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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2 / 2)

这藏经阁也是龙兴寺中除了塔外最高的楼阁式建筑。

阁楼一层层高极高,显得很是开阔,中央放着一座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高达一丈余,外层鎏金,金光灿灿,熠熠生辉。这座佛像是李崇辺登基后,铸造的最大的金铜佛像,前阵子就送到了龙兴寺来,但龙兴寺大雄宝殿里的壁画当时还没有完工,就先将这尊佛像放在了藏经阁里,等选好的吉日再将释迦牟尼佛像放进大雄宝殿里。

太子和燕王认真检查瞻仰了这座佛像,并和主持确认了移动佛像进大雄宝殿的时间流程后,两人便又随着主持等人一起上了阁楼三楼。

阁楼三楼放着其他皇家供奉之物,这些供奉之物,也是前阵子就送来的,里面有几尊黄金及白玉铸造的佛像,以及其他礼佛之物,甚至包含皇帝亲自抄写的经书。

皇帝之前提倡简朴,礼佛上也是从简戒奢,不过他最近伤病越重后,一面重金铸造佛像礼佛,一面又召天师进宫询问仙丹炼制等事。

燕王站在三楼的窗户处,往南看去,入目可见整个龙兴寺,而元羡正带着人,要从龙兴寺的东侧侧门出去。

龙兴寺里第一二进院落里人并不少,但燕王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元羡,就像是她同自己灵魂相连,可自动感应一般。

元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回头,朝后方看去,但是,她看不到藏经阁三楼的情况,于是,她又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门。

在燕王打量窗外风景时,太子也从他的从人处得知了那让燕王失神的俊美青年的身份,是元氏子弟,名昭,但具体出自哪一房,便不太清楚了。

燕王当年在当阳公主府被教养,是驸马元轶的弟子,和元氏一族自是关系匪浅,太子便也没再多想燕王遇到元氏子弟为何反常了。

不过,太子也不得不感叹,别人都说元氏一族出美人,他之前见过的都是元家的老头子,还没真切的感受,此时才觉得那话真是没有夸大其词。

太子吩咐人再去打听打听元昭的具体身份,是否有官职等。

太子刚说完,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詹事管平知道太子是又犯了病,当即劝谏道:“殿下,那元氏一族因当年驸马元轶一事而同陛下有隙,您这样让人去打听元氏子弟,怕是会引来好事之人的关注。”

太子被他说得些许尴尬,管平讲完,严厉的目光从太子的随从们身上扫过,意思是大家要是又帮着太子不务正事,必定报给陛下知晓严惩。

管平是两个月前才被任命的太子詹事,上一任的太子詹事因辅佐太子不力,被陛下给下了狱,如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

元羡回了家,派婢女趁着为袁家送礼饼回礼时,让龚氏再来府中相见。

龚氏又来后,元羡便对她说道:“阿姊,那玄慈大师同我娘家有些渊源,我已让我兄弟去请求了玄慈大师帮忙,我兄弟回来说,玄慈大师已经答应了。如果玄慈大师真让你丈夫从此慈悲为怀,不再打骂人,那他倒是真做了一件大功德。”

龚氏没想到元羡做事效率这样高,说要帮忙,竟然马上就去办了。

龚氏含泪道了谢,说希望袁十四真的从此做个温和的好丈夫。

两人比较聊得来,元羡又留了龚氏在家中闲聊消磨时辰。

龚氏之前就已从元羡这里知道,她在几个月前死了丈夫,夫家父母早年就过世了,丈夫就只有一名兄长还在,这兄长也在外地为官,这年头音信难通,两家早早就没有什么联系。她在夫家又没生儿子,于是就被她的兄弟接回洛京来安顿了。

这种事不算少,按照龚氏所想,以元羡的容貌气度,以及财产,应该不愁再嫁的。只是她现在还在守孝,她要是顾及别人的闲言碎语地话,怎么也得再等等,守孝完,才能再说一门亲再嫁。

龚氏也是好聊天的人,得知元羡这才刚入京,就对她说了很多京中的人事,不过多是谁家和谁家是联姻的亲家,谁家和谁家有仇,谁家家风好,谁家有钱有田产,谁家只是门面好看其实很穷很抠,哪位权贵死了夫人,是需要再娶的等等。

龚氏看元羡听得多,讲得少,而且一直若有所思,便安慰她道:“妹妹,你是天仙人物,又有娘家人出头,自己又有这么多财产,前夫还是郡守,再嫁,怎么也不会差的。不知你娘家有什么安排,或者你自己有什么要求,我虽说不是什么人物,但也认识不少贵妇人,可以帮着打听,有哪位贵人没了夫人要再娶的。以你的人才,你尽可以将目光放高一点。”

元羡“哦”了一声,说:“这样一说,不只是我,我有一个干女儿,年方十六,出身南郡高家,阿姊要是知道哪家有能匹配的好儿郎,也可以向我介绍。”

“南郡高家?”龚氏愣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也不知道这家有什么大人物,但她还是很认真地颔首道:“好。”

**

冬日天黑早,龚氏在天色刚暗淡时才回了府,回府便被婢女来请:“夫人,家主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龚氏一愣,心下一紧。

要是丈夫回家了,她却不在,袁十四也是很容易发火的。

龚氏到了袁世忠所在书房,见袁世忠趺坐在书案后正在沉思,她上前道:“隔壁邻居元氏请我去说说话,未曾想你今日早早下值回来了。”

袁世忠看向龚氏,伸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龚氏先是没有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动作,直到袁世忠说:“你我老夫老妻,互相扶持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过来,过来,陪我坐会儿。”

龚氏愣了愣,心下怪异,但还是过去坐了,说:“十四郎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袁世忠笑道:“之前我脾气坏,打了你,夫人,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龚氏瞪大了眼,心说这是怎么了,真是玄慈大师的作用?

