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祁司道听元羡推断得头头是道,颇为佩服,不由道:“以元郎君之才,去大理寺,去刑部,才能尽展才能啊。”
元羡却没有接受他这马屁,瞥了他一眼,挑剔道:“祁县尉,你的人,探查现场,又查出什么来了,不会这么多人在这里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吧?”
祁司道见元羡虽然睿智务实,但是又实在是高傲不近人情,不由心下讪讪的,心说这些豪门贵人真是难以伺候。
不管心中有何牢骚,他赶紧上前,说道:“正如郎君所言,围墙上的鞋印绝不是袁监察与这万康的,二人都穿着靴子,而围墙上的鞋印乃是麻鞋的鞋底印上去的。”
元羡道:“还有其他发现没有?”
“有别的发现。”祁司道对着元羡颔首后,又对着燕王行礼,才说道:“元郎君提到,袁监察带着仆人夜里出门,如果他们不走正门,袁家又紧挨坊墙,完全可以从坊墙翻墙出去,是以,下官安排捕役查看了坊墙方向,的确发现有搭梯子留下的痕迹,坊墙顶部还有靴印和其他鞋印,可见,袁监察昨夜带着仆人从坊墙爬梯子出去过,之后又从外面爬进来,可能就此同凶手接触,凶手用吹箭射杀了二人,然后从坊墙爬出去逃走了。外面就是伊水,凶手泅水,或者有同伙备了船,便很难靠脚印找到凶手去了何方。”
元羡问道:“如此一来,那梯子呢?”
“问了袁家仆人,他们说早上来花园时,便未见梯子。也许是凶手把梯子从坊墙上顺走了。”祁司道对元羡解释后,又叫来龚氏和袁家管家,问道:“你们家主是否经常从花园里靠坊墙的这面墙翻出坊墙去?”
龚氏想作不知,管家却是无意说谎,道:“家主人乃是监察院监察御史,怎么会缺公验,只是为了不走坊门,才从坊墙翻出去的。”
祁司道说道:“也就是,他经常翻坊墙。”
龚氏和管家默认了。
虽然律法规定,翻越坊墙,以及从沟渠出入里坊,都要降罪杖责,但其实这也是被抓到了或者被检举才会被处罚的,这也只能阻止良民这么做。
袁世忠是监察院监察御史,纠察检举官员,自己却是对各种漏子清楚明白,能钻就钻。
元羡看向方槐枝,疑惑地问道:“我未曾闻到两名死者身带酒味,两位并未饮酒,是否如此?”
方槐枝颔首应道:“回郎君,正是如此。两人应当未曾饮酒。”
元羡看向龚氏和管家,道:“二人偷偷摸摸翻墙出坊,不是去饮酒作乐,是去做什么?”
饮酒作乐反而好说,但居然不是饮酒作乐,这便说不清他们是做什么去了。
龚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道:“这个老妇实在不知。”
管家也说:“老奴也不知啊。”
燕王去那坊墙下看了看,这坊墙并不算高,此时放着捕役们搬来的梯子,他就要爬梯子上去看情况,几名燕王护卫赶紧上前劝说,让他别这样做。
元羡也走过来了,道:“殿下尊贵之躯,可不要爬这梯子。”
燕王看向她,道:“那你也不要爬。”
元羡顿时被他噎住,她本来是准备自己爬梯子的。看来燕王想先爬,就是为了制止自己去爬。
元羡说:“那你爬吧。这坊墙不高,你也摔不坏。只是,先让几名护卫上去,以免有其他危险。特别是这见血封喉毒,无解药可解,得万分当心。”
燕王顿时无话可说了,他看向祁司道,说道:“去再搬两个梯子来。”
祁司道当即应了,去做安排。
不只是搬了梯子来,他还赶紧派了人去坊墙外面守着以作护卫。
在护卫先爬上坊墙去检查后,元羡才跟着燕王一起爬上去了。
这坊墙约莫一丈高,顶端有一步出头宽。坊内这一面墙非常陡,几乎笔直,由袁家自己再包了砖石,而坊外一面则为斜坡,约莫七八十度,未包上砖石,只是铺着麦梗,裸露出里面的夯土。
虽说规定不能翻越坊墙,但这坊墙经常被人爬上来行走,上面不仅是脚印极多,有的地方甚至被踩出了较深的印痕。
燕王先在坊墙上站稳,见元羡也上来了,就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因这坊墙顶上并不平坦,稍不注意,说不得还会摔倒。
祁司道也跟着上了坊墙,站稳后,赶紧对两位贵人解释道:“这坊墙,隔几年就要修缮,这距离修缮的时间已近了。待修缮后,就好了。”
燕王道:“这坊墙就只能用来阻拦君子。”
祁司道尴尬地笑着应了是,又找补说:“殿下,这只是因为这是履道坊,这里较为偏僻。城西和南市周围里坊的坊墙,都是很好的。”
燕王“呵”了一声,意味不明。
从坊墙一路往南或者北行,都能找到爬下坊墙的地方,也不需要梯子了。
元羡往南走了一段,心说歹人要进自家花园也是轻而易举,走到一处被伊水岸边树枝遮掩而在墙上留下人为台阶的地方,她就从这台阶处爬了下去。
燕王见此,也赶紧爬下去跟上了她。
元羡沿着伊水岸边行走了一段路,此时伊水上有浅淡薄雾,船只不像洛水上那么多,但也有不少运货和人的船只,船只在薄雾中穿行,朦朦胧胧。
元羡问跟过来的祁司道:“夜里伊水上会有雾吗?”
祁司道回道:“大多数时候有雾。一般是五更天会开始起雾。”
燕王问道:“有其他发现吗?”
元羡摇了摇头,说道:“想靠这一点线索就确定凶手,非常困难。还得再靠祁县尉努力,多方调查了。”
燕王吩咐祁司道:“你听到了吧。好好调查,一定要查出凶手来。从现在的情况看,凶手说不得不只一个人,且不是专为杀袁世忠和那仆人,可能是袁世忠和他的仆人撞破了凶手的什么事,才被杀人灭口的。”
虽然燕王之前没就这个案子提什么,但此时话一出,可见他刚刚一直在认真听认真看,已有合理推断。
祁司道赶紧应道:“是。下官无不尽力。一定抓到凶手。”
燕王道:“不只是要抓到凶手,还要找出缘由来,要快。”
祁司道连连应道:“是,是。”
元羡说:“那你赶紧去办事吧,不用跟着我们了。”
“呃?”祁司道犹豫道,“但殿下安危……”
燕王道:“无妨,你带着人去查案吧。本王也要回去了。”
祁司道这才行礼告退。
燕王见祁司道离开后,才上前凑到元羡跟前,小声问:“阿姊是怀疑这县尉?”
