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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1 / 2)

第101章

婢女们很快便训练有素地搬来了水榭里需要的一应物品,元羡亲自在香炉里掩好了香丸,然后再慢慢煮茶。

水榭虽小,但此时对燕王却如一绮梦桃园。

随着婢女们都退下,水榭里仅剩了两人。

他甚至无法分清,鼻端的香味,是来自花园里的梅花树,还是来自香炉里的香丸,亦或那是元羡身上的香味。

元羡以为他有重要的事同自己商议,以至于从皇宫里出来就跑来了自己这里,但燕王只是望着煮茶的她发呆。

元羡不由问:“你刚回京,就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燕王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啊,这就是极大极大的事。

不过,也许阿姊又会觉得轻佻了,又会说什么寡妇小叔子的言辞。

燕王只好转而说起元羡想听的话题,道:“我之前安排人调查萧吾知等人的行踪,萧吾知有易容之术,又诡计多端,不好调查,但是,他培养的不少刺客依然受他所用。那些刺客,大多是哑巴,这特征明显,我让人依着这条线调查,得知萧吾知可能带着人到了洛州,只是,是否已经进了洛京尚未可知。”

萧吾知只是一柄刀,元羡对他刺杀自己的在意程度有限,是以,在布局自己回北方的产业同调查萧吾知这两件事上,她自是会更重视前者,甚至都可以不太在意萧吾知了。

调查和处理萧吾知这件事,照理说应该是朝廷的事。

因为萧吾知是西梁余孽,而且他的确心怀西梁,有借此谋逆的可能性。再者,他之前杀了很多人,还培养刺客,应该是朝廷剿杀的对象。

有关萧吾知的这些事,本该报到皇帝案前,由朝廷安排调查和处理方案才对,但是,很显然,因为真李文吉可能在萧吾知手里,燕王并未将萧吾知的事直接上报。

元羡将分好的茶推给燕王,自己才端了一杯慢慢喝起来,她并不常亲自煮茶,在此事上技艺也不行,只是勉强能喝。

燕王也端了茶,慢慢喝起来。

在北地,比起喝茶,人们更爱喝酒、饮子、酪浆等,不过,在南方住了近十年后,元羡已经适应且喜欢了南方的饮食,而且更爱吃茶。

茶中的涩味和苦味,让元羡更觉得提神醒脑,也有减少疾病的作用。

元羡从到南方后,便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敢生病,也不敢喝酒误事,是以,对吃茶情有独钟。

如今,在洛京城中,茶店很少,也多是在此地的南方人才吃茶。

因元羡喜欢吃茶,燕王最初有点不适应茶的味道,可以吃茶,但不特别喜欢,但多在元羡跟前吃茶后,如今也习惯了,不过,他尚无法分辨,哪种茶是煮得好的,哪种煮得不好。

元羡喝了几口就放下了茶碗,心说自己煮的的确不大行,见燕王微微拧眉,一脸专注地将那碗茶慢慢喝下去,元羡就赶紧道:“我的茶艺不佳,不好喝,你就不要喝了。”

燕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的事,我觉得这茶很好。”

说着,他把整茶碗都给几大口喝完了,这才把茶碗放下。

元羡愣了愣,转到燕王刚刚说的那件事上,问道:“萧吾知培养刺客,有心谋逆,又曾是西梁宗室,此事不小,你可有将此事禀报陛下?”

燕王认真道:“昨日进宫后,我亲自将此事告知了陛下,不过,我说萧吾知已经掩藏了行踪,如果朝廷对他发出通缉令,他善于潜藏,要抓住他就难了,是以,我请示陛下,让他安排我机密行事,处理此事。因此,陛下说,授予我御史台御史的官职。”

元羡听后便是一惊,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受皇帝宠爱的亲王、皇子等,的确会被授予实职,例如,都督、兵马元帅等掌兵权的职位,或者一地主官,也可能是京中的实职,不过,元羡不认为皇帝授予燕王御史台御史算什么好事。

御史台为中央监察机构,位高敏感。

元羡问道:“你答应了吗?”

燕王道:“我当场拒绝了陛下。御史大夫乃是三公之一,需由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我尚年轻德薄,无能担任这职位。”

元羡松了口气,说:“殿下虽然年轻,却非德薄,不过,这御史大夫,的确不适合。陛下如今不断将你和齐王推上高位,实在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元羡到京后,得知齐王被授予了雍州牧之位,虽然这只是遥领,且因如今取消了州一级行政区划,这个职位不是实职,但也能说明陛下就是在给太子施压。

但他对是否废太子一事,并没有做过任何表态。

太阳从西方窗户照进房间里,映着元羡乌黑的头发和精致的容颜,燕王看着她说:“阿姊对此事,还有什么可以教我吗?”

元羡跪坐得身体发僵,不由卸下一口气,将倚枕放在身边,支着胳膊道:“陛下心思复杂,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已经回京了,暂时还是以稳妥为重。你昨日在宫中,陛下身体如何?”

燕王道:“看着不算差,只是如今天气冷,他昨日有些咳嗽。”

元羡问道:“太子呢?”

燕王道:“太子尚在东宫禁足,并未见到。不过,昨日见到了齐王,他精神奕奕,趾高气昂。”

“嗯。”元羡同太子和齐王都不熟识,不过,这两人的事迹和性格,她倒是听了不少,认为太子文弱优柔又好男色,齐王性格爽朗却过分急躁,不是成大事之人。

元羡道:“不管陛下在想什么,作为一个好儿子,多关怀他,总是不会错的。”

燕王自己也这般想。

两人又详细谈起朝中情况时,外面突然传进来男人的喝骂和女人的哀嚎声,这把元羡吓了一跳。

燕王也吃惊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传来声音的方向是水榭的北边,北边的窗户关着,故而传进来的声音也较小,只是太尖锐,很刺耳。

不等元羡起身吩咐仆婢去打听是什么事,燕王已经起身,迈步走到北边的窗边,将窗户打开了。

元羡便也赶紧起身,跟着过去,和燕王一起往外看。

元羡在这之前,只第一天回京时来这水榭二楼看过,知道北面对着的是别人家的园子,故而她便吩咐仆婢,没有特别的情况,不要开这北面的窗户。

素月居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宅邸,不过,在素月居北边的宅子,却是坐西朝东,同素月居的北面,共用了围墙。