龚氏尴尬笑道:“夫君那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袁世忠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打你了。”

龚氏又窘迫地笑了笑,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袁世忠便讲自己今日受皇帝命,同太子、燕王一起去龙兴寺办差,同玄慈大师聊了一阵,受他点化,要克己复礼,慈和为人。

龚氏心说居然这样凑巧,玄慈大师这就点化了袁十四。

龚氏眼里不由浮出泪光,喜极而泣,道:“十四郎,玄慈大师真是大慈大德的高僧啊。”

袁世忠用粗黑的手指揩了揩龚氏脸上的眼泪,说:“再有一事,要拜托夫人你。”

“什么事?”龚氏心说希望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袁世忠道:“夫人,元家这素月居里,修了个二层的阁楼,从阁楼里,不仅可时刻观察我们家,说不得还可观全坊,如何使得啊。”

龚氏心下一咯噔,心说的确是这样。

袁世忠道:“那阁楼刚修好时,我便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有元氏入住,就应该让他们拆了那阁楼。普通百姓,又不是修庙宇,不许修二层楼房。”

龚氏想了想道:“但元氏也是官宦之家啊。我们如何要求她拆掉楼房。”

袁世忠道:“素月居只是元氏女孀居之所,何来官宦之家。再者,她是孀居妇人,竟然登高窥视周围邻里,哪能这样。”

龚氏道:“你是让我去她家协商此事?”

袁世忠道:“她是孀居妇人,也只有夫人你可以去啊。”

龚氏心说元氏才刚给自己帮了大忙,自己就去找她拆台,这可怎么使得。不过,自己家里什么都能被元家看到,这也不是个事啊,的确得去说说。

龚氏便答应了下来,心说回房后,再找人来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理元氏花园那个高高的阁楼,也许可以直接让其地基不稳,元氏怕房子倒塌,必定会拆,但这样做,是否太过分了呢,且也不好操作。

龚氏心生烦忧。

袁世忠又道:“再有一事,你去元家时,可见过元氏的兄弟,那个叫元昭的年轻人。”

龚氏赶紧摇头,埋怨道:“我都是进内宅同妇人交道,哪会见她兄弟。”

袁世忠道:“那元氏就没讲过她这位兄弟吗?”

龚氏想了想,道:“元娘子说,她那兄弟不是总来,只是有事才来。那元昭郎君既然是年轻人,怕也是谋有事做,哪能一直在孀居姊姊居处一直住着呢。”

袁世忠道:“你好好地打听打听,这孀居元氏到底是元家哪房的女儿,父母是谁,那元昭又是在哪里做事。”

龚氏问:“你这一回来就让我去给你做探马,到底是因为什么?”

袁世忠道:“这元氏为人凶悍,之前就敢拿箭射我,如今是我们邻居,怎么能不打探清楚呢。”

龚氏心说那是人家侠义心肠。

龚氏说:“你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定然不是这个原因。”

袁世忠听她反驳自己,抬着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挥到龚氏脸上去,龚氏身体一紧,就要躲开,但没想到袁世忠又强忍着脾气把手掌收了回去,说:“我说了不会打你。”

龚氏依然紧张地看着他,袁世忠呵呵两声,突然降低了声音,对龚氏道:“是太子殿下今日见了那元昭,让我们去打探打探他的情况。”

“太子?”龚氏愣了愣,她当然知道自己丈夫属于太子一系,现在朝中,大多数人是向着太子的,毕竟太子是正统。

虽然太子之前因为和他小舅子在河上喝酒导致生病的事惹得龙颜大怒,但是,因太子脾气不坏,大多数人不认为这是废太子的理由,龚氏也不觉得自己丈夫这么一个小官跟着上官做太子党有什么不好,她觉得,嫡长子就该继承皇位,以免皇室争权夺位,闹出更多乱子。

袁世忠见龚氏没领会其中深意,不由着急,只得提点她说:“那元昭,可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高华的年轻人。”

龚氏稍稍领会了他的意思,她不由厌恶地皱眉道:“你可是督察御史,纠察官员,劝谏太子,也是你的职责啊。”

袁世忠呵呵两声,不想听她唠叨,说:“我只是打听那元昭的情况而已。”

龚氏想了想,又说:“那元娘子,虽是孀居了,但也是位绝代佳人。太子殿下要是看上她,不比看上她兄弟强啊。”

袁世忠想到元昭的模样,不由对那位蒙面射他的孝服女子更加好奇,说:“太子殿下有太子妃、侧妃,怎么会再去娶寡妇。大臣们也不会同意的。不过,说起来,我今日见了燕王,燕王正妃过世了,不少权贵想把女儿嫁给他做继室。”

龚氏说:“那元娘子不就也合适吗?她出身、样貌、学识,哪样都好。”

袁世忠对自己妻子一直把元娘子挂在嘴边,要让她一个寡妇上嫁,感到十分费解,说:“燕王即使娶继室,也不会娶寡妇的。我看我们这邻居寡妇,真是心比天高,是不是她自己说想再嫁入皇室?还让你想办法做媒?”

龚氏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子,又有谁配不得。”

袁世忠不满说:“你是不是感念她之前救了你,就觉得她是神仙了?有哪个男子会喜欢使箭的女子,而且还是寡妇。”

龚氏皱眉道:“你也不必把她会使箭这事说出去啊。这不就得罪元家了吗?”

袁世忠道:“那你也别揽给她做媒这活。不然真再嫁了,拿着弓箭射丈夫,你这媒人也不会有好。”

龚氏心说你不打人,她会射你?不过,又觉得袁世忠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当晚,龚氏叫来府中一妇人,同对方商议要怎么既不得罪元羡,又能让她同意把那二层带阁楼的水榭拆掉。

妇人看着颇有老相,身形也些微佝偻,坐在龚氏身侧,轻声说:“既然元氏出身名门,又和皇室有关联,怕是不好得罪。”

龚氏发愁道:“怎么不是呢。但是那楼,也不能让它留着。”

妇人道:“不若加高围墙,把那楼挡住?”

龚氏看了妇人几眼,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道:“那围墙也太不好看了,且那围墙同元氏的围墙共用,也得经她同意才能加。”

龚氏随即想到什么,又说:“但你这法子也是好的,我抽时间去找元氏谈,说想加高围墙,看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聪明人,定然马上能明白是我们认为她那楼太高了,且看她怎么答复。”

妇人一愣,踌躇片刻,想说什么,龚氏便已让她退下。

第104章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了床。

虽是冬日,天气严寒,但她依然坚持五更鸡鸣即起床。

先练剑,又在府中四处走走,然后开始一整天的活计。

太阳初升后,她走到小花园,准备剪一些梅花插到花瓶里去。

剪好梅花,她准备离开时,又抬头看向了小花园北边的那座二层水榭阁楼。

自从那天从二楼下来,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主要是不想去回想李彰的事。

这时候,她又望向这阁楼时,不由想,这座阁楼高比坊门上的阁楼,登高望远,实在是一座望楼啊。

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谢家,在这里修这么高座望楼,可以窥视四周,北边邻居袁家,居然愿意?

