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侄女谨记。”胡祥说。
此时眼看着就要天黑,不可能在夜色里赶路回京,马车只得先找沿途旅店住下,明日再回京。
从京城到陆浑县商旅繁荣,沿途有不少旅店,且都较为安全,胡祥便和曾奴找了一家住下了。
男女有别,两人自不会住在一间,胡祥进了自己的卧房后,便赶紧换了一身自己带的普通衣物,避开曾奴,偷偷离开房间,趁着漆黑夜色躲进了一在旅店稍稍歇息的镖局队伍马车货物里,她本来以为这镖局要第二天天亮才走,没想到这镖局队伍只休息了一阵就继续上路,趁夜夜行,往陆浑县而去。
胡祥心说这真是老天帮忙,让她可以赶紧去陆浑县。
她已经决定了,要去向燕王偷偷投诚,说明萧长风的计划,让燕王替她除掉萧长风和李文吉。
有的镖师在聊天,大意是本来是走船运直接南下,但因为伊水帮出事,从今天下午开始伊水上不让走了,他们怕耽误送货时间,只好想办法走陆路绕过这一段,而因为从水运转陆路时已经耽误了时间,只好连夜赶路。
“伊水帮之前的肖帮主是个颇仗义之人,在江湖上有很大名声,人称佛陀帮主。没想到人却失踪了,现在都没有消息。”
“怎么可能是失踪,听说是他得罪了他效忠的贵人,被贵人安排人做掉了,现在换了一个神秘的新帮主主事。”
“他效忠谁?”
“能是谁,大家都说是国舅爷王丞相,这伊水上,都是王家的生意。伊川县大片的土地都是王家的庄园。”
“李家江山王家坐,现在这流言流传得可广了。”
“就不知道这是催命符,还是谶言了。”这是一个颇为老成的男声。
胡祥身姿娇小,躲在货物里,听着这些人私下里的交谈,因她是内宅妇人,虽是也经常让仆妇从外面带回各种消息,但她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李家江山王家坐?”胡祥在心里想,王丞相的王家,这不是太子的母舅家吗?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既让皇帝对王家心怀芥蒂,还会离间太子和王家,而且皇帝说不得还介意太子,疏远太子,真是一石三鸟,好阴毒。
如此一来,如果皇帝迅速处理王家,太子说不得受到的伤害还少些,而要是太子出面处理母舅家,皇帝可能会挽回对太子的父子情,也可能觉得太子冷酷,而民间对太子的评价,也会呈现两边倒,还可能王家说不得近期会因这句话造反,现在就是看谁先行动。
难道这次伊水帮一事,甚至出动禁军,就是皇帝出手了?
让燕王来处理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皇帝信任燕王。
自己去找燕王投诚,应该算是明智之举。
如果元氏真和燕王有奸情,那自己之后很难再除掉她了,而如果她再嫁,也就不会再来管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活着,对自己也没什么妨碍,根本不需要除掉她。
只要两人不是共有一个男人,那两人也就没有特别的矛盾,需要你死我活。
胡祥如此想着,一路昏昏欲睡,镖局的马车队伍,已经到了陆浑县城门外,只等五更天过,城门打开。
**
萧长风在陆浑县城外一处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据点,此处有他的暗哨。
下属向他汇报了他们收集到的情况,正如路上商人所说,如今熊耳山和陆浑县都被封锁,禁军和官府逮捕了很多人,伊水帮明面上的所有产业都被查处,有些名号的人都被逮捕了,只有部分人从熊耳山和县城里逃出来,但城里还在抓人,之后随着被逮捕者招供,官府就会发布逮捕文书,逮捕他们这些逃跑的“同伙”。
萧长风脸色非常差,他在南边经营了十几年都没出问题,刚到京城不久,就出这样的大问题。这次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了,这让他恨极。
既然他借了王丞相府的势,想利用京城中大人物们在皇权争夺中的矛盾积累资本,而越大的权力倾轧起来,其势能自是更大,会在短时间内带来摧枯拉朽的变化。
而京城亦不像南郡那般,各家之间有牵制,这样更能体现他这股从外介入力量的作用。京城,说到底,在皇权未旁落的情况下,一切权力都是围绕着皇帝运转的。除非皇帝死了,一切乱套,在乱中,他才能更有作为。
萧长风之前却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了此事。
他看向之前被他派去真武观中暗中监视纯阳真人和李文吉的两名下属,这二人因为机灵,在真武观出事后,就有一人下山禀报情况,另一人留下,也在县尉带兵上山时,随着其他香客一起逃下了山。
萧长风问道:“那李二呢?”
李文吉如今决定着不少事,是萧长风最关注的人。
一名下属将真武观中发生了些什么,详细叙述了一遍。
大意是燕王身边的武将带着精兵扮作京中贵人家的健奴接近纯阳真人,取得了纯阳真人的信任,后进入纯阳真人所住院落,要逮捕纯阳真人,但纯阳真人反抗,他们便杀了纯阳真人身边的亲信,只有纯阳真人一人逃脱,因他们紧追不舍,纯阳真人不慎坠落悬崖而死。
而李二因在纯阳真人的院中居住,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如今整个真武观被查处,普通香客被放下山了,观中人都被关押了起来接受审讯,那些道人,都没骨气,官府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基本上什么都招了。
例如纯阳真人杀了真武观前主持香山道人及其弟子,还有纯阳真人和京中贵妇人有私交,真武观收容携刀带剑的江湖剑客,和贼匪有关联等等。
萧长风沉吟片刻:“李二不见了。”
下属回道:“是。纯阳真人的院落里出事后,我就借机进去查看过,李二所住房间无任何打斗痕迹,他人也不见了。我们在真武观中找了,又询问其他道人,都说没有见过他从院中逃出来。”
萧长风沉着脸思索片刻,说道:“那去逮捕纯阳真人的燕王武将叫什么?为何要逮捕纯阳真人?你们可知?”
