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桑之前被带去了刺客岛,算是立了些功,虽然元羡觉得她在一些事上有撒谎的嫌疑,但也并未为难她。
不过,因她与刺客岛一事相关,如今又在调查卢沆之死以及刺客岛一案,她便也没有被放走,而是把她安排在了县府中。
左桑很快被带来了清音阁。
**
如今是吃菊花饼的时节,元羡吩咐厨院做了菊花饼送来,又问婢女:“这饼可送了些给燕王?”
燕王的厨房已是另外的,因他饮食习惯不同,没有特别吩咐,厨院也不会给燕王特地送吃的过去。
婢女去问了送吃食过来的厨院仆婢,仆婢便说了这种情况。
因要招待客人,元羡让厨院做了很多菊花饼,她便将自己尝过一块的一小碟菊花饼用食篮装了,让人给燕王送去。
元羡又吩咐婢女给邵氏父子摆上点心和茶饮,见左桑被带进来,她便让左桑也过来,陪自己吃点心。
左桑性格较为大方,并不像乡下农家小女娘怯弱,她又长得高挑,容貌也美丽,难怪她之前被安排去卢昂身边做婢女,这种婢女,基本上就会被陪嫁做媵妾。
因左桑自己不愿意再回卢昂身边去为婢女,元羡同卢氏协商后,已让她脱离了卢家。
“谢谢县主。”左桑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按照元羡吩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
元羡正要对她讲她父亲被杀,凶手可能是如何出入那处院落的,坐在两人对面不远的邵老,在看到左桑后,便流露出了震惊之色。
“张……张妃?”邵老盯着左桑,神色恍惚,迟疑道,“这也太像了。”
因为邵老表现太过异样,大家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元羡目光瞬间一凝,看了看左桑,又去看邵老,左桑在听到邵老那迟疑的问话后,她的表现也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觉得这样的一个老人是对自己唤出这种称呼的,但左桑却惊得一抖,瞪大了眼,看向邵老。
邵堰也迟疑起来,对他父亲道:“阿父,您说什么啊!”
邵老又探着头看了左桑两眼,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确说错了话,便低下了头去,战战兢兢道:“夫人,老朽……老朽失礼!”
邵堰则说:“夫人,家父年事已高,怕是无法一直在此劳累,夫人能否允许家父先回去休息,小人之后必定画好所有图纸送来。”
元羡打量了几人,说道:“的确辛苦邵老了,如果邵老需要休息,这清音阁旁边的殿里有卧榻,邵老可以去卧榻午歇一阵。”
元羡的拒绝让邵堰无可奈何,元羡想了想,直接说道:“记得三十多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北凉国同西梁虽未接壤,但是却也商路通畅,两国交流颇多,北凉国主送过美女到西梁王宫,邵老和邵主事,都是经历过西梁之事的人,这些事,你俩应该都知道吧。”
邵老、邵堰和左桑三人都神色有异,可见元羡所猜并非没有道理。
当时左仲舟的身份,就颇有疑点,现在却是解惑了。
左仲舟长得高大健硕,面孔棱角分明,有络腮胡,就和本地楚人颇不一样,甚至是和西头村里那些北方南下的流民,也并不相类,西头村中也有人说,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夫妇亲生的孩子,而是被抱养回家的。
左桑的容貌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现在,总算有了一种合理的推断。
从左仲舟的年龄看,他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西梁王室的后代。
张妃?
当年西梁最后一个“皇帝”孝允帝后宫宫妃不少,除非那些冠绝天下的美人,或者是孝允帝身边几个知名的后妃,其他人自是留不下名姓的,但是,张姓,算是北凉的大姓,左仲舟和左桑的容貌,也都带着北凉人的高颧骨和棱角分明,那张妃是从北凉来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左桑满脸紧张,她分明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不过,此地前前朝一个小国的皇室后代,实在不算什么事。
元羡自己还是魏氏皇族的宗室。
元羡见阁中氛围僵冷,便笑了一声,说:“我是前朝县主,不是还活得好好的,都这么几十年了,不会有人再去纠缠几朝之前的事和身份了。有什么,是不能讲的呢?”
左桑身体一颤,就着跪姿向后退了两步,伏身行礼道:“夫人恕罪,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
元羡安慰她说:“这没什么隐瞒不隐瞒的,这种身份,本也没必要告诉别人。只是,既然如今我已经猜到,那你还是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左桑这才抬起头来,她又去看邵氏父子,她当然是不认识邵氏父子的,所以对邵老那对着她叫“张妃”之事,她很是好奇,问道:“这位阿翁,您唤我张妃,是因为我同祖母非常相像吗?”
邵老有了元羡那不介怀的表示,虽然觉得自己太过老朽,以至于因当年事被勾起而胡乱出声极为不妥,此时却也不好什么都不讲了。
他固然距离老死不远,但是后世子孙却还要在此地生活,不能得罪元羡。
邵老被勾起回忆,反而叨叨絮絮话多起来。
据他所说,他因一直以来负责建筑营建修缮,是以有很多出入宫闱的机会,当年张妃的确是被北凉国主送给梁孝允帝的,除了张妃外,还有好几名美人,不过,就张妃稍微得宠一些,其他美人,不太得宠。
那时,已是西梁国的末日,魏氏烈帝率大军南下,攻打西梁,梁孝允帝头上悬着巨剑,知道王国难保,在最后的时刻尽情享乐,因此身边宫妃美人极多,张妃即使稍稍得宠,但也就那样。张妃擅舞剑,经常为孝允帝表演剑舞,邵老因此对她印象深刻,但张妃本人,应该并不记得邵老。
听他说完,元羡不由问:“梁孝允帝是自己烧了宫殿自杀,西梁灭国后,张妃如何了?”
当时梁孝允帝在北方大军压境之时,本要组织大规模反抗,但西梁国内其他大族大多和魏氏烈帝暗通款曲准备投降,梁孝允帝别无它法,又不想投降,便烧了宫殿自杀。为免西梁境内其他人借着西梁萧氏王族后代的名号起事,萧氏王族后裔或者被杀,或者就被迁到洛京去圈禁了,不过,元羡却是没有听过什么张妃的名号。
邵老望着左桑,眼中很是怀念,说:“这个,老朽并不知晓。当年不少宫妃都被孝允帝杀了,烈帝攻破江陵城后,又杀了不少皇室宗室,没有死的,如果不是被带去洛京了,应当也逃走隐姓埋名生活了吧。”
元羡微微颔首,看向左桑,说:“西梁立国五六十载,王室宗室人不少,你应该还有很多亲戚在的,只是如今萧氏在南郡不是大族了。不过当初王室同蓝、黄等大族都有联姻,这些也算是你的亲戚。”
萧氏一族在南郡不仅不是大族,甚至都没有这一族的名号了。不过,如今其他大族也有心中感念萧氏一族好处的人,说不得卢沆是知道左仲舟身份后,才对他那么看重。
左桑一脸窘迫。
元羡则在这时想到了萧吾知,萧吾知可是姓萧。
萧乃是西梁王室的姓氏,在西梁灭国后,那些王室宗亲逃过一劫的,怕受牵累,基本上就隐姓埋名了,是以江陵县及周边,萧姓反而少见,而见到姓萧者,也反而不会去想是否是西梁时的王族后裔。
也正是如此,萧吾知姓萧,元羡之前反而没有多想,此时想来,萧吾知是否是西梁王族后裔?