元羡之前对这座水榭阁楼没有多想,此时却生出了一些怀疑。

皇亲勋贵,所居宅院,修二三楼的房子,因为宅院阔大,周围别的人家也是深宅大院,难以从高楼窥探周围邻家,倒还好说。但即使是这样,之前也曾有过权贵因为修高楼被告到皇帝处,说这权贵有窥探其他人家及周边街巷的嫌疑,是想造反,虽然最后没有以谋反罪论处,依然被皇帝勒令拆除了高楼。

既然权贵尚且有这种争端,之前谢家只是普通商贾,所修这阁楼也只是二层,但这水榭样式的阁楼也的确是很高,实实在在可以观察四方,特别是看到北面袁家,怎么会不引起邻里纠纷。

元羡随即走到水榭边去,水榭的门窗又插上去锁上了,元羡让婢女去拿了钥匙来打开,她再次走上楼梯,到了二楼。

这座水榭阁楼,四面都是可拆卸的窗户。

元羡先让婢女打开了西面窗户,看向西面。

西面临近坊墙,可以从楼上看到坊墙外面不远的伊水,看清楚伊水上的每一艘船只,以及横跨伊水上的桥,桥上走过的每一个行人。而伊水对面,再远处则是集贤坊,远远可见集贤坊的坊墙,以及些许稀疏房顶,再远则看不清了。

她又去看南面,除了自家小花园外,花园更南边是自家的车马房、养马房、车夫房等,再往外可以看到坊中街道,更南边的宅院里的情况倒是不太看得清了。

打开东面窗户,则是自家的宅院,更东面的区域,是小街以及邻居的宅子,看不太清楚;元羡又去推开了北面的窗户,这里看出去,是袁家的花园,更远是袁家的内宅屋舍,袁家的花园基本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屋舍里的情况是看不清的,而且能看到的区域是袁家内宅女眷居处,无法看到袁世忠所居的主院。

元羡思索片刻,心说这个望楼,有些意思。

比起是要看周围人家,更像是监控伊水。

她想,应该让燕王找人去查查这座宅院之前的主人谢家的情况。

元羡转身正要下楼,突然,她脑子里神经一紧,总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场景,但她一时没有抓住。

元羡再次回到北面窗边,看向袁家花园方向,认真观察了一阵,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

袁家花园的设置同元羡这处宅邸里的小花园设置很像,只是比元羡这花园更大一些,有一处标配荷塘,荷塘形状如一枚花生,上有石桥,塘边有假山、水榭、凉亭、柳树、梅花树、樱桃树等。

袁家花园的假山和水榭在花园的南面,也就是临近素月居花园这边。

袁家人爬上假山再跳上围墙,并翻进素月居花园里也是很简单的。

元羡此时发现的问题,正是在这假山上,假山上有石头掉落后留下新鲜痕迹的情况,这种新鲜痕迹上尚有湿痕,而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甚至阳光算不错,如果假山上石头掉落是前几天发生的,那石头掉落后露出来的痕迹不会有这种湿痕,也就是说,假山上的石头是昨天夜里掉落的,这痕迹尚没有被太阳照射晒干。

元羡一想就知道,是袁家有人爬假山时,这里有一块石头不稳,掉下去了。

袁家之人,爬这座假山,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翻墙来自己家啊。

元羡心下一沉,又认真查看了围墙上的痕迹,围墙上有人留下来的脚印,只是脚印不多,只有两枚,且不清楚。

元羡不认为龚氏会安排人翻墙来自己家里花园,这必然是袁世忠的安排。

元羡马上吩咐婢女去叫昨晚值守的护卫前来。

主要由元锦安排人负责内宅值守,昨晚元锦亲自带着人来花园里检查过,面对袁宅花园里假山掉落石头留下的痕迹和两家围墙上的脚印,元锦也很吃惊,对元羡说道:“主人,袁宅有人这般做法,岂不是窃贼行径。”

元羡想了想,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我在此孀居,不管谁要翻墙过来,于我名声也不好。只是,晚上多安排人值守,你们再仔细检查一番花园里还有没有其他痕迹,又问问府中其他人,昨晚可发现异样声音。”

花园每晚入夜前便会锁上门,再不让人到花园里来,是以花园里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内宅里的人。

且这宅子小,人又多,元羡倒不觉得有贼人进了住房里去,却没有被人发现。但调查却是不能少的。

“是。”元锦应下后,便去安排去了。

元羡又在二层阁楼上看了阵四周风景,看时辰不算早了,便吩咐人去请邻家龚氏前来花园,她至少要让龚氏知道,她那个丈夫又做了什么好事。

元羡虽觉得自家的阁楼可以窥探到邻家情况不是友好行为,但邻家的假山可以直接跃上围墙翻进自家花园里来,更加糟糕。

元羡手里握着能剪下梅枝的剪刀,这剪刀又大又锋利,她握着剪刀轻轻敲了敲窗台,眼神晦暗难明。

元羡从出生起,就居广宅,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住小宅子而遭遇这种邻里矛盾,她在心里轻叹一声,安慰自己说,这并不算什么事。

**

元羡没能等来龚氏过来,婢女前来回报,说袁家好像出了点事,龚氏这时候不便前来。

元羡从阁楼处往袁家看过去,只见袁家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女眷住的院子里,也没见什么异常。

元羡问:“袁家出了什么事?”

婢女说:“他们没有讲,尚不知是什么事。”

元羡说:“你们想办法去打听一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龚娘子方便过来的时候,让她过来。”

婢女赶紧应下了。

元羡又在阁楼上看了一会儿,这才看到袁家女眷住的院子里有人往前院去了,但也无法从这点情况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想了想,回了内院寝房换了身衣裳,又到花厅,叫了宇文珀前来。

宇文珀道:“阿锦说,花园围墙上有人的脚印,怕是有人翻了墙进花园和宅子里来,主上您不让声张,如果是这样,反而纵得对方得寸进尺,怎么可行。”

元羡知道宇文珀更是从来不肯受委屈的,她说道:“这事我自有主意。阿叔,现在是有其他事安排你。”

宇文珀只好压下之前的话语,问道:“什么安排,我这就去做。”

元羡便说了她对这处从谢姓商贾手里买来的宅子的疑惑之处,特别是小花园里的那处水榭阁楼。

“水榭多是一层,很少有二层的。再者,那水榭看着就很新,应该刚修好没有多久。我在二楼看出去,周围街巷邻里宅院都一清二楚,更别说西边的伊水了,船上桥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一处阁楼,不就像是望楼吗?”

