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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2 / 2)

大家不由暗地里琢磨,自从燕王到了南郡,先是南郡郡守溺水重病死了,接下来南郡都督卢沆又死了,虽然这两人之死,都证明与燕王没有关系,但燕王这命格也实在太硬了吧?

据说他出生的时候,生母就死了,前两年娶了妻,妻还没生子,就也病死了。

大家看燕王的目光,不由都有些惧怕之意。

**

回到江陵城后,为了稳定卢沆手下兵将情绪,而卢沆的儿子卢斐在外地为官,要叫他回家奔丧且继承家业需要时间,燕王只得指定了卢氏一族推举出的一名叫卢海的卢氏族人暂时接任了卢沆的南郡都督之位,但因卢海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前从没有带过兵,不会掌军,燕王便事急从权安排了江陵县尉王咸嘉担任军中司马,由他协助带兵。

军中其他高级将领,因都牵涉进卢沆之死一事,大家都各有问题,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闹事。

燕王为了避嫌,便也没有亲自参与审问卢沆那些手下,而是让南郡决曹掾胡星主、江陵县令陶愈、南郡代理都督卢海一起来调查此事,又派了南郡长史严攸协调监管。

如此安排,不只是卢氏家族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就是南郡其他士族,以及郡中的好闲事的普通百姓,都只觉得做这种妥帖安排的燕王实在是个稳妥又有智谋的人。

而元羡在船尚未回江陵城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董轲杀人的证据,董轲也承认了此事。

**

时间回到卢沆之死这日,燕王宣布要彻查谋杀卢沆一事后,他就在当晚,在船上飞庐中单独召见了董轲,此时董轲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没有保护好都督,才导致都督被人谋害。

卢沆的尸首已经被放进了从卢氏庄园拉来的一方临时棺材里,放到了船上一层庐室中。

燕王似乎也没什么忌讳,此时就坐在卢沆死亡的飞庐高榻上,在膝上放着一柄百炼钢打造的环首刀,这刀刀鞘为龙纹贴金皮革所制,堆漆贴金,带着低调沉稳的奢华,但燕王将刀身从刀鞘里拔出一段,刀身寒光湛湛,这实属一柄绝世名品,可吹毛断发,不是用于装饰。

燕王看着站在下手的董轲,说道:“本王虽然对外称不知杀卢沆的凶手是谁,但实则我们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死,杀他之人是谁了。”

董轲一愣,继而做出欣喜之色,说:“还请殿下明示。既然知道凶手是谁,董某必为都督报仇。”

燕王笑了笑,将长刀插回刀鞘,将刀立在身边,看着董轲说:“既然本王说知道凶手是谁,你又何必白费力气,在本王面前演得如此卖力。”

“呃?”董轲身体颤了一颤,脸上表情也稍稍变得僵硬了。

燕王身材高大,身姿矫健,目光锐利,从他手上的茧子也可以判断,他在北地时,定然是亲上前线的,刀箭娴熟,董轲做出判断,他没有办法冲到燕王身边去夺刀挟持住燕王,再说,燕王愿意召他一人来谈,肯定就不是非要杀他的意思,也许,燕王是想用自己,这岂不是自己求之不得。

董轲想清楚这一点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望着燕王道:“属下只是一时激愤,做下这等追悔莫及之事。只是,属下不知,殿下是怎么查知的。”

燕王打量着他,说:“难道你以为本王只是诈你?”

董轲赶紧道:“属下不敢。”

这时,元羡绕过屏风走了过来,她在燕王耳边耳语了几句,说了自己寻找证据的结果,燕王对她露齿一笑,笑容里还带着少年的雀跃与单纯,就像带着光一样,又颔首对她道:“董都尉还以为本王只是诈他。”

潜台词是,阿姊,你赶紧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他,让他死心。

元羡见燕王还像小时候一样少年心性,有种“上家长”那种感觉,不由也觉得好笑。

她站在燕王身侧,看向董轲,语气平静,用洛阳官话说:“卢沆在刺客岛受凉头疼,回这艘楼船后便进这飞庐来休息,他年纪大了怕冷,你就安排手下为他烧了一个炭炉和两个炭盆,确保房中可以快速温暖。

“南方很少用炭炉取暖,军中更是没有这般优待,故而下面的亲卫兵士都不知道密闭房中燃炭炉是会让人炭中毒而死的,卢沆当时头疼,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为了防止炭中毒,皇宫中及士家大族家中,往往在房子修建时,在密闭房中要设置透风砖,但这个房间里却没有透风的设置。

“如此一来,三个炭炉同时烧着,房中的确暖得很快,卢沆甚至因为太热而没有盖上被子,但房中聚集的炭毒也很快很多,卢沆在短时间内就因中毒而面红耳赤头痛晕厥过去。

“你在中途进屋来看他的情况时,本来以为他已经中毒而死,没想到卢沆却突然醒过来了,要示警,你这时一时慌张,就在恐慌中用手勒杀了他。勒杀他后,你只好想办法掩盖,装作若无其事出去了,说卢沆还要睡觉,然后等到船到了码头,没有办法,你叫了几个属下去唤他,卢沆没有反应,便又开门叫他,让所有人一起看到卢沆的死亡。

“你借着卢沆为何没有反抗没有呼救来转移大家的视线,又说怕房间里太暖不利于保存尸首,让手下将炭炉都搬走了。那些手下也没有意识到其中有问题。我方才已经去找负责庶务的兵士询问了,他们之前按照你的意见为卢沆烧了暖炉。而在以前,卢沆为了锻炼身体,是不用暖炉的。他们搬来这飞庐里的炭炉和炭盆,还是厨房里用来煮酒煮鱼用的。”

燕王听得在心里连连点头,心痒难耐,兴奋地伸出手,轻轻挑了挑站在自己身侧的元羡的手指,元羡疑惑地瞥了手贱的他一眼,把手挪开了。

董轲之前还以为燕王身边这个英俊的年轻护卫只会说河北话,没想到他也会讲洛阳官话,董轲这下听得明明白白了,他只好叹息一声,说:“的确是我做的。我杀了他后,就没想过能活了,只是没想到殿下可以这么快调查明白。既然殿下知道了实情,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燕王说:“据本王所知,你本是布衣,被卢沆带在身边,甚至一直提拔你做了身边都尉,他是你的贵人伯乐,你为何还要杀他。”

董轲神色复杂,流露出痛苦之色,道:“卢公待我的确不差,我本该为他肝脑涂地,为他舍生忘死,但是,他……他……”

董轲咬牙切齿,却一直没有讲下去。

元羡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以炭毒毒杀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觉得是意外,完全不会想到你头上去,你为何这次却如此鲁莽下手?是因为刺客岛上有什么事,让你激情行事吗?”

