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昭昭之华 > 95-100

95-100(2 / 2)

“我们将长沙王那些被抓的属下送过去,长沙王并没有表示感谢。那些人,除了那位叫柳玑的半老徐娘,被长沙王召见了外,其他人都被送走了。他们都无足轻重。”曾懿继续说道,“长沙王对下官说,他忠于陛下,只是,他为陛下征战多年,屡立奇功,但陛下封他为长沙王,打发他到偏僻之地,实在是让他寒心,而且他现在只有五百王军,这还不够打山匪的。所以希望我把这些情况禀报给你,让你回洛京后,为他向陛下传达他的这个意思。”

现在天下已经一统,除了北方和突厥的战争外,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大战事,要是有大战事,按照皇帝所想,也是怕这些手中有兵权的王谋反。

之前长沙王南下带着五千兵马,现在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兵员,燕王根本不信,问道:“只有这些?”

曾懿道:“别的,他都没有表示。您的这位叔父,本就是狡诈之人,怎么会轻易做出其他承诺。他倒是说,他对殿下您,有长辈对子侄的爱护之心,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头。大意是,您不针对他,他就不会坏您的事。”

燕王冷笑了一声,道:“长沙城如何?”

曾懿道:“长沙城通过湘江连通湘州南北,控制洞庭,为湘州之枢纽,且土地肥沃,出产丰富,实乃一处良地。只是属下推测,您这位叔父觉得此地距离中原太远,远离朝廷核心,如果他有心造反,从东部和北部都可制衡于他,这数百年来,占据长沙此地者,不管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扩大范围沿长江向上向下攻打荆州、扬州,都难以成功。且湘地民风彪悍,又是蛮夷之地,他难以征兵,只要他有别的心思,在长沙自是坐困愁城。”

燕王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说,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稳住,不要出大乱,他这位叔父在长沙,也是难以造反的,只能困守于此。他又想到元羡给他的制衡长沙王的建议,让长沙王每年往返于京城和长沙,心说那也是个好建议。

当然,燕王并没有心思寻求长沙王给予自己夺取皇位继承人的支持,第一是长沙距离京城太远了,用处不大,第二是燕王不喜欢他这位叔父,第三是他比他父亲更认为各地的封王应该减少王军数量,五百都算多了。

燕王问:“你在长沙,可还有其他发现?”

曾懿道:“我们到长沙后,一直被监视着,很难私底下再去做些什么?不过,长沙商业颇为繁华,除了我们这种商队可频繁出入长沙城,益州、吴越等地,到长沙的商队也多,甚至广州、交州也和长沙交往密切。只是,广州、交州为蛮荒之地,长沙王很难得到此二地的什么支持。但是,如果殿下更进一步,倒是需要加强对广州、交州的控制。”

燕王沉吟片刻,问:“那个宇文珀呢?”

曾懿笑了起来,说:“那个男人,句句不离他英明神武的女主人,还说要是县主是男人,可立不世之功,奈何是女人,太可惜了。”

燕王道:“想来你完成了我的吩咐吧?”

曾懿听出大王语气里的危险意味,当即收敛笑容,肃然道:“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既然宇文珀如此尊崇县主,我说县主之后做寡妇太可惜了,如果她和殿下您成婚,之后同殿下您回燕地,可为燕王妃,如果还有其他情况,便能更加尊贵,如此一来,即使是她身边奴仆,不也能跟着获益,他听明白了属下的意思,说会去劝说县主。”

燕王轻叹一声道:“宇文珀在阿姊跟前颇有地位,阿姊待他如长辈一般,会考虑他的意见的吧?”他其实不敢确定,只是觉得什么办法都去想想。

曾懿虽然认真办了燕王委托之事,此时又肃然问道:“殿下真是非县主不娶吗?”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非常认真,曾懿说:“虽然县主天香国色,但毕竟比殿下您年长不少,她又是您堂兄的遗孀,总之,此事并不好办。属下追随殿下数年之久,以殿下长辈之心为殿下计,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殿下身份尊贵,要娶谁都好办,但县主这事真不好办。让陛下知道,恐怕也会降低他对您的评价。”

燕王说:“陛下处,我会好好斟酌的。再说,阿姊还在孝期,我也在孝期,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曾懿这才松了口气,心说您脑子没因美人坏掉就好。

燕王又问起另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长沙王对李文吉之死,有何表示?”

曾懿道:“我们到之前,他应该就知道李文吉已死了,我同他谈起此事,他倒是真的很痛心,说李文吉年纪尚轻,天不假年,怀疑他是被县主害死的,我说李文吉死了,对县主没有任何好处,他便冷笑起来。如此一来,属下担心他会在李文吉之死一事上做文章。特别是如果他知道殿下您和县主之间有私情,岂不是还会再把李文吉之死栽赃到您头上?是以此事殿下最好守密,不能让人拿到这个把柄。”

燕王见曾懿虽是不劝谏自己对元羡的心意,却处处又是不支持的。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说道:“真的李文吉没有死,那个被捞起来的尸体,是李文吉的替身。”

“啊?”曾懿惊得双目大睁,“这……”

燕王道:“我已经派了人去秘密寻找真李文吉,不管如何,都得在阿姊之前先找到他,然后处理掉他。”

曾懿张了张嘴,心说他一直都认为他这位主上虽然不是过分良善者,却也是悲悯之人,李文吉可是他堂兄啊。

曾懿想了想,说:“杀了他,难道有活着的他有用?他在南郡经营数年,可是掌握着长沙王不少把柄,又和本地大族相交,应该也握有不少本地大族的机密吧。”

燕王听他这样一说,更确定了另一件事,带走李文吉的人,是否也是看重他这一层用处?