宇文珀却没觉得这有什么,道:“这里又不是权贵聚集之地,即使是望楼,又能看到什么有用的。主上,您会不会是想多了?”

元羡修长的手指撑着脸腮想了想,说:“这也可能是想多了,但有一点,这阁楼是新修的,但谢家却很快又把这宅子卖掉了,这不奇怪吗?”

宇文珀道:“谢家有人过世,回南方去守孝,之后就不来住了,卖掉这个房子,也是情理之中啊。”

元羡叹道:“不管如何,我总觉得难以安心,你先去问问这里之前的住户谢家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去燕王府里,让他们帮忙查查,这个谢家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身份是否真实。”

宇文珀心说您这样拐弯抹角质疑这么多,会不会其实就是想再联系燕王,找个台阶呢?

怕惹得元羡生气,他没再多言,应下后就去办事了。

**

朝廷虽然从腊月廿八开始封印放假,但是,从腊月中旬开始,除了要上朝的日子外,朝廷各衙署点卯坐班便没那么严格。

燕王今日没有公务安排,只准备下午才进宫去一趟。

他才刚用了早膳,坐在书房里看文书,就有宦官来报:“殿下,有一封紧急的拜帖。”

燕王疑惑,让呈上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宇文珀受元羡之命前来。

他以为元羡不会再主动联系自己了,没想到昨日才见到元羡,今日元羡就安排了人前来。

燕王知道玄慈大师曾经和当阳公主府走得较近,不过燕王并不认为元羡会因为这个而专门去见玄慈大师,她去找玄慈大师必定是有要事。

燕王对这事很好奇,不过他忍住了没让人去打听。

燕王道:“请他到书房来。”

小宦官应后就赶紧去领了宇文珀前来,宇文珀行了拜礼,道:“小人受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见殿下,有事禀报。”

燕王挥退房中其他人,这才说道:“阿姊派你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安排了人去履道坊里,不过因时间较短,事情做得还不够妥帖,但如果素月居里发生大事,探子们应该是会发现的,但并没有人来说素月居里出了什么事。

宇文珀简单描述了围墙上新的脚印等事,说元羡怀疑有人趁夜翻进素月居,但是宅子里检查了,却没看到什么痕迹,除此,元羡也怀疑那座二层楼的水榭阁楼像个望楼,以至于怀疑宅子之前的主人谢家,是否身份真实。

宇文珀自己是觉得元羡想得太多了,不过,主人有这种担忧,属下自然要为其解忧。

燕王听了几句,便神色沉凝,说:“阿姊是女流之辈,宅子里又没有男人庇护,最是容易受人觊觎与欺负,竟然有人翻墙进去,这可不是小事。”

宇文珀说:“主人说她可以自己处理此事,只是那谢家的事,我们没有办法查验,还得请殿下帮忙。”

燕王道:“好,我明白了。待查出什么,便告诉你们。”

宇文珀行礼道谢道:“多谢殿下。”

燕王想了想,忍不住心中疑惑,还是问道:“我昨日在龙兴寺偶遇你们,阿姊去找玄慈大师,是为何事?”

宇文珀愣了一愣,燕王不由说:“要是不能让我知道,你便不答。”

宇文珀赶紧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主人的事。”

他便将邻居袁家的事讲了,元羡去找玄慈大师,是想让玄慈大师点化袁世忠。

燕王没想到竟然是为这事,道:“阿姊真是菩萨心肠,竟然会去忙活这事。”

宇文珀想说元羡毕竟是妇人,不然怎么会有“妇人之仁”这种词呢。不过怕燕王不爱听,他就忍住了。

燕王知道元羡不想见自己,但他想到有人翻墙进素月居去,又实在忍不住担心,道:“我去看看情况吧。”

元羡在书房里带着勉勉读书,并想着还是得去为她找两位老师来教,不然总是自己教导,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本来她是想带在南郡为勉勉授课的女师来洛京的,但是对方不愿来,元羡想着洛京肯定有更好的老师,便没有强求。

洛京的确有更好的女师,只是,想要请到,却非常困难。

她在南郡时,为郡守妻,当地最好的女师可以为元羡所用,如今到了洛京,她身份不再显赫,却是很难再请动一位自己看得上的好老师了。

要不,还是自己先教着吧。

元羡又无奈地想。

正在这时,素馨和范义一起跑了过来,两人都还是活泼的年纪,不时会有过分跳脱的行为。飞虹小声斥责两人:“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轻点声,会打扰到主人和女公子。”

素馨说:“阿锦姊姊让我们来向主人禀报,说邻居袁家,出了大事了。”

飞虹知道元羡吩咐人去打听袁家的事,便问:“一惊一乍的,什么大事?别只说一半啊。这怎么向主人禀报。”

素馨小声道:“说是他们家主好像是死了。他们一早上没有找到人,发现还有一个亲信仆从也不见了,本来还以为是人出门办事了,但又说没出门,就说是刚才,在花园里池塘发现了尸首啦。怪吓人的!”

飞虹惊得眼睛大瞪,他们都见过好几次死人了,也不算怕死人,但是那花园池塘就在素月居花园的隔壁,想起来还是挺不是滋味。

飞虹说:“那赶紧告诉主人去。”

元羡听她们在门外嘀嘀咕咕的声音,便让勉勉继续自己读书练字,自己出来问道:“怎么了?”

飞虹赶紧小声描述了袁家的事。

元羡一听,也是极其吃惊,心说,死在花园池塘?难道是爬假山,摔下去摔死了?不过,虽然摔下去没有人来救无法动弹冻死在池塘里是可能的,但是,还有一个仆人在,怎么也死了,这也太奇怪了。

元羡还没有让人继续去打听情况,就有门房来报,说袁家安排了家丁来堵住了素月居的大门和后门,说他家家主死了,与素月居有关,为了不让素月居里的人逃走,他们就派了人来堵住,还去报了官。

居然这样,这事可不得了。

门房被气得嘴都要歪了,恼道:“你家家主死了,关我们家什么事!”

