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此时,如有一阵疾风,将雾气席卷,揭开这一层覆盖在湖面上的沉重白纱,只留下一层淡薄轻纱。
太阳已升到桅杆处,阳光穿透白纱,落在船上、湖面上,以及近处的芦苇沙洲和远处的岛屿上。
此地地形所致,易聚集水汽且难有大风,岛屿及其周围易起雾且难以消散,不过,随着它处雾气消散,岛屿及周围雾气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浓重,只是依然让人无法看清岛上树木情况。
元羡不由想,所幸王咸嘉昨晚便抓住时机,在雾起之前登岛剿了岛上刺客窝。
而在西北边,可见十多艘大小船只驶来,最大的一艘正是燕王所在的主船,有近十丈长,数丈宽,上有近百兵士,数十船工。
如果等他们这些援军到来,再攻打刺客营所在岛屿,怕是那些刺客早就从北边码头逃了。
王咸嘉亲自上了大船向燕王汇报昨晚战况。
元羡也换了走舸转移到燕王主船上去,她此时已换回燕王护卫所穿的轻甲衣,头上包了头巾,让自己完全融入护卫队伍之中。
贺郴在上船的队伍里看到她,也没敢说什么,只是赶紧去燕王跟前轻声提示:“殿下,县主上船了。”
本来准备在甲板上听王咸嘉汇报战情的燕王,当即就叫上王咸嘉往船舱里走去,又对贺郴说:“你带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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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燕王的船队一路向东而行,本来是早该找到王咸嘉他们的战船船队的,但是,因为湖上清晨起雾,一下子遮天蔽日,把整个湖面都给遮掩,燕王的船队甚至差点迷失方向,只能放慢船行速度,并且为了安全,在一处小岛处停靠了近一个时辰,直等到浓雾消散了一些,太阳升起,能够看到更远后,才又再次启程。
燕王在北方时并非没有遇到过浓雾,到江陵后,也几乎每天都有雾气,只是,哪里又有湖上这般厚重。
燕王夜里只稍稍睡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担忧元羡遭遇危险,便无法再入睡,之后一直在船上看书和地图,直到休息好的卢沆醒来找他。
燕王不由对卢沆感叹:“如此浓雾,真是我首次得见。”
卢沆则道:“长湖东部比之其他地方雾气更浓,不只是秋冬之际,即使是夏季,也时常雾气缭绕。此地犹甚。”
燕王不由说:“如此说来,那些刺客挑了这个区域隐藏自身,倒是认真挑选的,而不是随意而为。”
卢沆一愣,大概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燕王却拿刺客之事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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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被贺郴带着进了燕王所在的舱房,此时,里面只有王咸嘉跪坐在下位,向燕王禀报剿灭刺客营一事。
元羡进了舱房后,贺郴就关上了舱门。
这种大船舱壁中间都填充了蛎灰与麻丝,防火防水隔音,元羡走上前去,在坐于上位的燕王前方行礼道:“殿下,卑职有礼了。”
元羡此时的声音同平时不同,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丝磁性,她又身高腿长,挺拔俊朗,实在是不辨雌雄。
燕王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唇角止不住地翘起,带上了笑意,说:“阿姊穿男装后,即使是我,也要认不出了。”
王咸嘉就着跪坐之姿对元羡行了礼,元羡对他回礼后,对着燕王笑道:“你也认不出,才说明我扮得好。要我说,你们来扮女装,怕是没几人扮得好的,这说明男人比女人好扮。”
燕王和王咸嘉一时都笑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毕竟这事难道还要去争个输赢?真去扮女装不成?
元羡又看向王咸嘉,问:“县尉可向殿下说明了刺客营岛上情状?”
