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总算有宫女前来,这次很明确地说道,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召见。
元羡心下颇烦闷,且担忧宇文珀的安危,但此时不得不收敛起所有情绪,让自己哀而不伤,又把女儿叫醒,为她整理了头发衣衫,自己也整理了发髻衣衫,这才带着孩子随着宫女往大仪殿正殿行去。
此时雪已经停了,宫中屋顶积累了一层白色,地面的白则要浅淡得多,又有不少宫人在忙碌扫雪,冷风吹过,寒意袭人。
这日没有太阳,无法判断日色,元羡通过自己挨饿的感觉,认为此时已到午时。
好在勉勉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幼时,不会动辄哭闹,不然,这样的受皇恩接受召见,便更是难熬。
殿宇深深,虽房屋高阔,高位上的掌权者依然如被笼罩在黑暗中,带着孩子进入殿宇的元羡抬头去看,却看不真切。
宫人领着元羡与李旻上前,示意二人跪拜,元羡便带着女儿按照宫廷礼仪跪拜。
一名老年男人的声音道:“平身罢。”
元羡曾经本该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李崇辺,但实则她从没有当面见过他。
这个男人的声音虽威严,却也有一丝虚弱,虽随意,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介怀。
“谢陛下!”元羡柔声回应,又示意女儿这样讲。
勉勉紧张道:“谢陛下!”
勉勉声音稚嫩可爱,逗得高坐上位的帝后都轻声笑了起来,皇帝道:“这就是文吉的长女?”
“是的陛下。”元羡回答后,又示意随自己起身的女儿回答。
勉勉瞪大了眼,大胆望着上坐的帝后,声音软糯幼稚:“回皇爷爷,我是父亲的长女。”
皇帝笑着朝她招手,说:“到皇爷爷这里来,你叫什么名儿啊?”
勉勉看了元羡一眼,见元羡没有别的表示,才走到帝后跟前去,回答道:“我叫李旻,旻天之旻。我乳名唤作勉勉,阿母告诫,要敏而好学,勤勉自持,不耽享乐。”
勉勉郑重的话,让皇帝和皇后都愣了一下,皇后不由笑道:“这小女娘,真是个小大人。只是,你是女娘,又不需为官治国,何须敏而好学,勤勉自持。”
元羡低眉敛目地站立一旁,心下对皇后很是不满。
皇后这样一说,勉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难道回答阿母说自己是女娘,是以要更加努力勤勉?
这时候,皇帝说道:“严母才出孝子。皇后,你就是慈悲太过。”
皇帝这话定然是意指太子不孝,皇后被噎得顿时闭了嘴。
元羡心说你俩也不必借着我和我女儿来别苗头吧。
皇帝又问勉勉:“勉勉,你随你母亲到洛京多久了?”
勉勉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了数,回答:“十七日了。”
皇帝本只是问问,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儿真的会数出具体日子,而且并没有差错。
皇帝道:“你喜欢洛京吗?”
勉勉点头道:“很喜欢,这里非常大,房屋非常多。”
皇帝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勉勉想了想,说:“阿母是在这里长大的。叔父要回洛京来,我们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了。”
皇帝问:“哪个叔父?”
勉勉说:“就是……叔父啊。”
元羡只好抬头回答道:“陛下,小女是指燕王殿下。”
皇后笑了一声,元羡继续垂下头去。
皇后问:“你的父亲呢?”
元羡朝勉勉处投去目光,勉勉没有多说,只哀痛道:“父亲过世了。”
怕勉勉说错话,元羡正要自己说点讨帝后欢喜的,皇帝就说道:“好了,就不要再引孩子伤心了。早到了午膳时辰,就留她们用膳吧。”
**
大仪殿中摆上了宴席,因天气阴沉,殿中又点上了更多烛灯,这才让殿中亮堂起来。
除了元羡带着勉勉坐在下位,太子携着太子妃,齐王携着齐王妃,加上燕王,以及余妃带着年纪尚小的小皇子,都来了,一起用膳。
殿中亮堂起来后,元羡才看清楚帝后及其他人的情况。
皇帝李崇辺虽称不上老态龙钟,但因生病,也颇有老态,鬓边已有白发,脸上有不少皱纹,眼神深邃严肃,不过脸上却是喜欢带着笑意的。
皇后是太子之母,是李崇辺的发妻,据说二人早年也是伉俪情深,但李崇辺当皇帝后,二人就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矛盾主要与皇后的家族有关。
自古帝后矛盾,无外乎是这些。
皇后也已经老了,此时化着严妆,更显得脸部表情生硬,如画像上的人。
余妃坐在皇后下手位,小皇子就在她身边,她约莫二十上下,圆脸,大眼睛,脸上总像有笑容,很娇美。
小皇子则像是有些毛病,直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元羡心说这小孩儿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没有被教养好呢。
太子倒是有一副还可以的相貌,也许是受了寒,他精神比两日前所见更差一点,而且还不时咳嗽一声。
太子妃中等身材,容貌端庄,和皇后长得有点像。
虽然太子妃是太子的表妹,但从两人坐在那里的姿势看,两人并不一定和睦。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之前生过孩子,也没一个养活的,都是早早夭折了,想来即使之前有过感情,也会在这种消磨里难以为继吧。
齐王长得较为高大英伟,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让元羡非常不快的是,他坐在和元羡对着的位置,不时就朝元羡看过来,而他那审视评价的目光让元羡不满。
齐王妃据说比齐王年长两岁,也长得较为高大,容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长得也算漂亮,只是她的妆容发型和她的脸型不太搭配,看着有点奇怪。
齐王下位就是燕王了,他平常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元羡脸上,这在皇宫里,他却不敢看元羡了似的,一直正襟危坐,很是庄重地听着皇帝训话。
元羡虽然很饿,但是在皇宫里,看着面前食案上由宫人一道道送来的膳食,她又没有什么胃口了。
宫中饮食以羊肉为主,再有驼峰炙、鹿肉酱等,也有羹汤、蒸饼、点心、酒等等,但元羡已经习惯了南方饮食,不太能吃北方饮食了,勉勉就更是没办法吃这些。
元羡只简单吃了点,又照顾勉勉,让她勉强吃了一些,以免让皇帝认为她俩不知感念皇恩。
饭后,又上了水果、酥酪、茶等,可以聊天了。
小皇子于是跑来找勉勉玩闹,他比勉勉年纪还小些,勉勉不喜欢比自己小的孩子,看他要拉自己去玩,就有些抗拒,但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又不敢抗拒,只得拘谨地应着小皇子的要求。
元羡见这小皇子傻乎乎的,怕他会玩闹时不知轻重伤到勉勉,到时候这位是尊贵的皇子,自己阻拦恐怕也来不及,便赶紧对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道:“小皇子真是童稚可爱。只是名医言,孩子用完膳后,不得急动,恐会损伤肠胃,引发腹痛。”
余妃年纪小,虽受皇帝恩宠,一向也恃宠而骄和皇后别苗头,但是小皇子是她的倚仗,元羡这话却是让她非常关注,当即就听进去了,便抱了小皇子回去,不让他去拉勉勉玩闹了。
两人所言,对面的齐王也听到了,他说道:“弟妹对照顾幼儿之事,知知甚多啊。”
元羡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说道:“齐王殿下言重了。”
齐王目光一直在元羡身上流连,齐王妃蹙眉轻叹,不过没有发表一言,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元羡本就不是好脾气,恨不得要给齐王些教训,不过她此时位卑言轻,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再次把话题转到元羡身上,说她的父亲元轶以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却没有儿子承嗣,后来元轶夫妻过世,在他吩咐之下,才有元家人前来主持,过继了元家子弟做元轶嗣子,安葬了元羡父母。
元羡对父母之死一事心中恨极,只得沉默不言。
别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悲痛,燕王偷瞄元羡几眼,知道她就是单纯恼怒。
皇帝又问元羡是否去祭祀过她的父母。
元羡说刚回京就去洒扫过了,之后自己也会带着孩子再去祭拜。
皇帝“嗯”了一声,说:“朕听四郎说起,你带着孩子如今住在履道坊里?”