下属回道:“那武将叫什么,属下不知。不过他有腰牌,后来县尉带兵前去,也得听他号令,想来他不是等闲身份。逮捕纯阳真人,他说是因为怀疑香山道人被他所杀。”
萧长风沉声道:“香山道人只是小道,怎么可能劳动燕王身边的武将去调查此事,县里安排一个捕头就够了。看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纯阳真人,只是李二。纯阳真人只是他行事的幌子。”
下属恭敬又惶恐地道:“主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长风安抚他们道:“你们先休息片刻,接下来我自有安排。”
萧长风非常严苛残酷,下属们都极怕他,又不敢违抗他,听了他这稍显和蔼的话,依然战战兢兢。想到那些被逮捕了的同伴,就更觉得前路渺茫。而他们,当然也是没有前路的,也不能去想前路一事。
在下属们要退出房间时,萧长风突然又叫住他们,问道:“燕王如今在哪里?你们可知?”
一名从陆浑县出来的下属回道:“燕王还在陆浑县城里。他今日亲自去了伊水帮总舵,又在城中查看了各处要道。很多百姓都远远瞧见了他。”
萧长风沉吟片刻,心说这燕王不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大,为人狂妄,也不在意礼仪伦常,和堂嫂通奸。之前在南郡时,他就喜好骑马出门,在江陵城中纵马而行,还经常出城游玩。一回京城,他就挑出集贤坊的事,元旦佳节,不过节,还亲自到陆浑县来调查案子,在城中四处乱跑。
萧长风问道:“你们可亲眼看到他在城中?”
一名下属道:“主人,属下远远看到他被十几侍卫护卫,沿街走过。比起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城里游玩。陆浑县夏县令跟在他身边。”
萧长风道:“好。既然他这样在外游玩,身边又只有十几名护卫,这岂不就是将鸡放在狼跟前,难道指望狼不去吃他。”
能够得萧长风看重的下属,并非蠢材,已有人明白萧长风的意思,问道:“主人,您的意思是,要暗杀他吗?”
萧长风就是以培养刺客起家,而他的这些核心势力,就是做此事的。
萧长风没有回应,说道:“我们先把他在陆浑县的情况调查清楚,再定计划,随机应变。”
“是。”
萧长风根据各处回报,大致掌握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力量,发现自己的势力已经十去其九,心情十分痛苦。不过他是经历很多事的人,虽是满心暴躁,面上却越发镇定。他认为,李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就是他落入燕王手里了,而对燕王来说,死人永远比活人安全,而且他还和元氏有勾当,和李二是情敌,更是恨不得杀了他,是以,如此一看,李二是凶多吉少了。
没有了李二这颗棋子,便无法让李二亲自去皇帝跟前揭穿燕王和元氏之间的奸情,不过,既然他能借着京中“李氏江山王氏坐”的流言,将京城权力池子的水搅浑,由他从中牟利,那他也可以先下手为强,将燕王同元氏之间通奸的事传播开来,不管如何,皇帝都得叫回燕王与元氏去询问,或者安排人去调查,既然此事本就是事实,难道还查不出来吗?
萧长风想通此事,便马上安排了人连夜回京,一是请王通示下,是否刺杀燕王,一是散播燕王与元氏之间有奸情的消息,让燕王为天下人唾弃,自顾不暇。
萧长风虽然极其痛恨燕王,但是,他却不能做亏本的买卖,王家肯定更希望燕王去死,既然这样,他当然要看王家的开价。
第119章
陆浑县县城城墙并不高大,只能用于挡住遵纪守规之人,萧长风同其下属趁夜进入城中,改头换面,潜伏下来,收集燕王及其随行之人的情况。
燕王受邀住进了陆浑县县衙,陆浑县县衙的条件自是无法同京中王府相比,甚至也比伊川县条件差,不过,燕王自小虽是锦衣玉食,但也在艰苦的条件下生活过,甚至有策马进入塞外,露天席地而居的经历,是以并不在意陆浑县县衙的居住条件,只是有些担心元羡。
陆浑县令夏羽腾出了县衙最好的院落给燕王,一应物品也供应齐全,做到自己在查案中虽然没有办法出力,但是后勤保障一定做好的姿态。
晚膳之后,燕王便留了元羡在房中谈事,并安排元羡住在正房寝间,他自己去住厢房就行。
元羡拒绝了,说:“阿鸾,不必这般麻烦,陆浑县商旅繁荣,县城中有不错的旅店,我已经安排人定下旅店,一会儿就去旅店住下。”
燕王本坐在榻上,此时不由站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担心,他瞪大了眼盯着元羡,说道:“阿姊为何这般见外,如今陆浑县里,局势紧张,你怎能离开我身边,去外面旅店居住。你是不是有其他计划,不想让我知道,故意要避开我?”