虽然是非常生气,但是,一时也不能和袁家冲突起来,只得赶紧来报给元羡知道。

元羡心说这估计的确与花园里围墙上的脚印有关,她想了想,戴上幂篱后,便亲自去了大门口查看情况。

元羡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戴着白纱幂篱,身姿高挑窈窕,绰约如仙,在院子里出现,走向大门口时,在门口围着要闹事的一干袁家仆人们便自动闭了嘴,安静下来。

元羡到门口后站定,目光从这些家丁身上扫过,说道:“既然你家报了官,便等衙门的来吧。”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本来还想喝骂两句,但是对上元羡的身影,顿时又一声不吭了。

元羡吩咐门房把大门关上。

元锦带着人来保护元羡,见没有发生冲突,这才松了口气,担忧道:“主人,难道任由他们堵门报官吗?您岂能受此侮辱。”

元羡叹道:“就这样吧。已让宇文珀去燕王府了,等他回来,再谈其他。”如今宇文珀是府里对外的大管家。

元锦道:“这袁家真是岂有此理。”

元羡说:“你在花园,可看到了什么?”

元锦道:“得知袁家仆从到他家花园里查看情况后,我便去阁楼上看了,果真见到他们在荷塘里忙碌,应该是从荷塘里发现了那袁世忠的尸首,还有一名仆人的。但这事,的确与我等无关啊。”

元羡说:“的确与我们无关,就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羡很想去插入一脚,自己探查,不过,这里是洛京,她没有身份这样去做。

元羡想了想,又去换了一身男装,然后到花园水榭阁楼上,开了一丝北面窗户,查看袁家花园里的情况。

**

燕王刚换了一身简单便装要出门,便有被安排在履道坊探听情况的探子回来回报,情况先是报给了贺郴,贺郴一听,赶紧去报给了燕王。

“袁家的管家带着家丁把素月居的前门后门都给堵住了?”燕王听了又不解又生气,“为什么?”

“说是袁家家主袁世忠死了,袁家认为这是县主造成的。”贺郴回道。

“无耻之尤,这种事竟然栽赃到阿姊头上去。”燕王非常气恼,本来准备坐船去履道坊,便改了主意,要骑马去,这样更快。

贺郴劝道:“袁家报了官,因袁世忠是朝廷命官,河南县县尉准备亲自带捕役等人过去查看,殿下前去,怕是会泄露身份,不太方便,就让属下去处理吧。”

燕王没有搭理他的劝说,心道,是阿姊自己不想泄露身份,想隐姓埋名在履道坊住,他又不想让阿姊在履道坊住。

特别是刚刚回洛京,没住几天,就出这些事,燕王便更不希望元羡住在履道坊了。

要是他泄露了身份,正好就假装此事不是他故意泄露的,到时候阿姊也没法责怪他,并且可以趁此机会让陛下知道阿姊的情况,皇上关怀、下旨让元羡到积善坊住,不是正合他意吗?

燕王道:“好了,不要多言,我要亲自过去看看。”

**

待燕王带着一干从人骑快马到得履道坊,河南县县尉祁司道已带着人到了袁府门口。

祁司道刚要进袁府里去,已有捕头飞快跑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道:“祁县尉,燕王来了!让您去问话。”

“啊?什么?”祁司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只是河南县县尉,在这天子脚下,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官了,燕王为什么会来,还让自己去问话。

捕头对他挤眉道:“真是燕王。带了好些护卫跟随。”

要领着县尉进府的袁家管家见县尉停了下来,便道:“祁县尉?这边请。”

祁县尉只好吩咐身边捕头,说:“你带着人先进去看现场,我先去拜见燕王。”

捕头赶紧带着人随着袁家管家进了袁府,祁司道则带着另外几名下属到了素月居门口。

燕王已经下马,正站在门口,素月居大门紧闭,宇文珀上前去叫了门,但大门依然没有及时打开。

祁司道在燕王从南边回京时,因船沿洛河进城,祁司道率县衙捕役去维持岸边秩序时,远远看到过燕王几眼,这时候一看,虽然燕王只着寻常便服,却的确就是那位贵人。

祁司道赶紧下跪行礼,燕王道:“祁县尉请起。”

祁司道说道:“不知殿下贵人前来,是为何事?下臣惶恐。”

这时,素月居的大门总算开了,元羡穿着男装,在仆从随行下,出了门来。

燕王看到她,顿时一喜,又收敛神色,对祁司道说道:“你好好去查袁家之事就行。”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燕王随从的示意下,祁司道未敢在素月居前多待,赶紧去了袁府。

燕王上前,走到元羡身边,笑着道:“阿昭,你在呢。”

元羡神色怪异,心说你叫我什么?但燕王却是非常热情,甚至亲昵,说道:“我听他们说,这袁家人堵了阿姊的大门,就赶紧过来看看。”

元羡看了看他,说道:“袁世忠不知怎么死在荷塘里了,他家怪到我家头上。既然你来了,那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以免他们胡乱攀扯。”

“行,我看这么点事,那祁县尉不可能查不清楚。要是他不行,还有刑部、大理寺。”燕王说着,带着元羡一起往袁家走去。

素月居大门朝南,绕过拐角,再往北行,不到百步到了袁府门口。

虽然袁家早就知道新搬来的姓元的邻居是大族显贵,但见燕王亲自到来,他们还是非常懵。

袁家人不敢阻拦燕王和元羡,有仆人飞快跑去找当家主母汇报情况去了。

祁司道听属下说燕王同一名元氏子弟来了,他就又离开现场,跑来接了两人,他不说县尉的活做得多好,但在侍奉权贵上十分尽心。

袁家人将袁世忠及那名死掉的叫万康的仆人的尸首从荷塘里抬出来了,但是为了不破坏尸首,袁家人并未再动尸首,只是把两人的尸首摆在花园里的水榭中。

袁家的水榭同素月居中的不一样,这座水榭更大,仅一层,四面无门窗,所以只适合夏日纳凉。

因水榭和打捞出尸首的区域,都正好被围墙与假山遮挡,之前元羡从自家花园水榭阁楼上并不能看清情况。

祁司道对燕王竟然亲自前来查看袁世忠的死亡现场及尸首非常不解,此时也无人清楚其中缘由,对他解释此事,他只好恭恭敬敬跟着,看燕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了放着尸首的水榭中。

袁家一干仆人之前被派出去围着素月居了,不许留在府中,怕他们因家主过世在府中闹事或者盗窃,此时留着看守尸首的更是没几个人。

女眷们因为害怕或者别的原因,多被龚氏让人关在了内宅院子里,此时在花园里的,只有龚氏及她身边的几个婢女,甚至她的亲信婆子管事们,都被她安排,去看守各处库房和贵重区域。