元羡一直没有抬头,低眉敛眸轻声道:“回陛下,是的。履道坊偏僻安静,适合孀居守孝。”
皇帝说道:“此处偏远,很是不便。当初你同文吉的县马府,朕并未另做安排,依然留着给了文吉,如今他的孩儿住在里面,你既是当家主母,也得有个样子,住回去好好教养文吉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才是正经。”
元羡听得心下火起,又只得压抑着,而且这种情况下,又不能拒绝,她正要应下,就听燕王说道:“父皇,当初嫂嫂同文吉堂兄几乎未在县主府居住,就南下南郡了。嫂嫂怕是对这县主府也不熟悉,且那县主府也并未都修缮好,嫂嫂要搬回去住,怕还得费神费钱修缮,嫂嫂妇道人家,怕不一定有这钱帛,不如我让出嫂嫂原来一直居住的驸马府的房屋,让嫂嫂带着孩子居住吧。那处宅院能另开大门,又已修缮完毕,只搬进去就行。”
燕王所说的驸马府,是指当初元轶住的区域,只是当阳公主府里的很小一部分。
元羡不由抬起头来,瞥了燕王一眼,只见燕王神色真挚,态度诚恳,正仰望着上坐的皇帝。
元羡心说回当年的公主府去住,还不如就回县主府去住呢,至少心里好受点。
皇帝听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小元氏先搬去驸马府住下,待县马府修缮好,再搬回去。”
元羡只得应下,起身行礼,说道:“是,多谢陛下赏赐。”
她心说这样一来,必得搬回积善坊去住了,不过,搬家一般要选吉日搬,那拖拖拉拉一月两月,也是有的。
而且,皇帝这次借皇后召见了自己,他日理万机,事务繁杂,自己又是女人,他不可能近期又召见自己,只要不亲自来回话,就有很多可操作性。
元羡有很多法子拖着,拖到一个好时机。
皇帝与皇后又讨论起元正、春耕等活动,既然这是家宴,其他人便自行聊起天来,元羡同坐在自己不远的余妃聊了一阵,主要是余妃询问元羡在南方时所见的风物,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元羡便也拉拉杂杂讲了很多。
随即,皇后又提议现在雪停了,在上午下雪后,陶光园里雪景尤美,不如去走走观景。
皇帝没有拒绝皇后的提议,说那大家都去陶光园赏赏雪景。
元羡本是想请求告退,此时也不便提了。
皇帝腿脚不便,不过有宦官用步辇抬着他过去,便也可以。
一番准备之后,帝后乘坐步辇先行,其他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便跟着走在后面。
元羡牵着孩子,落到最后的位置去。
从大仪殿到陶光园,距离不近不远,元羡幼时常走这条路,要步行的话,约莫需要一刻时辰。
勉勉第一次到这陌生环境里,初时有些紧张,慢慢也就放松下来,向元羡问这问那,这座宫殿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官职不同……
要是在外面,元羡会认真为女儿解答,但在宫里,她只是说:“多看少说,回家了我再讲。”
勉勉只得压抑住心中的十万个问题。
一会儿,燕王落到了后面来,对元羡问道:“阿姊,你还好吗?”