不过,燕王说道:“长沙王的把柄,南郡大族的秘密,只有要对付他们时,才需要,如果本来就是想用他们,根本不需要。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要有容人之量。这也是九叔你的教导啊。”

曾懿心说看来他是主意已定了。

两人在一起谈了一整晚,第二天,曾懿才离开青桐院。

**

在曾懿对燕王回报情况时,宇文珀也到了桂魄院拜见元羡。

第99章

元羡对世界有很大的好奇心,如果可能,她倒希望可以去见见各地风物。

她不曾到过长沙,是以宇文珀来对她汇报这次行程的情况时,她也让宇文珀对自己讲了讲长沙的风物。

宇文珀知道她的喜好,便也挑着讲了不少。

这些满足了元羡的一些好奇,宇文珀说:“奈何县主女儿身,如果是儿郎,天下哪里您去不得啊。”

元羡轻叹说:“如果去修道的话,能少不少约束,也能四处行走。”

宇文珀被她这貌似避世之言吓了一跳,当即劝道:“主上何出此言,虽则府君没了,但您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庄园钱粮,还愁不能再嫁吗?”

宇文珀作为元羡的家奴,要是元羡要去修道,这对他们这些家奴可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子鸡犬升天呢。

元羡平常就和佛、道接触挺多,到江陵城后,又一直支持妙尚真人的清源观,给钱给物,如今短短时间,清源观便开始扩建,香火也比以前旺了很多,还建了收留女婴的育婴堂,并办了学习道家经典及医药的学堂,这些可都是在元羡的财物及权势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别人见元羡大力支持清源观,还以为她是因为之前打击了卢道子后,又给予道教一定补偿,积累功德。

宇文珀却担心元羡真有出家为道之心,所以才大加布施。

元羡知道同宇文珀谈这件事,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他虽然是宦人,却是一点也不明白女人。

元羡说:“你且安心,我自是会仔细斟酌。即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旻考虑。再者,还有你们。”

宇文珀知道她本性里便没有避世退让,也许元羡说“修道”只是想以退为进,他马上又说:“此次同曾长史一同前往长沙,曾长史同我提到燕王的王妃病逝,府君也过世了,您和他十分般配,可以嫁娶。曾长史是燕王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他的这个意思定然就是燕王的意愿啊。”

说到后来,宇文珀甚至再次挺直了脊背,非常急切地看着元羡。

元羡没想到曾懿会对宇文珀讲这番话,这说明燕王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知了身边的谋臣,如今宇文珀也知道了这件事,这实在让她非常气恼,恨不得去打燕王一顿,心说男人有几个能守密?

宇文珀本来以为元羡会较为高兴,毕竟燕王身份高贵,年轻英俊,从任何方面来说,他都是佳偶。再说,元羡年纪不小了,又是二婚,还能嫁给燕王,别说是做正妃,就是做侧妃,也是不亏的。

当然,宇文珀也知道,元羡因为她父母之死,对如今的李氏皇族有很大敌意,当初和李文吉析产别居,也正是因此。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元羡能做王妃,对元氏一族及前朝魏氏活下来的宗室,也是一件好事。

元羡本就是善权谋看重利益之人,她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元羡知道和宇文珀讲别的,宇文珀不一定能听进去,便说道:“宇文叔,此事你休要再提。如今陛下年老,太子不修德行又身体羸弱,陛下有废太子之心,齐王同燕王各有支持,我才新死了丈夫,和燕王这等事传出去,于燕王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宇文珀听后,道:“可以等到过了孝期嘛。”

元羡心烦地道:“那你最好守住这个秘密,两年后再谈此事。”

宇文珀听到“两年”这个时间长度,心说燕王能等您两年吗?心下已经有些凉了。又想,元羡要再嫁,过了燕王这店,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宇文珀本就善于收集情报,又对元羡汇报了他在长沙打听到的各种情况。长沙王到了长沙后,和当地士族相处并不好,难以降服当地士族,宇文珀认为他如果不能利用当地士族的势力,他应该是没有办法聚集有力的兵力的。

元羡若有所思地颔首道:“原来如此。”

“郡守贺棹在长沙官声如何?”

宇文珀道:“不太好。长沙郡长沙蛮素来难以管理,又凶恶好战,贺棹乃北人,在当地如果不能笼络好当地士族,更难以立身。他到长沙郡时日尚短,能勉强治理下去便不错了。”

元羡没想过贺棹之子之死这事,贺棹对自己没有一些想法,不过,只要他不来给自己使坏,她便无心去打压他。

**

李文吉下葬这日,江陵下了一场细雨,天气越发冷了。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在龙山里。

挽歌是李文吉活着时他自己写的,这次就正好使用。

待葬礼办完,元羡便带着女儿和一干仆婢家奴搬出了郡守府,搬到了距离郡守府两条街的双凤坊里,此处府邸乃是一处四进宅子,比郡守府要小不少,不过府中主子本来就不多,只有元羡和李旻二人,仆人们暂时则只能挤一挤。

李文吉的人,除了早早为元羡所用的,其他人,大多被另做安排了。

元羡之后要回洛京去,之前便已经派了得力主事先回洛京去为此做准备,在宇文珀回江陵城后,便又安排宇文珀带着人和物资作为第二批人回洛京去打点安排。

为给元羡提供帮助,燕王也安排了人同宇文珀一起先行回去。

如今,元羡从郡守府里搬出来了,不只是元羡府中的仆婢们知道主子回洛京提上了日程,就连当阳县庄园里的仆婢庄丁们,大多也知道了此事。

元羡从李文吉死后便在谋划自己离开南郡后,对在南郡的产业的管理,这段时间,便对庄园、作坊、商铺、商队等做了安排,在安排好后,元羡甚至还抽时间同大部分人一一谈了话,让这个安排尽量让大多数人满意。

