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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00(1 / 2)

第96章

按照邵堰所说,这处暗井,并不是之前发掘出的那种用于检修地下水道的渗水井,而更像一处地底建筑的通风井或者是出入井。

元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才对?”

邵堰道:“江陵在此地建城数百年近千年,历经数朝战乱,城多次被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郡守府的这些区域,在西梁灭国时也被损毁过部分,李郡守在时,也多次重修府中建筑。这暗井,依我看,甚至不一定是西梁时所修,其壁砖不似西梁时物。”

元羡说:“既然如此,你再下去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痕迹。”

在受元羡所用后,邵堰得过不少赏赐,很是感激元羡。不过,元羡已不是郡守夫人,不日又要搬离郡守府,邵堰虽是觉得受元羡器重有莫大好处,却也不想什么都听她的,例如,元羡很显然想要进一步探查这口暗井,要是真查出些什么来,难道元羡要让人把整个郡守府挖了不成?邵堰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邵堰面有难色,有意推辞,元羡看出他所想,不待他拒绝,说:“匠作曹里,应该还有不少人愿意为我效力,我想调查这井,总有办法,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才招你来查看,你难道是要推辞吗?”

面前夫人恩威并施,邵堰便也无法再拒绝了,只是说道:“夫人即将离开此地,却在郡守府里大肆挖掘,小人只恐此事会影响夫人名声,并非推辞办事。既然夫人看得上小人的能力,小人自当效力。”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再下去看看吧。有发现自是好,没有发现,也可以就此作罢。”

“是。”邵堰应了,准备再次下井检查。

其实元羡自己也想下井去看看,但别说她提这件事,只要她稍稍表现出这个意向,周围仆婢心腹就马上表示出要死谏的模样,让她只好不提,以免让大家为难。

此时,井中已经搭了用三个长梯连在一起的梯子,这才能触到井底去。

元羡坐在井边,看着这个情况,对在做准备的邵堰道:“江陵地下水多,这么深的井却没有积水,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邵堰道:“回夫人,这里地势本来就较周围高些,周围又有其他暗渠可以疏通水流,水就不会往这里流,还有就是周围可能修过隔水墙,把水隔开了,这里就更不容易积水。”

元羡对地下营建没有什么了解,说:“这样就行?”

邵堰道:“小人主要是做地上建筑营建,最懂地下营建的是负责皇陵营建者。但是,最基本的营建道理,小人是懂的。”

元羡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这地下是有一个陵墓吗?”

邵堰却持反对意见,说道:“江陵城左近有龙山,龙山风水最佳,能修建大型陵墓的贵人不会放弃龙山而在这里修陵墓。”

元羡不由想:“如果不是陵墓,岂不是便是地下密室。”

她对邵堰道:“你再下去仔细看看吧,不管是什么,总该有个结论。”

邵堰再次下井,这次因为要仔细检查,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看一下就上来,是以有两名护卫跟着他一起下井,为他掌灯,并保护他的安全。

此时天色已晚,忙完一天事务的燕王得知元羡在上清园里挖土,就也赶了过来。

燕王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听人说,你没回去用晚膳?这里是什么事,这么重要?”

元羡抬头看他,见他满眼关心,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而已。”

“既然能让阿姊好奇,我就更好奇了。”燕王凑到她跟前,要她给自己解释解释。

元羡带着他走到一边,遣退随从,对他讲了讲自己的推测。

地下暗渠一直存在,至少是西梁皇宫最初修建时就建了,这几十年来,暗渠可能一直被人使用,不过因每年水涨水退,会带走线索,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李文吉这次被人带走,用假李文吉自杀来掩盖真李文吉被带走一事,是为了蒙蔽自己,不让人去找回李文吉。

李文吉被带走前,歹人已经在暗渠中活动,应该是计划周密,才无声无息从暗渠带走了他。

李文吉可能是自己愿意跟着他们走的,也可能不是。但他被带走后,便失去了身份,李文吉自己不可能愿意看着这种事发生,所以,最有可能是,他是被胁迫的,后面也无力反抗。

歹人拿着没有身份的李文吉,是要做什么?

李文吉可能知道些什么事,这是歹人想要知道的,或者是李文吉知道的事对某些人有威胁,可以用以胁迫他人,他被歹人逮在手里,就是作用。

元羡说到这里,燕王本就深邃的眼在夜色里更显深沉,他心说,阿姊说来说去,就还是在考虑李文吉的事。他心情不太妙,不过没特别表现出来,问:“那你让人在这里挖地洞,难道与此有关?”

元羡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燕王情绪不对,摇头说:“又是另一件事。”

她讲到这处暗井,可能连通地下密室,对于元羡和燕王这等出身之人来说,很清楚这等地下密室不是什么稀罕物,大族之家都会有藏人藏物之处,更何况这个郡守府所在之地,从几百前年开始,不是贵族宅邸就是皇宫内院,发现密室也是理所应当。

当初修建洛阳永宁寺,便在地下挖出三十尊金佛。

元羡说起可能有密室一事,燕王却并不是那么热衷,对于他来说,就挖出一整间密室的财宝,他也不一定看得上。对于无上权力来说,财宝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他认为元羡也这样想,所以元羡说到这里后,他就提到:“难道这密室牵涉什么隐秘吗?”