元羡瞥了他一眼,嗤说:“方才不是还叫我阿昭?”
燕王笑道:“那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吗?当然,我心里是想一直叫你阿昭,这不是怕你生气。”
元羡“哼”了一声道:“不要胡闹了。很显然,这祁县尉同袁世忠是很相熟的,不然,这城里多少官吏,他能知道袁世忠后宅妾室多寡?但袁世忠死了,可不见他多少悲伤,只如陌生人一般。”
燕王道:“正是正是,阿昭你看得清楚。”
元羡又说:“除此,袁世忠的发妻龚氏,同祁县尉应该也是相识的。”
燕王道:“那龚氏祸水东引,还要诬陷阿姊你,可不是什么良善妇人,就该借此惩戒一番。”
元羡看着他,皱眉说:“不管怎么样,她本心不坏,只是没有别的法子控制家中男仆,才借我之名而已。你可不要以权谋私。”
燕王不满道:“阿姊你倒为她说起话来了。别的时候你都是脑子清楚的,这时候倒昏聩了。”
“昏聩?”元羡被他气到,说,“什么昏聩?这是昏聩?女人突然没了丈夫,家中又是一群不服自己管束的男仆女眷,你知道会有多难吗?放人一马,才是应当。”
燕王在伊水畔同元羡散步,本是心情极好的,没想到元羡突然又说什么“没了丈夫”的事,他顿时就感觉厌烦起来,道:“她那丈夫打她,又广纳妾室,说不得她早盼着这丈夫死掉。这件事的凶手就是她。”
元羡皱眉道:“你没得污人清白,怎么可能是她杀人。如今袁世忠死了,她儿子还在太学上学,尚未婚配,也没谋到官职,不能立起门户,她以后多难,你根本想不到。比起挨打,她更怕袁世忠死了。你是男人,你根本不明白!你知道女人的苦楚吗!”
元羡说到后来,已经很是生气,怒瞪燕王。
“苦楚?你是不是又想到李文吉!”燕王被她说得脑子嗡嗡的,又提起他最厌恶的那个名字。
元羡顿时更加生气,转身就往坊门走去,根本不再理睬燕王。
“喂,阿昭……阿姊,阿姊……”燕王在痛苦中迟疑、犹豫了几息,元羡就已经在晨雾里消失了,燕王顿时惊慌起来,赶紧跑着追了上去。
跟在燕王附近的护卫们见燕王再次同县主吵架,不由在心中哀叹。
元羡从坊门进去,径直往家里走去,燕王飞快追过来,跟在她身后,想要拉住她,又怕她生气,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待进了素月居大门,燕王才赶紧倾身上前,赔小心道:“阿姊,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讲。你不要生气。”
元羡瞪了他一眼,道:“但凡你真的明白我的痛苦,你就不会说那些话!”
燕王赶紧赔礼道歉:“我错了,是我的错。”
元羡斜瞪他,继续往内院走去,哼道:“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从没去细想过。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何至于次次提这事。我看你就没有上心过,只知道自己快活!”
燕王见她眼眶泛红,眉心紧锁,知道元羡是真非常在意这件事,顿时又是难受又是憋屈,紧跟在元羡身侧,跟着她一直走进内宅里去。
护卫们跟进了素月居,远远见燕王挺拔的身影随着元羡的身姿进了内宅,他们却不方便进内宅,只得迟疑着在前院和后宅之间的门廊处等着。
燕王追着元羡道:“我怎么没往心里去,我一直在细想这件事,我好好思索过了,每日反省自己。如果非得有人承受这份痛苦,那就我承受。我只盼着你什么都好。”
勉勉被她的婢女带着在书房里写字,元羡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和燕王争执,便从另一边檐廊回了主屋去,燕王说:“阿姊,你不能误会我,以至于一直生气。我怎么会不把你说的话往心里去呢。”
元羡走到稍间里才停下脚步来,面对燕王道:“那我说过,不管李文吉如何,他都是我的丈夫,我和他成婚十年出头,曾经利益一体,这不会改变。这些不是我或者你厌恶他,就会改变的。你要是可以接受这一点,明白我和他在一起那么长久,如今我又是寡妇,而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就假装那些事不存在,我就从不谈论这些事带给我的体悟。我不指望你对我感同身受,只要你不在这方面的事上,意气用事,就行。”
燕王感觉十分憋屈,心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发生了,不可更改,那些都的确是你的一部分,但是,我难道不能不接受那些事吗?不能只从那后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
不管心里怎么想,燕王嘴上服软了,说:“我只盼着你的痛苦,都分给我,我只盼着,你有什么感受,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同你感同身受。”
他都这样说了,元羡还能再讲什么?她转头去看窗户外,内宅里种的一株柿子树上,柿子早就红了,不过没人摘来吃。
燕王上前去,低头安静地看着她的面容,轻声道:“我们和好了,是吗?”
元羡仰头对上他深邃明亮如深潭映晨光一般的双眸,轻声说:“我们又没有断绝过。”
燕王脸上带上了笑容,眼睛里晨光更盛,他正想要把面前的心上人紧紧抱住,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阿母,是叔父来了吗?她们说叔父来了!”