萧吾知四十多岁,如果他是西梁王族宗室,那么,他拥有王族或宗室身份,倒是过了十来年的,难怪董轲说他为人高傲,谁也看不上,当初李文吉也说他很有名士风度。
元羡转而问左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西梁王室后裔的?”
左桑深吸了口气,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流露出悲伤,这才回答道:“是父亲杀我母亲时,我才知道此事。”
元羡一愣,神色也不由复杂起来。
左桑继续说道:“我父亲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身份,他约莫是到卢道长身边后,不知怎么才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他是西梁孝允帝的遗腹子,后被左家夫妇抱回家养,我的左家祖父母都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没有告诉他就死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还因此和母亲吵架,后来,他也是因此杀了母亲。因为母亲说要是他要造反的话,会牵连我们,他就杀了母亲,把我们都带走了。”
元羡抿唇嗤笑了一声,觉得这些男人真是热爱发春秋大梦,难道左仲舟居然是想复国?
“也就是你母亲被杀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知道你父亲的身份?然后不以为意,还让你父亲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就要去举报你的父亲,你父亲恼羞成怒杀了她?”元羡问。
左桑愣了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元羡讲得这样直白且不留情面。
左桑颔首道:“是这样的。母亲说要收稻子了,除了收稻子,其他事都是虚的。父亲说什么复国,是很好笑的事,那不过是造反,要是他造反,迟早祸及子女。让他不要害了我们这几个孩子。父亲非常生气,就追过去掐死了她。”
元羡望着她说:“你是怎么想的呢?”
左桑一脸愁苦,嘴里又说道:“他杀了母亲,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他死了,我只有高兴。”
元羡又问:“你认不认识萧吾知?”
左桑愣了一愣,想了想后,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父亲带我去见过一个萧伯父。萧伯父说过我们都姓萧,是西梁皇室的后代,身体里是皇室血脉。”
元羡低声说:“那就是他了吧。”
元羡又问:“你的弟妹,如今是在萧吾知那里吗?”
左桑一脸忧郁,蹙眉道:“应该是的吧。父亲让萧伯父把我弟妹带走了。”
元羡说:“所以不见你担忧你的弟妹,是因为你觉得这个萧伯父会好好照顾他们吗?”
左桑没想到元羡会问这个问题,她颔首说:“嗯。”
元羡问:“那你知道你萧伯父会把你弟妹安置在哪里吗?”
左桑摇头:“我不知道。”
邵氏父子,大约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么多有关西梁王室萧氏后续这些事,不过看元羡似乎的确不太在意还有萧氏血脉活着,便也松了口气。
元羡正要问左桑些别的,婢女飞虹进来说:“县主,胡掾求见。”
“胡星主?”元羡看向她。
婢女道:“是。”
元羡说:“好,带他到偏殿去。”
元羡起身,亲自去见了胡星主,胡星主对着元羡行礼后便急急说:“县主,刚刚属下来报,说左仲舟的那名妾室死在了家中,是她邻居见她多日不出门,破门进去查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元羡皱眉问:“她的那个儿子呢?”
胡星主说:“那个孩子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觉得李阿鸾一心恋爱脑,耽误元羡查案,非常无理取闹,不是成年人干的事,查案才是最重要的[笑哭]
不过,站在领导的角度,显然不是这样的。
要怎么才能升职加薪呢?
把事做好,固然重要,但是,要是完全不理领导的情绪,不想领导所想,那肯定就进入“只会干活但得罪领导”的那个行列啦。
现在李阿鸾其实也算是元羡的顶头上司的。
对李阿鸾来说,小虾米死不死的,其实不影响大局,不影响大局的事,都是小事。只是因为爱元羡,所以他非常在意元羡的心思,这对他来说就很重要。
不管前夫哥是真死还是假死,反正在李阿鸾这里,他都是真死了。如果前夫哥没有用这假死之策,估计李阿鸾也找机会让人杀了他了,好在他是跑得快,现在把李阿鸾膈应坏了,之后肯定还是不会放过他。
在李阿鸾的位置上,查案也是小事。
夺权才是大事,除此,就是阿姊嫁不嫁给他,别的事,对他没那么重要。
他很明白事情主次。
李阿鸾的手下所有人,除了愣子,都知道讨主子欢心的重要性。
这就是佞臣奸臣为什么那么多啊,因为佞臣奸臣更容易出头,更容易得领导重用。
要是一个手下,一心就想按照他的喜好来查案,根本不管领导的心思和情绪,就问这个领导,是不是想赶紧让这个人下课,再提拔新人来让自己心情好点。
不过现在这个手下是元羡,李阿鸾也只能憋住了,也不敢大闹,就小打小闹闹点小脾气,让元羡明白他的意思。
元羡明白他的这个意思吗?
应该是明白的,但是就是不想满足他嘛。
不然看元羡和前夫哥演的戏,要拿捏李阿鸾,也只是手到擒来,不过,我觉得也许是真爱,所以反而不愿意夹杂虚情假意,只为了从领导那里谋权。
李阿鸾对元羡的这些心思,他大约也是知道的,所以不断强调,元羡就是故意,元羡故意打击他针对他,就不想让他得逞。但元羡并非不爱。
第94章
元羡叫来元锦和贺郴,让他们一起根据邵氏父子所画的图纸探索地下暗渠的情况,这样效率更高,风险也更小,不要因为急于求成就让进入暗渠探索的手下遭遇过大风险。
为减小风险,暗渠所有出口,只要能打开的,都需要打开进行检查,这样能更好地保证地下的通风,也能加快进度,只是,如此一来,便不能再隐秘行事,不仅府中仆婢们知道郡守府在地上打洞,查看地下情况,就连郡衙里的官员掾吏们也知道了此事。
郡守府便给了一个不管大家相不相信,但是较合理的原因——冬季疏通地下沟渠,以防夏日积水。
这理由虽非常合理,但大部分人可能不会相信,因为李文吉已死,他的夫人也需要在近期搬出郡守府,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为不会再居住的府邸疏通沟渠才对,再说,这种事情,一般由郡衙安排徭役,这次却是由前郡守夫人及燕王的奴仆护卫在做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合理。
因此种种,便也有人在私下里说,是这位前郡守夫人在地下找什么物品,例如,这郡守府可是西梁皇宫,地下可能埋着什么财宝。
这些虽是没有实际证据,但这最满足人们的好奇心,是以这种流言也传得最快。
**
元羡带着左桑亲自到了左仲舟妾室谷娘所居之处,此处乃是一个一边临水的小巷子,谷娘所居为一个一进的院落,在之前,谷娘身边除了她和左仲舟的儿子外,还有一名老仆和一名婢女,但在左仲舟被元羡通缉后,这两位仆婢就被她卖掉了。
考虑到元羡可能会想看现场,胡星主吩咐下属,保留了案发现场的原始状态,没让他们先动尸体和房中布置。
一边引着元羡进正房,胡星主一边说道:“除了寝房被歹人翻乱外,其他地方都较整洁。房中财帛和孩子的衣物都被带走没有留下,其他物品没有发现减少。”
元羡略颔首,目光在院落中扫过,院中种着两株石榴树,石榴树寓意多子,常被种在院中。
江陵城如今还不算太冷,石榴树叶并未完全黄尽落光,还有一大半树叶在树上,甚至还有几个红果没有摘掉,而地上只铺着较少树叶没有打扫。
从这些地上积累的落叶情况看,至少有三四天没有打扫了,说不得谷娘便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只几息时间,一行人进了正房里。
有衙役守在堂屋与寝房之间的隔断边,这两间房之间没有设门,只用竹帘隔断内外,衙役打起竹帘,胡星主介绍说:“县主,那谷氏便死在里面,死状凄惨……”
他对元羡恭敬地说着,又看了左桑一眼。
左桑一直微蹙眉心,一脸忧郁。
元羡没有直接进寝房,而是对左桑说道:“歹徒带走了孩子,还带走了孩子的衣物,可见是在意孩子的,你觉得歹徒是谁?”