董轲眉头紧皱,脸上痛苦之色更甚。

燕王便知道元羡所说是真的,他说道:“无论是什么事,即使你犯了杀头之罪,但一码归一码,本王也可以为你别的冤屈做主。”

董轲望向燕王,说:“的确与刺客岛有关。属下恳请殿下可以饶恕刺客岛上的无辜人,属下对殿下感激不尽,无所不言。”

燕王道:“刺客岛上人,除了犯下杀人之罪的刺客,其他人,只是被胁迫行事,自然无罪。”

董轲道:“属下在卢公身边,已有十年之久,从最初的小兵做到卢公身边亲卫都尉一职,乃是因为属下踏实尽心,还舍生救过卢公两次,卢公认为我忠心不二,故而将我提拔为亲卫都尉,专门负责他的安全护卫一事。因我一直在卢公身边,虽不为卢公去干那些杀人的私事,却也对他身边事,所知颇多。”

董轲现在已经清楚,从燕王待他的态度看,燕王可能是不会直接杀掉他的,燕王是想从自己这里知道卢沆的机密,或者是想以自己为突破口,去掌控卢沆的私兵以及卢氏的隐秘。

总之,自己可能暂时不会死,但是这要看自己对燕王有多大作用。

燕王和他身边的英俊护卫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非常安静,董轲只好继续说下去。

董轲挑着讲了一些引起燕王关注,但是又藏着半截的事,燕王一直听着,没有提问,反而是他身边的那个英俊护卫道:“董轲,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先说说你为何要杀卢沆。其他事,你有很多时间在以后讲。如果没有燕王保你,即使燕王不杀你,卢沆的其他亲信必也想为他报仇,卢氏一族为了名声也必要杀你。”

董轲被元羡刺了两句,当即说:“我自知死罪,不求苟活。”

燕王看了元羡一眼,又对董轲道:“好了,你先讲重点。”

董轲这才又道:“卢公手中有私兵,初时,兵马没有这么多,且南郡其他士族也不服他,在暗地里资助鼓动水匪山匪闹事,卢家族中也很多人不服卢公,在背后闹事,卢公是想以德服人的,不过,以德服人既不容易又需要时间潜移默化,卢公无力费神,后来,他就会派军中好手,为他暗杀他想杀之人。

“卢公一向以孝以德立身,被人抓住派军中好手暗杀族中和郡中贵人的把柄,要告到京城去,卢公为此只能再杀想进京告御状之人。如此一来,永不得安宁,自然不行。但卢公已经习惯了通过杀人解决问题,又不能用军中好手后,他就想了别的办法,找了人去寻地方训练刺客,他暗中资助,这样别人就抓不到把柄,或者即使抓到把柄,也隔了一层,即使有人告到陛下面前,他也有办法转圜此事。”

燕王听到这里,沉声道:“如此一说,刺客岛,就是他的安排了!”

董轲道:“殿下,正是如此。但卢公资助的刺客营,非只有你们查出的那一处刺客营,应该还有别的地方。”

燕王仰头去看站在身侧的元羡,元羡想到刺杀自己的刺客里,就明显是有两种人的,可见董轲所说是真的,由此可见,卢沆较为多疑,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对自己的刺杀,也是安排了两个地方的刺客共同行事,让他们互相监督,以免让此事从他手里失控,元羡如此想着,对着燕王点了点头。

燕王收到她的信息,便对董轲说:“之前都没有确实的证据,卢沆与刺客营有关,你这话一出,可是举报上官。”

董轲道:“属下所言,全都属实。殿下明鉴。”

第89章

董轲将一切情绪铺垫到位,看燕王和他这护卫都对卢沆生出极大不满,将自己纳入他们一方,这才准备开始讲自己为何要杀卢沆。

他本来以为燕王身边这个最初只说河北话的护卫是出身普通的兵士,但方才听他讲极其地道的洛阳官话,很显然,这种官话,非是中原大族或者京中官员之家的子弟不会讲,且此人对卢沆直呼其名,叙事从容,侃侃而谈,姿态严肃却悠然自若,显见便是显贵子弟。

只是燕王一直没有介绍他的姓名,董轲虽至今不知他的身份,却也未敢再有一点小瞧他,反而不自觉将他当成上官恭敬对待。

董轲道:“据属下所知,当初有刺客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便是卢公安排。郡守夫人设计杀了卢公族弟卢道子,又瓜分了卢道子的产业,卢公心生不满,又有卢氏族中人对卢公施压,认为他的不作为才导致了卢道子之死,还让卢道子的产业为外人瓜分,卢公因此便有意报仇,后他多次与客卿萧吾知密谈,属下认为,就是这萧吾知安排了那次刺杀,因为刺杀案后,萧吾知就此失踪,再没有出现过。”

燕王神色沉沉,问:“这个萧吾知,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董轲摇头,道:“萧吾知是突然出现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他具体来自何处,属下亦不知。只是,据我分析,他和卢道子身边护法左仲舟是相熟的,说不得,他是被左仲舟或者卢道子引荐给卢公的。”

董轲此话一出,燕王便侧头去看元羡,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深意。

之前左仲舟之死,他身上的伤口提示,他很可能就是被刺杀元羡的刺客头目所杀,这个头目是萧吾知的话,那么,左仲舟就是被萧吾知所杀。

元羡问:“你为何会认为,萧吾知和左仲舟相熟?”