元羡便说了胡祥之事。

“胡祥?李文吉的宠妾。”燕王之前特别替元羡的婚姻不值,当然会了解到李文吉的这个宠妾。

元羡说:“她比起是李文吉的宠妾,更像是他的乳母兼大管家。”李文吉根本没有男人之爱,只知道被照顾,以及被支配。

“啊?”燕王一愣,听出元羡此话里的嘲讽。

但他没听出来元羡是嘲讽李文吉,还是嘲讽胡祥。不过,在燕王看来,元羡对一个妾有情绪,就是对元羡身份的一种侮辱。

元羡说:“她可能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这里有她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不然,不至于匆匆掩埋此地。但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让他们下去看看。”

燕王说:“那个胡祥不是回洛京了吗?找人把她逮出来拷问,也就一清二楚了,不必如此复杂。”

元羡轻叹一声,没搭理他这个建议。

可以马上就找到线索,和费时费力去洛阳逮住胡祥,又师出无名拷问她,当然选择前者。

燕王随即拉住元羡的手,说:“不管是有什么密室,能挖出什么来,能有你吃晚膳重要?反正有人在这里看着,我们先回去用晚膳吧。”

元羡挣脱不了手,只得由着他逮着自己的手,甚至不由想,他手可真是热,热到发烫,也可能是自己在风里坐久了,又穿着麻衣,的确被冻透了,居然会贪恋他的体温。

不过想到自己都这样冷,她便意识到一会儿要吩咐厨院准备些龙眼姜汤来,让做事的奴仆护卫们驱寒。

元羡看向燕王,说:“你难道还没用晚膳?为什么没有吃?”

燕王理所当然道:“你没有吃,我当然也没法吃。勉勉甚至都没吃呢。”

“啊?”元羡心情复杂,只得就被燕王拉走了。

**

饭后,元羡且去忙她的,燕王回到青桐院,叫来亲信,做了一些吩咐。

对元羡一心去琢磨李文吉失踪一事,燕王心下恼怒郁闷交织,在这件事上,他可不是同元羡一条心,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和诉求,可说是和元羡全然不同。

在邵堰的认真检查下,果真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暗门在暗井中部较下的位置,由砖石严丝合缝地堵住,如果不是邵堰对建筑营建有经验,很难将此处暗门找出来,又由两名护卫共同用力,才将这堵住暗门的砖石一块块抠出,打开暗门。

随着暗门打开,从里面传出潮湿发霉腐败的味道,将火把沿着暗门后的通道扔进去后,先是看着起了一层鬼火,很快鬼火也灭掉了。

这种空间,往往伴随着毒气,不能轻易进去,邵堰让两名护卫随自己一同暂时先出暗井,向夫人汇报后再做接下来的安排。

元锦让婢女先端了龙眼姜汤让他们驱寒,这才询问发现的情况。

邵堰见元羡没在井边,便问起来,元锦只得解释,说:“主上有事先离开了。”

邵堰便对元锦道:“锦娘子,劳你去同夫人讲,在井下发现了一个暗道,但暗道里有毒气,一时半刻不能进去,看要怎么处理。”

元锦一听事情有进展,不管那暗道里是不是有毒气,这总能向元羡交代了,而且大家都对地下世界好奇,正需要元羡吩咐他们去探查清楚,大家就再长些见识,说不定真有什么前朝密宝呢。

燕王对密宝毫不动容,不代表他们不喜欢财宝啊。

元锦兴奋道:“有劳你了,晚膳已经备好,你们先去用些膳食,休息休息,我这就去禀报主上。”

元锦亲自跑去桂魄院,看元羡已经用完晚膳,便上前对她小声耳语,说了邵堰他们的发现。

元羡其实没有太多惊讶,她认为这是理所应当,不然,没有必要修建一处暗井。

元锦随在元羡身侧,一起去上清园时,见元羡并无喜色,元锦便问道:“发现了暗道,主上为何并不欢喜?”

元羡回答道:“邵堰费了这般功夫才找出暗门来,可见这暗门并不容易被发现,胡祥当初匆匆掩埋此处暗井,且严禁别人提起此事,恐怕不是因为这个暗门或者密室,而是更严重的事。”

元锦问:“主上,会是什么事?”

元羡轻叹道:“应该是她早就知道地下暗渠和这些通道的事,而且一直在利用这地下暗渠,也许她和在暗渠中活动的势力有关联,怕通过这个暗井,让外人发现这些事,才匆匆掩埋了暗井,堵住了暗井与暗渠之间的通道。”

“原来如此。”元锦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元羡又说:“高燦被燕王杀了,断了很多线索。高燦在遇事后,未经严密思考,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利用暗渠杀人,他也的确如此做了,这说明那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府中以前应该还有人失踪,可能就是被他这样杀了,并把人消了踪迹。”

元锦说:“主上所说有理。”

元羡又叹了口气,要不是燕王把人杀了,这些事,本来就该有答案的。但要是去找燕王理论,那还不如去找阎王理论。

高燦以前是小奴仆,短短时间做成主事,甚至还识字通文,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己聪明且刻苦好学,肯定有人培养他提拔他,李文吉没有培养人的意识,那么,是胡祥培养提拔了他的可能性更大。

元羡再次吩咐人去把曹芊叫来自己跟前问话,待到了暗井处,这里远远地便被清场了,又有护卫守卫,仅剩了几个人留在暗井边看着。

元羡到后,匆匆用过晚膳的邵堰上前向她见礼,并同另外两名一起下井的护卫对她汇报了发现暗门的过程,并说那暗门有近几年使用的痕迹。

元羡听后嘉奖了他们几句,又问邵堰:“邵工师,依你看,何时进暗道查看才能确保安全?”