元羡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无妨。那个袁世忠的案子,有些后续了。”
燕王没想到她提这事,问:“查出什么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也许有歹人聚集,我今日三、四更时分,让宇文珀带人去集贤坊里查看情况,宇文珀等人至此就失去了踪迹,我进宫时,他们都尚无音信。我让元锦去找河南县尉祁司道了,只盼着宇文珀等人没有出事。”
燕王知道宇文珀是元羡身边老人,宇文珀失踪,元羡必然担心,他想了想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袁世忠被杀一事闹大,让河南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来调查,这样一来,不只是袁世忠之死一事,履道坊及周边里坊,也可以彻查一番。”
自从元羡在履道坊住下,燕王便陆续安排人到元羡所住之地探查,为元羡排除危险,虽然时间尚短,安排去的人也少,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元羡所说的集贤坊及伊水一线夜里常有异常船只流动。
燕王是近期才回洛京,对洛京暗中的很多情况不清楚,加之师出无名,便没有让下属深入调查和打草惊蛇,不过,他认为,揭开这个盖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有利的。
而对元羡来说,她本就要搬离履道坊,那不如就让履道坊、集贤坊及周围的情况大白天下,反正这乱子,也不会波及到自己了,而且,整顿履道坊、集贤坊等里坊后,说不得还可以低价购买这个区域的土地,然后再对这个区域进行发展,赚一笔钱。
元羡轻声应道:“的确可以这样做,有行动,才有改善。”
燕王才回洛京没多久,洛京的各种权力圈子就像要固化的浆糊,根本不容外人在其中动弹一点,分走一点羹,即使是皇帝,怕是也很难动作,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看重回来的燕王。
不管集贤坊里有没有问题,以元羡所想,皇帝都会想有行动,好处理一些他想处理的势力。不然,这个天下,李氏也坐不了多久。
第109章
既然元羡也有这个打算,燕王便转动脑子,谋划要如何揭开这个盖子。
不过,不待他想出什么自然引出的好点子,齐王就给递来了枕头。
大家已经到了陶光园,陶光园里有湖有岛有山,殿阁绕湖而建,花树繁多,此时山水花树都经白雪点缀,圣洁缥缈,一如仙境。
登春阁是陶光园里一处受皇帝喜爱的殿阁,陛下正好在登春阁外平台上赏景,就听到齐王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你俩在后面讲了一路悄悄话,真是姐弟情深啊。”
齐王一直想把燕王往“前朝宗室”的人的位置推,把他和前朝魏氏联系在一起,让皇帝厌弃他。
燕王没有收敛声音,以故意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声量说道:“御史台监察御史袁世忠住在履道坊,是嫂嫂邻居,于前夜被歹人射杀,嫂嫂一家也因此受惊,今日凌晨,嫂嫂家仆听到外面动静,出去查看,也不见踪影,怕是有歹人在履道坊一带为祸,即使朝廷命官,这些歹人也不放在眼里,想杀就杀。京中治安堪忧,我也忧心嫂嫂一家安危,是以父皇赏赐嫂嫂一家到积善坊居住,真是父皇赐予莫大恩德。不然,嫂嫂一介弱女子,又带着女儿,在履道坊出了事,可又怎么办。”
燕王所说之事,果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连皇后和太子都跟着看了过来。
皇帝坐在步辇上,让身边宦官唤了燕王同元羡过去回话,皇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向两人望过来。
太子也跟着过来了,立于皇帝下手。
一时间,登春台上氛围异常严肃,大家都噤了声,只有小皇子以幼稚的声音唤着宫女,指使她们去采台下园中的梅花。
皇帝问道:“监察御史袁世忠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世忠只是一名小官,皇帝即使以前听过他的名儿,估计也没记住过,这才是第一次这般关注此人。
燕王躬身行礼后,忧心忡忡地把袁世忠被杀,以及袁家最初将此事栽赃到元羡头上,让仆人到元羡孀居之处闹事描述了一遍,他也是因为元羡派人去找他求助,他才到得履道坊,知道元羡所居之处很不安全。
这不就是天子脚下动土吗?
居然在京中射杀了朝臣,此事还得了?
皇帝果真脸色变得阴沉,问道:“朝臣被杀,是谁在调查此案?”
燕王回道:“父皇,昨日儿臣进宫之前,便是在履道坊里,当时是河南县尉祁司道在调查此案。据元氏嫂嫂所说,她家仆人昨夜因为听到院外有异常响动,带人出去查看情况,竟然就没有再回来,于今日凌晨失踪了,她怀疑履道坊及周边里坊有歹人聚集,恐怕是要闹事,只是此事尚在水面之下没有爆发而已,还请父皇派人彻查,不然,歹人突然闹起事来,怕是危害更甚。”
皇帝皱眉道:“果真如此?”
燕王跪下道:“父皇,儿臣这才回京十余日,大多数时日在宫中侍奉双亲,除了在府中,就只去了父皇您安排的办差之地,这去履道坊也是因为牵涉嫂嫂一家安危,对京中治安,儿臣知之甚少,并不清楚,并不敢确认真就有歹人要聚众作乱,只是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该严加调查排除隐患,再说,已有监察御史被杀……”
皇帝脸上的老态和病态在这一刻都像是隐去了,他目光锐利,威严如山岳压顶,从几个儿子身上扫过,他当然在意燕王所说,只是,他也会想,是不是燕王想借这件事,在京中搅动风云。不过,即使是燕王想搅动风云,皇帝此时也有此意,他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发话。随后,他又看向太子,似乎是想看他对此的意见。
太子迎着他的目光,勉强说道:“父皇,四郎所言不差,既然有监察御史被杀,这事不可不严查。”
皇帝又看向齐王,齐王愣了一下,说道:“天子脚下,京都之中,怎么能容忍有人谋杀朝廷大臣,父皇,的确应该严查。”
皇帝于是没有心情赏景了,要回前朝办公。
几名皇子便也跟着一起去。
既然这样,元羡便实时提出要出宫回家。
帝后没有挽留,安排了宦官送她和李旻出宫。
从陶光园离开时,元羡带着孩子依然走在最后面的位置,要一直出了陶光园,她才和皇帝一行人分开。
这次却是齐王故意放慢了脚步,留到想同元羡同行,而燕王被皇帝叫在身边,他一边紧跟着步辇,一边向皇帝讲自己所知的祁司道调查到的情况以及元羡府中的仆人发现的集贤坊里的异常,这些异常其实并非元羡仆人发现的,大多都是他安排去保护元羡的探子护卫调查到的。
齐王遣退跟着元羡的宦官,让他们稍稍远离。
元羡疑惑地看向齐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齐王笑了笑,凑在元羡近处,对着元羡小声说道:“没想到弟妹是如此风流人物,真是便宜李文吉那厮了,既然他已经死了,弟妹年纪尚轻,正是虎狼之龄,便需独守空房,能耐这寂寞否?”
元羡本来还故作柔婉,此时听他这样故意亵渎之言,心说你可真是不知死活,故意给我递把柄,这等事,我闹开,于我增加清名,于你却是让你名声扫地,骚扰守孝守寡的堂弟媳可是会让朝臣傻眼,史官也给你记一笔的。
她突然惊叫一声:“殿下,你做什么?!你这般侮辱,是要我去死吗?”
勉勉刚刚也听到齐王说了什么,不过她还太小,不能理解话里的意思,但见母亲突然动怒,就吓得大哭起来。
皇帝的步辇距离元羡、齐王等人也不过十余步而已,根本没有走远,当然不会听不到后方突然传来的惊叫大哭之声。
随着元羡大闹,宫廷护卫和宫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有人马上跑来询问出了什么事,皇帝也让宦官停下了步辇,燕王更是一脸震惊,向皇帝告罪后,快步走到元羡跟前来,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羡已经被气得满脸泛红,双眼含泪,大声哭诉道:“齐王殿下故意侮辱于妾身,我实在说不出他讲的那些话!”
元羡就像要气得晕厥过去,勉勉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抱住元羡的腰大哭。
齐王完全没想到元羡会这样大闹,这里可全是男人,哪个要脸面的女子会这样做?他愕然后又面色黑沉下来。
燕王对着齐王质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齐王尴尬道:“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讲啊。”
元羡愤怒地道:“你敢讲不敢承认,你还是男人吗?宦人也比你多几分血勇吧!”