勉勉稚嫩、期待却又迟疑的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
燕王朝门口看去,只见勉勉穿着一身素白孝衣,跑进来了。
燕王在心里哀叹一声,又赶紧带上满脸笑意,上前一把将还矮小的勉勉抱了起来,将她举高,道:“你可想我,我的乖女。”
勉勉马上控诉起来,稚嫩的声音道:“我当然想你,是你不守承诺,你说到了洛京,就会马上来看我和阿母,但这么久了,都没有来。”
燕王想说我来了,只是那天没有见到而已,后来还被勒令不许来了,这才没有再来。
不过,他偷偷瞥了元羡一眼后,就说:“对不起,我的乖女,那我要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勉勉被他放到地上,就认真说道:“我不需要什么。你常来就行。”
“好,我常来。”燕王赶紧做出一定做到的郑重模样。
元羡上前半弯下腰,摸了摸勉勉的手,发现冰凉,就赶紧吩咐跟着过来的婢女去拿了厚狐裘来给勉勉穿上,又说:“既然你叔父来了,上午就不用再学习了。”
勉勉这下高兴起来,拉着燕王,要和他一起下棋。
燕王看了看日色,心说阿姊可真是严格,说是上午不用再学习,这都马上到午时了,其实勉勉也没法玩什么。
燕王只陪着勉勉玩了一局双陆,在素月居里简单用了午膳,就赶紧离开了,他下午还得去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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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毕竟是洛京,天子脚下,在京里做官的这些人,不是依靠出身的权贵,就是真正的聪明人,元羡没再参与袁世忠被杀一案的调查,只等祁司道那边的调查结果,并料想祁司道不会胡乱查案。
袁家和素月居之间的围墙上有两枚脚印,祁司道在比对了袁家所有人的鞋子都无法与这两枚鞋印相合,并了解到冬日袁府无人会穿麻鞋后,便亲自登门来了素月居,想再询问一翻,昨夜素月居中的人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元羡已换回了女装,从内宅里出来,跪坐在前院主屋榻上,有婢女早摆了屏风在榻边,遮挡了她的身影。
祁司道带着人到了素月居,却并未被请进主屋里接待。
元羡隔着屏风,手中握着遮挡面容的扇子,朝被带到主屋前的祁司道看去。
祁司道未上主屋台阶,站在阶下,问道:“祁某上午同府中元昭郎君相识,颇为相得,不知能否再同元昭郎君相见,祁某有案情相询。”
元羡轻声说道:“舍弟已同燕王殿下离开,祁县尉有何事相询,如果是极重要之事,我安排仆役前去通知他。”
祁司道隔着屏风无法看清后方跪坐之人,只能看到一道身姿绰约的身影,对方虽在回答他的话,但她声音那般柔婉,又给他无比幽静之感,就仿佛此人不是在洛京里坊的居处,而是在悠然高妙的仙乡。
祁司道已知道此女的身份,乃是前朝当阳公主之女,元氏闺秀,后嫁给今朝李氏宗室,据说她的丈夫因病过世,故而于近期回了京来。
听说当年当阳公主只生育了一女,那么,那元昭可能就不是这元氏女子的同母弟。
祁司道在香炉里散出的合和香味里,不由也放轻了声音,说道:“如果元昭郎君未在,祁某询问夫人也可。”
“是何事?县尉请问。”婢女替元羡答道。
祁司道便说了未在袁家比对上围墙上的鞋印之事,又说道:“从鞋印的痕迹来看,那两枚鞋印都是左脚,根据推断,当是案犯从假山抬了左脚踏上围墙,但还没有把右脚踩上去,便出了变数,此人又在围墙上挪动了一次左脚,留下了另一枚脚印,然后此人收回左脚到假山上,并从假山回到了地面。”
在燕王面前时,祁司道更多是做跟班,此时一番话,倒让元羡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元羡声音轻妙如滴翠湖上将散未散的薄雾:“舍弟向我讲了袁家之事,袁御史之死让人悲痛。祁县尉方才的话,意指案犯是想从袁家到我家来,但当时被袁御史及其仆人打断,是以案犯便又退回袁家花园了?”
祁司道知道面前隔着屏风的妇人作为前朝县主,经历过太多皇室权力斗争,到如今还能靠着燕王重回洛京,就绝不会是没有识见的怯弱妇人。
但元羡一句话说到要点上,祁司道依然生出佩服之感,心说那这事同这位夫人谈也可以。
祁司道答道:“祁某便也是这般猜测。如果,那案犯本意是进入夫人府中行事,那必定此事与夫人府上有关。夫人可有仇人?”
元羡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她说道:“如果案犯是想进入我府中,根本不必从袁家过来,我府中花园西墙和坊墙合一,案犯直接从坊墙爬进来就行了。以我之见,祁县尉还是得再去查查袁家才好。”
祁司道思索片刻,觉得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在之前,元昭就提过,案犯会从假山上围墙,应当是本身就对假山熟悉之人,不然,陌生人在夜里如何知道可以从假山爬上围墙前来这元氏妇人孀居之所。
祁司道说道:“夫人所言有理。不知夫人宅中,昨晚可听到什么声音?”
元羡道:“我府中花园,夜里都上锁锁上,无人出入,内宅和花园隔了些距离,的确未听到什么声音。”
祁司道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如此一来,此案却不好调查了。”
元羡道:“家弟说,案犯是用带毒吹箭毒杀了袁御史及其仆人,这种吹箭及见血封喉的毒,都是南方才用,对方说不得不会只犯这一个案子,祁县尉应当也安排了这方面的调查吧。”
祁司道说道:“的确已经安排了调查,只是洛京人口众多,南人不少,从此入手,调查进展很慢。”
元羡“嗯”了一声,又道:“只是我却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不知祁县尉还有没有其他事?”
祁司道知道她在送客,不便再留,便告辞离开。
元羡便也从榻上起身,高挑的身影从屏风边一闪而过。
祁司道走到影壁边,稍回头瞄了一眼,只看到此间主人一身白衣孝服,乌发高绾,如洁白的牡丹,在晨雾里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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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再次到了花园查看情况,她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是她想岔了。
这座花园,只是非常普通的花园,加之又不大,实在没什么可打量的。
元羡又登上水榭二楼去。
戴上幂篱后,她站在北面窗户边,打量袁家花园及内宅的情况。
因袁家花园是案发现场,此时里面还有不少办案的捕役差吏,不过尸首已经抬走了,没在花园里。
元羡出现在水榭阁楼,袁家花园里便有人抬头望了过来,元羡感觉不太痛快,又观察了一阵坊墙及坊墙后的伊水后,就从阁楼下去了。
随即,元羡吩咐仆役搬了梯子来,搭在自家花园西面的围墙上。
这围墙同袁家的围墙是一样的,都是在坊墙的夯土外修了砖墙,和坊墙已是一体。
元羡在自己家里一言九鼎,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敢反对,虽然婢女都觉得主人爬上坊墙不妥当,却也不敢提。
元羡就这般从梯子上爬上了坊墙,并站在坊墙上打量四周。
因她站得高,伊水上行船里的船家船客不由都朝她看了过来,桥上和路上的不少行人也望了过来。
还有人怕她是要寻短见,惊呼出声。
元羡在坊墙上打量了几息,无奈地又爬下梯子,回了花园。
元羡吩咐仆人去袁家问问,他们丢失的梯子,是木梯还是竹梯。
仆人赶紧跑去办事了。
元锦则上前问道:“主人,您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元羡叹道:“我们刚搬来此地居住,所知的确太少,缺少相应证据,不好判断。”
“不过,之前我们所想,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以为,爬袁家和我们家这围墙之人,是毒杀袁世忠等二人的凶手,或者是同谋,但也可能,这根本是两拨人。”
“啊?”元锦一想就明白了些什么,道:“那这样的话,想从假山爬围墙之人,岂不是可能看到过案犯?”