元羡一住下,就让人对自己详细汇报了这同自家共用围墙的人家的情况。

此户人家主人姓袁,袁世忠,表字允诚,未到不惑,郡望彭城。

袁世忠妻龚氏,有二子三女,府中还有几名姬妾。

袁宅横跨坊中两条街,占据了履道坊西北角整片区域,可见袁氏有钱有势。

袁世忠如今在朝中御史台下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虽位不算高,却很重要。

监察御史的俸禄自是无法让袁世忠住上这种宅邸并养活妻妾子嗣这么多人,这可能是因为袁家本就是有些底蕴的家族。

这二楼的窗户,不仅可以看到袁家的花园,还能看到花园后面的一处院子。

此时,只见一名三十多岁蓄须的黑胖男子拖曳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要把她从花园的那道窄门拖进后方的院子里,女人身体白胖,衣衫在被拖曳的过程中已经凌乱了,露出胸脯和胳膊来。她伸手抓住窄门门槛,不肯被拖走。

女人哀叫着,那男人凶恶地喝骂她不贤善妒,发现她扣住了门槛后,就抬起拳头打她,把她打得又哭又叫。

女人想要躲避他,往花园方向逃跑,就又被他抓回去,按在地上。

他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成拳狠狠锤她。

女人一下子就满脸都是血。

这样的暴力行为让元羡气愤非常,而因为那女人衣衫凌乱,燕王看到后,赶紧转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回到房间里,看到茶桌上的茶碗,便飞快几步走过去,将茶碗捏在手里,再次回到北边窗边,对元羡说:“阿姊,你稍稍让开。”

元羡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用意,她跑到东边窗边,对等候在花园里听候使唤的婢女道:“快去把我的弓箭拿来。”

元羡又吩咐人马上出门,去袁府,就说看到袁府花园里有盗贼在行凶,让他们赶紧去花园查看情况,不要让盗贼跑了。

元羡吩咐完,再次回到北边窗户,这时候,燕王已经蓄力完毕,将手里的茶碗朝袁家的花园里扔了进去,他力道又大又准,茶碗飞跃十几丈,打在了那打人的黑胖男人肩膀上。

价值不菲的巩县白瓷茶碗在这撞击之下,瞬间破裂,碎瓷片飞溅。

那男人往旁边摔在地上,痛叫起来。

那女人已经因为被击打而昏迷了过去。

花园里这时候才跑过来几个人,没有人敢去看那女人的情况,大家都跑去围着那挨了瓷碗击打的男人。

元羡毕竟是在府中守孝,不便让人看到她和年轻男子单独在一起,见袁家花园有人朝水榭二楼看过来,她便关上了窗户,遮挡住了燕王。

燕王皱眉道:“这是什么人?堂堂白日这样行凶。”

元羡住过来后就听打听各种情况的仆婢说过,邻居袁府中的主人袁世忠是个黑胖男人,主母袁氏则白白胖胖。

她不敢确定这挨打的女人是袁家的当家主母,但是那男人,应该是袁世忠。

不然,不会存在很多人在他打人时避开不敢出现,他一挨打就赶紧去保护他的情况。

元羡道:“那男人,应该是这一家的主人,姓袁,叫袁世忠,如今在监察院任监察御史。”

燕王震惊道:“监察御史,居然在府中打女人。”

元羡听到袁家花园里又有闹腾声,便去将窗户打开了一点,只够眼睛看出去。

只见是穿着仆从布衣的男子在花园里朝着她这边喝骂,因为骂得太难听了,元羡皱了眉,但没多做关注,目光随即投到了远处,袁世忠已经被他的奴仆扶了起来,又有几名女子在查看那被打晕过去的妇人的情况,其中有一名中年女子则朝着这处水榭看过来,目光幽深冷静,和其他女人惊慌的样子颇有些不一样。

袁世忠满脸通红,没有再打骂那女人了,但是他却神色阴郁地看着元羡这边。

燕王比元羡高,此时也不便把窗户完全打开,就站在元羡旁边,垫脚探头从元羡脑袋上面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见到袁世忠神色阴郁盯着这边,他就皱眉低声道:“此人是监察御史,打女人,从其神色看,又是阴狠之人,做你的邻居,怕是会对你有些妨害。”

元羡怕他要借此强行让自己搬去城西,便说:“好邻居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他即使是恶邻,我又不怕他什么。”

这时候,婢女已经拿了弓箭来,飞虹在楼下问道:“县主,我现在把弓箭拿上来吗?”

飞虹不直接上楼,自然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元羡听到她的声音,才意识到燕王和自己太近了,几乎是贴着自己,气息都拂在自己耳畔,她之前一心在袁府花园里,又在思索怎么处理袁世忠这个问题,才没有发现燕王和自己挤在一起。

元羡轻轻推了燕王一下,说:“别在这里被袁家看到了。”

燕王心说我才不怕他什么,不过不想让元羡为难,还是往旁边让了让,元羡这才吩咐飞虹把弓箭拿上来。

飞虹飞快上了楼,偷瞄了站在一边高大贵气的燕王一眼,赶紧把弓箭呈给了元羡,问道:“县主,我们听到隔壁袁府花园里有些声音,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是遭贼了吗?”

听声音不像是有贼。

元羡说道:“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我们去袁府看看,你先下去准备。”

“是。”飞虹应下后,就赶紧下去了。

燕王见有了弓箭,便对元羡跃跃欲试道:“我来吧,之前用茶碗,我本是要砸那狗鼠辈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没想到却只砸到了肩膀。现在用箭,定然箭不虚发,都射到他脑袋上去。”

元羡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他是监察御史,别乱来。”

燕王还要说什么,元羡已经指使他道:“用这个披帛帮我把脸蒙住。”

“啊?”燕王一愣。

元羡一边戴上扳指,一边示意他赶紧的。

燕王瞬间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赶紧上前,从她的臂弯拿过白色的披帛,然后小心翼翼又专注认真地蒙住心上人的下半张脸。

元羡在用披帛蒙住面孔后,吩咐燕王到旁边去,便打开了窗户。

袁家人还围在花园里没有离开,有的人还在朝着她这边喝骂,而袁世忠则过去喝骂了那几名围着被打的女人的女人,她们已经为晕过去的女人整理好了衣裳,有的人则说要赶紧为夫人请医师。