齐王顿时血气上涌,面如猪肝之色,抬手就要打元羡,元羡抱着孩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燕王愤怒非常,挡住了齐王,道:“二兄,你想做什么?”
皇帝正沉思,没想到短短几步路,居然会出这等事,当即不得不停下来断案。
燕王、齐王、元羡和李旻都被带到了皇帝跟前去,一起到了出园子路上的一处阁子里。
元羡已经沉默地哭了起来,又抱着女儿哄劝,悲伤又可怜。
燕王对齐王恨得牙痒痒,他当然知道他这个二兄好色如命,肯定是他去勾搭元羡,元羡性情骄傲倔强,这等事对她来说,莫过于绝大的侮辱,她肯定不会忍下来,自是会故意发作。
皇帝让齐王去解释,他刚才为何要故意去与小元氏同行,到底怎么惹了小元氏,齐王恢复了正常做派,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不敢欺瞒,的确没讲什么不得体的话,只是询问了一番文吉堂弟之死。”
元羡听到,抬起头来,怒瞪齐王,很显然是指齐王撒谎。
皇帝又叫来方才跟着元羡的宦官,问他们是否听到了什么,他们都表示什么也没听到。
元羡知道,这些宦官即使听到了,也不会站出来,这让她心下更加愤怒,但是眼神却平静下来。
皇帝叹了一声,他看向勉勉,勉勉还在抽噎,好不可怜,皇帝道:“勉勉,你可听到了什么?”
元羡顿时恼道:“陛下,那些话,怎么能让孩子讲!”
齐王道:“我的确没有侮辱弟妹之意,只是顾念与文吉堂弟的兄弟之情,关心一二而已。”
勉勉说:“皇爷爷,他说阿母年轻,是虎狼,但我阿母不是虎狼,我阿母是人,他真的侮辱阿母。”
元羡赶紧捂住勉勉的嘴,不让她继续说出更难堪的话语,惊叫道:“勉勉,这些话不能讲。”
阁中顿时一片沉默,燕王沉着脸盯着齐王,齐王讪笑两声,对皇帝道:“父皇,弟妹的确年轻,她父母已亡故,即使想再嫁,也无人做主,父皇既是她长辈,何不为她赐婚,也能成就一段姻缘,她从此有男人可依,便也不必受苦。”
皇帝早早看出,齐王就是看元羡貌美,想纳元羡为妾。皇帝头疼道:“文吉才过世没多久,哪能就想着再嫁,荒唐。”
元羡心说你这一家子最荒唐,一个个猪狗不如。
元羡再次委屈地哭起来,道:“陛下,妾身今日受齐王如此大辱,以后再不愿与齐王当面,请陛下恩准,妾身带孩子先退下了。”
皇帝叹息一声,让宦官带着元羡和李旻先行离开。
在元羡和李旻走后,皇帝才沉着脸骂齐王,道:“色欲薰心,不知礼仪!那是你守寡的堂弟妹,也要去招惹!”
齐王尴尬道:“阿父,这也是人之常情啊。待小元氏孝期结束,还请父皇将她配给儿臣。”
皇帝忍了片刻,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大约太失望了,反而没再骂齐王,当然也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皇帝吩咐所有人都不许把齐王与小元氏之间的矛盾传出去,要是有谁乱说,绝不饶恕。
众人纷纷应是,齐王见皇帝守住了他的颜面,不由松了口气。不过,即使外人知道他去勾搭小元氏,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他之前纳过的妾室里,又不是没有寡妇。
而且,外人知道他看上了小元氏更好,别人才不会提前去找元家说媒提亲。
不说元氏本身就美貌绝伦,风韵绝佳,就说据传她带着李文吉的家当,豪富一方,总之,纳她为妾,是绝不亏的,恐怕不待她出孝期,想上门提亲之人,就会络绎不绝。这事还得先下手为强。
齐王眉目舒展开来,还故意对着面无表情的燕王笑了笑。
燕王之后未再出声,只是心下非常难过,又极度厌恨自己。不由想到为何有些男人会因为女人而发起战争。这不就是理由。
元羡出了皇宫,虽然宫中安排了马车和宦官送元羡回家,不过燕王府也安排了马车在候着,元羡便谢过宫中的宫人及马车夫,又给了一些谢礼酒钱,谢绝了他们相送,乘坐了燕王府的马车回履道坊。
元羡一路沉默,把齐王的脸面给撕扯下来,让皇帝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个多么荒唐、没有担当、好色、没有伦常的人,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虽是达到目的,但对齐王的厌恨却是分毫不少,反而更厌恶他。
勉勉见元羡沉着脸一言不发,自己也不敢出声,她今天是真被吓到了。
到了家里,元羡安慰了勉勉一阵,说没事了,阿母和她都没事,不要害怕,才让婢女带勉勉下去换衣裳并用些暖热点心。
两人在宫里都没有吃饱。
安抚好女儿,元羡便叫来飞虹询问宇文珀和元锦的情况。
飞虹忧心忡忡道:“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元锦姊姊之后又带人去集贤坊找过,没有找到人。她也带人去对县尉祁司道说明了情况,祁县尉带人进集贤坊查看过了,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就又带着人离开了。”
元羡心说集贤坊里问题那么明显,祁司道居然说什么异常都没有,这不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这祁司道也有问题啊。
如果祁司道也有问题,那指望他帮忙寻找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便也不太现实了。
元羡问:“元锦在哪里?”
飞虹说道:“元锦姊姊带着人沿着伊水去调查了,因祁县尉说他没有办法安排人力帮忙寻找宇文叔后,元锦姊姊就自己去找了。”
元羡有种心力交瘁之感,问:“她带着多少人去的?”别她也出事了。
飞虹回答道:“带了两人走,她怕人都出去了,主人和女公子回来,没有人护卫。”
元羡蹙眉轻叹了一声,道:“天又要黑了,再安排两人沿着伊水去把元锦她们叫回来。”
飞虹道:“那宇文叔他们……”
元羡说:“我自有计较。”
飞虹只好应下了,跑出去安排人去叫元锦等人回府。
到得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元锦等人总算回来了,当然,她们也的确没有找到宇文珀等人。
元羡让她们用过晚膳后换了衣裳,再来书房回话。
元羡问道:“你们沿着伊水调查,有什么结果?”