邵堰道:“一般至少通风一两天,或者可对通道鼓风,约莫一两个时辰足以。”

元羡便吩咐准备鼓风设备,对暗道鼓风。

其他人都对这暗道密室极有兴致,好似里面真有财宝,大家发掘出来,自己也能得到一样,但真正可能得到里面财宝的燕王及元羡,却是都没有什么兴致了。

燕王是本来就没有兴致,元羡是以为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机密,但她如今觉得应该是不会有自己感兴趣的机密的,不仅如此,从她的推断来看,之后可能会面临挺复杂的情况。

她本来以为胡祥是个争一点后宅权位的女子,如今看,却并非如此,她是小瞧她了。这个胡祥是个非常不简单的人物。

待曹芊前来,元羡到稍微暖和一些的清音阁里见了她,向她询问高燦的升迁一事。

曹芊已经知道高燦因为不尽职并冲撞燕王而被杀,既然当事人已死,此时元羡问起他的事,曹芊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一听就知道,两人之前关系不算好。

根据曹芊所说,高燦之前就是个小奴仆,但因为长得俊一点,就在李文吉跟前伺候,李文吉是好文墨音乐之人,高燦就想尽办法读书识字,甚至会吟诗,也会吹笛,于是就更得李文吉看重,渐渐做了李文吉身边的主事。

元羡听她不提胡祥,便只好问道:“他和胡祥关系如何?”

“呃。”曹芊一愣,迟疑片刻后才道:“他又不是宦官,哪能和胡氏走得太近,不过,既然他得府君看重,自然和胡氏没有矛盾。”

元羡问:“胡祥打压李文吉身边的其他人,难道没有打压高燦?我记得李文吉身边之前的近人是叫周阳和鲍太极,这还是李文吉给两人起的名,这两人呢?我回来便没有看到他们。”

曹芊道:“这两人都是犯了事,怕府君责罚,自己偷偷跑掉了,府君怜惜他们在身边伺候日久,没有责怪,没让人去逮捕他们回来。”

元羡说:“难道府里没有人怀疑,认为两人可能被害死并处理了吗?”

曹芊再次一愣,苦涩道:“府中年年死的人也不少,两人就是被害死处理了,又能如何?要是讨论这等事被胡氏知道,不是自找死路?是以奴婢并未听人讨论过此事。”

元羡说:“胡祥手段如此,你替她做过这等恶事吗?”

曹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这沉默倒不是因为她做过为胡祥处理人的事,而是元羡手里也是杀人如麻,竟然会把这种事称为“恶事”,难道,是府君已死,县主之后要对付胡氏了?不过胡氏去了洛京,还为李文吉养育着三个儿子,想来县主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吧。

曹芊心神不属,元羡看她这样,让她退下了。

**

直到深夜,邵堰才说密道里可以进人了,不过,暗井之中本就黑暗,也不在意是否是深夜。

到得深夜,井中甚至比外面还暖和一点。

元羡早回桂魄院去忙了些别的事,邵堰等人准备进密道时,元锦去向她汇报,元羡便再次来到现场看情况。

看来燕王嘴上说着不关心此事,但有他的护卫一起负责这暗井一事,有什么情况,他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去汇报给他了,所以,他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

元羡打着呵欠,看了衣冠齐整的燕王一眼,府中还在为李文吉打斋设灵,夜深人静之时,从灵堂方向远远传来道士的诵经斋仪之声。

元羡说:“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燕王道:“我听说你来了,才过来的。”

元羡轻哼一声,说:“这是撒谎了吧,你根本没睡下,还穿着白日里的袍服呢。”

燕王也不在意自己被揭穿,说:“我想着阿姊你会来查看情况,是以专门不睡觉,等着呢。”

元羡听着护卫们汇报了进密道查看的流程,觉得没有疏漏,才示意他们下去查看。

燕王凑在元羡身边道:“阿姊,我俩来打赌。”

元羡神色冷峻,眉目在夜色里却如蒙薄雾的牡丹花,有种冷到极处的艳色,她说:“谁和你打赌啊,我又不想得你什么。”

燕王故作伤怀道:“人无欲无求,我却又有欲又有所求,奈何!”

元羡只好说:“你想赌什么?”

燕王笑道:“赌密室里是什么?”

元羡心说这个难道我会输给你?她一下子来了胜负欲,说:“用什么做彩头?”

燕王道:“用二十七个月里的三月,怎么样?”

“如果我赢了,就变成二十四个月!”燕王认真说。

元羡愕然,心说这算什么赌注,她失笑道:“行吧。如果你输了呢?”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想要什么?”

元羡一愣,在这变得寒冷的夜里,面前的年轻人变得很是陌生,他的眉目如星月一般夺目,又带着神秘莫测的深意,让人竟然生出被侵夺的危险感。

元羡沉吟了几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赢了,我要对李文吉的处置权,你不准动他。”

燕王神色随即变得更深,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元羡的手,但又忍住了,他笑了起来,说:“好!”

见燕王这般爽快,元羡反而心生疑虑。

燕王说:“阿姊,你快说,里面有什么?”

元羡道:“里面应该只有死人的尸骨。”

燕王愣了愣,眼里虽有笑意,却神色严肃,道:“我猜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97章

见燕王信心满满的样子,元羡就觉得他肯定在背地里捣了什么鬼,或者提前就知道什么。

不出元羡所料,燕王果真在背后捣鬼了。

进了密室的护卫很快上来汇报,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元羡脸色瞬间变沉,本来大家都对进入密室发现些什么带有期待,他们的期待甚至比主人还要高,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大家本来就很失望,再看元羡也脸色很难看,不由就更是失落了。

元羡沉着脸瞥了站在不远处的燕王一眼,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要进去看看。”

“呃?”燕王顿时神色一凛。

元锦已经劝元羡说:“地下脏污危险,主上怎能下去涉险。”

连邵堰也上前说:“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里面。要是出现垮塌怎么办?”