从她们的话,元羡便也知道了这挨打的女人,居然真的是袁世忠的妻子。

他居然会这样打妻子,居然敢这样打妻子。

随着窗户大开,袁家奴仆马上看到了站在窗户后的元羡,他们赶紧去叫了袁世忠,袁世忠也看了过来。

元羡穿着孝服,一看即知,再说,袁家也知道,新来的邻居家里有人过世,家里在守孝,暂时未和周围邻居接触。

元羡在袁家人看过来时,左手举起了弓,右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支箭,随着她搭上箭,袁府众人一阵哗然,元羡没管他们的反应是什么,第一箭,射向了刚才骂得最多最脏的男仆,钉在了这男人的脚上,这人只穿了布鞋,脚掌瞬间被射穿,一蓬鲜血从脚背溅起。

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之前还不明所以,此时也明白了。

随着元羡搭上第二支箭,奴仆们开始四散而逃。

袁世忠也吓得被奴仆扶着往院子的方向逃去。

第二箭,伴随着破空之声,射到了仓惶而逃的袁世忠幞头上,幞头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往前随箭一起飞出,袁世忠秃了一半的脑袋露了出来。

袁府男人们惊叫声声,女人们则愕然地呆立当场,除了很少两人跑着要躲,其他人还呆愣地守着主母龚氏,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羡见到袁世忠狼狈骇然的样子,和那些人乱跑乱叫,顿时哈哈大笑,笑不可遏。如果不是她如今位卑言轻,如果她还是当年的县主,她定然一箭射穿此獠脑袋。

燕王见她笑得发颤,眸中如带星火,带着癫狂,不由也愕然了。

他走过去,看了窗外一眼,把窗户关了,然后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轻轻贴着她面上的白纱亲吻她的面庞。

元羡初时还陷在刚刚要杀人的狂热里,这如血液沸腾、思绪热烫飘飞的感觉,让她如看到她外祖父那亢奋狰狞的模样。

这让她被燕王抱住亲吻面庞,她也没有反应,待燕王已经用唇隔着白纱贴住她的唇,她才从想杀人带来的炙热欲念里回过了神来。

她胸脯不断起伏,随着几次深呼吸,她才渐渐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后,她便想挣脱开燕王的束缚,张嘴低声道:“放开!”

但随着她嘴唇翕动,燕王已经隔着白纱加深了这个吻。

元羡感受到他手不断向上抚摸自己,顿时更着恼,却又被他燎得满身发烫。她放开手里的弓,弓落到了地板上,靠在墙边的箭囊也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嗵嗵的声响。

元羡鼻唇都被白纱蒙住,燕王又把她抱得死紧,把她压在了窗扇上,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想说什么,都被燕王又啃又咬的吻给打断,元羡只得抬手抓住燕王的手,要拉开他的束缚。

两人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元羡只觉得燕王的手指又硬又有力,还热,根本挣脱不开。

燕王不肯放开,又抓住了她的手。

元羡反抗了一阵,好不容易翻过身来,正面和燕王对上,感受到他如野兽一般勃发的力量和欲望,元羡瞪大了眼,死死盯着他。随着脸上的白纱因两人的动作而滑落,她总算呼吸顺畅了很多,红润如带血光的嘴唇张合着,说:“你今天来,就是想干这事?”

当然不是,其实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

燕王这般想着,但是,他现在脑子里的确又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和元羡发生夫妻关系,但是他又知道,这绝不行。

他不由又在心里愤愤想,要是当初是他和元羡结了婚,那两人每日过颠鸾倒凤的生活,也是顺从天理人伦,得到夫妻鹣鲽情深的好评价。要是真这样,他想,他对权力也会没有任何欲望,只要有元羡就行了。

燕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子,满脸通红,快步离开了元羡,到茶桌前,把元羡那盏只喝了小两口还剩大半碗的又苦又涩的茶拿在手里,当药一样喝进了嘴里。

元羡刚刚也被燕王惹得**烧身,不过她不想和燕王乱来,以免进入“既然你接受,那就可以随便想来睡就睡”的关系里,最后导致身败名裂,这里变成燕王养外室的地方,除了这些,她更怕的是会怀孕,生个没有任何身份的私生子出来。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一转,什么火都被灭得一点不剩了。

元羡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并不看燕王,冷淡地说:“我下去看看情况。你身份贵重,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面。如果你有事要忙,就自己离开,我就不送了。”

元羡说完,一边扯下披帛,就往楼下走去。

燕王痴痴看着她的身影,知道她是生了气。他知道自己过分,一直得寸进尺,甚至侮辱了元羡的清白,都是他的错,他还骂姓袁的那人狗鼠辈,但自己也并不好到哪里去,甚至还加一个伪君子,好色奴。

他嘴唇张了张,想说道歉的话,说以后再也不了,让元羡原谅他,但最终又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讲出口。

他脑子里觉得自己很坏,应该受到元羡的惩罚,但听到元羡下楼后同婢女讲话的声音,他又努力倾听起来,不想错过元羡的任何声音,听到元羡往花园东边方向走去,他又赶紧倾身从东边的窗户看出去,一直看到元羡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处。

燕王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怕元羡吃亏,他赶紧从垫席上起身,穿上鞋,准备下楼跟过去看情况。

在楼梯上,他看到了被元羡因生气拉扯下来随手扔在木地板上的白纱披帛。

披帛上有两人接吻留下的一点水渍痕迹,燕王愣了一下,赶紧把披帛捡了起来,绕在手里,想了想,要是元羡知道他做了这种事,又该生气了,于是,他将披帛在手里叠整齐,准备放回楼上垫席上。

随即,他又想到,以元羡方才生气的程度,她肯定会把这披帛扔进火里烧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披帛放进自己的怀里揣着,带着走了。

第102章

元羡回寝居简单换了一身衣衫,扮成男装,带着仆婢往素月居北面的袁宅走去。

因元羡在发现暴行第一时间已经让人到袁宅门口叫破闹贼一事,此时,好些里坊邻居到袁宅门口围观,但袁宅却不像闹了贼,门房正守着大门,不让人进去,有人询问袁宅是否真遇到了贼,是什么贼,门房一律说不清楚。

元羡到得袁宅门口,方才过来叫破袁宅闹贼一事的是宇文珀,他正是嫌事不够大不够乱的性格,此时见元羡扮成男装过来,就带着几个下人跑到元羡跟前来,对他说道:“郎君,袁宅说他们在府中查了,没有发现贼人。”

元羡走到门房跟前去,姿态傲慢地质问道:“你我两家比邻而居,我家明明看到有贼人在你家行凶,你们却隐瞒此事。要是贼人从你家翻墙来我家,在我家行凶,此事你家能负责吗?”