左桑没有应声,只是神色更加凄楚。
元羡轻叹一声,进了寝房。
谷娘身姿瘦小,倒在寝房中间,地上撒着不少血迹。
虽则谷娘死了几天了,但如今天气已冷,故而尸首还未严重腐败,但因房间在之前关着窗户,房中已聚集了一些尸臭味。
元羡微拧眉,进去简单做了查看,便退了出来。
左桑则只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看,见元羡没有吩咐她必须进去查看现场,她便没有进去。
元羡从寝房里出来,正遇上吴金阳从院外进来。
吴金阳本在江陵县县令手下协助调查刺客营一案,因他在之前负责过监视谷娘之事,此时便被胡星主派人去叫了过来,以防元羡需要找他问话。
吴金阳已有一阵没有见过元羡,此时见元羡一身白衣丧服,神色冷峻,如佛寺里的一尊白玉观音,美而冰冷。
吴金阳犹记得元羡初回江陵,自己第一次去见她的情景,如今虽距离当时还没过几个月,却有恍如过了几年之感,就这短短时间,这位夫人已经办成了很多事,她机敏善谋、果决敢为,吴金阳作为一名和权贵黔首、黑白两道都打交道的捕头,心里对大多数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对面前的女人却是实实在在敬服的。
不过,想到元羡在不久之后就要离开此地,而自己如果不求跟着前往京中的话,这一生恐怕就不会再有拜见她的机会了。
吴金阳不由生出一丝怅然,对着元羡行礼时,便更是郑重,道:“属下吴金阳,拜见县主。”
元羡没有去堂屋中的高榻坐下,而是踱步到院子中去,又对着吴金阳颔首道:“吴捕头不必多礼,之前是你负责谷氏此地的监视一事,如今她被杀,孩子被带走,你可有什么推测?”
吴金阳随着元羡往院子里去,此时虽是申时,本该太阳高照,但太阳从午时后又钻进云层后去了,院落里也显得阴冷。
吴金阳道:“近日郡中、县中事务繁多,之前左仲舟被杀一案,便因卢氏一族不肯配合调查而没有实际进展,如今又有刺客营一案,需要人手,因此,谷氏这里在这几日便放松了监视,不过,小人吩咐了谷氏周边邻居多关注她家情况,如有异常便赶紧到郡衙禀报。小人实在没想到,这才刚撤掉监视之人,谷氏便被杀了。”
元羡认真看着他,吴金阳继续说道:“小人方才已经了解了谷氏之死细节,听说她身体上有被拉扯踢打的痕迹,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要说此伤,之前刺杀县主的刺客是被一刀割颈,左仲舟也是死于割颈,谷氏也是如此被杀,可见,杀人凶手或者是同一人,或者是接受过同一训练,喜好如此杀人者。”
元羡颔首,认可了他的这种推测。
她刚刚去看了寝房里的状态和死者的情况,死者身上衣物些许凌乱,是同人不断拉扯推攘过造成的,但周围邻居因受过吴金阳的吩咐,有任何异常都要禀报,他们却未听到过谷氏在之前呼救,说明谷氏认识凶手,且在凶手前来时,她即使和凶手拉扯推攘,却也未大声发声,那么,说明谷氏知道凶手不适合被人发现,且专门为凶手掩藏,是以没有大声出声。
但是,凶手之后还是一刀封喉,杀了她,那么,可见凶手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且不希望她泄露任何信息。
不希望她泄露信息,其实是可以带走她掩藏起她来的,没必要非要杀人,但凶手没这么做,而是毫不犹豫杀了她,那么,便是因为凶手对杀人毫无顾忌,凶手对任何没有价值的人,或者是价值过小的人,都可以杀,认为杀比不杀更有利于他。
此人已经没有人之本性,只剩下弑杀的凶性,且不把他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元羡大约已经知道此人是谁,最大可能就是那个萧吾知,从谷娘之死可见,这个萧吾知,在几天前都还在江陵城,说不得他如今还在城中,并未逃走。
从假李文吉的尸首来看,萧吾知极大可能会易容之术,那么,他之前在卢沆身边及李文吉身边时,也不一定是用的真实容貌,要找到他,怕是不容易。
但此人为什么非要杀掉谷娘,带走孩子呢。
他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左仲舟的孩子了吗,而且他连左仲舟都杀,为什么又要带走他的孩子?
元羡将自己的推断向胡星主和吴金阳进行了说明,两人都觉得是萧吾知杀了谷娘这种可能性最高。
元羡说:“不管如何,近期加强江陵城城门处管理,一个人可以易容改变容貌,但是要改变身高却难,让城门处严加关注和萧吾知身高相仿之人。”
胡星主当即应下了,不过他又说:“谷娘被杀是几天前的事,我认为萧吾知还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他极有可能在带走孩子时便出了城。如今关注城门处的情况,极大可能找不到人。如果无功,还请县主您不要怪罪。”
元羡道:“找到自然是好,找不到,我不会责怪你们。”
元羡看向左桑,见左桑一脸忧郁站在堂屋廊下发呆,便叫她到跟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萧吾知为何要带走你这个弟弟?”
左桑一愣,犹豫起来。
元羡说:“你和你这位弟弟见过吗?”
左桑摇头:“未曾见过。”
元羡又问:“你父亲左仲舟是否向你托付过这位弟弟,例如,让你以后关照他,或者是要向着娘家?”