元羡暂时不明洛京具体局势,本是不想带李旻一起回洛京的,但是,把女儿放在当阳县,她也同样不放心,最主要是离别之苦也难以承受,最后还是决定把女儿带在身边。

李文吉下葬,她带着女儿搬到双凤坊县主府后,因房屋变少,加上勉勉说“害怕”非要和母亲一起住,元羡便只得让女儿又搬到自己房中来住了。

两人每晚睡在一起,勉勉都要让元羡讲故事才能睡,元羡便把《史记》从头开始,每天以故事形式讲给她听。

勉勉以前更喜欢听侠女、志怪等故事,都是乳母、婢女们讲给她听的,开始听《史记》时,还不太习惯,好在母亲讲的,没得选择,多听几天后,稍稍明白一些了,才听出了趣味来。

府中因为守孝,便也闭门谢绝见客,每日还要茹素。

不过水产,诸如鱼虾蟹等被归为“水菜”,不算荤菜,是可以吃的。

元羡觉得女儿年幼,吃不好,身体差易生病,是以家中茹素后,每顿餐食都让厨房里准备了各色水菜。

好在元羡和勉勉都是喜欢吃鱼虾蟹等水菜的,是以守孝之时,饮食上并无太大问题。

虽然县主府闭门谢客,但燕王前来,并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燕王亲自到了府上,元羡在正房里接待了他。

勉勉最近都由元羡教导,玩的时间比前段时间倒多了很多,元羡待客时,勉勉便也不学习,跟在元羡身旁。

勉勉和燕王相处时十分亲近,见他来,也不避忌什么,上前拉着他的手引他去榻上坐下,还专门坐到他身边,说:“叔父,母亲说我们要去洛京。我还没去过,洛京是什么样的?”

燕王对她简单讲了洛京的情况,便含笑对她说道:“我要同你母亲谈些机密,你可以自己去书房看书吗?”

勉勉看了她母亲一眼,元羡略颔首,勉勉虽是不太愿意,但还是起了身,跑出了房门,甚至还让婢女们也避开一些。

元羡问燕王:“是何机密,要避着勉勉?”

燕王道:“我安排人一直在调查萧吾知的下落,有了一些线索,他可能是去了洛京了。”

元羡微皱眉头,虽然萧吾知此人为人冷酷、杀人如麻、危害极大,他还刺杀自己,作为西梁萧氏宗室,他又图谋不轨,元羡当然想解决掉他,但是,元羡对他的厌恨,怎么可能同当初自己听到父母死时,对李崇辺的恨意相比呢。

当然要解决萧吾知这人,但站在元羡的位置上,总有办法的,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和燕王效力,所以,元羡觉得萧吾知不是心腹之患。

元羡问:“既然查到他可能去了洛京,那有查到李文吉吗?李文吉是否被他挟持回了洛京?”

燕王知道元羡会问这个问题,他说道:“没有查到李文吉的情况。”

元羡不像燕王这般,可以调动很多人为她去调查这种事,所以,最终还是得依靠燕王去查这件事,说:“阿鸾,不管如何,有李文吉的消息,我希望你可以通知我。”

燕王笑着说:“阿姊,你放心吧。我不会瞒着你的。”会告诉你他的死讯。

说完这个情况,燕王便提到回洛京之事,道:“如今有陆路和水路回洛京,你看,我们走哪条路?”

元羡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和燕王一起回洛京,她一直认为燕王早就该走了,没想到他却一直没有走,难道是非要等到自己一起走才罢。

元羡起身,去拿了一册她亲自画的地图来,这地图只有一部分,正好包含了从南郡到关中及关东等地。

元羡将地图在案桌上铺开,燕王便挪到她跟前的案桌边去坐下,倾身看地图,说:“阿姊这地图画得清楚明白。”

岂止是清楚明白,地图旁边还以灵秀从容的笔记写着备注,标记各处要点,距离、路况等。

元羡说:“走水路有两条道,第一条是走长江从江陵至扬州,再走邗沟从扬州到山阳,再转通济渠从山阳到洛京。冬日亦可行大船,二三十日可到。第二条是江陵到夏口,夏口转汉水到襄阳,再到洛京,冬日汉水、丹水水浅,难行大船,且要转陆路,也需一月余才能到。再就是陆路,从江陵到当阳,再到襄阳,从襄阳到南阳,经伏牛山到洛京。冬日里怕下雪耽误行程,如果不下雪,马车走得快,半月到二十日便可达。如果是快马,十日也可到。”

之前贺郴南下北上时,因为是夏秋,山里无雪,陆路骑快马,都很快。

贺郴当时赶路,不顾艰辛,更是不到十日就到了。

元羡看燕王听完后没有及时给出意见,便接着道:“如果殿下要赶路,可骑快马走陆路,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十日不到就可赶回洛京。我入京带着不少仆从和财货,只能用大船走第一条水路。约莫一月才能到洛京。如果殿下也走这条路,这般漫长,恐怕会耽误殿下要事。”

燕王听出元羡话语里的疏远意味,自从之前“私相授受”之事发生后,元羡就不会和他在密闭的房间里单独相处了。

燕王神色柔和,脸上的笑甚至很纯稚,看着元羡,说道:“二兄齐王回京后,同大兄太子闹了不小的矛盾,如今京中情势紧绷,陛下心思难测,我从陆路急着赶回京城,也不过是加入乱局,还不如就走水路慢慢回京。”

元羡在之前一直把燕王同幼时那个可爱的小孩子联系起来,是真的相信过,面前的燕王是个纯稚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深沉心思,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这般相处一个多月近两月后,她是再不信了。

此人面上纯稚温良,但实则心思深,想法多,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实在不好相与。

元羡认真说道:“虽则京中太子与齐王发生矛盾,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近在陛下身侧,发生什么事,你远在他方,却是反应不及的。”

燕王和元羡凑在一个案台前,相隔极近,他笑看着元羡,柔声说:“阿姊一心为我所计,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不过,以我所知,陛下身体其实还算康健,不会那么快出事。我所到一地,将当地情况写成密信送回京中陛下案头,他会更满意的。阿姊莫要担心。”

元羡无奈,只得不说了。

燕王于是做下决定,道:“既然走水路,从扬州北上,我便去安排船只,算个好日子,就启程吧。”