元羡穿着孝服,身姿挺拔而从容,如雪松傲然,容貌俊美,行止贵气天成,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出身不凡,不敢怠慢。

袁宅门房虽然日常也在周边商贾里坊邻居间趾高气昂,但这里乃是洛京,天子脚下,权贵高官多如过江之鲫,袁宅便又算不得什么了。

袁宅如今还不知道素月居里主人的背景斤两,又见元羡人物超拔,姿态傲然,于是门房顿时不敢招惹她,他们只匆匆把大门紧闭,跑去宅子里找主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宅主人让人来请了元羡入府。

素月居里的人毕竟在楼上看到了袁宅发生的事,这也就罢了,素月居里还有擅弓箭的女子射了袁宅的人,袁世忠这时刚从方才被箭射掉幞头的惊恐里回过神来,心说既然隔壁素月居主人找上门来,那还是见一见,说清楚情况,这不是真的有贼。

元羡被请到花厅里去坐下,身侧有宇文珀同另外几名仆婢随侍。过了一会儿,换好衣衫打理好仪容的袁世忠才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被燕王扔出的茶盏击伤了肩膀,不过因距离较远,他肩膀受伤并不严重,只是要做动作时会出现疼痛。而元羡只射了他的幞头,他除了在摔倒时有擦伤,倒没有因此受其他严重的伤,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这日是休沐日,朝中不用上值,袁世忠上午出门应酬,这才回来准备解决他妻龚氏不允许他又纳一妾的事,没想到居然闹出被新邻居家认为自家有贼人的误会。

元羡看袁世忠被人扶着进了花厅,她并未起身见礼,只是转头看向他,打量他。

元羡如此行为,自是十分失礼。

但袁世忠一看此人皎皎如天上月,飒飒如山间风,自有让人仰望的高绝气质,顿时也不怎么生气了。

管家见主人出现,立时上前对元羡介绍袁世忠,说道:“元郎君,这位是府中主人,监察院监察御史,袁御史。”

他又对袁世忠小声介绍元羡,道:“郎主,这位是元氏子弟,元昭。”又把元羡的名帖让袁世忠看了。

虽然元羡没有提郡望,但是,元姓本就少见,此其一,其二是以元羡的风姿,只会是那名满天下的大族元氏,不会有别的。

当初当阳公主都非要嫁给元氏子,当今皇帝依然看重元氏一族,袁世忠便也不敢随便得罪元家人。

元羡这时候才起身来,对袁世忠简单见了礼,不待袁世忠多说什么,她便说道:“吾家女眷在花园偶然见到贵府进贼行凶,专门派了人前来提醒和提供帮助,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袁世忠尴尬地对元羡道:“不知郎君自己是否在现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只是贵府女眷看到了。”

元羡道:“我未在现场,当然没有看到。但是,我家女郎又不会撒谎。再说,这种事,难道还需要撒谎吗?”

元羡语气咄咄逼人,袁世忠知道她的意思,她家是好意,自己不领情,她便认为自家无礼。

袁世忠于是压抑下心中的气恼,好声气道:“郎君好意,袁某心领。我家的确未曾进贼,那只是我家家人之间闹了些矛盾,让贵府女眷误会了,以为是进贼。”

元羡皱眉道:“真是如此?”

“当然,当然。”袁世忠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

元羡又道:“但我听我家女郎说,有妇人被打得面目全非。怎么能任由府中发生这等事!你可是朝中监察御史,却纵容自家府中发生这等惨事?此君子所为?”

袁世忠愣了一下,脑筋转了转,道:“只是误会。那不过是妇人之见。郎君可不要轻信。”

元羡冷哼了一声,皱眉道:“不管是不是妇人之见,还是赶紧去请医师来诊病吧。不然,我回府中,也没法对府中女眷交代。”

元羡说完就要走,袁世忠又问道:“不知贵府女郎可擅使弓箭?”

元羡严肃道:“袁御史还请自重,如此打探邻家女眷情况,合乎君子之礼乎?”

袁世忠心说这人可真是道貌岸然,油盐不进,但还是忍着脾气,道:“非是打探贵府女眷情况,实乃贵府女眷射伤了鄙府家奴。”

元羡觉得受到了莫大屈辱,震惊地看着袁世忠,冷声道:“袁御史可把话讲清楚了。我家女郎能射伤你家家奴?再者,不管你家家奴如何,难道能攀扯我家女郎?”

袁世忠再次尴尬,只好说道:“不瞒郎君,不提家奴之事,就我这个肩膀,也是被贵府女眷用茶盏打伤。那茶盏碎片可是被我收起来了。”

元羡丝毫不心虚,直直看着他道:“是什么茶盏?”似是完全不相信。

袁世忠道:“想来郎君也不清楚贵府女郎到底做了什么事,那郎君还是先回府再问问情况吧。”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家女郎说你府上有人殴打妇人,没有错吧?既然这样,那其他事,又有什么重要。”

袁世忠心说你家女郎用茶盏砸伤我的肩膀,又用箭射我和我家奴仆,怎么就不重要了。

不过不待他提出异议,元羡已经要离开了,语气也和气起来,道:“我家刚搬到此坊,府中又戴孝在身,是以之前未前来拜访御史,还望御史不要见怪。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之后还望互相照拂。”

袁世忠见她说了软话,便也不想继续将这种打正妻的事闹开,这种事,不少人家都有,只要没有闹开,自然就不算事,但是要是这元氏子将这事在权贵圈子里闹开,这事就难以善了了,定然于他不利,便道:“的确如此,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请多往来。”

元羡向他告辞要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回头道:“如果贵府不认识好的医师,我可以给你介绍宫中御医。”