左桑苦笑一声,说:“父亲之前让我在卢娘子身边为婢,卢都督说会让我作为媵妾同卢娘子一起嫁给燕王,到时候,我就要去京城或者燕地了,如何关照弟妹?再说,他没想过他会轻易死去,他自己就能照应我的弟妹,不会对我吩咐这等事。”
元羡打量了左桑一阵,说:“你这位弟弟,年纪尚幼,且父母皆亡,除非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不该会被专门带走才对。”
左桑轻叹道:“我大概知道原因。”
元羡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在几个月前,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左桑虽然年纪不算小,甚至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母亲也的确有意为她物色良婿,但是,她那时一直在母亲的身边,母亲是个勤劳务实之人,爱护每一个孩子,是以她即使到了十三四岁,甚至比母亲都长得高,却依然还稚气未脱,以为母亲永远都会在身边爱护自己和弟妹,生活就会像稻田里的稻子一样,年复一年,春耕秋收,鸟叫蛙鸣,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在父亲杀了母亲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父亲掐住母亲时,她当时甚至觉得一切都很虚幻,她冲上去要拉住父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很轻易就被他掐死,原来母亲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
她当时就对父亲生出无尽恨意,但父亲杀死母亲很轻易,自己要弑父,却是无比艰难的事。她当时手中明明有从哑奴处抢到的短匕,不仅刺不中父亲,还反而割伤了自己。她当时就知道,常见的办法是无法报仇的。
当然,她居然会生出弑父的心思,就没有人会理解她。她居然会生出为母亲报仇杀死父亲的心思。这实为大不孝之事。
这短短的时间,对左桑来说,比从前的十几年更加漫长,漫长到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苍老。
左桑对元羡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弟弟长得像祖父。我听萧伯父同父亲谈话时,萧伯父说过,孙子肖祖,他们长得像孝允帝。”
元羡心说左仲舟是遗腹子,他是没有见过他父母的,也不知道孝允帝长什么样,但萧吾知却的确见过孝允帝,他的话应该是有很大可信度的,只是,把长得像孝允帝的萧氏子孙找去能有什么用,想借此复辟?虽然这想起来很荒谬,却的确是不少想造反的人会做的事。但不管如何,元羡都觉得萧吾知很可笑。
元羡问道:“你这位萧伯父的身份,是什么?他不是孝允帝的直系子孙?”
左桑说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如果他需要带走我的弟弟的话,那么,他可能就不是直系子孙吧。”
元羡又问:“你的幼弟,也长得像萧氏末帝吗?”
左桑略点头,说:“我听萧伯父和父亲谈论时,萧伯父说的确像,却应该不像那个妾生子更像。”
元羡说:“如果你幼弟本就很像,却被萧吾知舍弃,反而带走谷娘所生的孩子,那么,有可能你幼弟已经死了。越幼小的孩子越好控制,放弃幼小的孩子,带走这个大一些的孩子,就可能是幼小的孩子不在了。”
左桑更加茫然,微微低头,轻叹道:“也许是的。”
元羡说:“你还有什么知道,却没有告诉我的吗?”
左桑道:“萧伯父可能想借萧氏皇族的名号,拉拢其他士族的支持,在朝廷对南郡影响减弱时起事。”
元羡心说这的确是可能的事,但如今南郡士族,应该不会跟着他这样干。
元羡回到郡守府,让人给卢府送了帖子,她明天要去祭奠卢都督。
之前认为李文吉已死,他的丧事便一点也不着急,但如今确定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可能没死,在燕王的要求下,李文吉的丧事却是加快办了起来。
因之前负责丧事事务的高燦与凤来已死,只好又安排了另外的女管事和道长来负责,在当天下午,丧事的一干准备都做好了,又把遗体移到另一处殿中去,布置好灵堂,准备第二天就接受吊唁,因元羡“过于悲伤”,孩子李旻又年纪幼小无法主事,于是燕王这位堂弟会亲自来主持吊唁仪式。
给各大士族所送的帖子里写着燕王主持吊唁仪式,这丧葬规格便立马被提高了,各大家族看时间虽是紧迫,却也都打起精神来,准备第二天就去郡守府吊唁。
**
郡守府里事务繁多,倒也处理得有条不紊,元羡虽不希望燕王亲自主持李文吉的吊唁仪式,却也不可能劝说动他不要这样做,她也知道燕王非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钉死李文吉已死一事,不给他任何突然活过来的机会。
傍晚,接近晚饭时间,燕王亲自到桂魄院来,同勉勉玩游戏,顺便等着吃饭。
勉勉父亲新丧,自是不能玩乐的,接下来的日子,甚至也不能上学了,而是要尽量去守丧。
燕王却不管这些,他带了算筹来,和勉勉跪坐在矮榻上,用算筹玩数算游戏。这些也是他幼时,元羡陪着他玩的。
例如: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问物几何?
勉勉拿着算筹数了数,就说道:“这个太简单了,最小的是二十三嘛。”
燕王诧异又恭维道:“吾儿这般灵慧,实乃神童啊!”
勉勉被他逗得笑起来,不过想到她这是在孝期,便又赶紧抿住嘴巴,做出严肃的表情,却掩饰不住骄傲地说:“阿母常带我去集市,我早就会算这种账了,不用算筹,我也不会出错。”
燕王又要出题,元羡已从外面进来,目光瞄向两人,勉勉瞬间挺直背脊,说道:“阿母,我和叔父在做数算,并非玩乐。”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她又看向燕王,燕王说道:“我和勉勉在等阿姊你一起用晚膳啊。”
元羡心说你在你自己那里吃不行吗?
不过想到两人上午还争吵过,便咽下了这种挑刺的话。
三人饭后,勉勉被婢女带下去了,燕王才和元羡谈起正事,他的意思是,他要等李文吉的丧事办完后才会回洛京。
元羡皱眉道:“这丧事最快要二十一天才结束,你要在此等候如此之久?”
李文吉信道,道教炼度仪一般需要二十一天超度亡魂,这二十一天也是较常用的停灵时间,不然,有的丧期更久。
燕王道:“他之前就死了,那些时间也可以算在停灵时间之内。一直安排了道士守灵超度,那些时间肯定要算。”
元羡轻叹一声,对此无话可说。
燕王又问:“我听说那个左仲舟的妾室被杀,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被带走了?”
元羡心说他消息可真是灵通,而且对这种小事也很关注,便将自己去谷氏那里调查出的事对他复述了一遍。
燕王皱眉说道:“也就是左仲舟是西梁王室萧氏的直系子孙,是允帝萧苌的儿子。萧吾知可能是萧氏的宗室?他如今带走左仲舟的儿子,是因为左仲舟的儿子长得像萧苌,他要借此扯大旗去说服其他原来西梁的大族,支持他造反?”
元羡颔首道:“从现在已知之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燕王道:“如果是这样,萧吾知和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必死无疑。”
元羡跪坐在燕王对面,燕王在这种事上,已经带上了冷酷之色,她在心中轻叹一声,说:“萧吾知之前没有打谷氏所生的儿子的主意,这几天才杀了谷氏并带走这个孩子,可能有两种原因。”
燕王依着她的思路,说:“可能是左仲舟的发妻所生的那个小儿子夭折了,他不得不来带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可能是他担心之后还有别人找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借此行事,是以他要先把这个孩子抓在手里。如今左仲舟已死,不可能再生孩子,他把左仲舟的儿子都捏在手里,更加有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行事较缜密之人。”
元羡颔首道:“殿下推测非常有道理。”
燕王听她叫自己“殿下”,语言生疏,顿时就垮了脸,委屈道:“仅你我二人在时,阿姊怎么又用这样疏远的称呼叫我。”
元羡就差对着他翻个白眼,说:“总叫你小名也不好吧。”
燕王目光炯炯,倾着身体望向她,期待地说:“那你叫我四郎如何?”
元羡一愣,才想到他在李崇辺那些长成的儿子里,怎么会排行第四?