元羡已经安排了人带着物资先沿水路或者陆路到洛京准备,这次便是她带着女儿和一些亲信仆婢护卫带一部分行李随燕王的大船回洛京,其他人便在之后携物乘她自己的船走水路。

因一直在做准备,且才刚搬过一次家,不少行李都没有拆开,如此这般,北上洛京的行李便也准备得很快。

只是因要离开江陵,即使她还在孝期,不便待客,却依然在家中接待了不少女客。

因当阳县的各大家族也知道她要走,故而在当阳的友人们也纷纷来江陵,为她送行。

朴香梵携着高仁因带了两马车各色程仪前来,因高仁因的婚事被卢道子给耽误了,朴香梵本来为她相看的表亲又和其他人家定了亲,高仁因至今还没有说上更好的亲事,朴香梵便恳请元羡为她再费些心,为她在京中相看一门佳婿。

元羡觉得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塌糊涂,又被燕王纠缠得心烦意乱,还要给干女儿做媒,真是心里苦涩如涩茶,加了七八种香料熬煮,那苦涩味依然浓郁。

虽是觉得天下没有好姻缘,但高仁因总得嫁人,元羡只得应了,说:“我到京中安顿下来,便为仁因相看着,给你们寄信。”

朴香梵拉着元羡连连道谢,又说一番惜别之言。

到得十月初九,此日,宜结婚、出行、搬家,南郡官场官吏及各大士家贤士,纷纷出动,到沙市长江码头送燕王一行回洛京。

燕王年轻随和,到南郡近两月,和本地不少人关系密切,这次回京,还带着好几名南郡贤才回京为其效力。

元羡依然穿着孝服,戴的幂篱也为白色,长及腰部。

牵着女儿上船时,不少人朝她遥遥行礼,元羡简单回礼,没有多说什么,先于燕王上船去了。

勉勉对这个场面颇为兴奋,她之前虽坐过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四层高的大楼船,又是行于宽阔不见对岸的长江,实在让她开眼了。

到得船上住宿的舱室,勉勉在房间里左瞧右瞧,说:“这个船可真大啊,和家里寝房一样大。”

元羡“嗯”了一声,道:“我们可要一两月才能到京城呢。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这房里。”

勉勉带着向往地欢喜道:“我喜欢这里,也想去京城。他们都说,京城比江陵城还大。”

元羡神色不由带上了一点伤怀,对勉勉来说,洛京是一座宏大的城市,对她来说,那里虽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必去之地,但那里有她的很多痛苦。

燕王在码头上和送别的人群依依惜别,过了大半时辰才上了船,待船总算启程,已是一个时辰后。

燕王喜欢长江的壮阔,一直在甲板上吹风,元羡带着勉勉上甲板去看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她怕江风把勉勉吹得生病,到时候就麻烦了,便又把勉勉带进了房里。

燕王便也前来,看元羡在看书,勉勉在和婢女玩双陆,他就过去把婢女的位置占了,和勉勉玩双陆,又说:“只是这样玩没意思,我们用个宝物做彩头吧。”

勉勉反应极快,惊异说:“这岂不是设赌?”

燕王在手里把玩着骰子,道:“怎么能叫赌?我们只是自家人玩游戏啊。”

如今这船上只有勉勉一个小孩儿,本来是准备把元镜带着一起走的,他和勉勉从小一起长大,在船上可以一起玩耍,不过,因元随这次不和元羡一起回洛京,元羡便也不忍心拆散他们一家人,这事也就作罢了。

没有同龄玩伴,勉勉便一直在元羡身边,她听叔父这样讲,疑惑了一下,又去看她母亲,见元羡在看书,没有理睬两人,她思索片刻后,言辞郑重地对燕王道:“叔父,虽是自家人,但有彩头,就是赌博啊。在府里,要是设赌局、参与赌博,都要打二十大板以上,还要罚钱,甚至要降了工钱和职司。”

燕王愣了一下,和勉勉一样去看了元羡一眼,元羡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书,目光只在书上,娴静高雅,只是的确不搭理他和勉勉。

他当然知道元羡在管理上非常严厉,她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没想到连勉勉也是被她教成了这样。

燕王只好说道:“赌博的确不对。那我们就不要彩头,谁输了,就奏一曲,如何?”

勉勉在学古琴,又会简单吹笛,虽是技艺都不怎么样,但还是可以完整地演奏一曲的,当即就应了。

两人战意滔滔,玩得不亦乐乎,结果,第一轮,燕王输了。

勉勉欢喜拍掌道:“叔父,该你奏一曲,你奏什么?”

燕王故作失落,道:“既然输了,拿横笛来,我吹奏一曲吧。”

勉勉目光一转,从榻上起身,噔噔噔跑去一旁的箱子边,从里面拿出用布囊装好的横笛,去递给燕王,道:“来吧。”

燕王接过,从布囊里拿出横笛,认真打量了一阵,说:“这横笛挺新的。”

勉勉颔首说:“这应是父亲的收藏,阿母觉得是好笛,就带上了。”

燕王顿时脸色就不对劲了,勉强干笑,在勉勉耳畔小声道:“我不便使用,没有别的横笛了吗?”

勉勉又偷瞄了元羡一眼,说:“阿母使用长笛,你能用吗?”

燕王笑道:“可以。你去拿来吧。”

勉勉看元羡专注地看着书,便又跑去拿了元羡的长笛来给燕王,燕王认真摩挲检查了两遍,试了一下音,便端正姿态,认真吹奏起来。

笛音轻快悠扬,如鸟鸣婉转,又喜悦又活泼,但很快又转为幽怨悲伤,勉勉听着,先是脸上带上了傻笑,甚至和着乐曲的节拍轻轻点头拍手,之后又忧郁起来,眼神怅惘。

本在认真看书的元羡不由也抬头看向吹笛的燕王,他距离元羡不太远,但侧对着窗户,窗外映进来的阳光让他的面孔半明半昧,他的脸上有温柔的意味,长眉入鬓,眼眸明亮,挺鼻红唇,元羡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随即想到自己和他在密室里发生的那些事,不由便又热红了脸,她赶紧把目光转开,去看窗户外的辽阔江面,正是烟波浩渺,波光如鳞。

燕王吹完一曲,就去观察窗边的元羡,只见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远处,神思悠悠,不知在想什么。

燕王本想问她是否喜欢,见她故意不看自己,只得把目光赶紧转到勉勉身上,勉勉已经热烈拍掌,道:“叔父,你吹得真好,这是什么曲,我从未听过。”

燕王用手巾擦了擦笛子口,横放在膝上,道:“此曲名《善善摩尼》,是龟兹乐曲。你没听过并不奇怪,待回了洛京,那里很多胡人,也有各种胡曲,我找来演奏给你听。”

勉勉欢喜道:“好。”

“这《善善摩尼》又是指什么呢?”