袁世忠再次头皮一紧,他打正妻的事,被御医知道,肯定不好,他当即道:“多谢郎君,不过,不用了。我府上有一直用惯的医师。”

元羡这才对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带着仆婢们施施然离开了。

**

元羡一走,袁世忠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但还是吩咐管家赶紧派人去把医师请来,第一是自己受伤了要治疗,第二是龚氏更需要治疗,不然,龚氏真的死了,他打龚氏的事由新来的这个元家女眷看到了,怕是难以善了。

之前,袁世忠虽然认为元氏就是那个豪门元氏,但是想到对方家住到这履道坊,想来不是族中的紧要人物,但既然对方一说便是帮忙请宫中御医,想来对方是和大人物们有很大关系的子弟,自己没必要和这种人闹得难看。

**

燕王得知元羡换了男装亲自去袁家后,他怕元羡吃亏,便安排了人到袁家去迎接元羡回来。

好在元羡没在袁府多待,半柱香时间就回来了,不然,说不得燕王会亲自去看情况。

元羡回到府中,发现燕王居然还没有离开,当即一愣。

元羡先遣退了身边仆婢,待花厅里只有自己和燕王后,她便皱眉说道:“殿下,你刚回京,想来事务繁杂,却一直流连妇人后宅,不务正事,又是什么道理?”

燕王被她噎得顿时神色灰沉,他想说他想见她,担心她,又何错之有。

当然,他也明白,元羡只是心情不好,就是故意噎他的,他讲什么,都没有意义。

燕王叹了一声,说:“阿姊乃我心腹谋士啊。”

元羡却不吃他这一套了,依然冷着脸,道:“是吗?那你之前又做了什么事?难道你那般侮辱,我还要原谅你?”

燕王顿时眼睛都红了,泛上了湿意,流露出十分委屈和痛苦,唯独没有悔意和歉意。

元羡冷冷道:“回去吧。你那么对我,我却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你觉得,我心里难道好受?”

燕王两步上前,道:“你想怎么惩罚我,你心里会好受,我都接受。我不是做了,不能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

元羡怒道:“我惩罚你,我怎么惩罚你?!”

燕王目光一转,看到花厅里放书画卷轴的卷缸里插着一只长笛,他走过去,把长笛拿在手里,递到元羡跟前去,说:“那你打我吧。”

元羡更加生气,她一把抢过那一只长笛,随着她拧动长笛一端,从里面抽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剑身如镜如水,晃动着下午的日色,映在两人的眼里。

燕王没想到这柄长笛竟然藏了一柄短剑,他一愣,随即又坦然了。

“如果你要杀了我才好受的话……”燕王目光倔强地看着元羡,“我也无怨无悔。”

元羡咬牙切齿地把手中短剑飞射到一边的木柱上,道:“逼着我做这种事,让我陷入如此两难的痛苦,这是你爱我吗?”

燕王呆愣当场,半天才说:“当然不是。但是,和你在一起,和死亡,我也只能选一样。”

元羡转身飞快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已经冷静下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燕王。

燕王还陷在刚才的复杂心绪里,痛苦地看着元羡的身影,元羡也很难受,她对面前的李彰有复杂的感情,不管这感情多么复杂,但其中的确并无恨和怨,只是,如何对待这被她寄托很多期待与爱的青年,却实在很难抉择,最后,她还是说道:“也可以选择忍耐。让我痛苦,和你自己痛苦,你也可以选择后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也不能要求我爱你、宽容你。”

元羡不想看到他的反应,也不敢去看,她飞快转过脸来,向外走去,一直沿着檐廊,匆匆回到了寝房。

这时候,睡午觉的勉勉才刚迷迷糊糊地醒来,她发现她的母亲跪坐在镜子面前,神色悲伤,勉勉从眠床上爬起来,膝行到她跟前去,望着她,担忧地道:“阿母……”

燕王看着元羡一步步离开,他听到元羡那决然的毫不留情的话,倒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爱本来也不只是快乐、期待和陪伴,不只是温情、欲望和占有,也是痛苦、思念和求而不得。

但以前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真的明白,并有切肤之痛。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日色,冬日的阳光尤其明媚,他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有一方承受痛苦,另一方不用承受的话,那就他承受吧。

燕王离开了素月居,离开前,他没再去见元羡,只是对送他出门的宇文珀说:“宇文叔,你对阿姊说,我先回去了,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回府后,燕王并非没做什么事,而是让人去暗地里调查了包含袁世忠在内的元羡周围四邻,看这些人,是否会威胁元羡的安全,调查结果是,大多数是没什么问题的,少数是元羡自己能应对的。

他又安排人暗地里去买下了履道坊里的几处小宅,并派人住下做打探消息及暗中保护元羡一家之用。

当日,燕王回家后,又给元羡写了信,向她道歉,并送了些礼物给元羡和勉勉。

来送信及送礼的是贺郴。

贺郴见燕王从宫中出来换了身衣裳就带着自己兴匆匆到县主的素月居去,本来是高高兴兴去见心上人,没想到,两人可能是吵了架,燕王带着他从素月居回燕王府时,整个人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气质肃然沉默了很多,不苟言笑、神色深沉地让人害怕。

贺郴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元羡,婢女说元羡不见外客,并让贺郴把信和礼物都带回去。

贺郴只好恳求了元锦,让把信和礼物都留下来了,不然,他回去可怎么向燕王交代。

元锦只好自作主张,先把信和礼物都留下,她拿了信和礼单,在夜里她值守换岗时,在元羡的门口说道:“县主,属下有事禀报。”

因刚到洛京,怕勉勉生活不习惯,元羡最近都让勉勉和自己一起睡,这时候,勉勉已经睡了,怕吵到女儿,她从寝房里出来,到明间里榻上坐下,说:“是不是你把燕王送来的礼物接下来了?”