元羡道:“虽然我们的确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是,我们花园南边是马房,也许马儿昨夜听到了些什么,你去问问马房的马夫,昨夜马儿可有什么异常,是什么时辰。这样,或可知道昨夜袁家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元镜喜道:“对啊。马可比人的耳朵灵多了。”
第107章
元羡回到内宅里去,不一会儿,去袁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木梯太沉,他家要翻墙出坊,都是用竹梯,这搬起来轻巧。
元羡不由道:“如此一听,可见家家住在坊墙边的,都可以直接从坊墙出坊。”
婢女说:“可不就是。袁家的家仆说,如果不是最近查在坊墙上开门查得严,他家主人之前都想直接开道门来着。”
元羡“哦”了一声,道:“这样一来,袁世忠岂不是夜里想出坊,就出坊。以他的家财,又在朝中为官,住在这偏僻的履道坊,其实是较为奇怪的,他家为何不搬到城西去,每日上值也近很多。袁家的仆人知道为什么吗?”
婢女道:“没有听说原因,他们应当也不知道原因。”
元羡道:“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还是得看祁县尉那边的调查。”
随后,元锦也带来了从马房得到的消息,说昨天夜里,约莫三更报了后,两匹马儿本来睡着,又突然醒了,在马房里躁动不安,他不得不起来安抚了一阵才好。
元羡道:“这样一看,案发时间很可能是三更之后。你叫人去把这事报给祁县尉,也许他能多查出些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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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到了宫里,太子、齐王及他们的叔父吴王、长沙王等人,都已在了。
燕王因为上午去了履道坊,又留在元羡那里用了午膳,这才回燕王府更换衣袍进宫,耽误了时辰,是以是最后到的。
吴王、长沙王等封王都在近两天到了洛京,被皇帝安排住在宫中。
燕王一一见礼后,才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跪坐下。
当初元羡对他献策,说吴王、长沙王等封王在封地搞动作,陛下对他们不能完全放心,不如给陛下上密信,让陛下下旨,宣他们进京去,这样不就隔绝了他们与军队之间的联系,再有老兄弟相见后,说不得想到以前的兄弟感情,就安安分分没有别的心思了,如果他们不肯进京,那陛下也有理由降罪。再有,舟车劳顿,长沙王、吴王也上了年纪,路上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便也是没法的事。待陛下看过他们后,又让他们春天返回封地,再待秋季陛下又想念他们,让他们再次进京,多折腾他们几次,他们没病也得病了。
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做的,燕王给皇帝密信献上陛下思念兄弟请长沙王等人回京的策略,不算出格。
毕竟他自己不是也被皇帝从燕地叫回洛京了吗。
皇帝陛下没高坐上位,反而坐到两位兄弟中间,回忆年轻时的事情。这样的氛围,才像是一家人在一起闲谈。
燕王正琢磨要如何提出元羡的事,长沙王就说道:“二兄死得早,不然,该有他一起喝酒啊。”
长沙王嘴里的二兄,正是李文吉的父亲。
燕王坐在太子下手位,虽是在同太子闲聊,耳朵却时刻关注着皇帝、长沙王等人的话语,听到他们提到李文吉的父亲,燕王就专门朝几位长辈看了过来。
皇帝也很感叹,长沙王又哀伤地说:“二兄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二郎文吉也走了,尸骨甚至都没埋到北邙山,他一缕孤魂,可找得到回来的路?”
皇帝身体状况不佳,其实不爱听长沙王提这种事,再说,他之前就知道,长沙王串联李文吉,甚至想带走李文吉的长女做人质。他只是不想逼长沙王闹事,才采用安抚策略,甚至采纳燕王进言,给死了的李文吉封了江陵公。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燕王,道:“四郎,你当初在江陵,文吉走时,可有说过什么遗憾?”
皇帝一发话,大家都看向了燕王,燕王在在座里最年轻,他也乐得扮演没有什么心机的爽快的年轻人。
他明白皇帝想听什么,便回答道:“阿父,当时堂兄不幸落水,受了风寒又受惊,便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没了。我问过他是否有什么遗憾,他只说未建功封侯便病重,不知下黄泉如何面见父亲。其他便也没说什么。”
燕王一脸忧思,眼神清澈,让人觉得他这话十分真挚。
皇帝叹息了一声。
燕王又道:“是以我当时便给阿父写信,阿父得知堂兄有此心愿,当即便封了堂兄为江陵公。堂兄驻守江陵十载之久,对江陵感情深厚,也是他自己希望能葬在江陵,守护当地。我本是早早完成皇命,准备回京,但因堂兄之死,便多留了一阵,一直待到送堂兄灵体上山,安葬完毕,这才离开。”
燕王这话很是真诚,大家各自感叹两句,皇帝也说道:“四郎虽是年轻,这事办得很周到。此次南下办事,你做得很妥帖。”
燕王恭敬道:“都是儿臣应该的,阿父有命,不敢不尽心竭力。阿父、两位叔父,还请你们保重身体,不要因二叔家这些事过分忧思啊。”
燕王同皇帝配合默契,一番话就将此事揭过了。
长沙王这才是第一次和成年的燕王有交流,不由心想此子可真是油嘴滑舌,惯会讨皇兄欢心。他神色不变,又故意提道:“我听说文吉之妻元氏,是随你一起入京的,她可来拜见过陛下了?”
燕王脸上带笑,又略露出一点尴尬,看向皇帝。
皇帝假装自己不知道此事,问道:“小元氏的确是随你一起入京了?”
燕王窘迫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回道:“儿臣该向陛下请罪。元氏嫂嫂本是要留在江陵城为堂兄守墓,但她一介女流,没了丈夫,又带着一幼女,没有任何倚仗,留在当地,不过是受人欺负,是以我便安排了堂兄妾室及家奴守墓,让嫂嫂带着孩儿,随我先回洛京来。本来嫂嫂要来拜见陛下,只是她说她如今戴孝之身,又身份卑微,如何敢提拜见陛下,故而只在城东南履道坊里安顿下来,孀居守节。”
燕王此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
虽然皇帝知道儿子把元轶的女儿带回洛京来了,却不知道此女如今住在履道坊里的。
皇帝对京城各处里坊自是了解,履道坊在京城东南边,此地多住落魄文人及普通百姓和一些商贩,不是城中贵地。
太子最是心软,说道:“江陵地处南郡,一介女流带着女儿留在当地,的确很不妥。四郎把人带回京中,又算什么过错呢。”
齐王则说:“记得文吉之妻元氏,乃是魏氏当阳公主之女啊。”
李崇辺篡位登基之后,几乎杀光了前朝魏氏在京城的皇族宗室,那些反抗的魏氏封王也没一个有好下场,元羡的出身,就是错误。
齐王这话意有所指,燕王赶紧道:“但她早嫁给堂兄,是我李氏之妻。再说,她是女流,深居内宅,也不懂什么朝廷政事。”
长沙王心说李文吉那个妻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什么深居内宅,不懂朝廷政事,不是说笑吗。
长沙王道:“记得四郎飞鸾幼时在元氏家中教养,自是要替这位养姊说话的。”
燕王看了长沙王一眼,又看向皇帝,道:“元氏的确对我有教养之恩,如果我受人教养,却不知恩,岂不是小人。我也是想着不让元氏嫂嫂受苦,以还其恩情,才苦劝她随我回京的。她回京后并不愿意居豪宅,只肯住在履道坊里的小院守孝孀居。难道这也有错?”