王咸嘉道:“回县主,属下正要详述。”
元羡在王咸嘉对面跪坐下,示意他继续。
王咸嘉便详略有序地把昨晚如何攻岛以及之后如何在元羡的英明决策下带着抓获的活口撤退到船上避开浓雾讲了一遍。
他这番话,向两位贵主展示了自己在作战上的经验、机敏和强大动员能力,且他训练的部下,都是令行禁止、行动力强、武力不俗之辈,这也就罢了,他还一次次地赞扬元羡,好像这些都是在元羡的领导下做的一样。
这么又有能力,又能抓住机会立功,还能讨好上主的人,居然这么多年来,也没得到任何升迁,一直在县尉的位置上,燕王不由得为他可惜。
不过,随后他又想,如果不是王咸嘉有这么强的能力,那么,以他寒门出身,在南郡这士族势力极大、郡守又不管事的地方,怕是连县尉也做不成的,早就被人给捋下来了。
燕王赞道:“王县尉有勇有谋,用兵如神啊。”
王咸嘉道:“殿下过誉。县主亦是女中豪杰,深入敌营,鼓舞士气,属下感佩非常。”
燕王听他说“深入敌营”就心口疼,目光落到元羡身上去,说:“阿姊以后莫要再做深入敌营这等事了。哪有千金贵女这般不惜身的。”
元羡无奈说:“殿下,这是王县尉的谦辞,你不要真信了。如今太阳高升,雾气散得快,岛上的雾怕是也要散了,我们正好再登岛检查,岛上应该还有很多痕迹可供推敲。”
燕王应道:“好。”
又让王咸嘉马上去安排。
燕王等人出舱房到甲板上一看,那座本来掩藏于浓雾之后的岛屿果真已经慢慢露出真容,只是依然有一层薄纱缭绕,无法完全看清。
不过,这等薄雾,只要上岛,不会阻碍视线。
王咸嘉再次安排了县兵登岛,此次除了县兵外,还有一部分燕王亲卫以及卢沆带来的郡兵水师。
数百人登岛,足以将这座岛查个底朝天。
元羡随在护卫队伍里,跟在燕王身后,此时卢沆随在燕王身边,他倒没去注意元羡等护卫,只是对燕王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殿下在船上等着,下官带人上岛去看就成。”
燕王目光从自己的护卫们身上扫过,元羡混在队伍里,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燕王收回目光,说:“无妨,哪有让卢公只身上岛的道理,我们一起去就行。正好,我也想看看,一个训练刺客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卢沆那话本也只是客套话,既然燕王非要上岛去看,他便也无意阻拦。
以卢沆所知,在郡守夫人大肆搜查刺客,并将查找区域放到长湖上后,岛上的刺客,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如今还留在岛上的,或者是负责杂事的仆役,或者是训练中的残次品,被抛弃在了这里,即使郡守夫人找到此地,这些人被逮捕,也没有什么妨碍。
之前卢沆派了左仲舟到这岛上了解情况,并询问萧吾知的去处,之后左仲舟回到卢府,随后就被萧吾知所杀,这事让卢沆极其生气,不过,像萧吾知这样的刺客头领,他也很难办,暂时只能暗中寻找萧吾知的行踪,但一直没有查到线索。
卢沆虽为这座刺客训练营出过资,这岛上训练而成的刺客,也为卢沆办了不少事,但是,因萧吾知此人的狡猾和冷酷,卢沆并没有完全控制这个刺客营,他在之前,也没有来过这座岛,此时和燕王等人一起踏上这座岛,也是卢沆第一次来查看这个地方。
在阳光照耀下,薄雾缭绕中,这座岛倒带上了一些仙气,只是,要是再仔细看,那就会被吓一跳,认为这岛上缭绕的是死气。
这座岛,接近水岸的区域,种植着高大的树木,树上修建木屋做瞭望之用,再往里走,也树木浓密,即使在这深秋,别处大多数树木都已落叶,但这座岛上的树种异于它处,却是在深秋之时依然枝繁叶茂,这种常绿树,在整个荆州区域都较少见。
姜金池介绍说,这种树称为万年青,在南方较为多见,它常年绿色,长青不老,在南方,有数百年的万年青,可以长到数十人合抱之粗大,且因长出很多气生根,可以一树成林。而且这种树喜湿,不怕水,即使是在水中,也能存活。
这座岛上的这些万年青,约莫有数年到数十年的树龄。
由此可见,这座岛最大可能是从数十年前,由南方人上岛种树并开始定居。
因这树长得高大且密集,遮掩住了阳光,以至于让岛上阴气森森。
这些也就罢了,在树林中还有不少用于训练的设置,想来,那些刺客曾经在树林中被训练攀爬、游走、射箭、藏匿、刺杀等等,各处树干上也有很多刀痕箭痕,也能看到一些血肉腐败干涸留下的痕迹,以至于树林里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
穿过树林往里走,便见到了修建得一模一样的木屋和竹屋,这些房子按照八卦形制排列,如果不是早知道方位,进入这房屋形成的聚落之中,便会马上迷失方向。
昨夜县兵进入岛上,岛上反抗者几乎都被杀,这些人大多死在这八卦村中,只有少数死在树林中,因清晨雾气来得太快,这些尸体都没有处理,这时雾气消散,兵勇们才把所有尸首收集齐,摆放在村中间的广场上。