燕王认真道:“这是他们那里的感情歌曲所改。”

他又轻声唱起这首歌来,边唱边用手轻拍长笛。

唱完之后,勉勉笑着不断鼓掌,但是问:“叔父,这是龟兹语吗?中原语是什么意思?”

元羡不由也看了过来,燕王想了想道:“那我再试着唱一遍中原语的?”

在千秋岁月中承诺,

纵使千万年,我的心中别无他人,

唯有卿卿寄托魂魄!

愿与你结金石契,

白首不分离……

唱到这里,燕王就停下来了,勉勉望着他说:“后面呢?”她听得出,叔父很显然没有唱完全曲。

燕王笑道:“就是这样了,后面的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哦。”勉勉相信了,道,“没有关系,待到了洛京,我们找到龟兹人,让他们译来听,我把它记下来,拿给叔父您看。”

燕王笑道:“吾儿真是贴心啊。”

勉勉也嘿嘿笑起来,但意识到自己掉了门牙,就又马上抿上了嘴。

元羡看两人玩得高兴,心情也好了起来。

燕王的船队,除了主船楼船外,还有另外几艘用于护卫之船,船只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夏口,元羡本就是有意边走边游的,船队每到一处码头,她便会换一身男装,带着也穿男孩儿衣裳的勉勉下船,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到城里去逛一逛,看看各地风物。

燕王身份尊贵,往往要同当地官员见见,没有她这样悠闲。

十日后,一行人到了扬州。

虽然如今洛京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但扬州实则也不遑多让,甚至比洛京更多了几分绮丽。

元羡带着勉勉在扬州城里游玩了两天,又采买了不少物品,燕王则接见了当地一应官员,收受不少程仪,随后,船队才再次北上。

一路走走停停,比起之前预计的一月行程只多不少,到得十二月初,一行人才到了如今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帝国的中心,洛京——

作者有话说:这是倒数第二卷完结啦,下一卷就是京城篇,可能风格会有一点变化。

元羡在从文章开始到这一卷结束,都是独当一面的团队领袖,一个地方的土皇帝,下一卷开始,她就只是一个大场景里的小人物了,心态都会有差别。

**

第100章

因有一应官员会在通济渠码头迎接燕王,元羡并不愿意同他一起面对这个大场面,故而,在船距离洛京尚有几天水程时,她便要求同燕王分道扬镳。

燕王担忧道:“之前刺杀过你的萧吾知至今没被找到,你自行前往洛京,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元羡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她说:“萧吾知当时刺杀我,是因为卢沆与李文吉,而我本身同他无冤无仇,他怎么还会为了杀我涉险。”

燕王跪坐在靠着窗户的垫席上,窗外已是北方的冬日之景,不过,因各地的税粮在陆陆续续运进京中,加之各种商船,河上一片舟船繁忙之景。

元羡这一路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处理事务,或者教导孩子,即使在船上,也并无一日得闲,这时候来找燕王谈论分开进洛京的事,比起是同燕王商量,更多只是将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告诉他。

燕王目光柔软,落在元羡脸上。

元羡一身素白,未施脂粉,但她容色美丽,姿态端严,不需要特意的打扮,她在哪里,也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

燕王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既然这样,我安排人随着你的船走,方便你我联络沟通,你有什么需要,便也可以吩咐他们处理。”

元羡知道一味拒绝燕王,并不妥,便颔首应了。

燕王在一丝犹豫后,又道:“陛下赐了积善坊中宅邸为燕王府,我上次入京,因此宅邸尚在修缮,我并未去看过,更未进去住过,但是,根据这宅邸的地址,我想,它应该是从前当阳公主府的一部分。”

燕王此话有未尽之意,但不需要他讲更多,元羡便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坦然道:“阿鸾,你不必有愧疚之情。当初的公主府,不是赏赐给你,也是赏赐给别人。如今它属于你,我至少还能进去看看,能有追思的地方,我只会高兴。”

燕王看她的确不介意,便紧接着说道:“我让人将你当年所居的院落都按照原来的样子进行了修缮,正是希望你能够回去居住。”

元羡依然很坦然,很直接,说道:“阿鸾,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已经有了别的安排,并不想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燕王急切问:“为何?你方才不是说想回去追思吗?”

元羡深琥珀的眼眸,一如被太阳余晖照耀的林中深潭,幽深,复杂。

“阿鸾,回到那里,我只会想到我父母的死亡。”

燕王眼神瞬间幽暗,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陷入了沉默。

元羡没有多做解释,任由这沉默在缭绕着沉香、檀香等香味的合和香里漫延。

燕王只好自己打破这沉默,道:“你不想回积善坊居住也无妨,我在其他坊里为你安排住处吧。洛滨坊怎么样?这里风景很美,我们幼时常从积善坊出来,沿着洛河堤岸漫步到洛滨坊去。”

元羡认真看着燕王,柔声道:“阿鸾,我虽并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你的安排。”

燕王问:“为何?你是认为我不会守那二十四个月的约定吗?”

最初明明是二十七个月的约定,结果变成了二十四个月。

元羡道:“在你面前,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足够柔弱柔顺,的确能够得到更多照拂,但是,我有自己的脊梁,这样做,我心里不能坦然,无法欢喜。这阵子,我思索良多,认为进京后,我们的确不能有过多交往。既然我本就在孝期,那正好独居守孝,才是我的本分。”

燕王一听,就觉得元羡便是故意找了这么一个好听的理由,事实定然并不是这样。

虽是如此,燕王也无法把上面的盖子彻底掀开,以免听到自己更不愿意听到的理由。

不过,他又想,此一时,彼一时,到时候再说吧。

燕王道:“那你有地方住吗?”