长沙王又要说什么,皇帝已经发话,道:“元轶当年受朕所托,教养四郎,功劳苦劳皆有,如今他只剩一女还在,朕也当还恩于他啊。”
长沙王嘴角抽动了两下,心说你可不知道元轶那个女儿,是个什么妖女。
太子还记得昨日见过的元昭,他本也是想和元氏交好的,而且这几年皇帝也对元氏一族多有恩泽,只是元氏不太买账而已。
他帮燕王说道:“阿父心怀当年之事,既然小元氏就在京中,何不派人去召她入宫来,她感念皇恩,也当明白阿父对元氏的情义。”
燕王顿时精神一紧,心说阿姊可不一定会感念皇恩。
燕王道:“此时天色渐晚,元氏嫂嫂一介女流,却是不好就这般召她入宫来。不如找别的时候,有其他女眷在时,也有一个由头。”
齐王笑道:“说到这位小元氏,四郎心思可真是细密,什么都能考虑周到。”
燕王尴尬一笑,没有回应。他这位二兄,真是非常讨厌。
皇帝道:“的确有理,之后让皇后邀请她前来吧。”
燕王松了口气,心说齐王和长沙王在这里挑拨也没什么用,皇帝不会特别在意这么一点小事。在皇帝眼里,元羡是女人,难道能有你们这些封王更能玩弄军权?他是乐得在元羡身上显示自己的恩慈的。
他之前其实早早向皇帝禀报过了,说元羡跟着他一起回了洛京来,元羡没有其他亲兄弟姊妹,父母皆亡,丈夫又死了,也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属于孤苦无依。
李文吉在南郡时,宠妾灭妻,把元羡赶到乡下去住,自己同妾室胡氏一起生活,宠爱胡氏,胡氏还生了三个儿子,他甚至让胡氏带着三个儿子回洛京来,都不让元羡回来。
一个被丈夫厌弃打压的女人,生活何其悲惨。如此无害的一个人,皇帝不会针对她。
不管她是不是前朝当阳公主的女儿,这样悲惨的女人,男人都会心疼一下。再说,皇帝对元轶的确还有一些愧疚,元羡又是元轶的独女。
燕王当然也明白,齐王就是想不断把自己同当阳公主府连在一起,给皇帝形成一种自己不会和亲生父亲亲近的意识,不过,燕王觉得齐王不懂他们的父亲,也不懂自己,所以猜测齐王的挑拨不会产生作用。
因长沙王、吴王等人都被皇帝留在宫中居住,燕王便也被留了下来,他虽想出宫去看望元羡,并对她提皇帝会召她入宫慰问之事,一时也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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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履道坊。
元羡带着女儿早早睡了,睡得正深沉时,这晚当值的婢女前来轻轻唤了元羡醒来,说道:“主人,花园里传来鬼魂啸叫声,他们说是隔壁袁家的家主回府,在喊冤……”
当值婢女正是素馨,她夜里睡在外间榻上,如果不是其他人来报给主屋知晓此事,她也不会醒来叫元羡。
素馨胆子不大,年纪又小,被人说袁家家主的鬼魂回府,自是害怕的,是以对元羡说话时,甚至声音发抖。
元羡睡得好好的,被这样叫醒,脑子还有一点迷糊。
这已是下旬,前面晴了几日,这日从下午便阴着,晚上更是乌云聚集,又起了风,天气很冷。
元羡房中烧了暖炉,不过,依然寒冷,她怔愣了两息,才明白素馨在讲什么。
勉勉也醒了,迷迷糊糊唤道:“阿母?”
元羡轻声哄道:“你继续睡吧。”
元羡拿了外衫和斗篷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准备和素馨一起出门,见素馨穿得少,又让她去穿了件厚衣裳,这才出了正房的门。
几名婢女都醒了,一起过来伺候着,元羡留了人照顾和保护勉勉,自己带了剑,一起往花园去。
宇文珀和元锦此时都在花园里,她们几人还没到花园,因花园门大开,巷道形成风道,声音被扩大,便听到了所谓“鬼魂的啸叫”。
袁家死了家主,不过,因为人是被杀,是以尸首被河南县衙暂时带走了,袁家虽已在准备办丧事,但这一天还没来得及请庙中高僧来做法事,袁家夜里也较安静。
在这种情况下,从花园里传来的啸叫声,便非常突出。
“主人!”元锦和宇文珀见戴着斗篷的元羡提剑进了花园,便赶紧上前来。
花园里风很大,几盏风灯几乎难以被提在手里,只能由仆婢们抱着,而且得护着风灯口子,不然烛火便会被吹灭。
乌云遮住了下旬的下弦月,花园里只有这几盏风灯的微弱光亮。
“呜呜……啊……呜呜……啊……”
这啸叫声又尖锐又悠长,的确很像鬼魂的啸叫,而且是从和袁家花园相接的区域传来的。
元羡问道:“你们检查了没有?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宇文珀虽是非常相信天命的人,但他知道元羡不信这些,而且元羡自己装神弄鬼,却不信鬼神之事,便也不得不按照元羡的思路回答道:“我们从水榭阁楼上看了,甚至搭了梯子上坊墙看了,没有发现有人在周围装神弄鬼。”
元锦也说:“的确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
元羡道:“我自己再去看看。”
家中仆人都知道元羡的做事风格,不容人劝阻,便只得跟着她,看她是想看什么。
元羡先登上水榭阁楼,站在上面朝四面都看了,但是,周围近处一片黑暗,伊水方向可以听到很细微的水声,却没有光亮,袁家有人在宅子里提灯走动,但是无人来花园,想来他家家主死在花园里,此地暂时已成禁地。
站在水榭阁楼上,那啸叫声却是要小不少了。
元羡又朝西面集贤坊方向看去,居然能够隐约看到些许微光,里面似乎也有一些动静,只是天太黑,看不分明,而且水声和啸叫声掩盖了集贤坊的几乎所有声息。
元羡又打量了一番,问身边的人:“集贤坊里住着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她才回到洛京十几天,每天都忙,还没来得及关注周边其他坊。
宇文珀道:“伊水从集贤坊穿过,又形成湖泊,里面只有几户大户,但具体是谁的宅子,尚不清楚。但东南边的里坊,没有贵人愿意来住,想来不是高官显贵宅邸。”