元羡昨晚就上过岛四处查看过,虽然当时是夜里,但那时有火把照亮,她也把这座岛看得较为清楚,这白日里再上岛来看,她还是发现了一些昨夜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心下便有所判断。
元羡落在后方查看四处痕迹,又让人叫来贺郴,对贺郴说:“你去告诉殿下,昨夜我们离开后,可能还有不少侥幸逃脱者在岛上行动。大家要小心。”
贺郴等人在燕地时,不时会同关外胡人交战,虽然都是小规模的接触战,但一直处在战争压力下的人会有更敏锐的直觉。这座岛上情况复杂,留有很多死亡信息,但自己是否正被刀兵所指,贺郴却没有这种威胁感。
再说,兵勇们上岛后,再次一寸寸地检查了岛上情况,有威胁也被排除了,不过,既然元羡有这种担忧,贺郴便还是去向燕王汇报了此事。
燕王此时和卢沆来到了村中心处,八卦的中心乃是一处高台,不过台上空无一物,正好升上中天的太阳射下阳光,照耀在台上,让台上的痕迹展露出来,台上曾有人被杀,洒下的斑斑血迹,尚未被冲洗干净,在阳光里形成反光。
燕王和卢沆都是真正经历战事之人,这座岛上处处展露出的残酷的杀人痕迹固然吓人,两人看后却都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不过,燕王听贺郴转述了元羡的担忧后,他的精神随之一紧,小声对贺郴说:“那多安排一些人跟在她身侧。”
贺郴说:“她是担心你。”
燕王目光转向各处制高点,这座岛不高,各处制高点便是房顶或者树顶,这些地方,在燕王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精卫射手控制了,不会给歹人机会不说,甚至没有让卢沆手下的郡兵及王咸嘉手下的县兵插手。
燕王道:“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座岛上有侥幸逃脱者躲藏,但是,他们这么多人却没有把人找出来,也许是岛上还有密道或者地窖之类可供躲藏的地方。
卢沆看过这座岛后,则在心里对萧吾知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首先,他不得不佩服萧吾知在培养刺客上非常有天分,萧吾知来这里培养刺客才三年多时间,就让刺客的能力提升了很大一截,以至于在完成刺杀任务上,除了在刺杀元羡时失败外,其他全都成功了;其次,萧吾知此人的确没有“忠义”,也不在意他人性命,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在卢沆手上,卢沆已经完全放弃了可以控制他的想法。
萧吾知替他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这样,卢沆此时比元羡更想杀了萧吾知,只是,要怎么把萧吾知引出来,才是难事。
卢沆陷入沉思,燕王走到他身边,道:“卢公在想些什么?此地培养刺客,手段残忍,比之军中练兵可严酷多了,那些刺客却没有反心,便让人觉得奇怪。”
人是活的,各有想法,军中练兵,对兵士太严苛,都会引起兵变,这还是在这些兵丁都有家人,他们都有念想软肋的情况下,那么,这些刺客,却没有在严酷的训练中生出反心,自然是不合常理的。
卢沆心中有数,不过却没有将这理由对燕王解释,而是说道:“这些人都是反贼,没有身份,不在这里,被朝廷逮住也是死,他们自然没有办法反抗。”
“是吗?”燕王笑了笑,不知是否相信了卢沆此言。
元羡看过各处痕迹后,便回到燕王身边,此时卢沆已在他的亲信护卫下去到了码头准备先回船上,燕王身边只有他的自己人。
燕王道:“阿姊,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元羡刚刚带着人不只是看了各处房屋、作训练用的树林,甚至还把那些埋生活垃圾及死尸的地方都检查了,是以才费了这么多时间。
元羡道:“此处村子的北边有专用的废物坑,但里面扔的废物并不算多,且废物都是近两三年扔进去的多,可见这里是近两三年才集中住人,之前住的人较少。村子东面有埋葬坑,从里面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骸,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从尸骨的腐烂情形看,这些少年都是近几年死的,有的骨肉还没有完全烂掉。除此,在岛的东南面有一株半在岸上半在水中的巨树,此处应该是岛上的行刑处,我们从这里找到了约莫七八具不完整的尸首。但是,这些应该不是这岛上所有的死者,有不少人死后,被埋在树下做了肥料,已经不可能再找出来。”
燕王听到此处,一时无言,他沉默片刻后,才问:“既然这里如此残酷,他们为什么没有逃跑?”