他当然知道元羡之前就安排了几批人进京了,但是,未免惹元羡不快,他并未安排人调查元羡的人都去做了些什么,是以,燕王还不知道元羡在京中有些什么安排。

元羡一笑,道:“我只是死了丈夫,又不是没了钱财,怎么会没有地方住。”

燕王顿时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羡安抚他道:“阿鸾,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娘子,不通庶务。我的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燕王问:“那你住哪里?不会这也不想让我知道?”

元羡道:“可以让你知道,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明白吧?”

燕王并不明白,问:“为何不想让人知道?难道真的就独居深宅?”

元羡道:“京中权力场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清楚?我暂时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哪里。”

燕王脸带沉思,颔首道:“嗯。都依阿姊所愿。”

元羡这才道:“我安排人买下了履道坊的一处院落,这次入京,便住在履道坊。”

元羡当然不止买了这一处院落,不过,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安排都告诉燕王。

燕王一听,不由叹道:“履道坊在伊水畔,距离南市也不远,虽是个好地方,但此处多住商贾百姓,距离皇城和定鼎大街都较远啊。”

履道坊在洛京城东南方向,宫城皇城在城西北,权贵云集的地方也在城西方向的定鼎大街左近。

元羡说:“我不想距离京中权贵太近,住履道坊挺好。”

燕王心想,元羡曾经是洛京城中权贵中的权贵,但是,朝代更迭,时移世易,权贵早就换了不少,曾经的人上人,如今见到别的新贵,怕是心中会不好受,而且,这些权贵,即使他们自己假装对元羡有礼有节,但他们的下人,却最是看人下菜碟。

元羡是前朝宗室,父母皆亡,丈夫又死,自己还没有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又不愿意住自己那里去,反而住在平民聚集的区域,那些捧高踩低、不长眼睛的人的闲话,怕也难听。

燕王在心中叹息,但也只好颔首道:“好吧。”

**

元羡随即便在当天夜里,带着勉勉和一干仆婢护卫等人在码头上上了另一艘她自己准备的小不少的船,她的一应行李物件,也都搬了过来。

燕王跟过来看了看,发现元羡的这艘船虽不够华美,却足够安全,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了身边得力亲信贺郴带着数名武艺高强又不晕船的护卫到元羡船上跟船随行。

贺郴出身差,即使燕王器重他,他本也很难身居高位,得到重用,更何况在他受命到南郡去联络元羡之前,他在燕王身边的地位并不算高,能力也不能算很出众。

不过,随着经常受命去保护元羡后,他在燕王那里便有了独特的地位,成了燕王亲信中的亲信,是以,他也明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一直保得这份地位,甚至更进一步了。

贺郴向燕王表达了自己万死也会保护住县主及女公子的意思后,便到了元羡的船上去。

元羡的船小,且只有一艘船,是以在第二天早上比燕王的船队更早出发,一路往洛京进发。

一路上,元羡只见洛水中舟船如梭,来来往往,十分繁忙,比之她当年还居住在洛京时更加繁华。

越是接近洛京,河道里的船只便越多,船行驶的速度便也越慢。

一路上也遇到多次检查,不过有贺郴拿着燕王府的腰牌和文书,便也通行无阻,直到腊月初九,船总算进了洛京城中,然后沿着伊水直达了履道坊外的小码头。

洛京城中水道通畅,城中水上交通便也极其便利。

元羡看上履道坊,也与此地在伊水畔,交通极度方便有关。

元羡带着女儿从船上下来,并未乘坐府中安排来的马车,而是准备步行前往她这处宅邸。

从履道坊北坊门入坊,再往西走一段路,便到了一处坐北朝南的宅院,大门上有着“素月居”的牌匾。这里,便是元羡定下的居处了。

素月居,也是元羡定下的居所名称,表明其心如月,纯净哀伤。正可用于守孝。稍稍改改,在这里修道,都没一点问题。

勉勉一路上对所有事物都好奇,问东问西,元羡初时还认真回答,之后便让仆婢带着她,为她讲解了,不过,仆婢们对洛京也不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勉勉还是拉着元羡的手,要问元羡。

元羡只好说:“我哪能一下子对你讲清洛京的所有事,待之后慢慢来吧。”

勉勉说:“好吧。阿母你不想讲,我之后可以问叔父,他也知道很多洛京的事。”

元羡一愣,说:“他有他的事忙,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时间来我们这里。”

勉勉这才疑惑道:“叔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元羡吃惊问:“谁同你说了,他会和我们住吗?”

勉勉说:“叔父说他会和我们住,一直在一起的。”

元羡愕然,心说李彰真是对孩子满口胡说,这种话让别人听到,可如何得了。

元羡只好道:“这种话不要再说。他是燕王,住在燕王府呢。他那只是未免你伤心,安慰你的话。”

勉勉果真马上流露出失落失望,不可置信道:“他是骗我吗?”

元羡想了想道:“不是欺骗,他只是为了安慰你,是好意。”

勉勉还是不能接受,说:“但是,我想和他住一起,这样,就可以总在一起用膳,还能一起下棋,吹笛,读书……”

元羡只好道:“偶尔可以去见一见。”

勉勉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道:“阿母,我不要。我们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您让叔父和我们一起住吧!您让人去请他来!”