元羡倒是心平气和,说道:“杨骁带军队进熊耳山剿匪,你到陆浑县来调查伊水帮之事,这定然已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此事人人关注,我跟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被人关注。只要有心人去查,我的身份必定瞒不住,陛下也会知道。到时候,被人说起我俩住在一个院落中,对你对我,都是徒增麻烦。既然城中局势紧张,歹人反而不敢乱动,住在旅店,有何不可。”
燕王皱眉道:“县衙里已然这般简陋,旅店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阿姊怎能去吃这苦呢。”
元羡愕然,说道:“无妨。旅店也住得。”
燕王道:“如果你离开这里去旅店,今夜杨统领那边说不得会找到宇文珀、苏三和那三个你关心的孩童,你就不能及时知晓此事了。”
元羡说:“有消息你派人来告知我。”
“呃?”燕王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元羡,道,“阿姊不要走,你在这里住,我去外面找夏羽老翁闲谈,不进来。”
元羡不由审视起燕王来,道:“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你在计划些什么?”
燕王假作看看窗户,又看看房顶,并不回答,他这样子,当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想要再引起元羡关注,元羡无奈道:“快说吧,磨磨蹭蹭。你在计划什么?”
燕王这才笑道:“我们把熊耳山和陆浑县给围起来查,不正是毁了王家在陆浑县的力量,端了萧吾知如今的老巢。他们肯定生气,想要针对我们。不过,从陆浑县到京里,骑快马也得两个时辰,等他们得到消息,就会来找我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元羡也觉得燕王在县城里抛头露面,就是想引起人的注意,说:“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反应?”
燕王道:“萧吾知惯会改头换面,他一向以杀人解决问题,既然如此,我不信他会放过这次可以刺杀我的机会。”
元羡顿时目光一凝,沉着脸劈头盖脸骂上了燕王,道:“以前你还说,萧吾知什么都不算,根本不足以去在意,如今倒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性命去吸引萧吾知了。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已经失了神智。”
燕王看元羡生气,顿时很是窘迫,伸手去拉她,道:“阿姊,你别生气。”
元羡恼道:“我怎么不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顾着自己想做什么,在这里胡来!”
元羡现在手里空无一物,若是握着什么物品,怕是都想打燕王了。
燕王只好抓住元羡的手,紧紧捏着,道:“那萧吾知总是改头换面,又善于隐匿,要抓到他很是困难,这次只是把他引出来而已。难道我会真的上前和他厮杀吗?你放心吧。”
元羡瞪了他一眼,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道:“你今天下午在县里街上走过,吸引不少人来看热闹,可有抓到什么可疑的人?”
燕王道:“未曾。”
见元羡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很像是要发火,他就又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说:“不过,我已有安排。阿姊,你放心吧。”
元羡哼了一声,道:“难道是安排了人混在百姓里,去监视那些可疑之人了?”
燕王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今日元旦,百姓都上街庆贺,人多人杂,很难追踪。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用的发现,但也不是全无发现。只要有进展,我就会告诉你。”
元羡头疼道:“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以身涉险。你不知道萧吾知的人可以用毒箭吗?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没有任何解药!”
燕王看元羡又要发飙,他就赶紧道:“我叫来善用吹箭的高手询问过了,说那吹箭并不好用,只是便于隐匿携带,不容易被官府发现,多用在伏击上,射程也较短,我怎么会让可疑之人近身呢?再说,我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想想你的安危,是吧。”
元羡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生气,心说有的是方法通过战术把吹箭高手送到目标近前,或者那毒也并非必须用在吹箭上,强弓、强弩,也可以配,而且那些人可是死士,可以前仆后继,可燕王只此一身,如何经得起这种刺杀,但燕王显然不会听这些。
元羡转身就要走,道:“既然你这般想,得了,一切自有天命!”
燕王看她要走,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元羡要推开他的手:“放开。”
燕王上前一步,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让她离开,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想想你自己是如何涉险,我难道不是同样的心情?我在宫中时,看到贺郴传来的信,说有了宇文珀传回的信息,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会亲自来找他。果不其然,你就是这样做的!”
元羡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下来。
燕王开始滔滔不绝,道:“你不肯住到积善坊来,远在履道坊,我也时刻担心。我总会想起当初在江陵城,萧吾知带着刺客来刺杀你,那时情况多么危险。要是当时我就失去了你,在这世间,又还有什么值得我珍爱和欢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不自主带上了冷酷和杀意,说:“只要有人想谋害你,此仇我不可能不报。卢沆和李文吉,他们早早死了也好,至少不牵连他们身边其他人。萧吾知,此人不可不除。我亲自动手,才得畅快。”
元羡挣脱他的束缚,回身微仰头看他,烛光在燕王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轮廓痕迹,让他脸上如带雪峰上万年风雪雕琢出的冷硬,但他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有着难言的悲伤。
元羡道:“阿鸾,你执念太深。不该如此。”
燕王悲伤道:“但我不能失去你!想到此,我就觉得世界崩塌了。什么事会让我最难接受,便是此事。所以你不能涉险,你不能出任何事。”
元羡道:“任何困难和痛苦,都会被时间冲刷而变得淡薄。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你只是太年轻了,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失去谁。其实并不如此。更何况,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你可以关心我,但是,不能限制我。”
燕王低头看着元羡,抬手轻触她的面颊,道:“你惯会讲这般大道理。那你刚刚为何因为我涉险生气。那我死了,你即使伤心,也会慢慢忘记?”