这的确是他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是他处于这种环境,绝对会反杀再逃跑的。
元羡说:“应该有逃跑者,那些死者,并不都是死于训练或者任务失败,不少是被自己人杀死的。再说,他们找来训练成刺客的人,基本上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更好控制。除此,围绕着岛的数处沙洲,我们之前就觉得沙洲上的痕迹奇怪,它们更多不是防守外部,却是监察这座岛上情况,可见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止岛上的人逃跑。”
燕王虽是神色镇定,但其实他心里不太好受,望着元羡说:“你之前说,那些刺客也是受害者,由此可见,的确如此。”
元羡对他笑了笑,看着他眼中的悲悯,伸手不由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殿下明白即使最恶的刺客,也可能是有苦楚的百姓,可见心有慈悲。心有慈悲,而不软弱,乃为明主。”
燕王感受到她轻轻触及自己额头的冰冷指尖,就像有柔软的风吹进心间,这样的触碰,带着某种神圣的力量,让他难以抵挡,他伸手握住了元羡修长有力却又冰冷的手,紧握在手心。
元羡一怔,要把手抽开,燕王却不放开,说道:“十几岁的人,盲从,慕强,自大,软弱,但是,也能一往无前。我知道他们有苦楚,所以,这里的主事者,才更是罪不可赦。”
元羡叹了一声,说:“我查看了此地的地形,此地在长湖一隅,有山阻隔北风与东南风,导致这里比别处更易聚集水汽,导致常年多雾,少见阳光,不适合种植粮食。这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燕王说道:“我们回去吧。”
元羡这才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说:“已过午时,的确该回船上用膳了。”
燕王跟在她身后,关切道:“你的手好冷,是不是穿甲衣太冷了,回船上后,你换成裘衣吧。”
元羡回头瞥了他一眼,站到旁边让他走前面,说:“是刚刚查看了尸首,又洗了手才冷,不是我本身很冷。”
燕王皱眉道:“你何必亲自去查看尸首,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可以查看嘛。”
元羡道:“自己看的话,才更清楚。”
燕王无奈,知道元羡是好“事必躬亲”之人,只得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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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一行到码头时,守在码头的兵士回报,卢沆已经带着他的亲卫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且先行离开了。
这座岛虽不算小,却也不大,这座码头更是没有办法停靠太多船。
燕王的大船也是停在稍远处,他换乘小船上岛的。
卢沆的船队,自是不能例外,停在湖中更远处。
卢沆由接驳小船载着回了他自己的船,守在码头的兵士,自是无法干涉此事。
不止如此,远远看着,卢沆的船已先行离开,只是派了人来传话,说他先行一步回卢氏庄园了,只是安排了剩下的战船继续护卫燕王。
对于卢沆先走这事,燕王倒没有显出不快,而是说道:“此处已经检查完毕,他回他自己的船上先走一步,也无妨。”
王咸嘉刚刚已经带着县兵在元羡的吩咐下,把岛上需要带走的尸首与器物都搬到县兵战船上,岛上能被清理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清理了,更是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食用的食物与取暖的物品。
他此时又快步来到燕王与元羡跟前,对二人汇报了工作进展。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不少死尸需要掩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处理完全。待此处之事完毕,我们今日可连夜回江陵县。”
燕王颔首道:“县尉辛苦了。你们且自行回江陵县,我们要先回卢氏庄园,再从卢氏庄园回江陵。”
王咸嘉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属下一并去办。”
燕王笑道:“你这次立了大功,绝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白忙,待回江陵,自有赏赐。”
王咸嘉心下欢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说了些是臣本分的谦虚话。
元羡对王咸嘉颔首致意后,又吩咐他派人看好左桑,把左桑安全带回江陵,随后,她又同姜金池耳语几句,这才同燕王一起上了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于碧波万顷间,向湖西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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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午膳后,燕王再次到甲板上去看湖上浩渺美景。
元羡换下甲衣,穿了一身圆领襕衫,气质清贵,玉树临风,走到燕王身侧去,说:“你不怕风吹吗?一直在甲板上坐着?别吹得头疼。”
湖中风很大,吹得船帆旗帜猎猎作响。
此时燕王的大船周围还有十几艘护卫战船,一行十几艘船一齐进发,虽也壮观,但是在这广阔无垠的湖面上,却依然显得渺小。
燕王看向元羡,吩咐属下去搬了小榻来让元羡坐,这才回答:“阿姊,陛下已经回了密信,又有圣旨。他已经下了旨意,让将溺水病亡的李文吉葬在江陵,宣我回京,你处理完李文吉的丧葬事宜,也回京去。”
元羡愣了一愣,皇帝会下这种旨意,应该是燕王之前给他写的密信里,怕是就建议把李文吉葬在本地,不然皇帝是不会专门做这种吩咐的。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会在圣旨里写到自己。
元羡不由问:“陛下密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燕王道:“从江陵城出来的前两天,不过,因我想来看看这长湖之景,就暂时没有对外宣旨。”
元羡些许诧异,元羡问:“那你之前怎么没有对我讲到此事?”