元羡却根本不顾大家反对,说:“如果我一进去就垮塌,那说明我命定如此。”

留下这样一句话,元羡也不管别人怎么阻止,已经走到井边,沿着搭在井里的长梯往下爬了。

元羡行动太快,奴仆和护卫根本反应不及,再说,元羡是女人,男人们也不敢上前去拽住她,不让她下井,而在此地的女子,除了元锦,也只有另外两个女护卫,她们平时慑于元羡威严,也不敢去阻拦她,结果这样一耽误,元羡已经爬下长梯几步了。

燕王在小时同元羡一起长大,在一起相处了四五年,幼时对年长几岁的阿姊很是敬服,加上又没想那么多,自然没在意元羡这执拗的性格,此时见元羡非要亲自下井,他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元羡觉得是一种挑衅,这是适得其反了。

燕王本来就追着元羡,见元羡已经自长梯而下,他便也赶紧踩上长梯,跟着下去了,没想到两人没有协作默契,本来在井中安放的长梯摇晃起来,吱嘎着往旁边移动。

井中为了作业,已在不同阶段打入粗铁钉挂上烛灯,井中很是亮堂,元羡抬头一看,就知道是燕王跟着下来了,她恼道:“你跟着做什么!快回去!”

几个燕王亲卫见燕王亲自下井,也是心思复杂,要去劝也不行,不劝也不行,只好扑到井边去,欲言又止。

燕王一手拉住长梯侧边,一脚踏在井壁借力,一松手,就这样向下移动了近一丈,他动作太快,元羡也没想到他会乱来,只见烛火光芒晃动,光线游移,人已经往下掉了,她怕燕王掉到井底去,一手攀着长梯,一手要去拽住往下掉的燕王。

燕王只是不想自己踩在元羡头顶而已,才想到她身边,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元羡会来拉他,他看准井壁,借力一蹬,已经又抓住元羡身边的长梯,只是被元羡手臂一带,往元羡撞了过去,一时之间,反而让力量不稳。

这实在不是他所想的,但是已经来不及,元羡却没想到燕王不想撞到自己,还以为自己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拉到了自己旁边来,两人被这冲撞之力带得都撞到了井壁上,长梯被两人带得不断晃动,长梯本就是三个梯子绑起来而成,虽然绑得很稳,却受不住这样的剪切力,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嘭”地两声,长梯上部向下掉去。

“啊?”元羡惊讶。

两人都在瞬间意识到梯子从中间的绑缚点脱落了。

元羡恨不得给乱来导致这种危险状况的燕王一巴掌,但这种危急时刻,一是做不到,二是这不是内讧的时候。

“阿姊,你把我抱紧点。”燕王一手揽住元羡的腰,一脚踢在往下掉的梯子上,梯子往下掉得更快了,但两人也随着这力道离开了梯子,元羡知道了燕王的用意,两手抱住了燕王。

在两人不断下落过程中,燕王看准节点,一脚蹬在井壁上,两人随即被带得往中间的梯子上撞去,元羡随即一把拽住了梯子,两人再次撞在梯子上,站上了梯子。

下方传来了最上段梯子摔到井底的“嘭嘭”“咔咔”声,在梯子下坠过程中,还有烛灯被带得脱落掉了下去,火光在井中明灭,井中只剩下很少两盏烛灯,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两人此时站在同一阶长梯上,长梯因刚才的撞击而不断摇晃,两人一时不敢再动弹,以免下方的绑绳再次脱落,两人就又要来一次坠落了。

元羡低声呵斥紧紧扶住她腰的燕王:“李彰,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下来!”

燕王看着搂在怀里,近得呼吸相闻的元羡,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作为差点让元羡陷入危险,有些自责,此时被元羡一顿数落,那种自责就又被冲动的情愫替代了。

他鼻端有井中还遗留下来的潮湿的发霉的腐臭味,但更多是元羡身上的熏香味和女人身体的暖香,他的目光从元羡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上,皱眉道:“是你先乱来,还是我?你不要因为是阿姊,就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

元羡:“!!”

元羡瞪大了眼。

上方众护卫眼看着两人掉下去了,都惊吓过度,马上要下来营救,不过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没关注到上方的情况。

元羡被燕王这指责瞬间拉回了理智,甚至不由想到父亲在她幼时对她的教导,例如“言慢心善”、“三思后行”,元羡马上沉静下来,而此时长梯依然还在摇晃。

燕王见元羡瞬间安静,身体甚至也僵了僵,他不由一愣,也后悔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了。

他早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压抑自己,很少会这样在言语里直接发泄自己的情绪。

虽是后悔自己说了心声却是蠢话,燕王却依然紧了紧搂住元羡腰的手,轻声道:“阿姊,不要乱动,不然这梯子又要掉下去了。”

元羡呼吸也轻了一些,为了避免自己整个脑袋窝到燕王肩窝里去,她不得不梗着脖子离他远点,仰着头看了他两眼,说:“没有往上的梯子了,我们现在或者站在这里等他们再搭一个长梯进来,或者爬进暗道里去。”

燕王低头看着她,说:“你这么想进那密室里去吧?”

元羡说:“当然,我要去看看,你到底捣了什么鬼。”

燕王笑了一声,说:“哦。你就认定是我捣鬼了?”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要进密室里去看看,现在怎么办?你先别动,我继续往下爬。”

燕王却说:“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为什么要捣鬼?”