元锦带着两个人先是沿着伊水向城东出城查看了一番,又沿着伊水向城南出去,一直到了伊阙,元锦说道:“虽然没有找到宇文叔等人,但也并非全无结果。城东城南的水门处,都有城卫驻守,水中如果出现尸首,城卫定然可以发现,两边水门都说没有见到死尸,如此一来,即使宇文叔等人出事,应当也不是跌进水中溺死了。我们也问了水岸两边的住户,大家都说没有见到死尸。”
元羡轻叹道:“或者他们还在集贤坊,或者是之前就在船上,被船载去了别处。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也不一定就出了事,也许是躲在船上时,被带走了。”
元锦也带了些希望,道:“是啊。宇文叔和小满等人,都是身手极好的,又有经验,不容易出事。”
元羡总归还是自责,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我却安排宇文珀去做,真是不应该。”
元锦流露出惊讶之色,劝道:“主人何须自责,我等由主人护佑,本就该为主人效死。再说,这也不只是主人您的事,要是府中不安全,大家不都得受难吗?您以前常说,大家同心,才能度过难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又不是主人您一人之事。”
元羡依然精气神不高,大约是上午入宫受了凉,下午又因齐王怒火攻心,身体便觉沉重。
元羡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如果夜里花园中再有啸叫之声,便来叫我,我再去看看。”
**
元羡身体不适,尚且还可以忍耐,晚间她早早带着勉勉准备睡觉时,发现勉勉面颊绯红,精神恹恹,再一摸额头,额头滚烫,而勉勉自己只是昏沉欲睡,只小声对元羡说:“阿母,我难受。”
元羡被她这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勉勉大约也是因为在宫里受了凉,又吃了自己不爱吃难消化的食物,然后又被齐王那件事惊吓到,所以病了。
元羡赶紧爬起来,所幸她自己学了些医术,对小儿科较有经验,开了方子,家中也有一些常用草药,便让厨间煎上,一个方子用来服用,一个方子用来泡脚。
她又让厨间准备了热水,给勉勉擦身,如此一直折腾到深夜,勉勉才退了些烧。
勉勉睡后,元羡头昏脑涨,也喝了些药,才刚睡一会儿,约莫到了四更天,元锦又找来了。
元羡裹着厚披风,撑着脑袋,坐在稍间的榻上,问:“怎么了?”
元锦见主人病成这样,还得勉力起来处理事务,便很觉过意不去,但这件事很重大,又不得不把元羡叫起来。
元锦说道:“集贤坊里传来了砍杀刀箭之声,我带人上坊墙去看了,集贤坊里火光也不对劲,应是有两方人马在对战。坊外也有人包围,应当是城卫或者禁军。除此,我们花园里,又有了那啸叫声,很是凄厉。”
元羡一听,当即精神了不少,她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说道:“我去看看。”
元锦问道:“集贤坊里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打斗?”
元羡说道:“可能是陛下安排军队趁夜调查集贤坊。”
“啊?陛下?”元锦很吃惊。
元羡午后离开皇宫时,皇帝就带着几名皇子去商讨事情去了,元羡睡前还没听到什么动静,例如没见三法司和河南郡的衙役捕快来调查,还以为皇帝没有那么快把这件事安排下来,要等着第二天才下令,哪想到,李崇辺虽然老了病了,但还是极其敏锐的掌权者。
想来比起调查一个御史台监察院监察御史的死,集贤坊里的事,才更是大事。
而皇帝认为集贤坊的事这么严重,却也没有在傍晚时去调查集贤坊,反而一直等到三更之后才进集贤坊,这至少说明,集贤坊果真有很大问题,而且集贤坊的问题,是在三更之后暴露出来。
袁世忠及其仆人便是三更之后从坊外翻墙回家时被杀,是否是因为袁世忠及其仆人发现了集贤坊的问题,所以引来杀身之祸?
元羡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元锦去到花园。
元羡这次没有爬坊墙,而是从水榭上了阁楼,从阁楼处探看伊水对面集贤坊里的情况。
花园里依然响着那“呜呜……啊……”的凄厉啸叫声,未免对面集贤坊外的兵士发现自己家的情况,元羡上了阁楼后,就让仆婢将风灯拿下楼了,楼上没有一点光亮。
元羡打开西边的窗户,在冷风里望向集贤坊,集贤坊里果真有很多火光,甚至映亮了一小爿天宇,里面还有不少人声,很是嘈杂,只是听不真切他们在叫喊什么,再认真查看,伊水上还有不少船,船上灯火暗淡,依稀可见那不是普通船只,而是战船。
元锦轻声说道:“陛下安排了禁军来处理集贤坊的事,他们能找到宇文叔和小满他们吗?”
元羡道:“只能再等等了。”
她又去开了北边的窗户,看出去,袁家后宅里不少房屋中亮着灯火,想来他们也听到了一河相隔的集贤坊里传来的不正常的声音,但袁家没有人到花园来搭梯子查看情况。
这让元羡觉得有些奇怪,元羡说:“袁家这两天也太安静了,他们好像在避着外面的事。”
元锦没懂元羡所指,说道:“袁家家主过世,还是被人所杀,想来被吓破胆了吧。”
元羡却不这样想,说道:“可不要小看袁家主母崔氏。她是个有城府的人。袁世忠被杀,崔氏不管怎么样,都该为袁世忠喊冤,督促县衙办案,而且袁世忠在朝中为官,怎么也该有不少同僚,崔氏应当联络其同僚为袁世忠喊冤,说不得还可以因此荫庇其子,再有,集贤坊这么大的阵仗,不只是我们家在看热闹,你看,还有不少人家点了灯出门,但袁家可以从花园查看集贤坊,他家却没有人来花园。”
元锦细思后说:“主人,您的意思是,袁家有问题。崔氏也许知道袁世忠因何而死,所以害怕衙门深入调查此事。”
元羡说:“不管怎么说,袁家存在一些不能细查的问题。即使袁世忠之死与袁家的问题无关,但崔氏也不想有人去调查袁家。”
元锦说道:“嗯。的确存在这种情况。”
元羡慢慢走回西边窗户处,望着伊水及水上的船只,又说:“我们买的这个宅子,也不是好宅子,之前的主人家,怕也不干净。”
“啊?”元锦又被吓了一跳,虽然她胆子大,不怕杀人,也不怕死人,但她怕鬼怪。
元羡说:“不是鬼怪之事。既然集贤坊有问题,那我们这座宅子,可以监控集贤坊和伊水,那么,这座宅子,应该就会与集贤坊的问题存在联系。现在就是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什么问题。”
“哦。”元锦认可道,“主人推测很有道理。那之后怎么办?我们要搬家吗?不然,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住在这里,主人您和女公子的安全也难以保障。”
元羡道:“没有关系。昨日进宫,陛下赏赐了以前我父亲的驸马府供我们居住,待请高僧为我们算算日子,找一个吉日,我们就搬去积善坊了。”
元锦喜道:“搬去积善坊,才正合主人您的出身啊。”
元锦是元羡在南郡提拔的人,她还没有去过积善坊,但是知道积善坊是这洛京里,身份最尊贵的权贵住的地方。
元羡看她这般高兴,才意识到,原来除了自己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希望住到城西去的。
元羡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声。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仆随主势,大家都是希望跟着她有更好的前程的。
元羡只觉得头一阵阵抽痛,园子里传上来的啸叫声,让她这头痛越发严重。
元锦就着从集贤坊方向照过来的些许微光,看元羡撑着额头,面色痛苦,不由担忧道:“主人,我在这里看着就行,您快回寝房睡下吧。”
元羡却强撑着道:“不必。我要在这里等着,一直到这啸叫声停下。”
元锦劝道:“这啸叫声,要到天色将明才会停下,昨日夜里就是如此。主人您何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元羡却说:“这声音很快就会消失,不需要等到天明。”
元锦意识到元羡话中有话,问道:“难道您已经知道这声音因何而起?”