燕王看着她笑道:“如果讲了,我觉得,你会劝我马上回京。但我还想来长湖看看。”
元羡显然不太认可,作为一个肖想御座之人,当然是一直在京中待着比在别处更有利,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责怪他的话,而是说道:“我能看看圣旨吗?”
燕王道:“当然可以。”
他随即吩咐亲信去船舱里拿了用匣子装好的圣旨过来,并在甲板上打开递给元羡看。
元羡认真地接过,仔细看了,上面果真如燕王所说,是有关李文吉之死的处理事宜。
李文吉死了,于此有关的事包括对他的死的定性,南郡郡守之位由谁代理,所以,圣旨上只有这两件事。
圣旨写李文吉死于重病,追封爵位,就地安葬,又提到让郡丞胡睦暂代郡守一职。
里面并没有提到自己。
元羡把圣旨收好放回木匣中,除了这对外宣布的圣旨外,应该还有写给燕王的密旨才对,元羡看着燕王道:“陛下的密旨里,真让我回京去?”
第87章
燕王颔首道:“是的,这等事,怎么会有假?”不过,他却没有顺势说把密信也给元羡看看。
元羡流露出迟疑之色,说:“是你写给陛下的密信里,提到让我回去?”
燕王看着她道:“阿姊,难道你不想回京吗?你之前不是想回去?”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的确想回去。自从父母仙去,我还未曾坟前祭拜过。”
她的父母死后,她本该回去为两人下葬,但是,当时她怀了孕,李文吉又不让她回去,是以没有回去,她父母便只是由元氏族人草草下葬了而已。
说起元羡父母之死,燕王便陷入了沉默,他当然应该安慰元羡,但是,他是李崇辺之子,当时他还在京中,但是他没能保护住两人。
那时,京中死了很多人,特别是魏氏宗室,和还心系前朝的大臣,甚至只是在李崇辺登基上表态不够明确的人,也被杀了不少。
除了非杀不可的人外,有的是被诬陷以至于被杀,有的是被政敌仇家告发而被杀,还有的只是被牵连……
燕王在长久的沉默后,鼓起勇气,说道:“我父亲上位,我又没能保护住老师和公主,阿姊,你恨我吗?”
元羡本在想着从长湖回江陵后要做的事,燕王突然问起这样一件不该提起的事,元羡在吃惊后,再次陷入沉默。
元羡的沉默,便是答案。
怎能不恨呢?
燕王太了解元羡了,至少在这等事上,他是了解的。
元羡爱憎分明,性情刚烈,即使这些年,她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但她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她是公主和驸马的独女,从小博览群书,大有治国之识,小能探察幽微,她不提李氏篡位逼杀其父母一事,只是因为她能忍而已,不是她不在意这事。
燕王本来可以不提此事,但是,这事却是完全绕不开的。
元羡叹了一声,看着脸带忧郁的燕王,他已经是成年男子了。
元羡说:“我没有道理恨你,你当时那么小,因为从小在我家长大,本就被你父亲冷淡,我怎么会恨你。”
说到这里,她又反而安慰起燕王来:“阿鸾,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过分自责。权势的重量堪比巨峰,足以碾碎一切。在皇权的争夺里,是没有慈悲的,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只要你能在得势后,可以保护我和勉勉,我就知足了。”
元羡没有提“没能得势”这种情况,因为不需要说,大家都知道会是怎样残酷的局面。
元羡的这番话,迅速把燕王从之前那种“阿姊可能恨我”的忧郁情绪里拉了出来,如果夺权不成,到时候自己和元羡恐怕都活不成,结局只是和当阳公主及驸马一样,所以想这件事,在现在根本没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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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沆的船队先行一步,先回到了卢氏的长湖庄园码头。
待燕王的船队到时,却见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处在惊惶之中,卢氏的部曲正赶到码头上维持秩序。
燕王的大船在这种情况下不便靠岸,贺郴派了快船先靠岸去探听情况。
过不多时,小船载着探哨回到了大船边。
“码头上出了什么事?”贺郴问探回消息的部下。
兵士回报道:“卢都督被杀死在了他的船舱中,方才他的亲卫去叫他下船,卢都督一直没有回应,他们开门进去,发现卢都督已经死了。”
“啊?”贺郴十分震惊,迅速跑进船舱里去,将这件大事报给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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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正在船舱里为下船做准备,他之前在甲板上吹风,不仅锦袍被吹乱了,连发髻也散乱了,所以必得回舱房里整理好仪态才行。
元羡即使之前是用布包着头发,也被湖风吹得发丝乱飞。
燕王的大船上带着伺候起居的仆婢,不过,有之前的那番谈话,燕王认为已经要为权位而奉上性命,今后的一切都不敢确定,那么,他为何不在这短暂的同所爱相处的时间里,体会更多的亲密呢,虽然他阿姊完全没有这个意图。
燕王在进了舱室后,就拉住元羡的袖子不让她回房去,厚着脸皮对元羡请求道:“阿姊你会梳头束冠吗?要不,你替我束好发冠,我再为你梳头?”