元锦心下一紧。

元羡日常自是非常和善的,但她又是治家极严,在她面前犯了事,绝难简单含糊过去。

元锦到元羡跟前去跪下,劝说道:“既然燕王殿下派人送了信和礼物前来,不管他之前如何,这都是他想向县主您低头啊。”

元羡低声道:“把信和礼单拿来给我看看。”

元锦松了口气,将信和礼单呈上了。

元羡从信匣里取出信看了,里面没写特别的东西,只是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再犯错,唯愿元羡安乐,恳求元羡原谅。

又看礼单,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物品,不过是金银器物若干,瓷器若干,衣料若干,狐皮若干,钱币若干等等。

元羡沉默良久,说:“把那些礼物都搬进来,放到内宅库里吧。”

元锦轻声问:“县主,您不过目吗?”

元羡说:“今晚不看了,交给飞虹入库。”

**

随着年关将近,元羡每日忙碌,倒也没空再去多想燕王的事。而且,燕王也是说到做到,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元羡这里,以免让两人都为难。

不习惯这事的只有勉勉,她经常念叨自从在河上分别,就再没有见过叔父,询问元羡道:“难道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吗?”

小小年纪,说出这种怅然的话,让元羡不由也愣了好一阵。

元羡没有作答。

勉勉失落地说:“他就是骗子,他明明说过到洛京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元羡轻声道:“不要再提他了。”

勉勉顿时眼睛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元羡沉着脸,神色悲伤,她就忍住了泪意,没有哭。

元羡想了想,说道:“趁着小年,我们出去逛逛街,买些年货吧。”

之前,元羡倒是穿着男装在洛京城里四处走过,一是考察管事们选的店面,一是查看民情,一是她不是喜欢闷在房子里的人,必得出去四处走走。

不过,她之前没带勉勉出门,都让她在家里。

得知要出门逛街,勉勉才从那股悲伤里稍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思索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基本上是想要什么,元羡都会让人给她买回来,所以最后也没想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非要逛街时买。

元羡换了身简单男装,又把勉勉打扮成男孩子,这才带着她从后门出门,直接上了船,一直坐船到了怀仁坊外,这才下船,沿着大街走到南市去。

这样乘船出门,非常便利不说,也免了被人窥视和发现行踪。

南市会集天下货物,十分繁华,特别是近年关,就更是热闹。

勉勉被元羡带着从江陵城到洛京时,一路上逛了非常多城镇,但此时依然被这天下第一的市场所震撼到。

勉勉生怕自己被密集的人群所踩踏到,但是元羡却并不抱她,她只好紧紧拽着元羡的手,随在她身边。

两人前后左右也有护卫婢女跟随,不过,没人敢去提醒元羡,是否把小主人抱着走。

勉勉只担忧害怕了很短时间,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奇珍与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变成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吃。

只要不过分,元羡也都满足她。

两人一路走一路买,逛了一两个时辰,这才回府去。

刚回到府中,门房来说,邻居袁家的夫人龚氏送了帖子前来。

勉勉每日锻炼,体力极好,出门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不过元羡怕她太累了又出汗会生病,回府后就赶紧为她换了衣裳,让她休息。

元羡安顿好女儿,这才看了龚氏送来的帖子,里面是圆润中带着娟秀的行书,写着感谢夫人之前的搭救,又送了小年的年礼,让元羡不要嫌弃。

这年礼是龚氏带着女眷自己做的灶糖,素月居因守孝,府中今年也没做灶糖。

元羡收下了灶糖,又回了帖子,让人给袁府送了干果一类的回礼回去。

元羡又问受她吩咐打听袁府情况的婢女,袁府的主母这么快身体就好了吗?

婢女说:“说是没有大碍。”

这才没多久,居然就没大碍了。

元羡觉得有些吃惊。

很快,素馨又来说,燕王府从后门送了些小年礼过来,把礼单呈给元羡。

元羡接过礼单,问道:“是谁送来的?”

素馨道:“是不认识的人。她自称是燕王府里的管事嬷嬷乔氏,把礼物在后院里放下后,她就赶紧走了。”

素馨觉得这乔嬷嬷实在无礼,哪有这样送礼的,不过,想到之前来送礼但元羡不见的贺郴,她又觉得也许这乔嬷嬷的行为是事出有因。

元羡看了礼单,是几大箱年货,便没说什么。

她本也该给燕王府送些回礼过去,但只要去想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疼,只得作罢。

第二日上午,龚氏亲自来了素月居拜见元羡。

元羡穿着孝服,在花厅里接待了她。

龚氏见元羡虽着孝服,不施粉黛,却依然是位容色端庄明艳、让人一眼难忘的绝世佳人,不由怔了怔,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对元羡再次道谢,感谢她救了自己。

她当时都被打晕了,想来她被新邻居救的事,都是她的婢女仆妇们告诉她的。

元羡让人送了酪浆和果脯来招待龚氏,随后,在遣走了花厅里的其他婢女后,她对龚氏说道:“阿姊,你是如此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又为袁御史生儿育女,操持家宅,你没犯错,他却对你动手,你何不离婚。”

龚氏没想到她会一出口就是劝自己离婚,顿时愕然。

虽然的确可以离婚,但一般是有娘家撑腰,即使如此,会离婚的夫妻何其之少,基本上不会有人去把离婚当做解决问题的方式。

龚氏一时没有回答,过了好一阵,她才嗫嚅道:“袁十四并不一直是脾气上头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好。”

元羡沉默下来,从袁世忠打龚氏,家中仆婢躲得远远地不敢上前来看,就知道那不是他第一次那样打她,不然,仆婢们第一反应应该是上前劝阻的。只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袁世忠定下了发生这种事,仆婢要怎么做的规矩,或者是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也教训过仆婢,他们才会知道要这样避开。

元羡轻声说:“是啊,要维护一个家庭,何其之难,比死还更苦。”

龚氏声音带了一点哽咽,道:“我们都成婚二十几载了,离了婚,我又能去哪里,只是挨打,我也习惯了,不可能离婚的。我父母已亡,兄弟姊妹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我这种情况,还请夫人不要将之前的事讲出去,让外人知晓。”

元羡总算明白了龚氏身体刚刚好一点就跑来拜访是什么原因了,是让自己别把她挨打的事传出去。

元羡心情复杂,说道:“当然,阿姊请放心,这种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就是府中仆婢,也都是管教过的。”

龚氏认真道谢道:“多谢妹妹你。”

元羡担忧地看着她,道:“阿姊当日受伤不轻,这才没几日,就又要操持家中,身体吃得消吗?你可要爱护身体啊。”

龚氏居然对她笑了笑,说:“妹妹你可真是个有勇有谋的良善人,其实,他时常要打我们,也不止我,家中其他女人也挨打。我们都知道怎么应对了,他要打的时候,不能真的顺着他不反抗,但也不能硬扛着,注意保护脆弱的地方,早点装晕过去,他就不会一直打了。”

元羡愕然,顿时对那袁世忠又杀心上浮。

元羡想了想,道:“既然大家都挨打,又想了这些减少受伤的法子,难道没有想过,不挨打的法子吗?”