元羡轻声说:“你看水上的船,可有发现什么?”
元锦就着船上风灯和马灯,认真打量那些船的情况,那些的确是小型战船,想来是专门用来封锁伊水的。
不过元锦却未从船只上发现什么问题,特别是昨日花园就有这啸叫声,昨日可没有战船在这伊水上,所以,也不该是船的问题才对。
元锦目光落到了船下的水面上,不由些许疑惑。
那水面波光不如白日里所见那般,显得平静不少。
元锦道:“为何水波如此平静,明明风较大。”
元羡道:“因为水面低矮了不少,可见是上游的水,被拦了一些。”
元锦再仔细看,发现果真如此,但是:“为何上游要拦水?”
元羡道:“我们昨日一早到集贤坊,湖中水气氤氲,冬日还有那么多水,可见是趁着夜里拦了伊水流进湖中。现在应该也是这样。伊水水位降低,从伊水到我们花园池塘的暗渠露了出来,又有风盘旋进入暗渠,形成风洞,故而有啸叫声,待一会儿集贤坊不再往湖中引水,水都从伊水流出,伊水水位上升,便不会有啸叫声了。”
“咦。”元锦疑道,“这样的话,我们池塘里的水位,不是也该发生了变化吗?”
元羡叹道:“本该是有明显变化的,不过我们这池塘比伊水更高,以便夏日积水,冬日放水,所以冬日水位受影响不大,且这暗渠应该同袁家共同使用,水先到袁家的池塘,才再到我们的池塘,下面应该也有控制水位的机关,是以你之前才没有注意到池塘中水位的变化。”
随着元羡这话说完,果然听到伊水里水声变大了不少,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船只随着水面变高而变高,花园里那凄厉的啸叫声,也停下来了。
元羡说:“集贤坊里的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我们下去吧。”
也许燕王会派人来对自己讲集贤坊里的情况,从燕王处掌握集贤坊里的实情,比站在阁楼上能看到的自是更多——
作者有话说:还有十来万字的样子,其实并不少了,下周完结。
第110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果真有人来求见。
门房说是燕王府里的人。
元羡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到得前院大堂里,隔着屏风见了来人。
此人是贺郴身边的小兵,隔着屏风对元羡转述了燕王让带的话,大意是燕王在忙,无法亲自前来探望,集贤坊里情况较为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他让人仔细寻找了宇文珀等人的下落,但没有找到,判断宇文珀等人可能被船带出了洛京城,他会安排人专门寻找宇文珀等人,让元羡安心。
元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小兵在房间里的熏香里,生怕自己脑子发昏,认真回答道:“殿下还让县主爱护身体,没有别的了。”
元羡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让婢女拿了打赏给这小兵,才让他回去复命了。
虽然这小兵没有带来很明确的话,但元羡据此也能判断出一些情况,燕王在昨晚参与了调查集贤坊的事,这说明皇帝很看重他要用他,再就是集贤坊里果真有问题,而且情况复杂,复杂到参与调查的燕王也忙到难以脱身,这应该是牵扯到了京中的权力人物。
集贤坊虽是城南较偏远地方的里坊,但这里却是在京中,要在集贤坊里挖出那么大的湖并蓄水,非是权贵,怕是很难做到。
即使城中的各小漕帮,背后也都有人。
集贤坊的事会查到某些权贵头上,元羡一点也不觉奇怪。
这已是腊月二十八,朝廷已经放了元旦假,人人都准备过年,但京城的氛围却紧张了起来。
天大亮之后,不止集贤坊被禁军包围和调查,伊水沿岸的多个里坊都没有逃过,履道坊也被禁军守住,不许坊中居民出入。
大理寺、刑部及河南郡郡衙,在大理寺卿高昶总体负责下,开始调查这次集贤坊“叛乱”之事,前几日的袁世忠被杀一案,也被合并进来了。
这些情况,元羡初时并不清楚。
**
元羡知道履道坊也会接受调查,她从前院回了后宅,吩咐府中紧闭大门,家中暂时避不见客,继续为元正及祭祀父母、丈夫做准备。
元羡从南郡回洛京时,就带来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有些是要自家使用的,有的是用于送礼的,还有的是准备在京中贩卖的。
元羡之前就已根据管事的调查并亲自查看后确定了几个铺面,准备或者租或者买下,用于在京中贩卖南货,一是做南北生意,有这种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更方便她控制和发展自己在南郡的产业,也才能更好地养活庄园、商铺及自己身边的人,不然,这些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产业、金钱上的盼头,人心容易散,忠心也容易变,二是她也需要在京中有产业,才能支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
根据元羡的安排,有些之前来洛京的管事和仆役,在安排好京中的事务后,还得再从京中带着货物回南郡去,既是商事需求,也联络两地事务。
元羡上午一直陪着生病的勉勉,好在勉勉身体底子不错,又长到这般大了,这次发烧惊厥也只有大半晚,到第二日,便没有再发烧,只是食欲还是不佳,也没有精神。
府中熬了鸡肉粥和鱼粥,元羡也跟着勉勉吃粥。
到得中午,元羡又陪勉勉午睡。
虽是午时,外面天色依然阴沉,倒是适合睡觉。
不过,元羡心中有事,不太睡得着。
在又听到窗外的风声大起来时,飞虹来了寝房,隔着眠床上的幛子,小声唤元羡道:“主人,门房来说,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来敲了府中大门,要求我们配合他们查案。”
元羡轻轻撩开幛子,从眠床上起来,又为勉勉掖好被子,这才随着飞虹出了寝房,道:“大理寺和刑部?”