董轲道:“萧吾知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但并不常在卢公身边,只很少时候才出现。我们不知他出身如何,但他除了卢公外,其他人,他都不怎么瞧得上,是以我们不仅和他不熟,也不和他结交,他言语姿态里,就瞧不上我们,总是带着倨傲鄙夷。但是,我却偶然见过他同左仲舟相遇时神色不同,他的姿态里对左仲舟没有鄙夷,两人还在僻静避人处讲过话。照说,左仲舟比我们这些庶族将官地位更低,他为何在左仲舟面前反而不倨傲呢?而且两人要是不在之前便相熟,他也没道理和左仲舟在僻静处讲话。”

元羡心说这董轲倒是观察仔细。

她低头凑到燕王耳畔小声对他说了自己曾经也调查过萧吾知,但没有查到萧吾知的来处,曾经李文吉也说过萧吾知是个文采颇佳的文士,如此一来,萧吾知出身可能并不普通,不过,萧吾知应该不是他的本名,就不知他本名叫什么。

再有一事,萧吾知培养的刺客多是哑巴,而左仲舟身边有个弟子,就是这样的哑奴,这样一来,也从侧面证明,左仲舟和萧吾知在之前应该的确有关系。

董轲所猜测,极有道理,萧吾知很可能就是左仲舟或者卢道子介绍给卢沆。

元羡喁喁低语,就像香软的春风环绕在燕王身边,他虽尽量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话语,又思索着董轲交代的事情里的深层含义,依然会因她无心的过分接近而心神不守,他自然是愉悦的,又想,要是阿姊知道我这种时候有什么心思,她怕是又要生气的。

燕王几乎屏住呼吸,在元羡解释完站直身体后,他才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元羡对董轲道:“你所讲的确很有道理。你可知,左仲舟同卢沆之间的关系是否紧密?”

董轲道:“左仲舟虽是卢道子身边护法,是卢道子的奴仆,但他也是卢道子和卢公之间纽带,他不时会来卢公身边传话,卢公待他也的确亲厚。卢道子身边有左右二护法,那位右护法赵虎,卢公便颇瞧不上,对他常有喝骂,但待左仲舟便要温和不少。这其中,我认为可能与萧吾知有关。在萧吾知来卢公身边为客卿后,卢公待左仲舟就更温和一些。”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道:“你继续讲你知道的刺客营的事。”

董轲便又说:“卢公会为刺客营提供金钱物资,属下便接到过任务,安排人为刺客营送过物资,但都是送到指定之处,刺客营会派人来把物资带走。是以属下并不知道那些刺客身份,只是大约猜到是有人在南郡及南方一些地方拐带或者采买年纪合适的少年男女进行培养。但除了这些人外,刺客营中还有一些仆役,多是……多是……”

董轲脸露痛苦,燕王问:“是什么?”

元羡想到什么,道:“那些仆役,是否是某些老兵?或者是战死者的需要被安置的家人?”

董轲哽咽着“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说:“是的。我之前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去了哪里,今日看到岛上情形,认出岛上死者,又去找王咸嘉王县尉查看了被逮捕仆役,以及被杀之人,还有在岛上被私刑而死之人后,我才明白此事。

“从岛上回船上后,我便质问卢公此事,卢公说,那些人是在岛上养老,有吃有穿,已是很好的安排,让我要知感恩。我说我老了,不能再为他尽心了,是否也被送到这种刺客营拔舌为奴,他说我本就是贱民出身,知苦方知恩,我不知苦久矣,是以已经忘记他的恩德了,会来质疑他。

“他当时便气极,他说身体发寒,让我安排人为他烧暖炉,但船上没有暖炉,只有温酒煮鱼的炉子,就搬了三个进飞庐里来,我当时是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心里失望且不忿而已。卢公在飞庐里休息,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动静,我便进房间来查看情况,发现他躺在床上面色绯红,就叫他,他醒过来,便神色恐慌,说是我要杀他,要叫人进来杀我,我当时脑子很乱,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喊叫,没想到却一下子掐死了他,我吓到了,赶紧出了房间。后来之事,殿下你们便也知道了。”

燕王和元羡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董轲低声道:“在殿下说出卢公是中炭毒之前,属下其实并不知道卢公当时无力反抗是因为中了炭毒,我让人搬走炭炉,也的确是怕房间中温度过高,让卢公尸体腐烂太快。”

董轲这个解释,也能说过去。

元羡道:“中炭毒后,人常出现幻觉,精神失常,让人认为鬼魅上身,当时卢沆可能脑子已经不清楚,才认为你要杀他。”

董轲跪在当地,这时说:“的确是属下杀了卢公,卢公也的确对属下有恩,此事已经发生,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属下无可抗辩。”

燕王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又去看身侧的元羡,元羡正好也去看燕王,两人目光对上,一时都叹息了一声。

燕王说:“以下犯上,不仅死罪难逃,还会祸及家人,不过,本王念你非是故意,且心是好的,自不好让你此事牵连你的家人,本王答应你放过那些在刺客岛上被强迫为奴之人,也会信守承诺。”

董轲哽咽道:“属下谢过殿下大恩。”

燕王直接又说:“除此,本王还想知道卢沆军中情况,不知你知道多少?”

董轲道:“属下所知,无不可对殿下言,当和盘托出。”

**

燕王带着人回到江陵城,便让人宣了皇帝圣旨,官方通报了李文吉之死,并安排南郡郡丞胡睦暂代南郡郡守一职。

虽则郡丞胡睦同燕王关系亲密,不过燕王在江陵这段时间,他却较少出入郡守府燕王居处。

随着八月秋收结束,九月正是纳粮之时,郡中政务繁重,但凡想做个为民着想的务实的好官,那便可能忙得脚不沾地。

胡睦便是这个人,是以他在九月时又一个县一个县地去亲自查看各地纳粮情况,并检查水利,安排即将到来的冬季农闲时节的各项实务,例如修缮水利工程、扩建各地码头增加水路便利性、营建桑园打理桑树、查看农事工具生产等等,只要想做事,那就处处都是事,看似小事,但对小老百姓来说,又都是关系他们生存的大事。

是以燕王宣布胡睦暂代郡守一职,但胡睦人却没有在郡城江陵。

燕王也由此依然住在郡守府里,只是元羡要去安排李文吉的葬礼,并准备搬出郡守府去。

不过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事。

长史严攸已带着方士为李文吉在龙山上选好了墓葬之地,也安排了工匠赶工修建好了他的墓地,但是,这一日,一大早,管事高燦却来向元羡慌张汇报道:“县主,郎主他遗体不见了!除此,凤来、素馨两名婢女也不见了踪迹。”