龚氏显见是哭过的,眼睛红着,她见祁司道介绍燕王身份,不由也和祁司道一样对燕王出现在这里十分不解,不过,再看到燕王身侧元羡,元羡一身男装,气质也同女装时颇有不同,她虽然觉得这位郎君同元娘子长得也太像了,却没有去想这位就是元娘子,只是想着,莫非这位就是那元娘子的娘家胞弟。

元羡认真打量了那从泥水里打捞出来的两具尸体,两具尸体上都沾染着很多泥浆,因为冬天日冷,尸体又没被捞起来多久,那些泥浆都还没干,湿淋淋地裹在尸体上,让人看不分明尸体的情况。

其中一具是袁世忠的,这元羡认识,另一具穿着男仆的衣服,二十来岁,身形颇壮实,是袁世忠的仆人。

元羡看向祁司道,吩咐道:“仵作呢?让仵作来验尸。”

“是,是。”祁司道连连应着,应完才意识到这趾高气昂吩咐自己的人是谁,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好又看向燕王,燕王正眼带笑意,看着元羡,接收到祁司道的目光,他便说道:“这位是元氏元昭,是我幼时学伴,也是我府中幕客,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是。”祁司道心说原来如此,这袁家的邻居,是燕王的玩伴和幕客,看燕王这意思,好像又犯了太子一样的病。

陛下雄才伟略,为何生的儿子却这样。

第105章

河南县县府里的仵作比之南郡的仵作却是厉害不少,两名仵作带着各自的学徒一齐上前来,一人负责一具尸首,摆开工具,就在水榭里检查起来。

元羡认真看了几眼仵作的验尸手段,便走出水榭,走上横跨荷塘的石桥。

燕王跟在元羡身边,他知道元羡是在查看现场,便没有出声打扰她。

祁司道也跟了上来,他本来以为这位叫“元昭”的燕王幕客是以色上位,不过见此人行端气正,又不是谄媚之人,便又疑惑起此人四处查看是为了什么。

元羡从石桥上查看了一番荷塘及打捞起死者的地点后,又绕着荷塘走了一圈,一直走到了那座假山旁边。

因皇家园林以人工湖积土石修建蓬莱三岛,以为仙山,普通人家不可能如皇家园林一般修这样的仙山,但是,普通假山是可以修的,这样的假山便也流行起来。

假山修建,以太湖石为最好,但袁家自是没法用太湖石,便是用北方的普通青石,先以土夯筑基,再在表层叠砌青石,中间还以木为骨架,挑石悬空为山洞,又大小石头拼接,上面种植有苔藓、小花草及藤蔓。

这假山,在夏日当是绿意葱茏,但此时已是深冬,青苔已经干黄,花草及藤蔓都落叶了,假山上是冬日的萧索,便也难掩有人爬上去的痕迹。

这假山本就不大,上面的叠砌的大石块不易被人踩脱,但小石块却易因被踩而脱落,留下证据。

从假山上的脚印痕迹看,近期只有一人爬过这假山,这也同围墙上留下的那两枚脚印对上了,围墙上的脚印也是同一人的。

见元羡检查完假山,退回到石板路上来,燕王便上前道:“阿昭,你可看出什么了?”

元羡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有人在昨晚爬上过这假山,如今夜里天黑,即使提着灯要爬这假山也不容易,更何况这人不一定提了灯,由此可见,爬这假山之人,乃是熟悉此花园之人,从这假山爬上去,就可以攀上旁边的围墙,围墙上也有两枚脚印,现在就需核对一番,围墙上的脚印,是否是两名死者中谁的。”

燕王双眼含笑,如带光芒,看着元羡,颔首道:“阿昭,还得是你观察仔细。”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祁司道。

元羡所说,的确有道理,祁司道也正是如此作想。

见燕王看向自己,祁司道赶紧吩咐身边捕头,找一个身轻擅攀爬者,爬上假山和围墙,查看上方痕迹,描下上面的鞋印。

元羡此时又走向眼圈绯红,神色忧郁,由婢女扶着站在水榭外面被捕役拦着的龚氏。

元羡向对方简单见了一礼,道:“夫人,家姊提过夫人多次,言道夫人是知书识礼有大节善理家的女子。夫人发现袁监察出事,担心家中生变,第一时间便把家中你无法管束的管家及家丁们都安排来守我家家门,又让报官,让县尉带人前来,夫人遭遇如此大变,依然临危不乱,安排妥帖,实在是女中豪杰。”

元羡这话听着是佩服,实际是阴阳怪气,说龚氏为了自己家里,把祸事引到素月居去。

素月居里也只是一个孀居妇人而已,却被邻居家的一二十家丁堵门。

龚氏神色顿时尴尬,想要辩解,一时又没能出声。

燕王也明白了为何袁家会第一时间把袁世忠之死往素月居引了。

祁司道却是常和普通官吏及商贾打交道的,一听就意识到了元羡所指。

不过,不等祁司道为了讨好燕王而责问龚氏是否有杀夫之嫌,元羡已又向龚氏问道:“这处花园,日常是由谁打理?女眷还是府中家丁?夜里花园可会锁上?钥匙在哪里?”

虽然袁府的花园是在女眷住的内宅旁边,但女眷们不一定被允许经常前来,大多花园,是用于男主人宴客的,是家里对外展示之所。

龚氏抬头看了面如皎月,气质高华的元羡一眼,她明白元羡所指,回答道:“回郎君的话,夫君时常在园中宴客,家丁和女眷,都可以进这花园。这花园的门,夜里并不会关闭,但是,女眷们住的宅院,都是会锁门的,女眷们夜里并不能前来这花园,只有家丁可以。”

祁司道一听便明白,稍微大户一些的人家,较为在意男女之防,为防女眷和男仆家丁们私通款曲,晚上都会把女眷住的院落落锁,当然,花园往往也会落锁,只是袁家花园却不落锁,挺有可疑之处。

元羡继续道:“昨晚袁监察是几时入睡,几时被人发现不见踪影的?”

龚氏又抬头瞄了元羡一眼,只见这名容貌绝佳、气质超群的郎君神色端严,话语严谨,毫无贵族年轻男人的风流轻佻,一句句都像是在审问犯人。

祁司道已经从元羡的行事作风,判断这位元氏子弟是位端方务实、聪颖睿智的年轻人,不是不务正事之徒。

他见龚氏没有及时回答,便提醒她道:“怎么了?为何不答?”