元羡心说还不是因为那个赌约。

正如她父亲所说,成大事者,越是在时局变幻莫测时,越是要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燕王的求婚,对元羡来说,坏处比好处多。

而在之前,即使好处比坏处多,结婚又不只是利益之事,她也没法答应燕王,到现在,却是有些摇摆了。

她本来觉得,二十七个月,足以让局势清晰一些,且也足以让燕王冷静下来,打消这个仓促的念头,没想到燕王却和她耍花招,她才刚提二十七个月的事,他就马上能找到招来拆,让元羡觉得心烦。

而现在燕王还真的赢了,少了三个月,那这次少了三个月,下次再三个月,最后时间会变得很短暂,这让元羡觉得他不信守承诺,在这种事上耍花招。

元羡不理睬燕王的狡辩,道:“现在你站在这里别动,我要进暗道里去。”

燕王说:“你别动,我进去。”

元羡说:“你别和我争执。”

燕王说:“你太过分了,由不得别人有其他想法。”

元羡心说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哪里不容别人有其他想法了?燕王这是故意激自己,她才不会上当。

元羡说:“你快放手,我要下去。”元羡想要推开燕王,但两人现在不动弹,长梯都不稳定,要是她和燕王又闹起来,怕是梯子又得掉下去了。

燕王说:“我不放。”

元羡恼道:“那我俩就这样站在这里?”

燕王笑了一声,低头盯着她,居然气定神闲起来了,悠然道:“那就站这里吧。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待一晚,我也可以。”

元羡觉得他这样子真是讨骂,皱眉看着他,说:“这一点小事,我俩不能达成一致,大事上又怎么办?”

燕王才不会进入她搭的辩论台子上去,跳出思维,说:“这事是特例,能有多少次,我俩会共处这等情况?说不得就这一次了。”

上方的护卫们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些碎屑从井口掉下来,元羡本就仰着头才能看着燕王,此时不由被碎屑迷了眼,只得赶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到了燕王的肩上去,抱怨道:“这些人在上面干些什么呢!我们还不如赶紧进密室里去。”

燕王本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搂着元羡的腰,此时看有东西掉下来,不由放开了搂住元羡腰的手,抬手护住她的脑袋。

元羡一感觉到箍着自己腰的手拿开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她就向下滑了一步,然后迅速向下爬去。

燕王:“……”

燕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看着元羡爬到暗道入口,爬了进去。

他没法阻止她,只得也跟了进去,上面的人在向下喊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去听。

**

因为这密室里没有东西,进来检查的护卫自然就没留灯在里面,这下面也没留人,元羡在这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鼻端是土腥味、霉味、腐臭味,她竟然也没有觉得害怕。

燕王取下了暗道口处挂着的烛灯,随着他钻入密室,为这密室里带来了光亮。

元羡闭着眼睛,感受这空间里的一切。

此时,在井外,是深秋的凌晨,风很冷,再过几个时辰,晨雾可能会笼罩整个花园。

在这地底,一切都是静止的,甚至连空气也仿佛粘稠到无法搅动。

同地上比起来,它甚至让人觉得闷热。

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元羡睁开了眼,看向从暗道爬进来又把烛灯提进来的燕王。

燕王先看了元羡一眼,又目光四顾,打量这个地底密室。

里面果真如他所说,是空的。这里以前应该放过贵重物品,但是都被搬走了。

这地底密室并不大,只有一丈余见方,也不太高,顶部呈拱形,在最高处,燕王抬手也可以摸到顶部。

里面没有积水,但是也并不是完全干燥,有潮湿腐败的味道。

燕王低声说:“在这地底,倒像是个墓穴。阿姊,我们出去吧。”

虽然燕王说这里像墓穴,但元羡判断,这里应该是修建好的地窖藏宝库。这种藏宝地窖并不少见,几乎所有士家大族都会修建用于藏宝,只是这间地窖估计是至少百年前的人家修建的。

元羡伸手从燕王手里拿烛灯,要认真查看这个密室。

燕王举着灯不给她,说:“你方才自己不拿灯进来,你不害怕?”

元羡说:“当时外面就只有这一盏灯,我把灯拿走了,你在外面站在梯子上,不比我进了里面更危险吗?”

“啊?”听元羡这么一说,燕王心下动容,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欢喜,他凑到元羡身边去,道:“你要看哪里,我为你掌灯。”

元羡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有暗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燕王把灯举了过去,元羡蹲下去认真查看一番,说:“像是什么撒在这里,后又腐败烂掉了。”

燕王说:“说不得是你说的死人尸骨呢?”

元羡低低“哼”了一声,要伸手去触摸,燕王阻止了她,说:“你不嫌脏啊?”

元羡说:“脏?你看看你的衣裳,再看看我的衣裳,我的脸,我的手,不是早就脏了。”

燕王之前没注意这些,这时候才关注到,反正以前在军营里,还和身边护卫在泥地里比试武艺,肯定是比这个脏的,他不在意这个,但看元羡脸上身上蹭上了脏污,却是不能接受。

燕王低叹一声,因为角落处的顶很低,他只得半蹲下身来,对元羡说:“那你摸吧,摸了可以用我的衣裳擦擦手。”

元羡失笑,她用手指去摸了摸那摊黑色痕迹,是黏腻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难闻味道,燕王赶紧把自己的衣袖递过去让她擦手,元羡一愣,便真的擦了,她目光又看向别处,说:“这里虽是藏保密室,但真的很像一个墓穴。也许这个是人的尸首,但时间太长,已经完全腐败化成了泥。”

燕王心说他阿姊就是不肯承认输了,她的胜负欲可真是强,不过他也没揭穿此事,说道:“这种地方,即使没有明水,但湿度也极高,或者在某些年份,涨水,里面也不一定没有水,只要不是陶瓷玉器金器等物,别的材质物品,几十年时间就会腐败完,很难能保存下来。而如果是陶瓷、玉器、金器,恐怕早就被人拿走了,是留不下来的。我猜阿姊说里面有尸骨,是因为他们说里面起过鬼火,但起鬼火,不一定是有完整尸骨,里面有易燃气体也会如此。我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是觉得即使有尸骨,也该腐败成泥看不出了。你看,我和你是公平打赌,绝没有从中作梗对不对?我那么讨厌李文吉,你却拿李文吉来做赌注,我都没有生气,你却生气。”

元羡目光沉静,多看了他一眼,燕王这话听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她之前心中的愤懑也已消散,说:“我刚刚是错怪你了?”