元羡正在房里给女儿勉勉梳头,听到高燦隔着屏风的这个汇报,当即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从镜子里,她看到女儿勉勉脸上也流露出惊愕不解之色。

**

在元羡随着燕王去长湖这期间,勉勉成了郡守府后宅里的唯一主子,她虽是小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也已经骤然间成长了很多,心中明白了很多事,在府中甚至也有了主人的威严,不少人甚至不敢再把她当稚童哄骗。

元羡也是如此吩咐府中仆婢们,要把小主人当成人对待,不要骗她哄她,如有欺瞒,她不会饶恕。

在这种情况下,元羡一离开,勉勉就拿捏起了“当家人”的姿态,吩咐后宅照顾她的几名婢女,她要在这郡守府里四处走走,巡视此地。

“巡视”是元羡的惯例,她在当阳县时,就经常带着女儿巡视庄园,到县城时,也时常要出去走走。

既然小主人要四处走走,府中仆婢们不敢不从,就带着她四处走走了,小主人要去哪里,他们不敢拦着。

很显然,勉勉不是没有目标的,她其实就是想去找她的父亲。

这些在郡守府里供职的聪明人们,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主人自是不能说要找父亲,这会带来很多问题,但她不说,只是四处去找,问题就更大了,因为她父亲实际上已经死掉了。

最终,还是在勉勉让人叫来郡守的大婢女凤来时,凤来不得不告知了她真相,说:“府君中秋赏月,失足跌落荷塘,受寒后就病重过世了。只是此事牵涉颇广,放出消息会引起郡中动荡,故而一直秘不发丧。娘子相问,不敢不禀明实情。还请娘子恕罪。”

勉勉顿时皱了眉,流露出茫然失措之色。

见凤来一脸忐忑,她才镇定心神,安抚她道:“凤来娘子不必惶恐,我没有怪罪你之意。”

凤来道:“小娘子宽厚,奴感激不已。”

勉勉沉默了片刻,要求道:“我父灵体何处,我可否去祭拜一二。”

凤来看看勉勉身边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一脸肃然,不知该拿何主意。

他们都是忠于县主之人,县主自己都没告诉女儿她父亲已经死了,但他们却给小主人揭开了此事,现在小主人要去见她父亲,他们可不好拦着,但要真的带她去,之后县主生气,又怎么办?

最后还是正好来了郡守府,职位很高留下来保护勉勉的元锦说:“既然小娘子想去祭拜,我等不敢不从,只是,此事却未报请过县主,要不,还是等县主回来了,再去?”

勉勉看了看她,又打量了其他人的神色,看得出大家都很为难,不过,在思索后,她却没有体谅众人的为难,说道:“待母亲回来,随母亲一同去祭拜,自是万全的好事。只是,在母亲面前,我当然是以母亲为重。如今我可以私下里自己去看看,却又可以是另一种情态。还请大家体谅我为人子女的心情,就带我去吧。”

一个七岁的小女娘说得这样郑重,好像她真是个成年人一样了,众人既不敢也的确难以生出面前小女娘“装大人”的荒诞感,反而觉得小主人不愧是县主的血脉,小小年纪,已经有身为高门贵主的样子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元锦拍板答应下来。

大家陪着勉勉去了云门阁,虽然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但云门阁里依然摆了冰,里面十分寒冷,中间的棺木里,是李文吉的尸身。

勉勉人太矮了,无法看到棺木里的情况,本来大家想着勉勉在灵前拜拜也就罢了,没想到她是要看看她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吩咐元锦抱她去看。

元锦无奈,又无法拒绝,只得抱了她,让她看到了棺木里的情形。

李文吉当初本就是跌进荷塘里被水泡过的,当时尸体就有些发肿了,再者,李文吉本来就虚胖,如今又过了二十几天,即使一直处在低温情况下,但尸体依然有尸臭味了,有腐烂的迹象。

元锦以为勉勉会受不了这个味儿,且被尸体吓到,没想到勉勉却专注地盯着她父亲的尸体看了好一阵,这才说:“我看好了,走吧。”

元锦赶紧把她抱出了云门阁。

大家都不知道小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看过她父亲尸首后,这个小女孩儿就更沉默了些,然后每天也不大赖床了,吃饭也不让人哄着了,看书练字也不需要人监督了,总之,似乎是一下子开窍了不少,成了大孩子。

元羡回了江陵城,不待其他人向她禀报小主人知道郡守已死且去祭拜过的事,勉勉自己就对元羡交代了此事。

勉勉在元羡回来后,就要求再和阿母睡在一起,元羡看她粘人,便也不忍让她失望,就答应了,说:“好。今晚由我的小闺女陪伴入睡吧。”

勉勉高兴地扑在她怀里,爱娇一番。

当晚,勉勉就对她说:“我让他们带我去看了父亲的遗体。”

元羡从府中仆婢们见到自己后那略不安的神色,便已有所猜测,此时听勉勉自己交代,便确定了此事。

自己主动谈论此事,倒是颇有担当的行为,元羡摸了摸勉勉的小脑袋,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难过吗?”

勉勉已从父亲是一腐败的烂肉这件事里回过神来了,她这几天也想了不少,此时便说:“有些难过,我本来想见他,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你,他可曾爱过我,但看到他的遗体后,便没有这些想法了。”

元羡知道她难过,便将勉勉幼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问:“为什么?”

勉勉低低地道:“我见元镜就有父亲,元随阿叔会背元镜,会抱他,在外地办事回坞堡里,还给他带吃食玩具,但是我就没有父亲给我这些。”

元羡低声说:“但是我给了你这些啊,元随每次给元镜带回礼物,不是也都给你带更多吗?”

勉勉说:“可是我父亲却没有给我。他不爱我啊!”