宇文珀是反对元羡住洛京东南里坊的,他觉得元羡出身高贵,而京中人,最是势利眼,捧高踩低,恃强凌弱,要是元羡住在落魄地方,更是会受人轻视,难以再进入权贵圈中去,而一旦地位跌落,就很难再往上了。
元羡虽是女人,不能入朝为官,但她还可以再嫁,而且还有女儿,女儿也是要嫁人的,一旦住在履道坊这种偏僻里坊里,邻居最好也只是低阶官吏,其他更只是商贾黔首,和这些人交往,对元羡来说,只会拉低她的地位,再嫁也难以找到好的人家了,女儿又能和什么人家匹配呢。
宇文珀对此很是发愁,好在看样子燕王并未因此看轻元羡,现在元羡也只能靠燕王了,不然还能靠谁。
元家是几乎靠不上的,当年元轶尚公主,后公主强势,不许元轶纳妾再生儿子,就已经让公主府和元家关系紧张了,元羡也较少同元家接触。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为了回洛京居住,安排家奴先行回京购买宅院时,便没有安排宇文珀来办这件事,因为宇文珀太能自作主张,元羡对他在这件事上不放心。
元羡又远眺了一阵集贤坊里情形,便说:“去把梯子搭上,我们出坊去集贤坊看看。”
大晚上到花园里来还没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爬坊墙出坊去集贤坊,别说宇文珀要劝阻,就是元锦这种唯元羡之命而遵的人,也要劝阻了。
元羡无奈,只得作罢,但安排了宇文珀带人偷偷去集贤坊看看。
元羡看宇文珀带人爬过坊墙去办事了,这才从水榭阁楼上下来。
在花园里,那如鬼魂啸叫的声音依然那么大,其他仆婢皆面露恐慌,元锦也不得不对元羡道:“主人,要不,属下明日去请高僧到府中来作法,也好安抚人心。”
元羡没有立马给出回应,而是说道:“这声音,前些日子都没有,今晚才开始有,今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也许是这不同带来了这个声音。”
有小婢女颤抖着声音道:“袁家家主白日里死了,不就只有这事吗?”
元羡皱眉道:“即使真是因他之死而起,但鬼魂返家也要第七日,哪有当天就回来的。再说,那个袁世忠,活着时,我们也不怕什么,他死了,难道还在意他了?”
元羡斩钉截铁这样一说,仆婢们虽然想相信,但更多还是害怕,因为这鬼哭魂啸之声并未消失。
元羡知道大家还是害怕,便回元锦:“不管是什么原因,明天都去请高僧来一趟吧。”
元锦问:“主人,请哪个寺院的高僧呢?”
元羡知道大家刚到洛京,这里又是皇族显贵汇聚之地,不像她之前在县里、郡里当土皇帝,什么人都可为她所用,在这里,想请高僧,也不一定请得到,元羡想了想,说:“罢了,你不必因此事烦忧。我明日给燕王府写信,请龙兴寺的高僧来吧。如果龙兴寺的高僧不能来,自然也能请他们推荐别的有大德行的僧人前来。”
龙兴寺的高僧,乃是洛京最知名的,自然最好。只是,如今近年底,龙兴寺都在为皇家祈福忙碌,怕是很难来,不过他们能推荐别的僧人。元羡这话一出,家中仆婢们自然是被安抚了。
花园里黑灯瞎火,又天寒地冻,元羡便吩咐除了接应宇文珀等人的护卫继续在花园里等着外,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等白日再来查看这啸叫之声的来历。
元羡自是不相信什么鬼魂喊冤的理由,她认为是哪里有风洞,这晚比前些时日风大,这晚才形成了啸叫,但夜里太冷,不便去检查,第二日白日再去看就是。
如果真是风洞形成的啸叫,夜里有,白日里也不会消失,到时鬼魂喊冤的传言自是不攻自破。
元羡回了主院房中继续睡觉,到得五更天时,有婢女在外轻呼:“下雪了!”
南郡很少下雪,大多从南方跟着她来洛京的仆婢,几乎未见几场雪。
元羡昨晚因那鬼魂啸叫声没有睡好,但早上依然按时醒了,准备起床。
在外间等着伺候的婢女听到房中的动静,便轻手轻脚进屋来,隔着幛子小声问道:“主人,您现在就起吗?”
元羡问:“外面下雪了吗?”
素馨回:“是。在飘小雪。”
勉勉这个时间点一向不会起的,但她这时候醒了,又听到下雪了,便要起床,声音还瓮声瓮气的,道:“下雪了吗?阿母,我要去看雪。”
元羡知道按着她让她再睡觉也不可能,便说:“好,那就起吧,不过得多穿点。”
“好。”勉勉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因两位主人都起了,素馨便去叫了另外几名今日当值的婢女进来,伺候两人梳洗穿衣。
元羡问道:“元锦呢?昨夜宇文珀什么时候回府的?”
总管元羡近身事务的飞虹道:“主人,元锦姊姊说宇文叔一直没有回来,担心宇文叔他们是出了什么事,她正准备等您醒了就找您汇报此事。趁着坊门开了,她带人去集贤坊查看情况。”
勉勉迅速洗漱穿衣毕,也没意识到房间中氛围突然不对劲,她就跑了出去,两名照顾她的婢女对着元羡行了一礼,赶紧跟了出去。
元羡正在梳头,此时则放下了手里的梳子,声音也带上了严厉,道:“这样大的事,为何不之前就来告诉我。”
飞虹紧张道:“我马上去叫元锦姊姊来。”
元羡示意婢女为自己把头发快速梳好,又换上孝衣,这时元锦匆匆赶来了。
“宇文珀那边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有回来?”元羡问。
元锦的裘衣在门口时已经脱下交给了婢女,但她的头上还留有细雪的白,她一边搓了搓冰冷的手,一边说道:“主人,宇文叔带了三个人一起从坊墙出坊,到如今还没有回来。我派了人去坊门处等着,一开门就出去找人。”
元羡皱眉道:“这已有一个多时辰了,在隔壁坊里查什么事,也不必花这般久时间,宇文珀是有经验的人,不会这么久不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
“是。属下也这样担心。”元锦说着,又道,“属下刚刚又去花园看了,花园里的声音停了。”
元羡问:“外面风还大吗?”