龚氏叹息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呢。”

元羡当然不方便说趁他病要他命这种话,女人负责家中家事,那男人衣食住都由女人安排,怎么会没法子。

龚氏见元羡容色美艳端丽,如天宫下凡的神女,但她眼神又深沉寒冷,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这美人怕是一朵有剧毒的花。

的确也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扔出茶盏打开她丈夫,又箭术入神,射穿男仆脚掌,又射掉她丈夫幞头。

龚氏怕元羡会出什么杀人的主意,这可是要杀头的,当即吓到,赶紧说:“吾家全家仰仗夫君生活,儿郎年纪皆幼,尚不能支撑门户,且儿郎今后前程也得夫君谋划,我们只盼着夫君长命百岁,才能保得家中不被外人欺辱呢。”

元羡看了看她,明白她的担忧,说道:“怎么不是啊。不过,你夫君要是信佛信道的话,倒是可以请大德僧道劝他克制自己,不要对人动手,以免妨碍他的前程和健康。”

元羡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袁世忠算是太子一系,也随着太子一样信佛。

龚氏听元羡原来是这个意思,顿时松了口气,说道:“我夫君非常尊崇龙兴寺里的高僧玄慈大师,玄慈大师对外讲经时,他总要想办法去听。只是,龙兴寺乃是皇家寺院,玄慈大师又是得道高僧,我们很难能找到他帮这种忙。再说,玄慈大师结交的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我家里的这等事,也不便让他知晓,以免影响家声。”

元羡想了想,道:“总之,有办法总比完全没办法好。我不会讲出你的这种难处,先想办法让人试试找玄慈大师帮忙。”

龚氏再次道谢:“要是妹妹真能做成,那真是活菩萨一般的人。我必定厚报。”

第103章

龚氏回去后,又安排婢女给素月居送来了一些孝期也能吃的素饼,她家的确是会做饼的人家,味道好也就罢了,还做得漂亮,有小动物的,有花朵样的,很讨勉勉喜欢。

因两家婢女婆子们已有了私下里的联系,元羡便也从她们处了解了之前袁世忠打龚氏的原因。

说是袁世忠出去吃酒,有人输了一名小歌伎给袁世忠,袁世忠就把这小歌伎带回了家,要纳为妾室,龚氏没有答应,不仅没答应,还让小歌伎到儿子身边做婢女,这把袁世忠气坏了,两人在争执中,袁世忠就打了龚氏。

元羡很疑惑,心说虽然不让丈夫纳歌伎为妾的确是应该的,但是,把歌伎又安排去儿子身边做婢女,又算什么事啊。

元羡不由问:“那歌伎年龄几何,出身如何?”

素馨睁着一双小鹿样的大眼睛,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感的悲伤,说:“说是十岁出头,尚不到豆蔻,且说是以前的权贵之家的幼女,因家中犯事,男丁被杀或者充军,女的都发卖为伎为奴了。她们说,龚夫人和那家是认识的,是以才不让他们家主纳为妾室。”

元羡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长笛,长久地没有说话。

这种事,她见了太多,一时人上人,一时阶下囚,一时便是被贩卖的奴隶。

元羡对素馨道:“好的,我知道了。”

素馨又偷偷打量了不再言语的主人两眼,这才退出房间去。

**

元羡在第二日上午扮了男装出门,先乘船到了归德坊,再步行前往定鼎大街,穿过定鼎大街,到了宁人坊。

龙兴寺正是在宁人坊里。

龙兴寺作为皇家寺院,并非不允许普通百姓进去参拜,时是年底,龙兴寺在为皇家的新春祈福做准备,封锁了不少地方,但是,第一、二进院落和大雄宝殿等区域依然允许普通百姓出入。

元羡带着几名仆人,先是参拜了佛主,并布施了一些功德,然后,她便在一处廊檐下参观起建筑、佛像和壁画来,等候宇文珀去向玄慈大师递送帖子。

这处龙兴寺一直都是皇家寺院,修建于前朝,最初由她生母向她外祖父提议而修建,当阳公主当时出了自己两年的脂粉钱。

那时,元羡还没有出生,不过,这里是在她出生那年修建好的。

之后,当阳公主带着她常来此地参拜,里面偏殿也有当阳公主的供养人像,不过,元羡方才逛了一阵,已没有看到,想来已在改朝换代时被处理了。

龙兴寺和当年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并未扩建,也没有多立佛像,这可能是因为如今皇帝倡导节俭,不允许大兴佛事。

其他地方,皇帝可能会有政令不易被执行的情况,但在天子脚下,这种可能性较小。

元羡正发着呆,一名老僧带着一名小和尚随着宇文珀从侧廊无声地快步走了过来,这老僧正是玄慈大师。

元羡在幼时对玄慈大师并无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是个稍微矮小一点的和尚,不过她生母较为看重这个和尚,时常布施不说,还推荐他晋升。如今已过十来年再见,玄慈大师比当年老了很多,脸上都是皱纹。

他虽法号玄慈,却并非慈眉善目,脸上反而带着常年不苟言笑留下来的冷肃。

玄慈大师见到男装打扮的元羡,在短暂的迟疑后,他上前口诵佛号,又轻声道:“贫僧见过县主。”

元羡对他行了僧礼,道:“时移世易,我已早不是县主了。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玄慈大师的确还感念当年当阳公主的恩情,但当阳公主已是前朝旧人,她的女儿找来,他无法避而不见,但也无心更多交道,道:“不知施主前来找贫僧,是为何事?贫僧乃是出家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说着,领着元羡及其仆人走过一处过道到了不远处的僻静处。

元羡轻叹道:“是只能求助大师之事。”