他家李氏族中,这一辈子弟不得有几十个,他也不可能是第四。不过,她以前的确没有关注过他的这个排行,因为她认识他时,他还是个被送到公主府的小孩。而李崇辺妻妾情况如何,到底生了多少孩子,他家族里子弟如何,元羡哪里知道,恐怕李彰尚小时,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今算得这么清楚,怕是李崇辺心里这么计算的。
元羡不由说:“是陛下叫你老四吗?”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敏锐,把话题又拉到他父亲那里去了。
燕王道:“嗯。”
孩子夭折率一向高,孩子没长大,一般都不会特意算在排行里,元羡问:“那在太子、齐王之外,你还有一个兄长?”
燕王犹豫了一瞬,说:“我的母亲,在我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只是长到三岁多夭折了,之后才又生下我。”
元羡诧异,说:“这是陛下计算进去的。”
燕王道:“他这样讲的。”
元羡心说,还真想不到李崇辺是会讲这种事的人,不由道:“这样一看,陛下或者是对你母亲有特别的情愫,或者是对你非常看重。”虽然也有可能是李崇辺特别喜欢那个夭折的三岁多的儿子,但是,父母一般对长到六七岁后的孩子感情会变得更加特殊,对三岁的孩子感情特别特殊,却是少见的。再说,李崇辺可是一个冷酷的杀伐决断的阴谋家,不太可能特别爱一个三岁夭折的孩子。
燕王说:“他本就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说起我那夭折的兄长和我过世的母亲,他还难过得哭了。”
元羡吓一跳,很不相信,说:“陛下哭了?”
燕王不觉得对元羡分享这种有关皇帝的私事不妥,说:“嗯。他感情浓烈,会哭很正常啊。”
元羡却不相信,想到他造成的那些尸山血海,道:“他可是当了皇帝……”
燕王对元羡这话却不太理解,说:“难道魏烈帝从未哭过?”
元羡说:“我没见过。”
她的生母当阳公主非常受宠,不过,按照元羡如今所想,她生母受宠,是因为沉静聪慧,从不恃宠而骄,又不眷恋权力,不拉帮结派,是以才一直得保安全,不然也早就卷入当年皇室的各种权谋乱子里去了,她外祖父老年可是疑心病又重人又残暴还宠爱年轻妃子,导致了一系列乱子。
燕王望着元羡,说:“我觉得我父亲的伤心情真意切。如果,嗯,要是我俩有孩子,而孩子夭折,我定然会一生痛苦的,即使老年,也会哭泣,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痛苦。”
元羡愕然,心说你在乱说什么,这能放在一起讲吗?
在她心里,当今皇帝李崇辺虽然性格比她的外祖父要好些,也没有因为老年而过分昏聩,但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又杀了那么多魏氏宗室,他的本性就是个权力至上、残酷而冷血的权谋家,绝不会为了谁的死亡而特别痛苦。
不过,此时燕王幽幽凝望着她,情意绵绵,而他的这个解释的确很有道理,便又让她对李崇辺生出了其他的理解。
燕王见元羡陷入沉默,便问道:“阿姊,你见过我的父亲没有?”
元羡从燕王这一系列话语里,其实已经感受到,李彰虽然从小被他父亲送到京城为人质,之后又被送到燕地为王,他和他父亲没有多少相处,但他对李崇辺已经没有怨恨,甚至是有不少尊敬的了,如果不是这样聊天,元羡哪里能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这种感情变化。
元羡说:“我是女子,没有原因,为何要去见他?再说,他入洛京时,我已经到南郡来了。”
燕王欲言又止,幽幽看着元羡,思索片刻,说:“如果你见到他,也许会对他改观不少。”
元羡没有回答,她知道燕王这样讲的原因,燕王知道她因父母之死而怨恨他的父亲,所以希望自己能放开这件事。
元羡心说,可能是你父亲在你面前哭了一场,又诉说了几句追忆你母亲和早逝兄长的事,你的心就软了。但我怎么可能轻易忘记自己父母的死亡,元羡心生愤懑,不过,这种愤懑之情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对此事的偏激实在不可取。
李崇辺对着儿子泣泪而下,诉说父子衷肠,追忆儿子生母和早逝兄长的事,不管李崇辺这是不是做戏,还是真情实感,都说明李崇辺如今非常看重李彰这个儿子,这对燕王及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元羡微微垂头,想顺着燕王的意思说两句话,但是又因为父母之死而实在难过,实在说不出什么,于是只好沉默下来,也不想去看燕王的表情。
燕王见她垂首沉默,显露脆弱,不由心生浓浓怜惜,向前膝行两步,坐到元羡身侧,拢了拢她头上垂下来的孝巾,在元羡抬头的时候,他又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想要谋划的未来里,都是要你一直在侧的。”
元羡是女人,如果他不能和元羡结婚,男女之防就会像滔滔江水隔开两人。
即使他可以忍耐爱欲之火,也不能忍受不能见到她,或者接受她和别人结婚,所以无论元羡怎么拒绝,他都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这当然不是大度君子之爱,但见到曾经认为如高山巍峨,如天空高远的父亲也年老病重,只是将死凡人之后,他也意识到人之脆弱,人生之短暂,在放开挚爱这种事上无法心胸开阔地接受。
元羡拧眉不语,早上才和他就此事吵了一番,但是他一遍遍地反复提起,毫不气馁,实在让人无奈,她又不能完全不理睬他。
元羡想了想,认真谈判说:“如果你能做到此后只有我一个妻子,不纳妾,也不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一直得到拒绝的态度,突然有了转机,有了希望,燕王目光发亮,欢喜道:“我当然可以做到。”
元羡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低头看着跪坐垫席上目如朗星仰望她的燕王,她已经将如今的他同幼时的那个孩子完全割离了,好像只要不去想他幼年时的样子,他如今又长得人高马大,她便也不是不能接受和他有姐弟之情之外的感情,只是,她轻叹道:“答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要做到却是极难的。如今,我要守孝,也正好给你时间,如果你在二十七个月内确认可以做到,依然有想和我结婚的想法,我就考虑这件事,也为和你结婚而放弃其他,即使遭遇唾骂也不反悔。”
燕王坚定道:“我可以。只是,二十七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元羡冷笑道:“二十七个月还长?真要结婚,那还是一生的事呢。女人一旦结婚,一辈子就和男人绑在一起了,男人可还能不断纳妾召伎。”
燕王哀叹说:“一生也很短暂啊。我又不是见异思迁之人。”他依依不舍地想继续拉住她。
元羡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叹道:“你还年轻,一生哪里短暂了。做长久的谋划,忍耐欲望,人所应当,二十七个月并不长。”
她甚至想说,你父亲伏小做低,忍耐十几年之久,最后才造反,你这才多久。
燕王思索起来,算是同意了,说:“嗯,二十七个月。”又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七个月,不由觉得这时间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一生太短,二十七个月又太长。