元锦道:“大着呢,还下雪了,不过云不厚,想来不会下大。昨日傍晚见北边山上云厚,雪都下山上了。”
元羡裹上狐裘披风,外面果真风大,雪倒不特别大,但是看外面天黑程度,这雪怕是不会很快就停下来。
她先是去花园里看了,昨夜那种尖利悠长的啸叫声果真停了。
勉勉在花园里跑了一圈,跟着婢女们从腊梅上取了些雪,元羡见她脸蛋被冻得通红,就让婢女把她带回屋里去,勉勉想跟着她,她也不许。
把勉勉打发之后,元羡便爬上了搭在花园西墙边的竹梯,从坊墙上看伊水和对岸的集贤坊,因为有风有雪,伊水上雾气非常淡,可见一艘艘船只从流经集贤坊的伊水上经过,往北而去,然后又向东出城,而只有很少几艘船是从履道坊方向驶去集贤坊里。
元羡从坊墙上下来,对元锦道:“你找几个人换成男装,随我一起去集贤坊看看。如果宇文珀他们出事,我们怕是很难找到他们了。集贤坊里出入都是船只,不便找人。”
元羡担忧又后悔,昨夜又黑又冷,去集贤坊又很危险,她却让宇文珀带人去查看情况,要是宇文珀他们出什么事,这都是她的错。
第108章
元羡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几人从履道坊西门出去,过大街便是集贤坊。
这时,履道坊的坊门已经开了,集贤坊的坊门却没有开。
乌云被从北边吹到了城南,雪越下越大,元羡撑着伞,但因为有风,也几乎遮不住雪粒,很快就满身都是细雪以及细雪化的水滴。
元锦他们去敲了坊门好一阵,坊门处的门吏才把坊门打开,他们很不耐地要大声呵斥敲门之人,但见元锦等人虽是家仆穿着,却也是衣饰不俗,很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仆人,他们这才稍稍收起那些不耐与戾气,仅仅是些许不满,道:“敲什么敲?”
元羡举着手里的长笛,怒道:“早已过五更,你们却不开坊门,是何道理?县衙管不得你们了?”
普通人在大街上不允许携刀带剑,不然会被逮捕,元羡便只是拿了那柄带着利刃的长笛。
洛京城就是这样,越是低声下气求人,越是连仆婢门房也会欺到头上来,越是趾高气昂,这些人反而不敢放肆。
门吏果真不敢反驳,把门大开后,让他们进了坊里去。
坊中有伊水从东流入,从西流出,坊被伊水横切,坊中无桥连通南北。
元羡他们是到了伊水北岸,除了伊水堤岸外,北边区域被一人高的围墙围了起来,从墙垣往里看,可见里面有些房屋,但也只能看到屋顶,元羡长得高,又站到伊水岸边的高处,稍稍垫着脚尖,才能够勉强看到里面有一座不小的湖,此时下着雪,雪屑从天上落下,飘到湖上,便化成了水,融入其中。在湖中,还能隐约看到几座小岛,岛上有房屋,除此,还有一些颇为华丽的大船停靠在岸边和岛边。
再往远看,因雪花飘飘,水汽氤氲,则一眼望不到湖的北岸堤坝,只能看到远处的一些房屋。
元羡简单描述了自己所见,元锦便让属下托住她,她站在属下肩膀上,一下子拔高一人高,当看到院墙中的湖景后,她不由十分感叹:“这是谁人家里,怎么修了这么大的湖。我们昨日从花园里看到的火光,是这湖中船上映出?”
元羡道:“我们再往前走走,看门在何处?”
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伊水上向北引出了一条宽有四五丈的水渠,水渠上却没有桥,向北围墙处修建有一座水门,水门后形似一座小型瓮城。
元羡想靠近此处将这瓮城看得更真切一些,却突然有几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人从水门边的小门出来,拦住了他们,说此地是贵人园囿,不让他们窥探。
元羡不满道:“未曾听说这里是什么贵人园林,我就想来伊水畔走走欣赏雪景,你们又待如何?”
其中年纪稍长的男人道:“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尊名,如果你非要观景,可将名帖递来,我等送去主人处,主人如果邀请郎君,我等自然也以尊客相待。”
元羡皱眉看了看他们,不想和这种五大三粗的粗人说话,不高兴地在飞雪里打量了这些人几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她身后的几名仆人也赶紧跟上。
有这些人的阻拦,元羡带着人,只简单打量了一番集贤坊里能看之处,就回家去了。
刚到家,她就问门房:“宇文珀可回来了?”
门房摇头说未见宇文管家回来。
元锦方才陪着元羡一起去集贤坊,他们虽然都穿着裘衣过去,但因为风雪实在大了,从南方北上的他们,还不适应北方的寒冷,都被冻得发抖。
一行人沿着廊檐回内院时,元锦说:“虽然天上在下雪,但集贤坊里几乎无人出入,只有伊水上行着船只,这坊里看着不像有什么普通百姓住的样子。”
元羡道:“是啊。集贤坊里比起是里坊,更像一个暗中的码头,昨夜宇文珀他们许是爬进刚刚那个带着大湖的大园子里去了,说不得已经出了事。你换身干的衣裳,带人去县衙找祁司道,说宇文珀带着人在集贤坊里失踪,这事和袁世忠被杀案相关,让他带着人去集贤坊里调查。”
元锦应下后就赶忙去安排去了。
元羡回到主屋,换了一身衣裳,正准备和孩子一起用早膳,外面就传来婢女飞虹的传报声。
“主人,有宫中黄门前来,说是皇后召见。如今正在前院大堂里。”
元羡和勉勉两人都很疑惑,勉勉问:“黄门是宫中的宦官吗?”
元羡“嗯”了一声,吩咐勉勉继续用早膳后,她就起身往外走去,问飞虹:“对方叫什么?有几人前来?”