飞虹道:“是的。元锦姊姊说她去应对此事就行。”
元羡想了想后道:“不必了,我亲自去看看情况。”
元羡穿好衣裳,梳好发髻,又披了一件披风,戴上幂篱,这才到了前院。
这些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大约已被人交代过素月居里住的人的情况,是以没人敢嚣张行事。
带头的是一名姓江的大理寺正,江寺正带着人只是站在门房的廊下,甚至未进照壁里的区域,除了他们知道这宅子里住着的是李氏宗室的一名孀妇外,不会有别的理由。
江寺正只见一名一身白衣孝服的高挑女子出现在照壁边,这女子戴着几乎及腰的白纱幂篱,遮住了面容,但她的出现带来一阵淡雅清冷的香气。
女子柔婉清润的声音响起,一如冬日夜空的月色,清雅高洁却又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不知几位使君是有何事?”
江寺正清了清喉咙,道:“叨扰了夫人,江某在此请罪。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夫人是约莫二十日前搬入此宅住下。此宅之前是在一名姓谢的女子名下,这谢姓女子,在将宅子卖给夫人后就失踪了。”
元羡心说她让燕王派人帮忙调查此宅前主人的情况,时间太短还没有什么进展,没想到大理寺就查出些什么来了。而大理寺的人来找她确认此事,也说明这宅子的前主人,说不得就是和集贤坊的事有关。
元羡说道:“此宅乃是我遣家奴来买下,并非我亲自买下,而当初为我办此事的家奴,在前几日已受我安排,回南郡去了,要去追回怕是困难。而我正介怀此宅的前主人之事,如若江使君有任何想知道的情况,只要我及我家仆从们知晓,无不配合江使君调查。”
江寺正道:“不知夫人可允许我等进宅中检查。”
“检查?”元羡看着他们,说,“我孀居于此,不便让人进宅中检查。”
江寺正道:“夫人可携着女婢们回避后,我等再进宅查看。”
元羡皱眉道:“恐怕也不方便。”
“这……”江寺正语气稍稍强硬起来,“我等受皇命调查大案,夫人如此不配合,怕是不妥。”
元羡道:“非是我不配合,你们先去调查别的情况,再有任何问题,我可以安排府中仆婢查看后回答你们。”
江寺正道:“这样怕是不成。”
元羡道:“或者你让你的上司前来。”
江寺正面色变得极难看,但他可能并非普通出身,知道些什么消息,没有真和元羡直接起冲突,带着人出了素月居大门。
元羡便让门房随即把大门又关上了。
元羡这般态度,府中仆婢们倒不觉得如何,因为元羡一直就这样,但江琳却是很不满,只得去向上司汇报了元氏的情况。
江琳直接去找了此次调查的最高负责人大理寺卿高昶。
高昶正在河南郡的郡衙里,对于调查集贤坊这事,这事要说大,是非常大,要说不大,也可以控制其波及的范围。
高昶年纪不大,刚四十出头,为洛阳县人,其出身也较普通,父祖都只是做了县丞及县令一级的小官,但他如今已位列九卿,能登高位,虽与他在李崇辺称帝上有功外,还与他很能揣摩圣意,替皇帝办皇帝想办的事有关。除此,在如今后戚、太子势力极强的情况下,他一心只为皇帝办事,为人又较圆滑,并未过分得罪皇后国舅。可见他此人极为聪明。
因皇帝安排了燕王跟随高昶学习,说是学习,其实是监督,也是让高昶同燕王亲近,高昶便比往常更为谨慎。
见只燕王在高昶旁边,江琳便较为委婉地讲了履道坊素月居中元氏拒绝官差进入宅邸调查一事。
高昶一向对权贵并不谄媚,待下级也很亲和,是以下级也很敬重他。
江琳知道素月居中住着李氏宗室的孀妇,与燕王派了人交代了他此事有关。
江琳随后就将此事告诉了高昶,是以高昶也知道素月居中小元氏的身份。
皇帝安排调查集贤坊一案,这案子虽极重大,但与素月居中的小元氏却没什么关系,小元氏是十几、二十日前才回洛京,不可能参与这个案子,高昶便对燕王道:“素月居中妇人乃是江陵公遗孀,衙差前去调查,的确不妥,如果殿下愿意替我劳累,可否由殿下安排人去此宅中查看情况。”
燕王就想自己去,之前只是端着姿态做做样子罢了,再说,去元羡那里也正好可以不跟着高昶,高昶也能更方便行事,一举两得。
燕王道:“不瞒高公,素月居中妇人元氏,乃是我师元轶之女,我师已经过世,无论如何,我都该照拂他的独女。高公让我去调查她宅中情况,正是成全于我,我感激不尽啊。”
两人说了一些客套话,燕王就急匆匆带着人离开了郡衙。
燕王带着人到了素月居,敲开素月居大门时,元羡正在花园水榭阁楼上观察北面袁府情况。
他到来,婢女飞虹亲自在门口接住了他,行礼罢,便说:“殿下,主人在花园里,她说要是您来了,就带您过去。”
燕王在心下一叹,心说元羡故意刁难江琳,就是希望他能来吧?她知道自己会来。
燕王含笑道:“那便过去花园。”
随着他的,除了田玫是宦人外,其他都是高大英武的护卫,燕王只带了田玫进花园,让护卫们都在花园门口等着。
花园里有几名元羡府中的女护卫在值守,被飞虹引着去那座水榭阁楼时,燕王不由想到两人曾在阁楼里发生的事,心说,阿姊应该不生气了,不过,他自己反而很在意自己做过的无礼之举。
燕王问飞虹道:“你们主子和女公子这两日可好?”