第95章
燕王、元羡再次去到卢沆府上,因卢沆之死,卢府此时陷入了极度压抑和悲伤之中。
卢氏一族在西梁时期,便是大族,族中多有在朝中为高官者,只是,西梁到允帝时期,朝纲多败坏,谄媚献乐者才能得到重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西梁范围风气都是如此,以至于像卢沆这等有想法志气的年轻人在西梁国待不下去,卢沆也是因此远走北方去学习并寻找机会,这才同李崇辺而结识的,后也因此而得到重用。
不过,卢沆虽在之后手握重兵,并成为卢氏族长,在南郡几乎一手遮天,让卢氏一族在他做都督期间不断扩张,收留流民,掩藏户口,围湖造田等等,甚至让卢道子这等人为非作歹,他在成为当权者之后,便也私欲上头,一心扩大家族势力,根本做不到为君为民,实则已经舍弃年轻时的理想。
但即使他为家族做了这么多,但他就因为出身不是主支,居然依然会被家族其他族人排斥,没有办法收拢家族人心,聚集家族力量,他一死,卢氏一族就成一盘散沙不说,他的妻儿说不得还会受到家族更多排斥,无力自保。
卢沆府上的这种压抑和悲伤正是来自于此,一旦丧失当家之人,就马上会被攻击。
燕王同元羡一起到卢沆灵前吊唁祭拜,燕王又同卢氏新的族长聊了几句,表达对卢都督之死的哀痛。卢沆死后,卢氏便已经给皇帝上奏此事,根据卢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会派人来祭奠致哀,给予相应的谥号,由此才能按照相应规格下葬。
李文吉便也是如此,皇帝发来的圣旨已经追封他为江陵公,照此规格下葬。
燕王亲自到场致哀,又说他也亲自给皇帝写了信,还要荫庇卢沆子孙,卢氏族长自是十分感激。
卢沆夫人蓝氏接待了元羡,在后宅里,元羡先是表达了哀伤之情,又询问起卢沆被杀一案的调查进展。
元羡当时就在船上现场,不过卢夫人不知此事,之后元羡也一直关注案件调查进展,但从明面上来说,她是不知调查情况的。
卢夫人眼圈红肿,这几日没有少哭,她说:“承蒙夫人关心,调查已有结果。”
董轲杀了卢沆,证据确凿,他以下犯上,杀了上官,本该祸及家族,不过,经过一系列遮掩,之后只判了他一人之罪。因为卢氏一族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卢沆与刺客营之事有关,他是刺客营后的幕后掌控者。
元羡安慰了卢夫人一阵,便将话题转到了左仲舟一案上去。
元羡道:“左仲舟之女左桑供述,左仲舟乃是西梁允帝萧苌遗腹子,西梁灭国之后,被左家夫妇抱回抚养长大。之前在卢都督身边为谋士的萧吾知,他应是萧氏宗室,后被证实,他负责着长湖之中的刺客营,不止如此,应该也是他组织了对我和燕王的刺杀。他身携神刀,左仲舟应该也是被他用刀杀死。如今,这个人不知所踪。”
元羡语气平和,但所讲之事,却是如携带风暴。
这事不说清楚,怕是有灭族之祸。
当初萧氏皇族,几乎是被灭族的,逃跑躲藏起来的宗室子弟,也都改名换姓了,虽然这已经距离萧氏灭国三十年,不该再去追究萧氏子弟的存在才是,但是,要是卢沆明知左仲舟是萧苌儿子,萧吾知是萧氏宗室,却还是掩藏他们身份任用他们,这其中便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了。
这些也就罢了,萧吾知组织刺杀元羡及燕王,而萧吾知是卢沆身边谋士,这又是人所共知之事。
再者,此次卢沆被杀一案,在经过不断调查和审讯之后,实打实查出卢沆与那刺客岛有关联,这是不容卢氏一族和卢夫人狡辩的。
卢氏一族到如今还没有遭遇灾祸,不过是燕王心慈罢了。
不过,南郡风云变化,其他家族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侵蚀卢氏一族的权势和财富。
卢夫人虽是坚强的人,此时不由再次泪如雨下,说道:“愚妇实是不知这些事。还请夫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在燕王面前替我家说说情。”
元羡看她落泪,便拿了巾帕递给她拭泪,说:“如果不是燕王有心,这些事上奏到陛下案前,即使陛下同卢都督感情深厚,对他恩宠有加,卢氏一族怕是也会大祸临头。”
才刚接过巾帕拭了眼泪的卢夫人又哭了起来。
元羡继续说道:“之前左仲舟被杀便颇多疑点,虽然卢都督仙去了,想来夫人应该也知道不少事,还请夫人告知。不然,左仲舟一案一直不能结案,越查越多,只会越发对卢家不利。”
卢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别说被调查了,只要皇帝想追溯罪责,那能找出几十上百条罪名来,要是被查,自然更是处处都是问题。
是以只有不查,才能确保安全。
**
在元羡的要求下,卢夫人陪元羡再次去到了左仲舟被杀的院落,此次因有邵堰以备咨询,当初左仲舟在紧锁的院落里被杀的谜团很快解开。
卢府同郡守府存在同样的情况,存在地下暗渠,从地下暗渠便可进入院中,杀人后便又如此离开。
卢夫人却对此一脸震惊,很显然,她自己反而不清楚这等情况。
元羡不由问她:“当初左仲舟在此处被杀,之后卢都督可同你聊过此事?”
这处用于存放货物的仓库院落,虽然左仲舟死在里面,但也并未因为死过人而被废弃,它依然在起着原来的作用,用于存放卢府的货物,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杀人现场的痕迹了。
卢夫人当初虽被杀人案吓到,如今在死过人的房间里,她脸上并无异色,看着当初左仲舟尸体倒下的地方,她忧郁道:“左仲舟是男子,我同他的确没有接触。夫君也不会同我谈论这等事。不过,当初夫君安排左仲舟的女儿左桑来昂儿身边为婢女时,我同左仲舟见过面。”
元羡说:“当时具体情况如何?”
卢夫人神色恍惚,轻叹道:“夫君一心想将昂儿嫁给燕王为继室,虽这是有益卢氏的好事,但我当时其实颇有担忧。
“昂儿自小不受拘束,自在惯了,要是远嫁到燕王府中去,不说卷入权力漩涡,她可能应对,就是北方饮食习俗,怕是也难以习惯,但我没有办法打消夫君这个念头。
“左仲舟的女儿身高体健,夫君说她习过武,力气也大,要是昂儿真的要嫁给燕王,身边有这样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婢女,也是好事,我便同意了,留了这个小女娘在后宅中。当时,是左仲舟送这个小女娘来的,那时,夫人您已经对此人下了通缉令。我对夫君表达过忧虑,既然夫人您已经在通缉左仲舟,何不就顺水推舟,将此人交给夫人您。”
元羡不敢肯定卢夫人所言都是事实,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只是认真听着。
卢夫人继续说道:“夫君认为左仲舟在卢道子身边护卫数年之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将左仲舟就此交出去,那卢氏在南郡又如何立足。”
元羡没有纠缠此事,继续问道:“萧吾知可到过卢府来?”
卢夫人窘迫道:“夫君应该不知道萧吾知与左仲舟乃是萧氏余孽,如果知道,他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任用他们。萧吾知在夫君身边参谋军事,自是也来过府中。只是我一介女流,同他并无任何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事。”
不管她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是不想告知元羡实情。
元羡道:“在左仲舟死后,萧吾知可还联系过卢都督?”