元羡柔声说:“嗯。”她不想欺骗勉勉,说她父亲本身是爱她的。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子女,有的父亲,子女多,更是爱不过来,或者,他们本身就没有爱子女的能力,就不会爱。爱人是很难得的能力,像我就爱你,我觉得很好,但是,有人就不爱,唯有爱,没有办法强求。既然不能强求,那我们就不必强求。”

元羡轻声给幼小的女儿说,她觉得勉勉已经可以听懂了。

勉勉声音带了一点哽咽,说:“是的,所以就不去强求了。再说,他也不怎么样。我要变成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我要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元羡一听,顿时失笑,不过一时也找不到言语来安慰女儿,其实她没必要非和她的父亲比这个。但是作为一个小孩子,似乎就是比成人还更有争强好胜之心。虽然勉勉是同一个死人去争强好胜。

元羡只好轻轻地拍抚女儿柔嫩的背脊,说:“好的。我们勉勉会成为一个比他厉害更多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勉勉认真地强调道:“是的。”

勉勉本来是怕死亡的,但看了她父亲的尸首后,发现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是,她还是怕母亲的死亡,于是又紧紧抱住元羡的脖子,倔强道:“他死了,但阿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元羡在心里觉得好笑,但为了不伤害女儿柔软的心,便承诺说:“好,我不会死。”

勉勉又说:“嗯。你永远都不会死。”

元羡不由笑起来,在女儿这倔强的希望里,哄她入睡。

**

和女儿的夜谈之语还在耳边,此时却被高燦通报,李文吉的尸身同府中两名婢女一起失踪,这也过分离奇了,婢女尚且可能是自己躲起来,那又有谁会带走尸首?

元羡隔着屏风对高燦道:“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和你过去看情况。”

她又对一脸惊愕,想跟着她一起去的勉勉道:“你今日要做些什么,原是安排好的,上午要读书练字,是吧?”

勉勉道:“但是我想跟着你。”

元羡说:“有任何结果,我都会回来对你讲的。你应该先做自己的事。”

元羡随即起身,让婢女来为勉勉梳头收拾,自己已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穿上鞋,又取了剑带上,带着几名护卫亲随,同高燦一起往上清园而去。

虽是已经对外放出了李文吉已死的消息,也开始为他办丧事,但是,李文吉的遗体依然在云门阁摆着,之后的丧事也是准备就在上清园里办。

办完他的丧事把他埋了后,元羡便要搬出这郡守府。

**

燕王日理万机,忙中有序,他要加紧办完南郡之事回京城去。

听到属下汇报李文吉的遗体失踪时,他惊愕得手里写字的毛笔直接戳在了信纸上,纸上留下一大滩墨迹,让这封信完全废掉了。

如果不是他明确清楚自己没有吩咐属下把李文吉的尸体偷了去碎尸万段,他简直就要觉得李文吉的尸体不见是自己做下的事。

燕王皱眉,对亲信下属道:“他又胖又丑又老,为何会有人去偷走他的尸体?”

来汇报消息的贺郴对他嘴里“又胖又丑又老”这一连串形容词愣了一愣,贺郴当然知道燕王极度嫌弃又怨恨他这位堂兄,但是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却还是第一次。

贺郴道:“是以此事殊为奇异,不只是为何有人要偷走尸体这一个问题,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偷走他的尸体的,整个上清园都有护卫守着,也有巡逻之人一直在巡逻,却在今晨发现尸首从棺木中消失了。”

燕王问:“是何时消失的?难道不是一直有人在守灵吗?”

贺郴道:“只能确定是昨晚消失的,也的确一直有人在守灵,听说是守灵的婢女也一起失踪了。”

燕王眼中这下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把毛笔放下,说:“如此,本王去看一看。”

贺郴马上安排人随行护卫,燕王又问:“县主那边呢?”

贺郴道:“听说高燦亲自去向县主禀报此事了。”

“高燦?李文吉身边的那个管事?”燕王记忆力超群,这些天来南郡,见的有名姓的人得有好几百了,大多都记得,甚至连这样一个管事仆人也有印象。

“是。如今便是他在主管郡守丧葬之事。”贺郴回答。

本来是要长史严攸来主管的,但严攸被燕王安排去负责协调和监督调查卢沆被杀一案,于是李文吉的丧事就又再次降格,在前郡守夫人妇道人家,悲伤过度之下,负责之人就变成高燦。

燕王道:“阿姊定然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快过去吧。”他今天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忙,还没去见阿姊呢,这下直接去上清园和她相见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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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走得飞快,接近上清园门口时远远赶上了元羡。

见燕王一脸急切,又身份在那里,不好亲自大声呼喊县主,为了燕王的面子,贺郴远远向元羡大声道:“末将给县主见礼。殿下得知云门阁出了事,心生忧虑,便赶紧赶来了。”

元羡在园子门口等到燕王上前,便依礼向他见礼。

因李文吉之死一事已经对外公布,元羡穿上了白色粗布孝服,头上未佩戴首饰,用了白布束头发,脸上未施脂粉,整个人都很素雅,一如舜华洁白之身,也如尚未点染霞光的高洁白云,美丽又缥缈。

民间有言,女要俏一身孝,可见一身白衣给人带来的隐晦绮思。

更何况阿姊本就那么美丽,现在又这身送别前夫的孝衣,燕王那些不合时宜的欲念如园中早梅的香味般在暗处流动,又无处不在。

只是,按照礼制,元羡要为李文吉守孝二十七个月。

当然,很多有权势的家族,可以让自家女儿不遵守这样严苛的孝期,就可以让女儿再嫁。而那些普通黔首,当然也就几乎完全不管这孝期不孝期的事了,所以这个孝期,只是用来限制那些能被限制之人,或者成为朝堂互相攻击的工具。

这孝期之外,女子死了丈夫,再嫁也是常事,真正一直为死去的丈夫守节的女人,反而是少数。

燕王脑子里想了一堆,面上却是肃穆有礼,在众人面前,恪守礼仪地上前虚扶元羡起身,柔声说着安慰之语:“堂兄过世,阿姊伤心,还请保重。”

元羡客套了两句,便一齐往园中去了。

元羡本就威仪天成,在外人面前多也不苟言笑,穿着孝服,根本不需要做出悲伤之色,就让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她。

一行人一路到了云门阁,阁子里无法进去太多人,便只元羡和燕王带着几名亲卫进了阁子,又有高燦进去汇报情况。

高燦在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已然白发早生,他一脸悲切地描述了今天早上的情况。

今日凌晨的数个时辰,是李文吉的贴身婢女凤来,以及过来帮忙的素馨小婢女在灵前守灵烧纸,当然,本来这守灵是需要子女、配偶、父母及其他近亲属进行,只是郡守府经过一系列人事变动,如今留在郡守府里的该一直在李文吉灵前为他守灵之人,都没有来守灵,于是作为贴身婢女的几个女人在前期就担任了这个职责。