龚氏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昨晚夫君未到内宅睡觉,而是住在前院书房里,是以我不知他几时入睡,几时离开。”

元羡问:“既然如此,那是谁发现他不见了?你们府中开始找人?”

龚氏道:“今日夫君需去上值,一向是早上四更天便得起床,然后赶往皇城。夫君未在后宅睡下,在前院书房睡下时,都是亲随万康随在身旁伺候,这万康和他一起不见,是以管家安排夫君出门骑马时,一直未等到人,派了仆人又去看情况,没看到人,还以为他夜里到后宅来睡了,便叫了人又到后宅来请示出门时辰,以为是年底了,衙里不用点卯,家主可以晚去。

“如此,便耽误了不少时辰。内宅里女眷不少,我得知夫君没起床去上值,便安排了婆子在后宅里都问了,发现夫君根本没在,我想着,会否夫君昨夜又带人出门了,就又着人满宅子都问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夫君下落,也都说不知道他出了门。他不见了,随着他的万康也不见了。

“我本想着,他可能是自己出门了吧。本来不想再让府中找人,只等他自己回来。哪想到,刚开了后宅门,有仆婢来花园里打扫,发现荷塘里有两具尸首,就是我这夫君和那万康的。”

龚氏说到后来又开始用手绢抹眼泪了。

元羡审视着她,问道:“坊门早早就关了,履道坊里都是住户人家,你说袁监察晚上偷偷出门了,他难道以前常晚上出门?是去哪里?”

龚氏没想到元羡会抓着这个问题,祁司道也因这个问题瞄了元羡这位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一眼,虽然洛京城有夜禁,但是,公事及私家吉凶疾病等,有文牒的,也可以犯夜不予追究。

不说袁世忠是监察御史,总能找到公事的理由,或者拿到其他公验,也是较简单就能夜里在城中行动的。

再说,履道坊这边又不是在政治敏感区域,出入坊门,一般是较容易的。

不过,祁司道没有因元羡这个问题替龚氏说话,不遵守夜禁,之前想出门时就出门,这属于不被追究,便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被追究,又容易被扣很多罪名的事。

龚氏犹豫片刻,道:“他有时会因为公事出门,或者有些什么事,被叫出门,是去了哪里,我却是不知的。”

元羡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她转头朝祁司道看了一眼,示意祁司道记下此事。

夜禁时,在外串联,可也是大罪。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表示自己明白。

元羡道:“既然这样,请夫人领我们去袁监察的书房看看吧。”

龚氏只得应了,亲自领着他们往袁世忠的书房去。

从花园出去,通过一道门,往北是女眷内宅,往东的过道则通到了前院,走约莫二十步,通过一道门,便是前院了,坐北的厢房做了书房,里面有三间,分别是待客间、藏书间、寝间。

这书房面积不小,龚氏说,袁世忠大多数时候便是睡在这里,较少时候才到后宅睡觉。

祁司道不由嘀咕:“他纳那么多妾室,就让如花美眷守空房?”

元羡不由冷冷瞥了祁司道一眼,祁司道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对上燕王似笑非笑的打量眼神,燕王问:“你怎么知道他纳多少妾室?”

祁司道心下一咯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龚氏替祁司道解围道:“他偶尔会召侍妾小婢到书房里来的。”

燕王走到打量书房设置的元羡身边去,和她靠得较近,轻声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元羡说:“这书房里的字画文房,可都不普通,袁监察作为京官,能有这么多俸禄吗?”

燕王对各种物件的价值所知并没有元羡清楚,他说道:“这个,的确颇为可疑。”

元羡没有动袁世忠书房里的物件,她又转向龚氏,问道:“你家儿郎,如今何处?”

元羡知道袁世忠有二子三女,三女中已有二女出嫁,但是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四岁,一个才七八岁,都还没有婚配。这两个儿子,长子是龚氏所生,第二子是妾室所生。

龚氏赶紧回道:“大郎在太学上学,住在太学里,我已安排了人去接他回家。二郎在家中启蒙,因其年纪尚幼,怕他因其父之事受惊,把他关在内宅里,尚瞒着他。”

元羡道:“你家长子年纪已不小,已明事理。袁监察已死,不得已,他也只能自己支撑门户了。”

龚氏此时更加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这时,有捕役来回报,说仵作验尸已经有了些结论。

元羡便同燕王等人再次回到了袁家花园,两具尸首都已被用水简单清洗过,根据仵作所说,同袁家府中仆婢确认后,两具尸首,一具为家主袁世忠,一具为袁世忠的贴身随从万康。

两人都穿着齐整,为外出的袍服,而不是居家便服。

袁世忠的胳膊肘上隔着衣服有擦伤的痕迹,万康则有高处坠落导致的腿伤和臀部淤伤。

但这些都不是两人死亡的原因,两人是被带毒吹箭射杀而死,袁世忠被吹箭射在胸口上,万康则被射在颈子上,吹箭较短又细,不比弓箭和弩箭,如果不淬毒,是很难一击毙命的,而袁世忠及万康被一击毙命,比起是被吹箭本身所伤,更是被吹箭上的毒毒杀。

两位仵作的结论让在场其他人都很吃惊,特别是燕王和元羡,都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元羡对仵作道:“你们指给我看看,他们受的吹箭伤如何?”

燕王想阻止她去看别的男人的身体,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元羡侧头看了燕王一眼,燕王只好把手赶紧放开了。

燕王道:“看这种腌臜男人,莫要伤了你的眼。难道你不相信这些仵作的查验?”

元羡说道:“吹箭筒一般为竹筒与芦苇管所制,成长笛形状。南方长竹子芦苇多,故而吹箭南方用得多,北方多用弓箭、弩箭。且南方吹箭也分很多种,我想看看,这吹箭是哪一种。”

“哦,好吧。”燕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仵作没想到元羡这位贵公子会知道吹箭分很多种这种事,不由颇为好奇地偷瞄了这位如带光芒的贵公子两眼,带着元羡去看死者伤处。

燕王便也跟了上去,如此一来,祁司道也跟上去随侍在燕王身后。

两具尸体的衣物都已经被脱掉了,尸体也没摆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专用的木板上,用盖尸体的麻布盖着。

仵作先揭开了袁世忠身上的麻布,还没有揭完,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燕王迅速站到了元羡跟前去,挡住她的视线,并对仵作恼道:“只看伤处,谁要看他全身了!污人眼睛!”