元羡深吸口气,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讲事实,说:“是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找个合适的人成婚。如果再生几个孩儿,那定然没空再想你,自是会忘记。”
“又要找合适的人成婚了?之前答应说会嫁给我,就那般勉强。”燕王怨气深重地说。
元羡认真道:“如果没有你,谁又可以让我仰仗?即使我有庄园有钱财有很多奴婢,又如何?我只能去依仗新皇了。如果是太子登基,他性善,那还好,如果齐王登基,你觉得他会如何对我!除非我有兵马,据此造反,挟兵自重,那我尚能得到一些自主。”
元羡这话就像一盆冰水泼在燕王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想到他那二兄齐王才第一次见到元羡,就口出调戏之言,对着齐王,他什么亲情都顿时没了。
燕王沉默片刻,见元羡也一言不发,他轻声道:“但是你答应了,会和我成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再嫁给别人,仰仗新皇。你说了,在生命面前,没有任何坎过不去。那你要长命百岁。”
元羡像是赌气,又像是失笑,说:“那行。你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或者你就先去投胎。”
燕王愣了一愣,失神片刻后,说:“那我定然一直等你,无论如何要一起投胎,不然来世我比你年长太多,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太老了,老了就不好看,却占有你的青春,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元羡因他这话愣住,好半天才说:“我不过是玩笑,你还居然去想这茬。来世太虚幻,我不信来世。过好今生吧。”
燕王道:“我只盼着有来生,能够弥补今生所有错失。”
元羡想说,这不切实际,但看他这般情深,一时也陷入了感动与爱意夹杂的情绪里,轻轻靠在他身上。燕王顿时受宠若惊,拥抱着她,又觉得,如此良辰美景,和她片刻的心意相通,完全抵得上十几年的苦难。什么来生,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晚,各路消息不时就传到燕王案前,他让元羡先睡下,自己也不进内院里去,只在前堂里待着。
夏羽先是陪着,但他年纪大了,又有别的心事,就找了借口先行退下了。
燕王一人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一面听下属汇报情况,又不时陷入一种沉思状态。
下属们自是发现燕王这奇异的状态了,他像是沉浸在一种隐约的快乐里,但是又很冷静,很深沉。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思索哪方面的事。
燕王的确神思不属,不时就会想到元羡。元羡就在距离他数十步远的寝房里睡觉,他身体和灵魂,就像是长出了触角,蔓延过去,接触她,这让燕王有种自己和心爱的人近在咫尺之感。
他以前虽觉得元羡是很在意他的,她也喜欢他,但从不像今日这般真切。
我们活着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
想到此,他感觉陶然如春日美梦,又欢喜,又沉醉,只觉自己同元羡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生死。
既然这么陶醉,他当然就不需要睡觉了,也睡不着,所以就坐在前堂里和办事的下属们一起熬更守夜。
**
虽然京中严守宵禁,但这禁不住权贵,也很难禁住宵小。
深夜,王通正在小妾房中休息,他的贴身仆从就来请他,说是有要事。
普通情况是不能称为要事的,既然是要事,那必定是他吩咐仆从关注的那几件事。
王通穿好衣物,到书房里去,接过仆从递过来的密信,果真是萧长风写来的。
王通看后,不由皱眉,问道:“送信之人呢?”
仆从回道:“公子,此人在外面等着。”
王通道:“让他等着,待我同父亲商讨后再定。”
“是。”
王通赶紧去找了王祥,王祥也已睡下,他明日还要陪皇帝去龙兴寺祈福,需要早起。
王祥从姬妾身边起身,本准备在内宅里和儿子谈事,没想到却被王通请求去书房里谈。
王祥看王通这般郑重,就穿好衣裳,裹上裘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又燃上了暖炉,熏上了熏香。
王祥坐在暖炉旁边,问道:“何事这般紧急?”
王通将信呈给王祥,又亲自将烛台移近暖炉边,让王祥可以细看。
王祥看后,神色也变得极深沉。
杨骁带禁军围剿熊耳山中盗匪之消息,在晚间才传到王祥这里,燕王在陆浑县做的事,反而来得更早,傍晚就到了。这是因为伊水上船运被封,陆浑县被封锁搜查,影响比山里更大,人们传递消息也更快。
这也与伊水一直被王家控制有关,王家在伊水上有很多消息来源,陆浑县也有王家的不少生意。陆浑县和伊水水运受影响,对王家影响不小,消息也容易第一时间报到王祥知道。
王祥低声道:“要调动禁军,燕王亲赴陆浑县调查伊水帮,这不是燕王想做就能做的事。他不过是陛下的……剑而已。”
他本来想说“陛下的狗”,后来意识到燕王是陛下的儿子,遂改了口。
王通道:“本来只是调查集贤坊里的夜市,现在又调查伊水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压我们?”
王祥道:“你没看到此事最要紧之处,要紧的是陛下派了禁军进熊耳山剿匪。熊耳山里如今有匪患吗?”
王通道:“熊耳山距离京城如此之近,如今天下太平,熊耳山里要是有匪患,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王祥道:“正是如此。熊耳山里没有匪患,陛下却派禁军进山剿匪,为何?他是担心有人在山里藏了人和兵器。担心有人要造反。”
王通恼怒道:“父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陛下下一步莫不是要派人直接上门逮捕我们?处理我们王家?”