这才是事情关键。
据元羡推断,卢沆应该知道左仲舟就是萧吾知杀的,如果出了这种事,卢沆还接见过萧吾知,且没对萧吾知采取行动,就说明,左仲舟极有可能是卢沆授意杀的。如果不是卢沆授意杀的,也可知,卢沆对萧吾知已没有控制手段。
根据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文吉是被萧吾知带走的。
燕王说,李文吉为何假死离开,如今在哪里,是要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给李文吉定性死亡,那么,李文吉这个身份便已死了,真实的他的一切都不必去计较。
燕王的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那么,带走李文吉的萧吾知也懂这个道理,李文吉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为什么李文吉一直没有出现,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死去吗?
这怎么可能,没有身份的人,比之流民尚且不如,什么都没有了。
李文吉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一旦没有李氏宗室的身份,没有一郡之守的尊荣和财富,他怎么活得下去?
由此来看,李文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假死离开的,他有可能还是被骗走,或者被挟持离开,再被拘禁起来了。
但是,萧吾知拘禁他做什么?李文吉一旦失去了身份,他还有什么用处吗?
元羡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
卢夫人道:“愚妇不敢欺瞒夫人,夫君常年住在军营之中,回府居住时间不多。即使他真又召见过萧吾知,愚妇也并不知道。但据我对夫君的了解,他既然一心想要将独女嫁给燕王,又如何会有异心。还请夫人明鉴。”
元羡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元羡便就此同卢夫人告辞,并告诉她,卢府任何人知道萧吾知的任何消息都要报给她。
卢夫人应下后,便送元羡离开后宅。
两人再次回到灵堂,卢昂此时在灵堂里守灵,看到元羡,她没有上前见礼,反而别开视线,假作没有看到她。
卢夫人板着脸训斥了她一句无礼,让她上前同元羡见礼。
卢昂这才不得不上前来行礼,元羡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便安慰道:“卢都督过世,卢小娘子定然心中悲痛,但也正是如此,更要坚强才是。”
卢昂没有应声,这时,同卢氏新族长卢涚密谈结束的燕王也回到了灵堂,准备同元羡一起离开,卢昂见燕王前来,一时情绪激荡,本来还强忍眼泪,此时不由大哭起来。
她哭声凄厉,虽是在灵堂上大哭也属正常,但这也的确把在场之人都惊了一跳。
燕王看了卢昂一眼,因男女之嫌,便往旁边避开几步,并不当面相对。
卢涚见侄女突然失态,不得不上前安抚卢昂,不然这场面不太好看。
卢夫人也上前安抚女儿,要扶着她到后堂去。
卢昂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突然挣脱卢夫人的手,向燕王倾近了几步,满脸眼泪地望着他说:“吾父被杀,你是不是不会再娶我了?”
哪有士家大族的闺秀找男人质问这种事情的,此种行为太过失礼,会对名声影响极大,卢夫人要把卢昂带走,卢昂却是不肯走,仰着头,目光倔强,含着泪光,直直盯着燕王。
燕王愕然,大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呆愣当场。
他本来就没有答应和卢氏联姻,而且别说他没主动提过这种事,即使他主动提过,这事最终也还要皇帝下旨才作数,所以,他和卢氏小娘子之间,是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
他又没有向这个小女娘下过聘礼,她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呢。
被这样质问,好像他做过玷污卢小娘子清白的事了一样,再说,元羡又在旁边,她看到了这一切,燕王有些气恼,但是,这种时候,总不能再让这个小女娘受到更多伤害,也不能让别人误会,影响对方的名声,他只得压下恼意,说道:“承蒙卢公与小娘子厚爱,考虑择小王为婿,但小王刚丧妻不久,还在孝期,如何敢耽误小娘子。再说,卢公蒙难离世,小娘子丧父需守孝,也不是谈婚论嫁之时。”
这算是切切实实的拒绝了,虽然卢夫人早就明白会是如此,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女儿嫁给燕王,但看女儿却是对燕王有意,不由很是替她着急,不肯再让女儿说话,向燕王和元羡告罪后,便示意婢女将卢昂给强硬带去了后堂。
乘坐马车回郡守府时,元羡本意是想同燕王讨论萧吾知可能的行踪和计划,燕王却先起了话题,说:“我没有想到卢家女娘会突然质问我婚姻之事,虽然我知道卢沆有意联姻,但我从未答应过。不成想却让卢家女娘误会了,以为本会成就姻缘,却因她父亲过世,我因此悔亲。”
元羡没想到他这般在意这件事,说道:“婚姻大事,本就应该认真考量。卢家女郎性情率真,天然纯稚,非是王妃佳选。卢沆有意将她嫁给你,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计,未曾想过她的幸福。卢夫人今日同我说了,她是无意让女儿和你结婚的,一是做了王妃,便在权谋沼泽之中,二是卢小娘子从小生活在南方,恐怕难以习惯北方的生活。卢小娘子年岁尚幼,只慕儿郎年轻俊朗、位尊风流,不知其母计较之深远啊。”
元羡这话看似公允,岂不是还把燕王损了一顿,说他那个王妃之位,就是个火坑。
燕王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着仅一臂之隔的元羡,酸溜溜说道:“阿姊所思倒是深远,当初为何会想嫁给李文吉,他又是什么好人选?!”
元羡烦他总提自己和李文吉的婚事,好像自己嫁给李文吉,是做了什么很坏的选择一样,即使到如今,元羡都不觉得和李文吉的婚事特别坏,除了不结婚,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细数当年可以选择的那些男子,又想想同自己结交的贵夫人们的那些夫婿,一比较,李文吉好像又没有特别差了。
元羡不得不瞪了燕王一眼,说:“不管他好或者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一直提他,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元羡发了一通火,燕王反而还舒坦了,他笑说:“阿姊说,年轻俊朗,位尊风流,是指我吗?你岂不是目光如炬,明白我的优点。”
见他笑意盈盈,倒是真的好皮相,看他要凑近,元羡便举起手里装饰性的团扇,把他挡开,心烦道:“你这样也就讨不愁俗事的小女娘喜爱。谁还能靠每天看着你而饱腹不成?”
燕王轻叹说:“不管如何,我自己忍饥挨饿,也必不让阿姊受苦。既然如此,何必不多看看我呢,至少现在还是年轻的。”
元羡一愣,心说他倒是越来越会辩论,不由被他给逗笑了。
看来燕王就是故意逗她,见她笑了,他便也松了口气,说:“阿姊,你总得多看看我的好处吧。世人又无十全十美者,我亦如此,很难让阿姊觉得我是良配,但多想想好的地方,便也多些欢喜,我只盼你开心一些。”
元羡轻轻吸了口气,举着团扇,目光安静地看了看他,笑说:“如若重回及笄碧玉之龄,我如何不会被你这巧舌如簧迷住。”
燕王说:“如何又是巧舌如簧了,只是不能更改之事,换个角度去看罢了。阿姊,你要求太过严苛。”
元羡道:“那是我的错了?”
燕王只得垂首道:“是我的错罢。”
元羡不由又轻笑起来,道:“好了好了,既然说让我多看看你,就把头抬起来吧。”
燕王抬头看她,说:“老莱子七十彩衣娱亲。我七十时,阿姊还要能这样看我啊。”
元羡举着团扇轻轻敲了他的胳膊一下,道:“胡说八道。我难道还要你尽孝吗?”