只有待开始接受吊唁之时,元羡才准备带着女儿过来,只是哪想到李文吉的尸首本来在这云门阁好好地放着,居然会不见了。

发生这种事,如今自然是隐瞒着的,不能对外宣扬,以免影响不好。

到早上,又有另外两名婢女前来替换凤来与素馨,婢女进了阁子,却发现阁子里虽有香烛烧着,但是却没有人了,进来的婢女就觉得很奇怪,但她们也没多想,还以为凤来与素馨没有等到交接就因为有事先离开了。

婢女在灵前又烧了一会儿纸,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后来意识到,是阁子里的尸臭味几乎没有了。

她们这才来查看棺材里的情况,发现郎主的尸身不见了,于是匆匆报给了高燦。

高燦来看后,发现的确没了尸身,又四处找凤来和素馨,也没有找到人,又严查了上清园,这园子可是一直有护卫站岗和巡逻,他们居然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可见人和尸首都是无故消失了。

元羡看向高燦,道:“先控制这个消息扩散,不要让人去外面乱讲什么。再就是好好搜查这个园子,树上、水里、各处房子里,都好好找找。”

高燦应道:“是。之前小人已经吩咐人寻找了,这就又让人再仔细搜查。”

燕王目光在云门阁里四处打量,也让贺郴去安排人搜查整个上清园,除此,还让去牵狗来找。

李文吉的尸首已经腐败,有尸臭味,怎么可能找不到。

第90章

高燦出去办事后,云门阁里仅剩下了元羡和燕王,以及两人的两三名亲随。

元羡方才已在这阁子里查看过一番,此时里面人更少后,她就又仔细检查起来。

燕王跟在她身边,问道:“阿姊,你觉得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元羡摇了摇头,她也不知李文吉的尸首为什么会失踪。

她把阁子前堂后室都检查了一遍,查看了地面痕迹,各处窗户,又仰头望向头顶房梁。

这阁子在上清园里的边缘角落,一层为砖石结构,二层为木质结构,不过二层没有楼板,为空梁,整个阁子前面为一大堂,后方还有一间小室,两侧有耳房。

这里在李文吉做郡守后简单翻修过,但从里面的形制可知,这里在西梁国立国,此处为皇宫时,这个阁子就存在,当时说不得是一处佛堂。

以前元羡不喜欢来这上清园,对上清园里的各处建筑便也没有认真观察过,此时观察后,便有了颇不一样的感受。

元羡吩咐人去搬楼梯爬到二楼梁上检查,受命的元锦说:“县主,此次范义跟着来了江陵,她最擅攀爬,不需要梯子,她也能轻松爬上去。”

元羡说:“既然用梯子更安全,便也完全没必要让人冒险。”

元锦应了是,下去安排去了。

范义是清商的弟子,清商如今留在当阳县当大管事,不能在主人身边伺候,虽然自主性高了,但也会担心距离主人太远导致恩宠难续,最后被边缘化。在把范义教导得很不错后,她便安排范义跟着元锦前来江陵城了,最主要是让弟子可以在主人近处,距离权力中心近些,可以更了解主人的各种动向,也让弟子有更好的发展。

元羡近期都忙,身边又早有其他近身婢女伺候,不会好端端叫范义到跟前来随侍,虽然之前元锦向她汇报过到江陵城来的仆婢部曲们的名单,但元锦不确定元羡还记不记得范义。

元锦专程在元羡跟前提起范义,那对范义是很大的提携之恩,既是看在清商的面子上,也的确是因为范义非常能干。

元锦还是带了范义进来,又对元羡说:“县主,府中暂时没有这么高的梯子,已让人去将两个梯子绑成一个,再搬进来使用。”

元羡“嗯”了一声,那边范义已经自荐道:“县主,这个柱子很好爬,我简简单单就能爬上去,不危险。”

元羡本在用手里的长剑轻敲地板,听了她说话,便转过头来看她,不由笑说:“哦,你来了。这才没过多久,你倒长高了一点。”

范义被清商教导得礼仪周全,她恭敬道:“都是县主恩德,我在清商老师跟前学习,老师待我如己出,好吃的都要留给我,我这不才能长高一些嘛。”

元羡被她逗笑了,心说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范义能讲出这番颇有含义的话呢。

燕王刚刚在小室里查看,此时来到大堂,听到范义这一番话,不由也多看了她一眼。

元羡说:“既然你毛遂自荐,那你试试吧。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

范义到底年纪小,性格活泼,此时笑着说:“县主您就放心吧。”

她穿着婢女的衣裳,将裙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的长裤,就过去摸了摸支撑房梁的柱子,这柱子约莫一人合抱粗,她抱住柱子,手脚并用,便像一只灵活的猴儿,毫不停顿,几息之间,便上了第二层的房梁。

元羡以前见过她爬树,知道她身轻如燕,又善攀爬,虽然惊讶于她爬柱子也这般轻巧麻利,却也不至于震惊,倒是燕王和跟着他的贺郴流露出惊叹之色。

燕王当然不失时机地到元羡身边赞道:“阿姊身边可真是能人辈出,女将们各个不俗。”

元羡知道他就是故意逗趣,没有理他。

元锦看到元羡的眼风,赶紧对着燕王道:“殿下谬赞了。”

范义在二楼检查了一番,又爬到房顶上去,从房顶处找出一个木盒,对下面喊道:“县主,这里有个木盒。”

元羡道:“还有别的吗?是否有人上去过的痕迹?”