燕王说:“当然啊。”

元羡慢慢站起身来,燕王也挪了挪身体,站起身来。

元羡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我们出去吧。”

燕王说:“你都错怪我了,你不给我道歉赔礼吗?”

元羡回头看他,说:“这里面空间逼仄,很是憋闷,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燕王说:“出去有外人,你更不会说了。我觉得这里面挺好的,虽说像个墓穴,但我俩在里面,死了也是合葬,你说是不是?”

元羡见烛光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脸上跳跃,因为他这突然而来的荒唐言语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神色数变,最后定格在无奈上,说:“别说什么死不死,这不吉利。”

燕王说:“你非要下来的时候,不是也说下面垮塌,埋在下面是命定如此吗?你看看,你能讲,别人不能?”

元羡被他这锋利言辞逼得步步后退,她羞恼道:“是我一时不够冷静,慌不择言,错怪你了,向你道歉,好了吧。”

燕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发现她脸上在暗门洞口蹭上了一些带石灰的泥屑,便把自己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为她擦脸,元羡一惊,要避开,燕王说:“脸上都是泥灰。”

元羡不在意地说:“出去还会蹭脏的。”

燕王却紧追不放,道:“但现在可以擦干净啊。”

元羡蹙眉看着他,燕王一边为她擦脸,一边说:“阿姊,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元羡心说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这密室里某些细节,问:“什么问题?”

燕王道:“你一直把我当当年的孩子,没有把我当成人,所以在想法上,难免产生想要保护我、教导我的念头,但我不仅成年了,甚至从很多年前就独当一面了,我之前都听你的,只是想亲近你,但你却没有搞明白这件事。”

元羡一愣,已经明白其中道理。

多少辅政大臣和渐渐长成的幼主之间,不是也有这个矛盾吗?

她陷入思索,想着之后要怎么才能平衡这种关系,突然,燕王的脸便距离她极近,直到他的略沉重的呼吸都拂在她的脸上,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明白他要做什么,她马上就要后退避开,燕王本来为她擦脸上泥灰的手已经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开,嘴唇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唇上,开始吻她。

“啊?呃?”元羡和李文吉都不接吻,顿时又愕然又惊奇又慌乱,脑子就如糊上了热烫的蜡油,心下产生“这这这……怎么回事”的惊异感,又产生“我是不是应该极力反抗”的想法,但还没有实施,她又想,和李彰在这个小密室里打起来可不妙,而燕王看她没有反抗,已经呼吸变得更急促,更用力地吻她,灵活而有力的舌开始侵犯她的口腔。

元羡脑子里想了一些志怪小说里,人妖杂处**、人神在云里翻腾的事,几乎不能呼吸。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僵硬地站在这里,由着他亲吻,等理智稍稍回笼,他停止了深吻,又用唇贴着她的唇啄吻她,这一方小到如墓室的密室,空间里全是两人呼吸和接吻的回音,几乎震耳欲聋。

元羡总算从那团迷乱里回过神来,这方小密室里气味实在不好,潮热腐臭,就像两人此时见不得光的行为。

元羡喘了口气,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了一点。

燕王近在咫尺,因为太近,他的面孔再次让元羡觉得陌生,烛火让一切都变了形。

元羡低声道:“即使我打赌输了,也还有二十四个月。”

燕王再次低下头去亲吻她的唇,她微微侧头避开,燕王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脸腮上,又移到她的耳朵上,**她的耳垂。

元羡只觉一激灵,燕王贴着她耳朵轻声说:“可以那时候结婚,但又不是不能在之前私相授受,是不是?”

元羡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皱眉想骂他,燕王已经又说:“刚刚难道你觉得不能接受?这种事上,李文吉会比我好?”

元羡想法已经有点迷乱,在烛火晃动里,她脑子突然一激灵,想到中炭毒精神迷乱,而被自己近卫官勒死的卢沆。

元羡非常费力地拽着满脑子邪念的燕王退到了暗道口,说:“这里面聚集了很多毒气,我们赶紧出去。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

第98章

燕王状况比元羡好一点,元羡觉得呼吸不畅,开始头疼。

燕王还在说傻话,道:“一起死在这里也行。”

元羡强忍着头疼,语带恼意,说:“我可不想死。”

燕王又要亲她,元羡猝不及防,加上已在出口处,被抵在墙边,躲无可躲,再次被他得逞。

燕王亲个没够,元羡觉得这亲吻又热又潮,濡湿混乱,还带着这狭小空间里的腐臭,感官和味道都一言难尽,却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纠缠的蛇,处在生和死之间的一种状态里。

不只是当阳县的庄园里蛇多,元羡骑马出坞堡,很容易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蛇团,就是这江陵城郡守府,花园里要是不经常巡视除蛇,蛇就可能到寝房里去。

元羡感受到燕王紧紧缠着自己,强壮、热烫、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而她身体里的欲念由他点燃,也如火线一般开始蔓延。就像她时常看到的,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难以分开的蛇团。