飞虹道:“他说是皇后宫中的宦人姓金名泰,身边还有两名小黄门,还有一人是燕王身边的寺人,叫田玫的,上次来过。”
元羡轻叹了口气,心说应该是燕王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是以皇帝让皇后召见自己。
元羡一边吩咐婢女去准备好酒钱给前来的宦官,一边简单整理了衣衫,去了前院大堂里见了前来的几名宦官。
元羡礼仪周全地见礼后,又说了些自己在守孝的客套话,在仆人将宦官们的酒钱奉上后,才询问皇后为何会召见自己。
金泰接了元氏仆人奉上的酒钱后,便让到一边,由田玫上前,小声同元羡讲了具体情况。
正如元羡猜测的那般,是皇帝假借皇后之名召见她和李旻。
元羡道谢后,又问:“夫君还有三名子嗣,但未教养在我身边,陛下可说过,让带他们前去?”
田玫小声对她道:“燕王殿下并未提此事。”
“嗯,好。”元羡说着,又看了看门外,天上还在下雪,只是风和雪都小了不少。
元羡问金泰:“金常侍,这天上还下着雪,是必得马上就进宫吗?”
金泰嘿了一声,道:“夫人还是赶紧准备吧,皇上和皇后可还等着呢。”
元羡只得应道:“好,辛苦常侍您等等。”
元羡回了后院去,吩咐了府中仆婢们一些事情,特别是让她们交代元锦要去找宇文珀,这才匆匆为女儿收拾一番,自己只简单整理了衣着,便带着女儿要出内宅离开。
飞虹问道:“主人,我们不跟着去吗?”
元羡道:“不必了,你们不懂宫中规矩,去了反而不便。燕王安排了宦人侍婢,到时候有他们供我使唤。”
虽然元羡做了说明,但飞虹等人依然担忧起来,害怕元羡和小主人在宫中出什么事,如今管家宇文珀又带着三名护卫失踪了,府中可怎么办。
勉勉也紧张起来,因为紧张,她反而板着一张小脸,没有说话。
元羡牵着她的手,对她轻声交代:“不要害怕。”
“嗯。”勉勉郑重地应了一声。
宫中安排了马车来接,虽然依然在下雪,倒也不太影响马车在城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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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上下雪,路上行人不多,马车行了小半时辰,才到了定鼎大街,定鼎大街是洛京天街,南为定鼎门,北通皇城端门,大街广百步,两边有水渠,一路种植樱花树,大街两侧的里坊中不是权贵豪宅,便是观寺园林,壮阔华丽,让从车窗往外看的勉勉不由被震撼得瞪大了眼。
马车走上洛水之上的天津三桥,河畔的花树在冬日里已经落光了树叶,又被白雪裹身,显出苍凉洁白之美。
元羡和勉勉被带着在紫微宫里下了车,然后冒着风雪到了受召见的徽猷殿建筑群。
因早上忙碌,元羡没来得及用早膳,这般先是坐马车,又是被宦官带着在宫中步行,已过了一个时辰,早就饿了,好在勉勉用过早膳,还不算饿,不然,小孩子更难挨饿。
宫中宫殿壮阔巍峨,勉勉第一次见这样雄伟的宫殿群,一边惊叹一边忐忑,很是紧张,死死抓着元羡的手,不敢有些许放松。
前朝魏烈帝大修宫殿,此时的皇城宫城几乎都是魏烈帝时修建,李氏篡位后,也仅仅是在前朝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又在皇城北边和西边修了一些园林。
是以这皇宫的格局和建筑,元羡幼时经常进宫,便非常了解,此时再看到,不免睹物思人,心中怅惘。
特别是感受到女儿幼嫩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这种怅惘便更加强烈。
犹记当年,她也几乎都是被母亲带着入宫,那时,她母亲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即使在宫中骑马带剑,皇帝也不会降罪。
但如今的皇宫主人,已是其他人了。
她们到了徽猷殿,被安排在偏殿中隔出的房间里等着,房中只有一名小宫女,金泰和田玫早早都已离开。
靠北的皇宫比履道坊风更大也更冷,偏殿里没有烧暖炉,房子外是呼呼北风,宫殿空阔,更显冷寂。
元羡把女儿身上的白狐裘披风取下来,将披风上的雪和水滴抖落,又为她穿上。
勉勉感受到皇宫里的威严肃穆安静,不敢出声,待元羡为她再次穿好披风后,她才轻声对元羡说:“阿母,你冷吗?”
元羡在风雪里走了一路,也冷,不过却说:“我不冷。”
勉勉仰着脑袋望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小声说:“你的披风上也有水滴,你也脱下来拍拍吧。”
元羡脱下披风,看向守在殿门口供使唤的小宫女,吩咐道:“小娥,你且过来。”
虽然这小宫女很不灵醒,不过见元羡叫她,她便也不敢不应,快步走到元羡跟前去,回道:“娘子有何吩咐?”
元羡问道:“为何此处只有你一人侍奉?其他人呢?”
即使这里是偏殿,也不该只有一名宫人。
小宫女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元羡身份,只知道这是皇后要召见的一名宗室孀妇,皇后事忙,自然不能这孀妇一来就能得到接见,得先等一阵,待皇后传召的时候才被带去接受召见。
小宫女见这位妇人身材高挑纤瘦,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衫,更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乌发如云。她眉目深刻,挺鼻红唇,虽未施粉黛,却如自带光彩,让人一见难忘,这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丽贵妇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皇亲宗室。
小宫女被对方看着,只觉对方尊贵而庄严,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回道:“其他人都被叫去忙别的事了,只有奴在此。”
“是什么事?”元羡自然地问。
小宫女带了一点愁容,轻声道:“皇后殿下因事发怒,不少人受责而降等,被发配去别的地方了。”
元羡些许讶异,没再问这事,而是吩咐她为自己整理披风,又给了她银锞子做赏赐。
元羡又吩咐小宫女去煮茶时,外面总算来了一名宦官带着两位小黄门,说要领元羡去大仪殿。
元羡便带着女儿又随宦官去大仪殿,大仪殿并不是内寝范围,属于皇帝办公的区域。沿着廊道往前走时,元羡再次问道:“是陛下召见,还是皇后殿下召见?”
宦官侧头瞥了元羡一眼,他态度倨傲,没有回答。
元羡微微蹙眉,不再询问。
皇宫中虽然守卫不少,但是也称不上森严,元羡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谨慎胆小,她一路打量宫中情况,心说皇后殿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居然在过年前几日还在惩罚宦官宫女,恐怕不是好事。也由此可见,皇后在执掌后宫上,怕也不是多么能力卓著。
这次宦官依然没有把元羡和李旻带去面见皇帝或者皇后,依然是让在一处偏殿耳房里等着,好在这耳房很小,里面又有暖炉较为温暖,宫人又送来熏香,奉上茶点,比之皇后殿中好不少。
这里虽然招待很妥帖,但不断的等待,依然让元羡心烦,勉勉则因为温暖更是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元羡把勉勉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