元羡哪能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等要求,这很显然就是燕王故意的,这和调情又有什么差别?
元羡被他气到,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我经常为勉勉梳丫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梳两个。”
虽然是被元羡损了,但燕王脸皮厚,居然毫不在意,接话道:“记得我初到公主府时,阿姊倒是为我梳过头的。虽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仔细想想,尚犹在眼前。”
“你也说是你初到公主府时,你那时才多大,还是垂髫之年。现在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话。好了,别闹了,让仆从进来伺候你吧。”元羡直接拒绝了他。
燕王却望着她说:“如果可以一直和阿姊在一起,回到垂髫之时,怎么不是人生最幸之事。”
元羡想说“不可能”,但见他目光悠悠,痴痴望着自己,一时竟也不忍打击他,世事早就变了。
元羡不由说:“好吧,我可不敢保证能够梳好你这头发,还束上发冠。”
燕王欢喜说:“阿姊你会梳什么样的,你就梳成什么样。”
元羡不想和他闹,推着他,让他在铜镜前跪坐下,自己在他身后站定,为他取下发冠和发带,拿了梳子为他将满头又硬又直的头发梳顺,说:“我也做一回妆娘了。”
燕王姿态端严,一动不动,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元羡,元羡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皮和发丝,带来一种柔软又细微的触感,这种感觉,就像从头上直接抚到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心变得又软又麻,他多么想要回过身去,然后紧紧抱住她。
这种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刚到江陵时,元羡因李文吉而难过,自己得到机会把她揽在怀里,不过,之后元羡发现自己的心迹,就不肯再把自己当幼时的阿弟那样亲近了。
想到这些,燕王又对李文吉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厌恨。
他的目光抚着元羡在镜中的身影,颇为失落地说:“待回了江陵,我就要先回京城了,和阿姊这般相处,仅有这点时日。”
元羡虽然不知道燕王在想些什么,但是从镜中看到燕王温柔缱绻的目光,她的心也随之柔软,安慰他道:“在京城,总还能相见的。”
燕王道:“那阿姊你早点出发,不要在江陵耽搁太久。不然,思念会让人生病。”
元羡没有应他。
她正要抱怨燕王这头发比之勉勉的细软头发还更难梳,正好转移话题,后方的房门口便传来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上报。”
这声音正是贺郴的,他说着时,已经推开了没有关严实的房门。
燕王的舱房分内外两室,中间以固定在地上的屏风隔开,不过,这屏风不够大,更多是装饰作用,贺郴一眼透过屏风看到身着襕袍、身姿傲然翩翩如仙的元羡站在那里,他没想到元羡在,不由迟疑了一瞬。
燕王有些怨自己这下属来得不是时候,语带不满地说道:“何事,这么慌张?”
贺郴没想别的,绕过屏风汇报道:“殿下,刚刚前哨来报……呃……”
他说了个开头,才注意到昭华县主在为燕王梳头。
这……两人就做这等闺房事了吗?
贺郴听到卢沆被杀时,尚且能够镇定,此时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到头顶,心说自己来打扰两人这等相处,真是尴尬,但此时也不可能退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卢沆卢都督在船上被杀了。”
“啊?”燕王和元羡都震惊出声。
元羡的手一用力,甚至扯了燕王的头发,燕王也完全没有感觉,他转过头来,看向贺郴:“什么?”
元羡放开燕王这又多又硬的头发,把梳子放回妆匣案上,也看向贺郴:“具体什么情况?”
贺郴让自己不要在意自己打扰了县主在做为燕王梳头这样亲密的事,将方才探哨汇报的情况讲了一遍。
燕王蹭地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任由满头黑发散落。
元羡也神色沉下来,说:“卢沆的船上,都是他的自己人,谁会杀他?”