王祥也恼怒,但他更能沉住气,说道:“这些问题,都是因京中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变得更加敏感。陛下恐怕就是要借机对付我们王氏一族啊!”
“那怎么办?”王通又着急又气愤,“皇后和太子那边,是什么意思呢?”
王祥道:“皇后是李家的皇后,太子是李家的太子。再说,如今深夜,皇后和太子都在宫中,我们也无法进宫。”
王通皱眉道:“这萧长风所说之事,怎么办?”
萧长风自是没有直接写他可以刺杀燕王,而是说燕王身边护卫少,如珍宝没有庇护放置在大街上,他可以为王家做任何事,询问王通,要怎么办?
这话非常明显,就是他暗示可以刺杀燕王。
王祥低声对王通吩咐了几句,王通眼睛瞬间瞪大了,又恐惧又亢奋,道:“父亲,真要这么做?”
王祥道:“这也是皇帝逼的!燕王只是皇帝手里的剑,待用完了他,皇帝还不知会不会心疼这柄剑呢。我们处理一柄剑有什么用啊!只有太子尽快登基才有用。我们手里又没有兵马,能利用萧长风,就要好好用他。”
王通道:“但萧长风,他真的会去做这件事吗?这可是灭族之事。”
王祥道:“他会的。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但此事极为机密,你要亲自去同他谈。”
王通看了看窗户,外面是深沉的黑夜,他说道:“好。”
王祥道:“明日陛下要在龙兴寺祈福,皇后答应了,会安排李文吉面见陛下,揭穿燕王和元氏的丑闻。这就是机会。”
王通道:“但萧长风说李文吉极有可能已经死了。他已经另做安排,让坊间放出二人丑事的消息。”
王祥道:“但皇后不知道李文吉已经死了,李文吉到南郡十余年,容貌有点变化也是有的。刺客正好使用他的身份,更好接近皇帝。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错失。”
王通亢奋起来,道:“好的,我马上出城。”
王祥看着烛火,说:“时间紧急,快去吧。”
“是。”
**
王通在深夜到了陆浑县外,萧长风出城来见了他。
此处是一处王家的产业,王通穿着披风,戴着帽子,将面孔深深掩在黑暗里,对萧长风道:“我收到你的来信,迅速见了父亲。我这是受父亲之命前来。”
没想到王通会亲自前来,萧长风颇为惊讶,心说这的确是件大事,恐怕王丞相并不信任他人,事以密成,自然让儿子亲自来。
萧长风道:“丞相有什么安排?”
王通凑到他耳边轻声讲了几句,萧长风身体僵了一瞬,王通没有说让萧长风去刺杀皇帝一事,只是说如今用不上李文吉了,让他带着最好的刺客,适合刺杀的兵器,最好有身形同李文吉相仿的,跟着他一起回京去,丞相有大事安排。如果他不去,此事就作罢。
萧长风何等聪明,用不上李文吉,最好的刺客,回京,这是什么意思?这太清楚了。
萧长风只琢磨了几息,就应下了。
如今这个情况,他即使不去干这件大事,他也已经被燕王逼到了绝境,刺杀燕王,哪里比得上刺杀皇帝。
王通先行一步回了京,让萧长风带着人,在京城城门打开时,也要入城,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让在此处去等着。
**
杨骁在约莫三四更天从山上下来了,由身边亲卫护卫到了县衙来。
他以为燕王已经歇息下,没想到燕王竟然在前堂里等着他。
燕王到衙门口亲自迎接,请了他进去,又让安排供杨骁休息之地。
杨骁老当益壮,道:“殿下有心,老臣不用在此休息。”
燕王道:“杨统领辛苦,即使稍稍睡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杨骁道:“老臣还是先将情况禀报殿下吧。”
“是,是,好!杨统领辛苦了。”燕王热情地说着,已由仆人送上温酒和一干吃食,慰劳杨骁及其部下。
杨骁带着禁军,在山里剿灭了数个盗贼团伙,这些还够不上匪患的程度,也抓到了一些躲在山里的逃犯,甚至肃清了在山中欺压百姓的佛寺道观。这次主要目的,更是不敢松懈,抓到了一些江湖带刀客,还有受训过的刺客,里面也包含几名哑巴,又在一处山林深处的庄园里,找到了几十名孩童,这些孩童都将受训以后做刺客……燕王派了之前在这庄园里照顾孩童的妇人去,辨认这些孩童的确就是被萧长风送去那里培养的。
燕王让人拿出左家三姊妹的画像,杨骁便吩咐部下去找找,是否有这三人,如有便带来。
但是,有一点却是不如意,便是没有找到宇文珀与苏三。
燕王知道宇文珀和苏三找不到,元羡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只好再让人加紧审问逮捕到的萧长风的手下,看是否有宇文珀和苏三的线索。
**
燕王一直关注萧长风那边的动向,到得四更天时,有手下来回报,说他们监视的白日里的可疑人,在刚刚,都离开了陆浑县,往京城而去了。
燕王很是疑惑,问道:“发现萧长风踪迹没?”