昨天他就觉得元羡挺憔悴,大约是她担心宇文珀。他昨日在宫里都不敢多看元羡,怕自己的爱慕又担忧的情绪无法掩盖,被皇帝和其他人看出来。
在之前,燕王并不觉得对元羡的爱慕让人看出来,以及将自己想娶她的意愿公之于众,这有什么不对,但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这样做会对元羡产生的伤害,他希望自己能更好地处理此事。
飞虹礼仪周全地侧退一步,柔声回道:“自从到京中,主人就思虑过重,睡不安稳,宇文管家不见后,主人便更加忧虑了。昨日夜里,女公子又发了烧,主人照顾女公子,很是劳累,便也病了。”
燕王微微皱眉,担忧道:“都病了?可严重?请了医师吗?请的谁?”
飞虹怕自己对燕王讲这些府中主人的私人情况,元羡之后知道会生气,便马上又说:“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女公子用过药后已经退烧,主人今日也好些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告诉她,我问了你这些事。”燕王看出飞虹的心思,便吩咐了她一句。
飞虹愣了一下,才紧张地应了,明白燕王不会去元羡跟前说刚才的事。
燕王自行上了水榭阁楼,只见阁楼上靠西的区域铺着垫席毛毡,上面有案台,茶具,元羡却没有坐在那里,而是侧身站在北面的窗边,目光幽幽,审视着袁家。
房中再无别人。
燕王的脚步声停在房中后,元羡便偏头看过来,说:“你这么快就来了?”
燕王这才走到北面窗边去,但是和元羡隔了半步距离,也看向袁家的宅子,说道:“阿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说道:“我都还不知道集贤坊到底是怎么回事,自是也看不出袁家是怎么回事。”
虽然很多人会认为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不过元羡不这样认为,她认为只有掌握所有消息,才能对自己有利。这也是她很喜欢分析案情的原因。
燕王只见官差正在袁家宅中调查,袁宅中众人,男子都被集中到前院去了,女子被集中在后院主屋中,袁府正一片忙乱和慌乱。
元羡神色深沉,不时拧眉,她定然是对某些事不满。
燕王说道:“集贤坊的所有宅地在三名商人名下,伊水在集贤坊东西横穿而过,伊水之南的宅子在一名叫唐贤德的商人名下,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分别在周冲和鲁通这两名商人名下。但经过调查,伊水之北的两座宅子其实连通在一起,里面在原有水泽的基础上挖出了一个大湖,他们叫这湖集贤湖。这湖之前就存在,只是最近又挖深和扩大不少,湖上还有几座小岛,建有房屋。除了这湖与岛,还有院落房舍数十间,里面俨然一个秘密庄园。”
洛京设里坊,这个规划让很多想修大宅的权贵,限于里坊的规制,宅邸占半个坊、一个坊,的确有可能。这样的豪宅,在城西天街附近,自是很惹人注意的,例如,如今的王丞相,也是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王丞相府就占据了正平坊一大半。但是,像是集贤坊这种较为偏僻又是商人及低级官吏聚居的区域,修建这样大的宅院,就不会被过分关注。
元羡听燕王讲起这种原委,说道:“园中修建如此大湖,是想用作什么?不会是演练水军吧?”
“演练水军”自是不可能,元羡这话更像是一种戏谑。
燕王见她神色沉着,却讲谑语,不由松了口气,道:“不是演练水军,但也不是什么好营生。”
“那是什么?”元羡示意他赶紧讲。
燕王道:“湖中岛上和船中经营着夜市,贩卖人口、开着妓院、设着赌局,贩卖奇珍异宝,甚至可以明码标价购买人的性命以及各种秘闻。”
元羡听得皱眉,道:“这利益之大,谁在背后支持?”
燕王道:“从现在的调查看,会被牵扯进来的人可不少。只是买卖人口珍宝、设赌局,这些事,陛下尚能容忍,但是他们明码标价取人性命,甚至可以购买宫中、权贵等的秘闻,便绝不能饶恕。”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昨夜,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集贤坊里的打斗声,如果只是夜市,为何会有打斗?”
元羡其实觉得夜市的存在,是没有办法禁绝的,因为生活在里坊里的人,总有人在夜里是有需求的,人们总会偷偷摸摸出去,越是夜禁,有权力可以不遵守夜禁之人,就越是要使用这权力,而没有这种权力的人,则向往这种权力,或者挑战这种权力。
不过,修建大湖,形成码头,专门以船和岛为夜中市集,又贩卖不法,涉赌,就是大罪了。
燕王道:“要维持这种经营,可不容易,这夜市里聚集了数百人维护经营,又有买家带着仆人,昨夜在这夜市里,便有五六百人之众,发生打斗,再所难免。”
元羡道:“不是有人在此秘密屯兵想造反,陛下想来便不会震怒。”
燕王轻叹了一声道:“还不能下此结论。我们在里面也搜到了不少兵器。而且这湖形成码头,可以停靠数十艘战船,如果是在里面秘密藏着战船,运送士兵和武器,便也便利。”
元羡“唔”了一声,道:“既然集贤坊里是夜市,本来就是供人买卖,那宇文珀带着人去了,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里面那么大,那么多人,如果宇文珀等人已经遇险,尸首又被船只运走,其实也是有很大可能的,不过元羡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性。
燕王说道:“昨夜我们抓到了很多人,今日在审讯,我已经吩咐了他们,让都问问,是否见到了宇文珀等人。不过,到今日中午,都还没有人说见到过他们。是以,我认为他们机密行事,未被人发现,然后随着船只出了那集贤湖,去了别处。”
元羡轻轻蹙眉,道:“但已经一天多了,他们又是去了哪里,无论如何也该派人回来回报消息。”
燕王知道她担忧,便安慰道:“也许就回来了。我也安排了人沿着伊水去调查船只,会找到他们的。”
元羡“嗯”了一声,知道燕王只是安慰自己。
燕王想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道:“无论如何,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分忧虑劳累了。”
元羡淡然说:“我没事。”
燕王知道元羡是劝不动的人,她要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只好又说:“怎么不见勉勉?”
元羡道:“她昨夜没有睡好,今日用了午膳,就一直在睡觉,现在都还没起呢,要是起了,见到你来,还不得拉着你玩闹。”
燕王说:“那我就等到她醒来,再陪她玩一会儿。”
元羡道:“太胡闹了,她是幼童,你可不是幼童了,不必陪她玩。再说,你来是有事吧?不以正事为重?”
燕王这才笑着“唔”了一声,说:“就是素月居这座宅子,之前的主人是一位姓谢的女商人。之前我们没有关注,都没留意到这宅子的原主人是女子。”
元羡不由一叹,道:“别说你,就是我,之前也没留意到。这宅子的设置,如此讨我喜欢,原来是因为它是由一名女户主设置。不过,这原主人是女子,又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