她觉得不只是李彰在发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里没有天下,没有血脉,没有权位,也没有身份差异与仇恨,只有如墓穴的密室,深埋地下,里面是污浊的空气,腐烂成泥的尸骨,不管权贵黔首,不管年轻年老,不管男人女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成为一滩无法分辨的黑泥。

这让元羡想不顾一切地放纵自己,如一条在阴暗处爬行求偶的蛇一样,只要最少的食物生存下去就行,但是,这种疯狂的**却一闪即逝,很快就收敛成豆大的灯火,把她带回现实。

她死命推开了燕王的脑袋,红着眼睛瞪着他道:“你再发疯试试!我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燕王手里的烛灯已经放在了暗道口,爬出去只有三尺距离,燕王鼻息粗重,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元羡,看元羡气极了,他声音变得舒缓,低声道:“他们马上就搭好梯子,我们就可以出去,放心,不会死。是你自己非要下来的,你不会忘了吧?”

元羡脑子稍稍清醒一点了,她放松了身体,靠在暗道口子处喘气,这个暗道较窄小,只能供一个人爬进爬出。

想到自己非要进来,燕王也跟着爬进来,结果只看到空空如也只剩尸泥的密室,自己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是因为什么?

并不是非得亲眼见证这个密室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因为燕王要和她打赌,也不是她输不起,而是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燕王并不全然信任,府中护卫,也许在燕王的命令下,只按照燕王的意志行事。自己处在被蒙骗的位置。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又是一件极大的事。

她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掌握真实与权力,被人隐瞒,被人戏弄。

她在此时想到母亲说过的一句冷酷却又绝对正确的话,权力,都带着怀疑和鲜血。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夫妻、父母子女,概莫能外。

母亲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让她明白京中发生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杀戮是因何而起。

元羡轻叹了一声,方才的所有欲念都因这回忆而消退,内心同**一样变冷,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心魔,从未退去。

她对谁,都没有绝对信任。

燕王盯着她,在元羡放软态度后,便低头亲了亲她脏兮兮的额头,说:“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护卫都听我的,他们会合起伙来听从我的命令,不管这密室里有什么,都对你报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你不能接受的是被欺骗和戏弄。”

元羡仰头看他,没有回答。

燕王道:“阿姊,你不是因为输了恼羞成怒,是你怕我蒙蔽你,我欺骗你,我想掌控你。是不是?你觉得李文吉比我好,也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掌控李文吉,而你不一定能掌控我?”

元羡轻出了口气,到暗道口后,她的头疼有所减缓,她没有回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燕王道:“现在亲眼所见,我没有做那些事。阿姊,没有谁可以控制身边一切人和事,总有很多事很多人会超出所料。你在别的事上总能料事如神,我这里就不行。你觉得是为什么?”

元羡白了他一眼,道:“好了,我不想听了。”

燕王说:“你不仅打赌输了,还冤枉我,还不许我讲,你这样可不是为人师表的样子。”

元羡说:“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燕王没有乘胜追击,声音放软,说:“既然你亲眼所见了,以后就信任我吧。不管如何,我都不会骗你,做有负你的事。”

元羡看了看大部分地方陷入幽深黑暗的密室,说:“好。这里幽魂作证,你不骗我,不做负我之事。”

燕王心说我又不怕幽魂,道:“天地皆可作证。”

元羡轻呼口气:“好。”

那烛灯在两人没有注意到时,突然燃尽,光亮瞬间消失。

两人皆是一惊,燕王把元羡紧紧抱住,说:“没有灯了,你要是害怕,我就陪你说说话。”

元羡心说我才不害怕呢,只是空间变得黑暗后,时间就像被粘稠的黑液拖曳住,过得极为缓慢。

她听到燕王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生出一种“被男人抱着是这种感觉”的感受,她想要推开,又觉得没有必要,一番犹豫后,又释然了。

**

两人很快就被属下救了上去,寒气袭来,元羡又穿着不保暖的麻衣,顿时觉得透心凉。

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满身脏污,是在井壁和密室暗道里蹭上的泥土和泥灰。

两位贵人莫名其妙变得这般狼狈,下属们纷纷神色复杂,好在此时是深夜,月亮又被厚厚云层所掩,没有灯火的地方都黑暗一片,也可以遮掩他们的神色。

在元锦心里,元羡是一个理智的人,是以她难以理解元羡非要下井进密室里去亲自查看这件事,燕王追随而去,也是难以理解的,这位大王居然这般不顾及安全。

元羡目光扫过被挖得一片狼藉的花园,看向燕王,说道:“郡守府下的暗渠密道影响郡守安全,这些地方,简单打扫过则罢,不要掩埋,待胡公回来,都交给他看过,看他如何处置。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燕王不指望元羡在众人面前对他有亲昵的表现,他恢复了虽风度翩翩却尊贵庄重让人难以接近的模样,对元羡颔首道:“阿姊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元羡如此吩咐下去后,又道:“大家辛苦了,除了在此值守之人,都回去休息吧。”

燕王随在元羡身侧,和她一起回寝处歇息。

夜风寒凉,燕王尽量走在上风方向为她挡一些风。

元羡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样子,要是年少时,没有如今这般沉重的压力,她多少会因他这狼狈样而笑不可遏。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不比身侧的年轻人干净多少。

燕王发现她的目光,见属下们或在前掌灯,或在后护卫,距离脏兮兮的两人有点距离,便低头凑到元羡耳边小声道:“阿姊在看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拔雄健,已经是大好男儿了!”