贺郴回到燕王身边听令后,开始总体负责此事,他说道:“萧长风也许就混在这些人里,但他善于隐匿,变换容貌,身边又几乎不带手下,喜欢独身行事,由此反而无法准确发现他。”
“就是他即使在陆浑县,但也没有发现谁是他?”燕王颇不高兴。
贺郴很窘迫地道:“正是这样,殿下恕罪。”
燕王道:“说不得就是他转而去京城了,所以他那些蛇鼠一般的手下才跟着去了。”
贺郴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殿下?我们也回京去?”他倒是希望燕王赶紧回京的。
燕王在这里,就是为了吸引萧吾知前来,要是萧吾知已经走了,他还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杨骁已经被燕王安排去多少休息一会儿了,但燕王是真的整夜无眠。
元羡一向起得早,四五更天就会起床。
她早早醒了,便也不再睡,起床洗漱梳妆更衣,虽是男装打扮,但因要稍稍化妆,也颇费些功夫。
因她起来了,所有跟着她一道来的护卫婢女自是也都起了,院子里忙碌起来。
元羡让人去打听了燕王的情况,得知燕王整夜都在前堂里,现在依然在,元羡心下情绪复杂,去了前堂。
这初春的夜,依然很是寒冷,从回廊走到前堂的一路,清冽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震。
元羡进了大堂,这处大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较为开阔,以屏风隔断,里面有榻,烛火整夜亮着,又烧着暖炉,燃着香炉,温着美酒。
北方比起吃茶,更多是喝酒。
元羡已经习惯南方饮食,热爱吃茶,不怎么饮酒了。
燕王见元羡来了,就起身笑迎她:“阿昭,你快过来。”
元羡轻叹道:“为何整夜不睡呢。”
燕王道:“不是不睡,是不想睡,难道这里没有我可以睡觉的地方。阿昭,你别担心我,你昨夜可睡好了?”
元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嗯”了一声。
燕王道:“阿昭,你过来,我有事要请教你。”
元羡笑道:“殿下吩咐便是,如何敢应请教二字。”
燕王当着侍卫的面把元羡拉到他身边去坐下了,又遣退堂中侍卫,这才同她小声说起他的人发现的怪事。
元羡知道他昨日下午在县城里逛来逛去,就是想钓出萧吾知那些暗桩,再通过监视这些暗桩,找到萧吾知,和获得更多情报。
元羡无奈说:“你难道很希望萧吾知的人来刺杀你?”
第120章
燕王明白元羡的意思,知道她又要提醒自己不要以身犯险,他凑在元羡身边,轻声说道:“事已至此,萧吾知后面是王丞相王家,萧吾知把事做得越绝,皇上才越有理由严惩王家。王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使是这陆浑县县令夏翁,可也是王氏一系的人啊。京中不是流传‘李氏江山王氏坐’吗,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不是有绝好的理由,想要将王家连根拔起,是不可能的。再说,王家后面还有皇后和太子,朝中大臣们,大多也会反对皇上针对王家。”
“如果我遭遇刺杀,那这事就不一样了。”燕王含笑说。
元羡心说你倒是笑得出。皇帝可是皇帝,他要对付王家,有的是理由和证据,甚至没有也可以罗织,并不是非要你涉险不可。
她跪坐在那里,思索了片刻,道:“萧吾知的人连夜赶去了京中,他们定然是准备放弃你了。你以为你分量重,想以身犯险,但站在王丞相的角度,却并非如此。”
元羡说着,目光切切,望着燕王,隐含着爱意的神色里带着担忧,又有看破天机的深沉。
“阿昭,你是指什么?”
元羡皱眉道:“站在萧吾知角度,他胆大包天,且习惯用刺杀解决问题,他的确可能不顾一切来刺杀你,以报私怨。但是,站在王丞相的角度,你出事了,对他可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被怀疑的凶手。他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意气用事。能解决他的问题的,是太子登基。这是他投入最小,但收益最大的事。他手里没有兵马,你和杨统领,这次又扫荡控制了熊耳山和伊水,清理了他的大股势力,他更是没有办法直接造反了。”
燕王沉默下来,望着元羡,道:“但是他难道……难道……”
元羡轻声说:“如果我是王丞相,那我的目光不会在你这里。只会在皇上那里。”
燕王看着元羡,皱眉道:“难道他想用萧吾知刺杀父皇?”
元羡沉吟说:“皇上那里,应该不容易近身才是。”
燕王道:“父皇今日要出宫去龙兴寺祈福,你说……会不会……”
元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就此说什么,而是道:“不管怎么样,要不你先回京。”
燕王也懂元羡话下之话,不管王祥和萧吾知是想做什么,都是他的机会,他可以坐实王祥和太子谋反一事。让形势彻底倒向自己。
如今兵马在他一边,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燕王站起身来,柔和的目光看着元羡,眼底深处却是深沉的计算和掠夺的**,这火烧得他声音嘶哑,他轻声道:“好。我明白。”
正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有一名妇人,说有要事需要亲自向您告密。您看,要亲自见吗?”