元羡满心烦躁,说:“你是女公子,这样哭闹成何体统。没一点贵主的样子。”

勉勉只得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大哭,但是不断抽噎。

勉勉刚到新宅就哭了一场,陷在情绪里,别的都听不进,元羡不想一直安抚她,让婢女带着她去了寝房里收拾,自己则由管家管事仆婢们簇拥着,查看她的这处新买不久,只简单修缮添置家具的宅邸。

京中寸土寸金,居大不易。

不过,元羡不缺钱,但她也并没有购买太大的宅邸,主要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这处位于履道坊的宅子,只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又带一处花园,花园在宅院西边,同伊水临近,于是从伊水里引了一条暗渠进园,形成了一处种植荷花的池塘。

这种宅院,在城东南区域不算小了,不过,京中权贵富商云集,这种宅院,在京中便也不算大。

因这宅院并不太大,加之元羡和勉勉本就要守孝,是以宅子里也并不需要特别多仆婢伺候,在元羡的安排下,留在这处宅子的近身仆婢管事,约莫只有二十来人,又有护卫门子车马夫等约莫十来人,如此一来,宅子里主仆一起,也只有四十人上下。

虽然这些人不算少了,但是比起元羡在南郡时身边仆婢成群,且京中权贵家中奴仆至少上百人,便实在算不得多,仅刚刚够宅中使用而已。

有的粗活奴仆,甚至一人身兼数职,不然,宅中根本无法运转。

连宇文珀这种老人,除了负责宅中护卫外,还得做府中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

好在元羡刚回京,她又非常低调,并对奴仆要求严格,是以,京中旧人便也不知道她回京了,府中暂时也没什么迎来送往的事。

有的话,也只是坊中邻里,看这家主人来了,派了仆婢前来打探消息。

元羡的这处宅子,是元羡在此年秋天安排人进京先买下来的,这宅子在之前属于一名谢姓商人,不过对方因一些原因不再留在京中,便卖了这宅子。

元羡认真查看了这座宅子后,对这宅子非常满意,并因此赏赐了前来负责此事的管事。

在简单安顿下来后,元羡便遣走了燕王安排前来护卫她和勉勉安全的贺郴一行人。

虽贺郴未收到燕王让他离开的命令,但元羡是一名女人,还是寡妇,贺郴带着几名男护卫,的确不便在她的宅子里多做停留,在元羡说了些客套话,以厚礼感谢他们的保护并提到不便让他们继续护卫后,贺郴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两天后,元羡才从府中仆婢处得知,燕王回京了。

燕王的船队停靠在官方新潭码头上,因燕王此次是受皇命南下公干,完成任务回京,是以皇帝龙颜大悦,甚至专门安排了左丞相带人去迎接。

如此一来,此事自是在京中传遍。

受元羡命出门采买,或者受命调查京中商业情况的仆人,也都听到了这些消息,回府后,便滔滔不绝将此事告知了元羡。

元羡不是喜欢闷在府里的人,但她刚回洛京,府中各种事务都待她决策,便也不能出门四处走动。

宇文珀同元羡道:“陛下安排左相前去迎接燕王,便可见陛下对燕王的看重。”

元羡思索片刻,李彰对她讲过,皇帝李崇辺这次召他回京,待他极其亲厚,其作为父亲对待儿子的慈爱,甚至让李彰这个当事人很是感动,完全忘记他曾经把自己扔在老家不管,后又把他扔到京城做人质,然后把他扔到燕地去的事。

男人可真是容易被上位者的几句话打动。

元羡在心里嘀咕。

她觉得李彰太容易被人打动了,当然,这是缺点,对元羡来说,也是优点。

元羡道:“不管陛下是否真心爱护这个儿子,他做出这种样子来,在如今对燕王来说并不算坏。虽然陛下的这些故意为之的行为,让他几个儿子之间的矛盾变得更大。”

宇文珀想了想,说道:“皇家无亲情。”

元羡愣了一下,认为他所说有道理。即使真有兄弟亲情,但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自己,以及下面依附他们的人,也会让这亲情变淡,直到成为仇恨。

再说,李彰同他另外的兄弟是否有亲情还另说,他们从小没在一起长大,又都出自不同生母。

就说元羡,让她自己如今对胡祥所生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去针对他们,便是克制了,要让她教导女儿,和那三个孩子要有深厚亲情,爱护他们,元羡也做不到。

**

燕王回京后,第一时间便是进宫去向皇帝问安,并亲自汇报这一次南下的所见所闻。

陛下留了他在宫中用膳,并留他在宫中住了一晚。

第二日,燕王才出宫,回燕王府修整。

当日午后,他便改换装扮,隐匿身份,悄悄出了燕王府,乘坐小船从洛水到了伊水履道坊旁,再步行进了履道坊,到了元羡所居宅邸素月居的北面后门。

元羡正在查看对洛京城中的商业情况调查,如她如今的身份,因她丈夫李文吉是李氏宗室,又被追封公爵,对于他的遗孀及子女,按理宗正寺每月会给一些救恤金,但是这点钱,仅够简单地过日子不饿死而已,如果想要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必得靠自己想办法。再说,元羡并未去申领,是以这个钱并未拿到。

元羡虽然在南郡还有自己不小的产业,但那毕竟还是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说,她也不指望南郡的产业在长时间远离她的亲自掌控后,还能保持之前的发展和利润,是以,她之前就做好了计划,要在洛京及周边城镇中发展自己的产业,并就此加强和南边的联系,完成南北货物的交流贩卖。

小婢女素馨如今成了元羡身边的贴身女仆,她见元羡还在同几名管事谈话,便在门口轻声打断他们的话:“县主?”

元羡抬头看向她,素馨这才迈着轻盈的步子到她跟前,对她耳语道:“燕王殿下来了。您看?”

元羡一愣,燕王没有派人提前送来帖子就这样贸然前来,实在很不合礼数,但元羡也拿他毫无办法,她只好让管事们都先离开,且不知道燕王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只好说:“我先把这些资料看了,明日再召你们来商谈。”

打发走了管事,她赶紧起身,简单收拾了衣衫,出门去迎接燕王。

燕王穿着一身锦袍狐裘,贵气天成,迈步进了院子里来,对着元羡行礼,道:“未先送来帖子,便前来打扰,还请阿姊莫怪。”

我怪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元羡在心里无奈地嘀咕,在遣退一干婢女后,说:“殿下可别这般多礼,我可受不起。我听人说,你是昨日到京的。”

燕王上前,对元羡笑道:“是的。本是前日便能入京了,但城中需要准备迎接,故而专门拖到昨日上午才进城来。生生比阿姊你晚了几日。”

元羡说:“你一路辛苦了。”

燕王道:“不辛苦。”

他目光在宅院的建筑上扫了扫,说:“这处宅子,逼仄了些。”

元羡一边引着他去花厅,一边说:“就仅我同勉勉居住,再有一些服侍的下人,不需多么大的宅子。”

燕王皱眉道:“但这里实在太委屈阿姊你了。”

元羡心说这已经不小了,不过不想同他继续谈这个话题,要是再谈,燕王又要提让她搬去城西的大宅,便说:“这宅院虽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宅子西面有个花园,你要不要去走走?”