范义道:“只有这个木盒,没有别的痕迹。”

元羡道:“你下来吧。”

范义把那小木盒塞在自己怀里,又快速地爬下来了。

二楼和房顶房梁没有打扫过,都是灰尘,范义身上沾染了一层灰,将盒子呈给元锦后,她就要退下了。

元羡在元锦检查盒子时,叫住范义问了几句,例如近期在清商那里学了些什么,之前说要跟着宇文珀学习武技的,是否有进展等等。

范义非常兴奋地做了回答,例如学了哪些规矩,又学了多少字,多么勤奋地练了哪些武技等等。

元羡笑着称赞了她两句,这时,元锦已经用**打开了盒子上的铜锁,这盒子本就只有巴掌大,里面也装不了什么东西,打开后,只见里面只是一张非常陈旧的帛书。

元锦把帛书呈给元羡,元羡接到手里看了起来。

她很快看完了,又递给关心此事的燕王看。

燕王看完后,就给了元锦放回那盒子里。

元羡说:“装回去吧。范义再把盒子放回原位就行。”

元锦按原样放好,又锁上锁把盒子交给范义,范义心说看来县主之前就猜到了这盒子里是什么,所以留着自己在这里把这盒子放回原位,不由既对盒子里的帛书写的什么好奇起来,又对县主更加敬佩了。

范义把盒子放回去后,元羡就解释说:“里面只是佛经而已。从那帛书质地,判断帛书大约是数十年前的,可能是修建这座阁子时放上去的,当时这阁子应该是一座宫中佛堂。如此一来,这个阁子是西梁时修建的。”

燕王道:“阿姊,李文吉尸首失踪与此有关?”

元羡说:“暂时不清楚。我们再到外面去看看吧。”

燕王此时只要和元羡在一处就好,理所当然道:“好。阿姊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元羡不由心一提,在一干下属仆婢面前,不好提出燕王不要讲这种狎昵之言,以免扫了燕王颜面,只得说:“我们出去吧。”

元锦和贺郴等人自然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就当没有听到燕王说的那话。

元羡出了阁子,阁子外面的高大梧桐树下站着一二十人,这些人都是昨晚到今晨在云门阁及附近值守的仆婢及护卫,因为他们都与郡守尸首失踪案有关,故而不允许离开,全都在等候问话。

因为出现了尸首和婢女失踪一事,不管这事是人为的还是鬼神做的,都是大事,这些仆婢护卫都心生恐慌,站在那里氛围肃然紧张。

元羡把那两个早上发现尸首失踪的婢女叫到跟前来,带着她们一起绕着云门阁走了一圈,又再次走到阁子后面的树林边时,她才问道:“你俩进阁子后,除了发现没有臭味外,还有什么别的不同寻常吗?”

婢女中年龄稍长的那位说:“回夫人,当时好像是风更大些,阁子外面的树林哗啦啦响,又像是下雨,有水的声音。不过,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灵,心中紧张恐惧,也许是听错了,也未可知。”

如今虽是深秋,但是江陵城梧桐落叶较晚,到如今树叶还没怎么掉落。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非梧不栖。

楚国以凤鸟为图腾,江陵城至今依然受此文化影响,城中多种梧桐树,整个郡守府中梧桐树便很多,而且大多数梧桐树都古老高大,整个云门阁周围遍植梧桐树,树木高大,冠如华盖,把云门阁给庇护其下,才让这云门阁里比别处更阴冷,当初才选择了此地停放李文吉灵体。

元羡说:“李文吉生前,你们经常随侍他左右,也常在这上清园里出入,你们知道这里哪里有古井吗?”

婢女倒是聪慧,马上明白元羡的意思,说:“您是指府君也许被扔进古井里了?上清园里,有一处水井,在靠近清音阁方向,同这里颇有距离。”

元羡道:“你们发现尸首不见了,就马上去叫了人吗?”

婢女道:“是的。因为我俩进阁子时,凤来与素馨皆不见身影,我俩本以为是两人受命同其他人带走了府君尸身,去别处布置灵堂了,只是没有告知我俩此事,让我俩白来一趟。我俩就跑出阁子,询问在不远处的守卫,问府君灵堂布置去何处了。守卫说他们不知道这个情况。于是我们就去找负责的高主事询问此事。高主事便很是惊疑,带着我们一起回了阁子,说,府君灵堂没布置到别处去,府君尸身不见了,凤来她们也不见了,让我们和守卫去找人。”

元羡听到此处,神色阴沉下来,燕王也听出了不对劲,眼神幽深,他看向元羡,轻声对她说:“阿姊,我让人去把高燦带来。”

元羡颔首道:“好。”

两个婢女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讲错了,让县主和燕王都神色变了。

婢女吓得跪下,哭诉道:“夫人明察,我们没有说谎啊。”

元羡说:“我知道你俩都是好孩子。好了,暂时没有你俩的事了,你们先回前面去候着,一会儿有事再传你俩。”

两人还没有明白事情因由,被护卫带着回了云门阁前面的梧桐树下继续等着。

云门阁后的几株梧桐树有上百年树龄,树干粗壮高大,树叶茂密,这处树林再往后,便是上清园的高大围墙,围墙外不远是一条可供行船的水道,这条水道的水也经由水闸流入清音阁前面的大荷塘里。

此时树荫下,元羡对燕王说:“我们的确是被高燦的说法给弄迷糊了,之前都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奇怪之处。”

燕王道:“是啊。”

在二人旁边的贺郴听两人打哑谜,他越发迷糊了,于是问道:“殿下,县主,高燦到底出了什么事?属下听了这么久,实在没闹明白其中关窍。”

燕王好不容易跟上元羡的思路,不吝对着手下解释说:“方才两位小婢女的想法才是对的。要是发现尸体和守灵者都不见了,第一反应不会是尸体失踪了,而是被改到别处停灵了才对。丧事虽是让高燦负责统筹一应杂事,但这府里,大事却是阿姊同我做主,不是高燦做主。如果我同阿姊安排了人带走李文吉尸首到别处停灵,也不一定会第一时间去告知高燦。那么,高燦发现尸首和婢女不见后,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是来找阿姊,询问李文吉的尸首是否转移了,要去别处停灵。但他怎么做的?他到处叫人找人,然后来汇报说尸首和婢女都失踪了。”

元羡道:“正是如此。殿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燕王笑道:“我也是在阿姊身边久了,跟着阿姊学的,都是阿姊天人之姿,见微知著,谁在你身边都能变得聪明些。”

两人互相捧着,贺郴等下属仆婢都只能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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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燦很快被带来了,未免他逃跑或者自杀,他是被在嘴里塞了布团,手被锁链反锁在身后,被护卫给押过来的。

见到元羡和燕王,他顿时眼眶都红了,开始掉眼泪,一脸悲戚之相,在护卫押着他的情况下,他奋力挣扎着跪下了。

元羡看他这惺惺作态,让护卫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下了。

高燦马上哭喊道:“殿下恕罪,县主恕罪。府君遗体遗失,小人之罪也。小人努力去找了,的确没有找到啊。”

元羡皱眉道:“你当我们都是你一般的蠢人吗?说吧,你把李文吉的尸首藏到哪里去了?”