“告密?”燕王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也许她会带来好消息,便道:“带来吧。”
很快,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被带进了院子。此时天色还早,只有东边天空有隐约的一点鱼肚白色,大地依然在黑暗中,但县衙里因各处都亮着风灯,院落里倒是较为明亮。
燕王坐在大堂里,远远望见这名女子身着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包着一块白巾,不过这不掩她的清丽容貌与优雅气质。
元羡坐在屏风后,见到此人在廊下行礼时,她不由一愣,站起身来,从屏风侧缝认真打量了此人,心说怎么是她。
虽是来告密,但也有行刺的可能,婢女去搜查了女子,说此人并未携带兵器。
如此这般,此人才被带进了堂中。
她拜倒道:“妾身姓胡,名祥,南郡人士。为南郡前太守之妾。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很是吃惊,他自是听过胡祥之名,但没有见过。
他心说这个女人在李文吉身后使坏,让李文吉苛待元羡,她可不是好人。且在南郡郡守府时,她也谋害了不少奴仆,即使把她下狱斩首,也不冤枉她。
燕王没让她起身,说道:“你有何事要告知本王。”
胡祥抬起了头来,她目光明亮而坦然,将自己要告的密一一讲述。
她说是萧长风找到她,让她来劝说她那假死脱身的夫君回京城去,去向陛下污蔑燕王与元氏的清白,说燕王与元氏有奸情,两人因此谋害了李文吉。
燕王呆愣了片刻,元羡隔着屏风,自是也都听到了。
燕王看了看屏风的方向,脑中思绪电转。
燕王问道:“萧长风如今在何处?李文吉呢?”
胡祥口齿清楚,道:“萧长风本要带妾身去见夫君,但后因陆浑县城被封锁之事,他就改换了主意,让人把我送回京去,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而他所说夫君之事,妾身可不敢肯定是真。我是昨夜从旅店里偷偷跑了出来,是以才能来见大王。”
燕王道:“你为何要来向本王告密?”
胡祥道:“妾身并不知道那萧贼所说是否为真,他用妾身的孩儿性命威胁妾身,妾身担心他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才跟着他来陆浑县。再者,他说妾身夫君未死,我又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怎敢去见呢。他又诬陷大王与府中主母有私情,以至于谋害了妾身夫君,这我可不相信,故而得知大王在县衙,就赶紧来了。妾身乃是良民,可不敢做任何诬陷人的事。”
燕王心说此女可真是个脑子清楚又有心机之人,难怪以前李文吉被她捏得死死的。
燕王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他阿姊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对胡祥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本王自会处理。也会记你之功。”
胡祥赶紧道:“是。多谢大王。妾身这就回去了。”
燕王让县里安排车马人员在王府侍卫监视下专门护送她回京,不让她去走漏风声,如果有萧长风的人来找她,正好可以逮住这些人。
胡祥被带出去后,燕王赶紧走到屏风后,看到元羡正盯着屏风沉思,燕王道:“阿昭?”
元羡看着他说:“如此一来,李文吉应该在萧长风的手里。但萧长风却不能随意指使李文吉做事,可见两人只是合作,萧长风并未囚住李文吉,他想要李文吉去皇上跟前揭穿你和我的事,却需要拿胡祥和她的儿子做威胁,可见两人的利益诉求也并不相同。之前一直不知道李文吉在何处,现在倒是知道了,他就在陆浑县。”
她清明的眸子盯着燕王,说:“为何萧长风不带胡祥去见李文吉了?是他知道李文吉出事了?”
燕王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元羡,所爱之人太聪明就会这样。
燕王眨了眨眼,又撇开头去看屏风,嘀咕道:“是的。他被我的人逮住,谁让他逃跑,才被误杀了。已经埋掉了……要是你想看,待之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就可以看到……不骗你……”
元羡沉默下来,有关李文吉的事持续太久,已经很难在她心间激起波澜。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过了片刻,说道:“我们赶紧回京吧。胡祥说,萧长风是要带李文吉去面见皇上,如今李文吉已死,他怕是会出别的主意。他善于易容,说不得会借李文吉的身份接近皇上。虽只是猜测,但不得不防。”
燕王看她没有因李文吉之死生气,便长松了口气,道:“好。陆浑县的事,留人在这里处理。杨统领也必得回京才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兵马更重要。
**
杨骁的部下从山中的孩童院里找出了元羡要找的左家孩童,不过,如今只有姐弟二人。据左家二娘说,她的同母弟因病过世,后伯父萧长风又抱回了她的异母弟,让她照顾,因这异母弟年岁尚小,又失去了母亲,故而经常惊厥,身体也不好。
他们一路被送来北方,先是在陆浑县住了一阵,然后就把他们迁去了山中庄园居住。
庄园里还养了一些孩童,说是要培养成保护左家姐弟的护卫。
左家二娘说,他们是西梁萧氏皇族后裔,萧伯父一心为保护西梁皇族血脉劳心劳力,也为替西梁复国努力,是忠臣和好人。
元羡没有去见这两个孩子,只让官府记下,之后将两人送回南郡去,让他们最好不要做什么复国的虚妄之梦,踏踏实实生活才是。
在天光朦胧里,晨雾从伊水上飘出,元羡随着燕王一起,骑快马从陆浑县回洛京去。
路人纷纷避让,只见数十骑飞奔而过,尘土飞扬。
“陆浑县又出什么事了?这一看就是贵人的马。”
“不知道,朝廷出动军队清理了熊耳山里的贼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总归是好事。只是不知伊水什么时候才能通航?”
“这就不知道了。怕不是还得几日。据说码头还封着呢。”
**
洛京,大年初二。
今日随皇帝去龙兴寺祈福之人不在少数,后宫至少包括皇后、余妃,还有东宫、齐王府、长沙王及吴王等,还有一些显贵大臣,例如右丞相安国公王祥等。
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
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
“有刺客!”