燕王欣然道:“好,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马上又要从花厅出门,燕王见她只着素衣,身姿高挑越显单薄,让人心疼,便又说:“花园里定然冷,阿姊再穿一件裘衣吧。”

元羡之前住南郡,冬日虽冷,却没有冷到需穿裘衣的地步,加上她喜欢运动,不怕冷,是以根本没有做过裘衣。

如今,她才刚刚进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裘衣,而如她这等身份,也不可能去购买成品的裘衣,只会专门做,而专门做裘衣,好的毛料千金难得,制作又需要很长时间,是以她此时根本没有裘衣穿。

元羡因他这话一愣,倒没去想自己要出门需要穿着裘衣,而是想到女儿第一次到北方过冬,别冻到了。

燕王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元羡没有裘衣这个境况,只见元羡一怔后,才稍稍意识到这个问题。

元羡本人倒未因为这件事而窘迫,反而说道:“如今尚不太冷,我也不怕冷。再说,我是在守孝,穿过分奢靡的裘衣,也不妥当。”

燕王看着她,沉默下来,他心里觉得万般难受,但无法表达这种难受,也无处表达这种难受。

他进屋的时候,便自己脱下了狐裘,此时,他将狐裘捧到元羡跟前,说:“哪能阿姊受冻,而我却华服锦裘。我可以把这件裘衣给你吗?”

元羡愕然,道:“我是寡妇,你是小叔。”

燕王皱眉,只好不再出声,但他也不肯再穿狐裘,把裘衣放到了一旁榻上。

他看元羡身姿单薄,而自己从法理上没有办法接近她,温暖她,就很是痛苦,他本认为,自己长大后,可以将所得的好东西都和她分享的。

元羡想劝他不要闹脾气,别把自己冻病了,但又不想同他就这件事拉扯,只好转移话题道:“如今花园池塘里只有残荷之景,但园子里种了腊梅,尚可一看。”

燕王道:“那我们去走走吧。”

元羡同他一起出了花厅,亲自领着他从一处侧门到了旁边的园子里,只见此处园子虽小却精致。

说是池塘,但其实只是一个方圆四五丈的小池子,池子里种着的藕荷在冬日已经残败,因此处宅院换了主人,又没来得及进行清理,故而很显萧索。

在荷塘旁边,靠南的位置有一处小假山,假山上种着菊花,但菊花也已残败,只是假山东边和荷塘西边的腊梅正在开放,香味浓郁,甜香扑鼻。

燕王望着那金黄灿烂的梅花,再看身侧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有种自己走入了一个甜梦之感。

只是虽然甜而绮丽,但终归只是梦。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身侧女人的手,这种绮念就像不断吐出的蛛丝,形成牢牢的网,绑缚住他,而他却不得不克制,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在花园的北面,是一处二层水榭,因在冬季,且元羡最近忙着事务,没有空闲来此处打发时辰,此处水榭的所有门窗都关着。

因这小花园一眼即见全貌,没有什么景色可供漫步流连,燕王便指了指那处水榭,道:“阿姊,我们去那水榭看看吧。”

元羡说:“好。只是,我才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这处水榭里只是简单打理了,未曾好好布置。你不要见怪。”

燕王心说,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是去哪里也成啊。

不过,这般轻佻的话语,自然只能埋在心里。

他颔首道:“无妨,我们进去看看,你要如何布置,告诉我,我让人来安排也成。”

元羡轻叹一声,心说谁要你来安排。

两人沿着荷塘边的青石路走到水榭边,婢女先行去开了水榭门,又进去开窗。

元羡吩咐婢女说:“我和燕王殿下要在这里坐坐,你们准备些茶点暖炉来。”

“是。”飞虹飞快应了,带着人进水榭里认真检查了一遍楼上楼下,里面虽然没有布置齐整,却也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用来接待燕王,并不失礼。

检查完后,她开了几扇窗透气,又去安排人送矮榻、花瓶、暖炉、香炉、茶点、倚枕等物来。

燕王比元羡先踏进这座水榭,这水榭自是无法同皇室贵胄家的水榭相比,它为四方形制,只有一丈出头见方,楼下还有一较窄的木制楼梯连通二楼。

燕王看了看这窄小的水榭,窗户大开之下,冬日暖阳映着水榭里的木制地板,他又回头,元羡已经进来了,这里面是如此窄小,燕王总觉得元羡不论在房中何处,都在他的身边,以至于让他顿时对这窄小的空间很是满意。

元羡望着楼梯,说:“殿下要上楼吗?”

燕王道:“当然要上楼去看看,这花园虽小,却很是精致,冬日在楼上煮茶赏景,岂不是神仙日子。”

北人的审美,主要还是以阔大庄严为主,这种小花园,绝不是主流,燕王这话,元羡便也当成是他的礼貌客套。

燕王先行一步,沿着这仅够一人行走的楼梯上了楼,元羡这才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楼梯。

楼上地上铺着垫席,摆着茶桌,蒲团等物,燕王脱了鞋,着袜走到窗边去,在垫席上跪坐下,便倚着窗栏往外看去,外面不仅可以看到花园全貌,还能看到院墙外不远处的伊水以及更远处其他人家的房屋屋顶。

燕王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这个花园,果真还是太小了。

元羡随着他去坐下,问道:“殿下前来,只是来看我的居处吗?还是有其他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