虽则元羡是来求人,但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没有低头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吩咐,不过玄慈大师因此反而松了口气,他如今最怕的是卷入皇室的争斗里,如果是这方面的事,他直接就拒绝,如果不是,他能帮就帮。

元羡将她的邻居袁世忠的情况讲了,说此人性情暴躁,影响邻里关系,而袁世忠最为尊崇玄慈大师,她希望玄慈大师找机会劝说袁世忠,让他克己复礼,以仁善为本,不要打骂任何人,不然,他的仕途会受影响不说,也活不长久。

元羡讲得十分直白,语气冷酷,让玄慈大师心生惊异,因为元羡这隐含杀气的话语,让他想到当年的烈帝。

玄慈大师没有多问别的,说道:“施主慈悲。劝人为善,乃是贫僧本分,不需施主多言,贫僧也会这样做。”

“那就好。大师慈悲。”元羡再对他行了僧礼,说,“我回京之事,并未对外宣扬,我如今只是一普通妇人,过着普通日子,还请大师不要将我来过的事,告诉他人。”

玄慈大师道:“施主放心。”

元羡道:“多谢大师。那我便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玄慈大师没有多送。

元羡刚要沿着来路回大雄宝殿区域去,便看到另一边的回廊上走过来一行数十人,这些人里,便包含燕王李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戴进贤冠穿绛纱袍披狐裘的男子,走在燕王的身旁,虽然元羡曾经未见过太子李颉,但看到这名男子的衣饰气度,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李颉长得和李文吉有点像,但是比李文吉要高一点,消瘦、苍白,眼神带着恹恹的感觉,眼下有青黑痕迹,他步履也较虚弱,一看就是真病刚愈的状态,而不是装病。

两人身边还有几名高僧跟着,除此,便是官员和护卫。

这个区域本被封锁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元羡方才跟着玄慈大师走过一个过道进来了,没想到却会遇到前来的两位皇子。

两人前来,极有可能是受皇命来做点什么事。

不过,看两人的姿态,好像并没有特别的罅隙,边走还能有说有笑。

在元羡看到燕王的时候,燕王也看到了元羡。

元羡并无特别的表情,从容而坦然,但燕王却是一愣后,先是一喜,又是一痴,后又转开了目光。

他虽尽量表现得镇定,但最初的那种奇怪表现,已让他身周的一群人精都发现了异样。

在这种情况下,连太子都朝元羡看了过来。

元羡虽身穿布衣,却人如皎月,气质超群,身后又有数名仆人,一看就不是真的布衣百姓。

太子看到元羡后,也不由瞪大了眼,流露出如被光刺了一下的神色。

元羡不想和这些人在此时掺和到一块去,她飞快地退到了过道下的阴影处,垂手低头,等一群贵人过去。

她的仆从自然更是退到了阴影里,不敢抬头多看。

玄慈大师则心下一紧,他方才匆匆赶来打发元羡,便是担心自己不肯见元羡,元羡的仆人不肯离开,到时候和突然通知要来寺院里的两位皇子撞上,这更加不妙。

发现事已至此,而元羡也并没有骄骄不敬之态,玄慈大师当即上前,去向太子一行人见礼。

太子不由问道:“玄慈大师,那是什么人?”

燕王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目光镇定却冷冽,盯着玄慈大师。

玄慈大师曾经到当阳公主府讲经时,便见过被寄养在当阳公主府里的燕王,自是知道燕王同方才那位县主之间的关系。

玄慈大师知道燕王定然不希望自己透露昭华县主的身份,便回复太子道:“殿下,那是一位常到寺院的施主。贫僧有错,让闲杂人等冲撞了殿下。”

太子看出玄慈大师不想正面回答,他正要叫人去把元羡等人带过来,燕王已经说道:“阿兄,父皇交代的事要紧。我们先去藏经阁吧。”

太子多看了燕王一眼,他虽然被认为羸弱优柔,但人又不是蠢,燕王的异常这样明显,他哪会看不出来,不过,这种时候,非要和燕王闹不快,也没道理,便说:“好。”

太子同燕王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去,不过,因有燕王示意,跟在人群里的曾懿却是专门放慢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后,然后往元羡处快步走来。

曾懿之前就知道元羡喜欢男装出行,而这也的确是洛京仕女心照不宣爱做的事,即使被人发现女扮男装,也不算是特别大的错。不过,元羡还在孝期,这样做,肯定不对。

他第一时间认出了元羡,后又明白燕王的示意,便专程留到后面前来问候元羡。

“县主,曾某有礼!”曾懿见礼道。

元羡对曾懿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也不算厌恶,回礼道:“曾长史,有礼。两位殿下是来为新春祈福做准备?”

曾懿道:“是啊。县主为何在此?”

元羡道:“这里曾是由我母亲提议修建,她曾经简朴度日,省下脂粉钱来,每年都布施此寺。既然我回了京,自是要过来参拜。玄慈大师见我来了,便来一见。”

曾懿当然知道面前女人出身尊贵,不过,此时听她淡然谈论此事,他才更深切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什么。

元羡又说:“我在此不便久留,便告辞了。”

元羡离开后,曾懿又回到了那群官员的队伍里去,自是有人看到他离队去找元羡说话了,便有人询问元羡的身份,曾懿笑说:“是曾经的旧人来寺院里参拜,正好遇到了。”

袁世忠也在队伍里,接话说:“是元氏子弟吧。”

曾懿并不知道元羡在和袁世忠做邻居,对袁世忠知道元羡的身份很是疑惑,便问:“袁监察认识?”

袁世忠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袁世忠得到的有关“元昭”的身份是,他是素月居守孝的元氏妇人的兄弟,负责帮衬和处理素月居对外的事务。

这种贵人家的女子死了丈夫,想要再嫁,从夫家搬出来又不方便回娘家的,便另选宅子守孝居住,她们往往很快会被娘家安排再嫁。这种事甚至不算少见,特别是这种没有生过儿子,年纪也不大还带很多嫁妆的,更是常见了。

元氏是高门大族,族中出“元昭”那种气质高华的子弟,不在话下。

再说,元氏也是以出美人闻名的,有满门男俊女美的传言。

落在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几句元氏的事,也就揭过方才偶遇元氏子弟这件事了。

藏经阁处在龙兴寺的最北边,是一处面阔五间,进深四椽,高三层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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