待回到郡守府,元羡都没能抽出时间来谈萧吾知之事。
**
下午,元羡尚在灵堂里守灵,元锦前来,在她身侧耳语,说在地下暗渠里发现了一些隐秘。
元羡随着她一起出了灵堂,到一僻静处,元锦将发现的情况做了汇报。
其一是府中的暗渠一直连接到了九华苑及郡学中,且这条通道在不久前便被使用过,暗渠中有的地方留有不太明显的痕迹,且暗渠通往九华苑的支流被人故意用砖石堵塞,如果不是邵老提到有这条通道,不专门去寻找被堵塞的暗门,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这条通道。
元锦道:“如此一来,中秋时主上被刺杀,刺客当初极有可能还来往于九华苑与郡守府,是以才没有抓住刺客首领。”
其二是暗渠中有部分支流垮塌,他们检查后,认为有一处不是自然垮塌,而是被专门掩埋的,要检查所有垮塌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精力,但是这一处被认为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却是很值得专门检查。
元锦道:“从痕迹来看,这掩埋只像是近一年内的事。”
元羡沉吟道:“这地下暗渠里的水有涨有退,夏天涨水,会掩盖掉之前的活动痕迹,即使之前有人在地下活动,也不一定看得出。”
元锦道:“主上所言有理。从地下暗渠壁上的痕迹来看,水大时,恐怕整个暗渠都会被充满,的确会掩盖掉以前的痕迹。不过,如果地下一直有人活动,难道郡守他们从没发现过端倪?”
元羡皱眉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很难找人来证明。不过,不去管以前,从现有痕迹来看,郡守府下面在近期一直有人活动,我们居然不知道此事,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元锦道:“从暗渠各处痕迹来看,正是如此。不过主上不用太过忧心,从我们的调查看,在后宅区域没有暗渠相通,后宅区域一直较为安全。”
元羡沉思片刻后道:“不管如何,这郡守府存在各种问题,还是赶紧搬出去地好。”
元羡随着元锦去看了存在人为掩埋痕迹的暗渠区域,这不是别的地方,是在云门阁和清音阁之间,之前为了寻人,没有仔细检查这个范围,后找到了人,又随着暗渠去探查别处,发掘各个出口,是以到这日下午,才有人发现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人为掩埋的情况,由元锦来请示,是否特意检查此处。
这个有人为掩埋痕迹的区域,从地底清理,非常困难,且存在垮塌的可能性,是以元羡吩咐直接从地面上挖。
整个郡守府里被挖的地方不算少数,多这一处,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此区域地面表层种植着一片菊花,此时正是晚菊开放的时节,菊花开得不错,为了挖开下方被故意掩埋掉的渠道,这些菊花都被挖了起来,用花盆装上,搬到了别处去。
刚刚挖了几尺土,护卫就说下方的土也是新土,这里是在近期被填埋过的。由此可见,从地底暗渠看到的掩埋情况,可能并非是从暗渠里进行的掩埋,反而是从地面进行的掩埋。
元羡在旁边看着,吩咐人去把曾经照顾过李文吉起居的几名婢女带了来,询问她们可知这处地方之前是否改建过。
婢女都道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以前胡夫人在时,胡夫人管理李文吉的身边事,她们所知不多。
元羡只好又叫来几个府中老人,询问此事,这些老人,除了曹芊如今在元羡面前还有一些脸面被任用外,其他人在李文吉死后,便都被调离重要的位置打发到偏远处了。
其他人对这个地方在一年内被挖开又重新填埋之事并不清楚,只有曹芊还稍稍有点印象。
元羡遣走其他人,只留了曹芊问话。
曹芊庆幸自己在元羡回江陵后便马上追随了她,不然,如今李文吉过世,府中都是元羡做主,不是元羡的人,自然都没有好结果。
曹芊恭敬且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大约半年前的事。
在此年三月时,不知为何,这里种的桃树向下坍塌了几尺,当时是夜里,胡氏便叫人来挖了这片区的桃树,后发现下方有一处暗井。
因府中水道较多,又是在西梁皇宫范围内进行过各种改建,地下有暗井也并不奇怪,本可不着急处理,不过,当天晚上,胡氏一直就守在这里,让人把这里给填埋了,后还吩咐所有人不要再谈论此事。
之后,这里就种了菊花。
元羡疑惑问:“这里的事,只是胡氏处理的,李文吉不知道吗?”
曹芊道:“府君身居高位,怎么会理睬地上出现一点塌陷的事。也许胡氏告诉过他,但我们并不清楚。”
元羡若有所思,又问:“当时是哪些人处理了这个暗井,还有人在府中吗?”
曹芊回忆了一阵后,说:“当时胡氏都是用她的自己人,这些人都被她带走了。我虽然也被胡氏看重,却不算她的心腹。”
元羡找人来询问期间,奴仆和护卫一起挖掘,已经找到了曹芊所说的“暗井”,于是,元羡吩咐,为了节省功夫,先把暗井清理出来。
看着被不断清理出新土的暗井,元羡有了点别的猜测,问曹芊道:“胡氏离开江陵回洛京去,是她主动对李文吉提的,还是李文吉对她做的安排?”
曹芊认真回道:“这等私密之事,即使是胡氏心腹也不一定敢说清楚,妾身便更是不知了。但是,据我推测,胡氏提起的可能性更大。”
“哦?”元羡虽也有了这种推测,但还是问道,“为何是这样?”
曹芊道:“府君千金之体,身份贵重,受不得苦,胡氏在时,能将府君一应生活安排得妥帖舒适,后宅也不敢争宠闹事,府君舒心安逸,胡氏离开,即使我等奴婢也一心伺候府君,但如何能与胡氏在时相比。是以,我以为,府君有什么事要人回洛京去做,也不会想到让胡氏离开。再说,府君不是还派了陈主簿护送小郎君们回京,既然都能派陈主簿回洛京了,那也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心腹,不是非得胡氏不可。是以,妾身以为,是府君要安排小郎君们回京,胡氏不放心他们,就想办法说服府君,让她跟着回京了。”
元羡道:“你所推测不无道理。”
护卫们清理了两个时辰,才把这被掩埋的暗井给清理了出来,不过,这暗井虽深,清理之后发现底部并没有水,而要将它同暗渠之间的通道清理出来,则需要更多时间。
要将从暗井通往暗渠的通道疏通,不仅工作量大,且存在极大风险,可能会造成更大规模塌方。
元羡本就要搬离郡守府,实在没必要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挖掘,元羡便暂时让他们停工了。
她在找到假李文吉尸首和凤来、素馨后,依然安排奴仆护卫探查暗渠情况,其一是为查找李文吉当初假死离开的路径;其二是地下这四通八达的暗渠的存在对郡守府构成很大威胁,最怕是会危及燕王及自身等人的安全,所幸暂时没有发现有通道连通至后宅区域;其三是既然这暗渠通道被掩在地下数十年之久,又被完全证实近期依然被人使用过,元羡想要借此探查近期使用这暗渠之人。
思索片刻后,她让人去把邵堰找了来。
邵堰前来,匆匆下井简单看过后,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