仵作连连请罪,赶紧把麻布又往上拉了拉,只让死者的上半身露出来。

元羡这才绕过燕王,站到旁边去查看。

袁世忠的脸部和手部皮肤较黑,而他裸露出来的上半身也较黑,只是比脸和手稍微白一点,这让元羡感觉些许奇怪。

袁世忠是文人,很少会裸露上半身晒太阳才对,不该会晒得这么黑。

因为她没法看袁世忠的全身,只好问仵作道:“袁监察是全身都这样黑,还是只是上半身晒成这样黑?”

仵作不知元羡为何对这个细节感兴趣,便说道:“一个人皮肤本身的颜色,一般以大腿内侧皮肤的颜色为参考。”

他说着,就又要去揭开盖尸的麻布,燕王皱眉道:“你讲就行了,别动手。”

“是,是。”仵作不敢再乱动,说道,“袁监察大腿内侧皮肤较白,他身上的皮肤较黑,应当是他爱晒太阳导致。”

元羡“嗯”了一声,凑近去看袁世忠身上的伤处。

袁世忠的胸口处的确插着很小一枚吹箭,吹箭箭端已全部插入皮肉,只留了很短一点羽毛尾端在外面,在吹箭周围,皮肤仅有很小范围呈现乌紫色,也无任何溃烂。

而且他眼睛睁着,脸上有着被憋死一样的痛苦之色,嘴唇乌紫。

元羡又问:“他的口腔和鼻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回道:“鼻腔里仅有少许泥水,口腔中有较多泥浆。”

元羡随即又转去看了万康的伤处,因万康的伤处在颈侧,仵作不敢再拉下太多麻布,让贵人污了眼睛,只让那麻布退到了万康的肩膀下方一点。

万康的颈侧没有吹箭箭矢,只有一个粗针针眼的痕迹,但这痕迹周围有血液凝固的黑紫色。

元羡问:“这枚箭矢呢?”

仵作道:“我们检查尸首时,便没有箭矢。我们也是根据袁御史胸口处的箭矢,才推断此人被带毒的吹箭箭矢射中脖颈。”

元羡看向被捕役押在数丈之外的袁家仆役及龚氏,问道:“你们把这两人从荷塘打捞起来时,万康脖颈上可有箭矢?”

管家赶紧回答道:“是老奴受夫人命带人打捞了家主人和万康,当时两人身上都是泥浆,的确没有注意到什么箭矢。”

元羡看向仵作,道:“万康的鼻腔口腔里可有泥水?”

仵作答道:“回郎君,没有。”

元羡又问仵作:“这箭矢上的毒,你可知道是什么毒?”

仵作恭敬回答道:“小人听过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猜测可能是这种毒。但小人只在书中读过,并未亲眼见过。不敢完全确认。”

元羡认真打量这位仵作,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容长脸,没留胡子,皮肤较白,不像是仵作,倒像个读书人或者宦人,有几分书生气。

元羡问道:“你叫什么?做仵作多少年了?”

对方答道:“小人姓方,名槐枝。从学徒算起,做仵作已经有二十年了。”

“你做得不错。”元羡对方槐枝颇为赞赏,随后看向燕王,也是对方槐枝,说道:“在南方,有一种叫箭毒木的树,此树耐热不能耐寒,树汁如乳汁一般洁白,有剧毒,当地人用这个树汁做毒箭,射杀野兽,或者仇敌。这种毒液即使沾上人的伤口,也会让人中毒死亡。我听从南方来的人称这种树和毒叫见血封喉,正合方先生从书中所见。”

燕王见元羡对这名叫方槐枝的中年仵作另眼相看,倒没太在意,他说道:“阿昭,你的意思是,这两人都是中这个毒而死?”

元羡颔首,说道:“是的。这种见血封喉毒,一旦人的伤口沾上这毒,血会迅速凝固不说,人也会无法呼吸,心脏停跳,很快死亡。

“以我所见,袁世忠被吹箭射中后,他掉进了池塘里,在池塘里挣扎了一阵,以至于鼻腔口腔中有泥水,但因毒发很快,没能自救,而他掉进泥水,吹箭又被射入皮肉太深,凶手没法进泥水里去把吹箭找出来拔走,只得作罢。

“万康则不然,他脖子中箭后并未摔进荷塘,但他很快毒发身亡,凶手从他脖颈上拔出了吹箭,此时他伤处的血已经凝固,故而未有血液溅出。凶手随即把万康的尸体扔进荷塘里,这才离开。因万康是死后被扔进荷塘,他的口腔鼻腔中都没有泥水。”

方槐枝佩服地道:“郎君所言有理。”

燕王沉吟片刻,目光又在花园里四处看了看,说道:“这样一来,两人是被谋杀,谁会来谋杀两人?”

元羡道:“这就要看假山和围墙上的脚印是谁的。”

燕王疑惑问:“难道不是万康的?”

元羡道:“以我所见,不太可能是万康的。这假山内里是以泥土为基,外面叠砌青石,这假山不能承受成年男人的重量,不管是万康,还是袁世忠,爬上这假山,都会踩脱一些小青石,更甚者,把大块青石踩掉也可能。”

燕王道:“但是,我们方才看了,这假山上的确有小青石脱落。不正好说明他们爬了这假山吗?”

元羡无奈地看着燕王,笑道:“阿鸾,难道你会让人去踩你珍视的物件吗?而你又明知这物件一踩就容易坏。”

燕王愣了愣,差点被元羡的笑脸闪花眼,虽然元羡这笑容,带着“拿你怎么办”的无奈和“你可真是不懂人心”的揶揄。

燕王顿时耳朵泛红,眨了眨眼,心潮如沸,一声也发不出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皮肤可真白真细啊,眼睛可真亮真美啊……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元羡哪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龚氏,说道:“这假山修好后,是否不允许人爬上去?”

龚氏在不远处听了不少查案推断,对这位元郎君十分服气,说道:“正是如此。这假山修好后,即使要上去种花草,也是搭着桌案,不允许直接踩踏,以免给踩坏了。”

元羡说:“不只是怕踩坏了,还有一点,如果是袁世忠二人想爬上围墙,他们根本不必爬假山,完全可以搭上梯子上墙。所以,爬假山上墙之人,不是二人。最大可能是杀死二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