“护驾!”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但那刺客行动太快,根本无人赶得及护驾。再者,房中之人,大家各有想法,真想保护皇帝的人,说不得反而寥寥。一时之间,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上前,有的人吓得跌倒,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但真的上前保护皇帝的,一时之间却又没人。
燕王不顾侍卫阻拦,携刀冲进禅房院落时,看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正在吩咐小黄门去做事,太监看到急匆匆跑来的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时,殿内已传出惊呼,太监正要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那被拦在殿外穿着宦人衣物的假李文吉随从已从帽子里抽出一柄短薄利刃,抹向太监的脖子,燕王冲上前来,长刀的刀鞘飞射向这假冒的宦人,宦人手里的薄刀被带偏了一些,从太监的脸上擦过,太监的脸皮被削掉了一层,血水顿时往外涌出。
太监惊恐不已,瞪大双眼,却没有往后退,反而扑向这转向燕王的刺客,把他撞向廊下。
燕王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已经冲进禅房之中,一直守在房间外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在燕王之后冲进房中。
那刺客手中薄刃已递向皇帝,皇帝毕竟曾经是割据一方挟兵自重的诸侯,即使身体不好,但面对刺杀时,如何应对这般险境的身体反应还在,他发现自己伤腿无法动弹,无法躲开刺客,便迅速握住榻上的席镇挡向了那薄刃,但这刺客武艺不俗,薄刃在铜胎鎏金席镇上一擦而过,唰地割伤了皇帝的手。
血水从伤口处瞬间涌出,剧痛难当,但皇帝没有松开席镇,继续挡向刺向自己脖颈的薄刃。
其他人有的已经跑上前来,要阻拦刺客,但房中无人带有武器,刺客身姿灵活,已要扑到皇帝身上,皇帝也产生了自己必死无疑的恐惧,正在这时,一柄长刀从后砍来,刺客背部受伤,大叫一声,但他却不肯在意这点伤,继续扑向皇帝。
这混乱之中,燕王不敢再用长刀,以免误伤皇帝,只得扑上前去,腰间短匕出鞘,侧向刺入刺客的脖颈,鲜血飞射而出,但即使这样,刺客依然扑向皇帝,燕王用力带向刺客,两人在皇帝身前摔向一边,燕王趁势护在皇帝身前,他已经压在皇帝身上,刺客手里的薄刃在他倒下时最后的力道下,借着他身体的下落割向燕王,燕王没有避开,反身护住皇帝,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护驾!
护驾!
有人在叫着,这是皇后尖利的惊恐的声音。
元羡跟在侍卫后跑进了禅房,她方才跟着燕王,但没有燕王脚快,故而慢了一步,正好在禅房外面,和侍卫一起杀了外面的刺客,救下了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
她一眼望去,已经将禅房里的所有人扫了一遍,看到护卫冲上前去,已经乱刀砍杀刺客,都去救被燕王护在身下的皇帝。
她也跑了过去,随即,她看到了惊恐万分的难以动弹只知喊叫“护驾”的皇后,便吩咐皇后身边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宫女,呵斥道:“快保护皇后。”
宫女护住皇后,皇后全身颤抖,目光犹疑,望向了已经退至禅房门口的王祥,她愕然地瞪大眼,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燕王的胳膊上涌出血来,但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扶着皇帝,把他护在身边,并吩咐侍卫道:“护卫皇上!”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他看了燕王一眼,就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人,见王祥要跑,便厉声道:“抓住丞相!”
王祥见跑不掉了,只得停下脚步,他镇定下来,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即使不安排刺杀皇帝,皇帝下一步也是处理他王家,他根本别无选择,于是对着皇帝悲愤道:“陛下,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侍卫已经上前抓住了他,逼着他跪在了地上,把他拖出禅房。
皇帝示意燕王稍稍让开,燕王看了退到一边的元羡一眼,自己也退到旁边去,由着皇帝最信任的侍卫保护皇帝,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叫太医来。”
因皇帝腿上有疾,无论去哪里,都有几名太医同时候命。
太医被叫了来,除了皇帝的近卫近侍,还有燕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都被赶出了禅房,所有人都心情复杂,有的慌乱,有的沉着,大家站在院子里,一时之间无人交谈。
皇后走到太子身边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太子瞪大眼,惊惶稍定,他看向皇后,今日之事,不管皇后是否是被丞相利用,她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皇后之后会被赐死,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太子并没有责备皇后,也没有和她迅速划清界限,他凝望着母亲,低声呢喃道:“阿母。阿母。”
皇后本来惶恐不已,听到太子这呼唤,她落下了泪来,道:“吾儿,阿母糊涂,对不住你。”
太子道:“命定如此。不是阿母的错。多少太子,没有几人有好命。也许最初不做太子,只是父皇的儿子,一切倒也好不少。”
皇后却摇着头,道:“这是命啊!”
长沙王和吴王都看着太子和皇后母子情深,神色深沉,未有言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齐王此时回过神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太子会有这个胆子,这时候就讥诮道:“太子竟敢派刺客刺杀父皇,真是大胆啊!”
太子冷着脸呵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那刺客不是我和阿母安排的。父皇明察秋毫,定然能够明白。”
齐王道:“那刺客是皇后带来,还说不是你和皇后安排。”
太子道:“方才父皇遇刺,你不上前护驾,反而后退,此为人子所为?!”
齐王脸色一僵,想要争论,发现那跟着侍卫在后面进房间的年轻人正打量自己和太子,他就住了嘴。
此人面白如玉,风姿绰约,实乃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一看,又觉得和前几天见过的小元氏有相像之处。
元羡的目光从齐王身上收回,继续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