如果卢沆不是死在他自己的船上,而他的船上,都是他自己的人,那燕王简直会怀疑,是不是元羡安排人杀了他。
不过,卢沆此时死了,对燕王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虽然燕王不喜卢沆,也并没有和卢氏联姻的意思,但是,他已经和卢氏达成了合作,卢沆是支持他的,卢沆死了,局势就会有变。
最主要是,是谁杀了卢沆?此人目的是什么?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吗?
燕王要往外走时,元羡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你先整理好仪容再出去吧。我也去换衣裳。”
贺郴见元羡先出了房间,他看了神色阴晴不定的燕王一眼,匆匆出去唤了伺候燕王起居的仆人进来,为燕王梳头和整理衣袍。
燕王带着南郡各大士家的子弟及郡学才俊游长湖,昨天深夜,燕王和卢沆一起乘船离开去处理刺客营的事,这些士族子弟和郡学才俊便都留在了卢氏的庄园里。
卢氏庄园够大,也足够他们今日上午在其中畅游论道,等待燕王和卢都督回来。
卢沆的船队回庄园码头时,大家都以为是卢沆与燕王同时回来,自是都赶到码头迎接,并了解刺客营被剿灭的情况。
船队这么快就回来,自是说明剿灭刺客营非常顺利,不然,是不可能早早返回的。
在众人翘首以盼时,却从船上传下来卢都督死在了舱房中之事,这实在匪夷所思,在人群里掀起了巨浪。
卢都督被杀一事在人群里闹得沸反盈天。
卢沆手握兵权,可说是南郡第一人,他的死,定然带来南郡剧烈的权力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场外,他还是卢氏首领,他又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在外地为官,那么,卢氏族内的权力,定然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人们吵吵嚷嚷,都想知道卢都督是怎么死的。
待燕王的大船在卢氏庄园的深水码头停靠,码头上的混乱才有所改变,人们静等燕王上岸来给大家带来真相。
燕王带着一干近卫随从从船上到了岸边,先安抚了岸上众人两句,才问道:“卢都督到底出了什么事?谁能回答本王。”
卢沆的亲卫都尉姓董名轲,一直在卢沆身边负责保障他的安全,卢沆所乘坐的战船也是由董轲负责。
卢沆被害,董轲自然要负最大的责任。
董轲三十许,身强体壮,之前一直在卢沆身边,燕王也认识他。
不过卢沆死在房中,他难辞其咎,短短时间,他便已疲态尽显,脸带颓丧。
董轲连连向燕王请罪,又哭诉自己护主不力,导致了这种问题。
很多军将身边担任护卫长之职的亲卫都尉,都会是自家子侄,卢沆却让外人担任此职,或者是因为卢氏子侄没有能当此任者,或者是卢沆并没有那么信任自家人。
燕王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领本王去看看。”
卢沆的船就停在码头另一边,围观人群此时已被卢氏部曲及卢沆的郡兵拦在外面,无法靠近码头。
燕王想了想,又让董轲安排人去请了卢氏的几名身份显耀的族人及蓝、黄等士家的当权者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卢沆的船。
卢沆之死干系极大,董轲根本无法承担责任,是以在发现卢沆死后,他就安排护卫守住了现场,就等权威者前来查清楚事实真相,之前卢氏子弟要上船查看情况,他都没有允许。
此时一行数十人在董轲带领下上了船,这数十人,只有十几人是卢氏及士家权贵,剩下的是燕王及燕王的护卫随从。
燕王身份尊贵,既然卢沆在自己的船上就能遭遇暗杀,要是凶手还在船上,又对燕王造成伤害,那这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了。
卢沆所乘这艘船是一艘楼船,虽是较小的楼船,但也长有十丈,要不是卢氏长湖庄园的码头是专设的深水码头,根本没有办法让这艘楼船停靠。
船上可载上百士兵和数十船工,有弩窗和矛穴等设施。
船上除了底舱外,甲板上还有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在庐之上,为飞庐,最上层很小,为雀室,只能供两人在上面瞭望警戒。
卢沆所居,就在第二层飞庐。
整个飞庐层便是一间房,因不是战时,里面只有卢沆居住,是他休息、召见下属开会参谋之地。
一行人从甲板上的楼梯爬上去,到了卢沆所在的房间外,这一层四周都有回廊,虽然回廊较窄,但是可供两个成年男子侧身并行通过。
房间四面有窗,只是窗户都紧闭着,房门朝向船头方向,此时也关着。
在发现卢沆死在房间中后,董轲已经安排兵士将整个一层二层都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近。
董轲让士兵打开门,燕王带着几名亲卫,再有各大士家的重要人物进了房间。
朝着房门,立着一展屏风,屏风上正是荆州、吴越、淮南等区域的地图,绕过屏风,便是开阔的内室,一架眠床摆在靠船尾的方向,上有床帐,床帐被高高挽起,露出眠床上的情形,卢沆仰躺在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但在床尾位置有一床丝织薄锦被。
房间里没有任何乱迹,只是卢沆瞪大眼,面色红润,死在眠床上而已。
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他原以为卢沆是被刺死,房间里会有很多血迹,没想到并不是。
跟着他一起进房间的士族贵人和卢氏族人都惊呼出声,也有人试探着问:“卢都督这是被人勒死的?”