元羡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说:“君子贵自谦,内敛也是美德。”

燕王笑道:“多谢阿姊你的称赞。”

元羡“呵”了一声,说:“回去好好洗洗吧。”

两人正好走到去桂魄院和青桐院的分岔路口,元羡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都四更天了。”

燕王却道:“我送你到桂魄院门口再回去,你身边没几个人,这郡守府又不安全。”

元羡本要拒绝,对上燕王关切的目光,便又没有说出口,道:“好。”

一起到了桂魄院门口,只见院门开着,院子里屋檐下的几盏风灯亮着,映着满院落一片清冷,正房大门也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大门口的马扎上,两个婢女陪着她。

见元羡出现在院落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便动了起来,她身上披着的厚披风落在地上,她跑下檐廊,跑向元羡。

她的两个婢女也跟了过来,见小主人扑到女主人腿边,便行礼解释说:“女公子起夜去找主人您,没有找到人,便不肯再去睡,非要等着您。”

元羡正要说勉勉两句,没想到勉勉动了动鼻子,仰头望着母亲,微皱眉道:“阿母,为什么你这样脏,还有些臭。”

元羡无奈无言。

燕王在后方笑了起来,对勉勉道:“我和你阿母一起摔了跤,是以摔脏了。”

光线不够明亮,勉勉这才看到站在院门外的燕王,她瞪大了眼,发现燕王也是脏兮兮的,只是燕王一身紫袍,脏处在夜里不够明显,她阿母穿一身白,脏了就很明显。

勉勉正要问为何会摔跤,元羡已经吩咐婢女带勉勉去睡觉,见勉勉还想同燕王讲话,她便道:“快去睡觉。你叔父要回去沐浴,不能一直这样脏着。”

“好吧。叔父,小女告退了。”勉勉有模有样地对燕王行了个告辞礼,这才被婢女先带走了。

元羡又回头看了燕王一眼,虽然两人在不久前才有过亲密行为,但此时她又冷静下来,礼仪周全地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殿下快回去吧。”

燕王痴痴地多看了她几眼,知道自己不走,元羡不会进院子里去,便只得先走了。

这种时候,他又不由想,如果两人是夫妻,那便可以执手一同进屋,而不是在院门口送别。

元羡回屋,婢女们又忙碌着为她准备了浴汤。

一番洗头洗澡毕,就已经听到远处的鸡鸣狗吠,五更的梆子声也传来。

往常这个时间点,元羡便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不过今日她还没有准备入睡。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发呆,虽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反而没有睡意了,准备就这样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后,为她慢慢擦干头发,又抹上护发油,元羡见小婢女避着她的目光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说道:“你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对方本来准备为元羡梳头发,听了她的吩咐,便整理好妆台,起身后退两步,再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元羡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得再晾很长时间。

元羡的生活里,她接触了大量贵妇人,大家在一起闲聊,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两情相悦而成婚者,少之又少,几乎就没有,偶尔有,也是表亲间的婚事,但这也难以经受权位和生活里的各种磋磨。靠联姻能得到的是后代和利益的延续,而不是其他。

既然婚姻如此,女人还能有什么男女欢愉吗?能相敬如宾,已然是让人羡慕的了。

不说欢愉这件事,生育带来的恐惧与苦难,对她来说,比起当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聩杀宗室,让人头滚滚,都还要来得深重。

随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轻妇人,当时有上百人,这才过去多久,因为生育而死的人,就她记得住姓名的,便有近十人了。她到当阳县生活后,结交的同龄妇人,眼见着她们怀上孩子,后来人就没有了,即使是她当初生下勉勉,也费了很多力,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产床上的心理准备。

她轻叹了一声,心说,男人哪里懂这种恐惧和苦难,他们永远不会懂,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感同身受。

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会将自己的一切给她,希望她永远无灾无难快乐享福,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做一个能承担起责任的领主。元羡想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又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风雨的强大的人。

一切矛盾的心态都在女儿身上。

但即使如此爱她,元羡依然后悔当初为了“生育继承人”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元羡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再次冷硬起来。

**

三日后,前往长沙面见长沙王的曾懿回来了。

曾懿去时,元羡安排了宇文珀带着商队前往长沙城贩货,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长沙王的那些手下借着商队遮掩带去送还给他,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诚意;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因为燕王派亲信同长沙王接触的事,并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曾懿回城后,马上就去找燕王汇报同长沙王见面商谈的结果。

燕王亲切地让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

曾懿行完礼坐下后,打量了燕王一番,不由笑道:“属下一别半月,殿下怎的清减如此之多?”

曾懿就是这样喜谑之人,在燕王面前,因为要做师长,已经算是收敛的了,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笑谈了一句。

燕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太在意,道:“在此吃不下睡不好,自是要清减的。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

因李文吉之死,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他也不能例外,自然吃不好,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时,并不是日日想念,如今住在一起,每日可见,伸手可及,反而日日思念,夜夜都有想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如何不会变瘦。

曾懿说:“属下本以为有县主在侧,殿下会乐于在此久住,又有县主照料饮食生活,怎么可能清减。”

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针对自己之前和他商谈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

燕王每日对着元羡冰火两重天,心里苦涩,嘴上却很是正经,说:“不管到哪里,不让所爱担心才是好郎君。九叔休要再拿此事为谑笑之谈资,如果我想娶阿姊,是想让她来照顾我,我颜面何存。”

曾懿见燕王一脸严肃认真,这毕竟是他效忠的王,再谑笑下去,恐怕没法收场了,曾懿道:“殿下是好男人啊。县主应当会明白你的心思的。”

燕王在心里苦笑,心说她那么聪明,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她也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所以他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拖着,一直挨到她明确答应。

燕王说:“你去见长沙王,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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