到陆浑县城门口,只到了驿亭处,驿亭位置较高,遥遥望去,只见县城城门处聚集了很多人,萧长风精神一紧,因马车夫是哑巴,他只得亲自去打探消息,得知城门处加强了守卫,出入城门都要过所和被搜查。

“为什么突然查这么严?”

驿亭乃是人们休息之处,聚集了不少人休息,萧长风找了从城里出来的商队询问。

商队道:“听说是燕王到城里了,在查什么人和事。”

萧长风神情一凛,道:“什么大事,居然让一名亲王亲自来查?”

在魏氏皇朝时,魏烈帝登基之初,大肆封赏,魏氏宗室简直是人手都有王爵,以至于隔了几年,皇帝反应过来,要想办法撤掉一些,并收紧封爵的制度,宗室自然不愿意,去找皇帝闹事,甚至合伙造反,魏烈帝自此心性大变,变得很暴虐,杀了很多宗室。这也是魏氏皇朝短命的原因之一。

如今李氏王朝接受这个教训后,李崇辺登基后,就制定了严格的封爵制度,不过,即使如此,也封了不少王爵,但是,对王爵的继承人及其他儿子们,却是限制很多。例如,李文吉一直想封王爵,但是,他父亲作为皇帝的兄弟,才得以追封王爵,这个王爵后由他的兄长降等袭爵,而到李文吉这里,虽然他是宗室,但是没有功劳,就不给封爵。有功劳的才能封爵。

而这功劳,其实不一定是真有什么功劳,只要讨了皇帝喜欢,就获得了,或者就是真要做出实绩来,而这实绩的评判标准,同那些非宗室获得爵位的评判标准,相差并不大。

因为王爵封得少,由此可见,在如今,亲王的份量很大。

燕王还是皇帝不多的几个儿子之一。

萧长风知道燕王在负责调查集贤坊之事,但是他没想过燕王会亲自来陆浑县。

燕王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千金之子,当然应该看重性命,不涉险地,他居然出京城。

萧长风心说,要是他丢了性命,皇帝即使再生气,他也只能从剩下的儿子里选皇位继承人了。

有另外的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凑过来说:“听说是与伊水帮有关,县兵已经包围查封了伊水帮的所有产业,码头也封了,我们本来是准备乘船到京城,下午上船,明天到京,很方便。码头和伊水帮的船都被封,我们没船可坐,只好找了马帮走陆路了。”

如今伊水帮虽然是萧长风的势力,但是,这不是他的核心势力,他知道伊水帮会被查,所以虽然心疼,却并不着急。不过,他的神色还是顿时阴沉了不少。

又有别的在此休息的路人挤过来,说道:“不只是伊水帮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大家都对此事非常好奇,全都加入了讨论。

“朝廷出动了禁军将熊耳山都给封了,几千禁军进山,任何可疑的人都被抓!说是山里藏了贼匪,在找贼匪!”

“这剿匪,对我们来说,可是好事!”

“怎么不是啊!只是,什么匪,需要这元旦之日围剿?怕不是一般贼匪。”

“这事我也听说了。说是……”此人指了指天上,道:“上面那些人之间的博弈。我们且看着就是了。”

“听说还涉及真武观!你们知道真武观那个纯阳真人吧?真武观也被封了,还杀了很多道人。说那些道人是妖道!蛊惑了京中的贵人。”

“哪朝哪代都是这些事!这真武观的纯阳真人,就是和上面那些贵人走得太近了,这不,受了牵连,命都没有了!”

…………

人们还在继续讨论,萧长风却觉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核心势力都在熊耳山里,他哪里想到,皇帝居然会出动几千禁军围剿熊耳山。这让他的怒火瞬间点燃,杀虐之气在身体里游走。

萧长风打听到足够信息,便转身回到马车处。

胡祥方才在车里,也撩着车帘侧耳倾听了一阵人们的讨论。

即使没有萧长风的询问,在此处歇脚的旅人足够多,大家也都在讨论如今陆浑县的情况,胡祥多少能听到一些。

胡祥见萧长风回来,便担忧问道:“如今陆浑县和熊耳山被封锁,燕王亲自带着禁军到陆浑县,这是否与您有关?”

萧长风脸色非常阴沉,不过胡祥是很识时务的人,她的语气里是十足担忧和关切,好像心情已与萧长风一体。

萧长风道:“今日我们不能进陆浑县了,我要先去处理些事情,到时候会带你丈夫去和你汇合。”

胡祥心下欢喜,脸上神色却非常沉痛,担忧道:“叔父,您会不会有危险?”

萧长风没回答,吩咐赶车的车夫道:“曾奴,你送胡夫人回京去。”

胡祥皱眉道:“叔父,真不需要我同您一道?”

萧长风瞥了她一眼,道:“你要记得我们萧家的大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