高燦满是泪水的脸一僵,哭道:“县主明鉴,我为何要藏府君的遗体,这于我没有任何益处啊!”

元羡说:“是的。的确于你没有任何益处。李文吉的尸首没有遗失,是我让人把他带到别处去设灵堂去了,是吧?”

元羡话带着嘲讽,眼神冰冷,视线如刀,居高临下盯着高燦。

她一身白色孝衣,却如白无常一般阴沉冷酷,高燦瞪大了眼,从元羡的话里听出了潜台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的,自己发现遗体不见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县主把遗体给换到别处去了,自己则该去向县主请示此事,而不该是惺惺作态,让大家到处寻找,没找到而去报失踪。

高燦全身顿时失力,茫然失措地呆在那里。

燕王道:“说吧,你把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为何要把尸体藏起来?那两个婢女呢?”

燕王的语气温和,但是是那种“你们这些人,不配让本王有任何情绪”的感觉,这其实更让高燦感觉不妙。

虽然他的确是奴婢之身,但他之前也是在郡守身边做事的,一直以来深受信任,在外面也受人奉承的。

高燦拼命摇头,就要咬舌自尽。

这还没咬下去,一直防着他的护卫眼疾手快,已经卸下了他的下巴。

护卫一巴掌扇在高燦脸上,这些北方的健壮大汉极有膂力,一巴掌就让高燦的脸红肿起来了,他痛得神色扭曲。

贺郴喝道:“大王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便只能落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说,你还有家人,你不说,你的家人便要替你受刑了。”

高燦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无力,带着无尽痛苦。

元羡看他这副情态,不由说道:“那尸体有什么问题?需要你藏起来?你甚至不惜去死也要保守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不是那两个小婢也都知道了,所以你才把她们处理了?”

高燦一直知道元羡多智近妖,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发现问题,以至于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在元羡盯着他问出那些问题时,他便明白自己难以控制的惊愕表情,已经告诉了元羡很多答案。

元羡肃然道:“李文吉不值得你为他这般效忠。你是李家奴仆,随李文吉来江陵,虽的确得到了李文吉重用,但你之前做事矜矜业业,一心为李文吉效力,那么,他的知遇之恩,便已经还过了。你如果一直有效忠主家之心,如今燕王在此,你怎么不听他号令?如果你不赶紧交代藏尸之地,我们很快也会找到,但你却是没有机会立功了。”

高燦神色犹豫,看了看元羡,又去看燕王,燕王说:“你没有办法把尸体搬到远处,尸体应该就在云门阁下面的地宫里,云门阁以前是一座佛殿。”

燕王是在刚刚才明白此事,之前元羡说这云门阁在西梁时是佛殿,西梁当时崇尚佛教,宫中也修佛殿佛堂,既然云门阁房梁顶上要放佛经,也多会配上地宫存放舍利与礼佛物品,这样才配得上是皇家佛堂。

高燦顿时面如死灰,因为下巴被卸,只发出呜呜之声。

燕王示意护卫为他接上下巴。

高燦被接上下巴后,他试了试张嘴,发现可以说话了,便只好承认道:“的确是我把尸首藏了起来。”

元羡沉着脸说:“带我们过去。”

高燦垂头丧气,说:“入口就在耳室里。”

护卫押着高燦一起从后门进了云门阁,元羡问高燦:“李文吉的尸首有什么秘密?”

高燦窘迫道:“夫人,您看到就明白了。”

元羡打量着他,叹了一声,又长出口气,像是某种解脱,道:“是不是,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没死?”

元羡此话一出,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僵了一瞬,特别是燕王,更是控制不住脸上表情,流露出本来就不爱吃鱼肉却又被鱼刺卡到喉咙的厌恶痛恨又哑口无言的复杂神色。

他不自主就去审视元羡此时的态度表情,他可记得李文吉死了之后,元羡是多少难过。

到如今,燕王已经完全明白他这位让他魂牵梦绕的阿姊的心思,她虽然和李文吉并不相爱,但她却觉得李文吉是一个很好的门脸,这个门脸可供她拿捏,挡在她前面由她操控,所以,她不希望李文吉死。

但要是李文吉不死,自己又怎么娶她?她不会答应自己的求爱。

燕王于是对李文吉更加恨得牙痒痒。

他死就死了,居然不是真死?

高燦脸色也非常精彩,随后只得认命,道:“夫人看到就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府君。昨晚被凤来与素馨两人发现异常后,我为了保守这个机密,只好处理了她们,我本想烧掉此殿,毁尸灭迹,但此殿为砖石所砌,为防灵堂失火,里面无任何杂物,阁外又有守卫,故而无法纵火,我只得把他们藏到了地洞里。”

元羡皱眉说:“你此前不知道那尸首不是李文吉,也是今晨才知道?不然你为何之前不处理,待到今天匆匆行事。”

高燦愁眉苦脸道:“是。”

随即他不由又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无奈悔恨地说:“夫人真是神算。小人不该做这等蠢事,应当得知真相便对夫人禀明实情。”

在高燦的讲解下,护卫按照他说的方法抠掉了耳室墙上的两块砖,然后移开了砖下方的一块宽大的石头,便露出了一个不小的洞口,带着湿意的寒气从洞口飘上来,除此,还有水声经过里面空腔扩大后传出。

高燦道:“这个洞口只够一人钻入,我自己没下去,只是把人都给扔下去了。”

元羡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个洞?”

高燦道:“我一直在府君身边做事,刚随府君到江陵时,我尚未得重用,被安排打扫照看此阁,就发现了这个机关和这个地洞。只是下面有水,我未下去过。”

元羡皱了眉,说:“说不得是条地下水道,尸首已被水流带走。”

高燦窘迫不已。

贺郴替心如塞石的燕王呵斥高燦道:“要是尸首被地下水冲走不见了,你和你的家人,命不能保。”

高燦虽是一脸悔意,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元羡怒骂道:“你当然该死。你不仅隐瞒不报,扔了尸体,还杀了两个女婢。”

她厌恶地骂完高燦,就让人去准备绳子,再安排水性最好的人下去查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求问李阿鸾的心理阴影面积,是不是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