燕王要走上前去亲自检查尸首,几名士族贵人赶紧劝道:“殿下矜贵之体,还请保重。”
燕王觉得这些人多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这一耽误,元羡扮成的护卫已经上前了,她走到眠床前,将卢沆的尸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认真查看了卢沆脖子上的勒痕,这很显然是被力量巨大之人用手勒出的,卢沆身上衣衫齐整,甚至没有乱迹,很是可疑。
燕王见元羡去查看尸首,也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赶紧吩咐另外两名亲卫上前帮忙,发现有人去查看房间里的窗户,便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房间物件。”
众人自然不敢再乱动了。
元羡认真检查后,回来对燕王汇报道:“殿下,卢都督除颈子上有被手掐出的淤痕外,身上没有别的伤。他睡的眠床上未见别的人造成的痕迹,靠近床的范围,不见特别的脚印。”
燕王一脸严肃,问:“也就是说,他真是被手掐死的?”
元羡道:“这种可能性最大。但是,卢都督虽年过五旬,但身康体健,有人掐他,他不可能不反抗,如果反抗的话,定然会造成响动,船上这么多人,为何会没有人来相救?”
燕王目光转向董轲,问:“董都尉?”
董轲面色惨淡,道:“属下该死。都督今日随殿下上了刺客岛,在岛上受寒,便头晕头疼,是以当时未等殿下,便先回了船上休息。回到船上后,有仆役送了午膳来,都督胃口不佳,只喝了一碗鱼汤,便因头疼说要歇息一会儿。都督头疼,受不得吵,也受不得风,故而属下安排护卫关闭了飞庐中所有窗户,关上门后,又只在飞庐前后的台阶处安排了护卫守卫,让人不要进来相扰。”
“从刺客岛回卢氏庄园这一路近三个时辰,你们就没有人进房间来照顾他?”燕王面色阴沉,很显然,他特别不高兴。
众人都能理解燕王为何不高兴,卢沆之死,除了卢沆自己的亲眷外,恐怕就属燕王最苦闷了。
卢沆死了,而卢氏一族除他之外,没有能力特别出众者,从此,卢氏一族在南郡的影响力定然大打折扣,南郡的其他士族便有了更大的伸展空间;而卢沆本是以支脉取代卢氏主脉上位成为一族宗主,他一死,而他又只有一子,且他的儿子为人较软弱,卢氏其他脉自然就可以在此时站出来争夺卢氏内部的权财了。
大家都各能得到好处,而燕王来到南郡,大家都觉得他是想和卢沆联姻的,且卢沆也的确一心靠向燕王,成为燕王助臂,他一死,燕王就失去了这支持者,燕王怎么可能不苦闷。
董轲只好解释道:“属下死罪。属下在一个时辰前进过房间到床前查看都督情况,见都督正好眠,故而没敢打扰,一直到船在码头停靠,属下见都督依然不出房间,才让护卫来唤他,护卫唤他无人应答,待进房间来,才发现都督已经惨遭谋害。”
元羡此时已经在两名燕王近卫的保护下,去查看了房间里的所有窗户,她发现窗户都是从内部插上的,关得很紧,无法从外面打开。
这是一艘战船,窗户和墙壁虽都是木制,却使用了石灰混合桐油进行涂抹,用以防腐和防火,除此,墙壁一共有三层,为外层木板、夯土层、内层木板,这么严密,会让房间里基本上做到密闭。
元羡又拿了护卫手里的长环首刀,一寸寸地捅房顶,董轲来解释说,房顶也是三层,而且在整个行船过程,上方雀室都有守卫在,而且一直是两个守卫,可以确定这两个守卫不能从雀室下到这飞庐里来,元羡这样捅房顶没有意义。
除了房顶外,护卫们又认真检查了房间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董轲保证道:“下方庐中一直有兵士在,我们没有听到楼上有异常声音,且也没有人从下方上楼来。”
燕王沉声道:“董都尉,你的意思是,卢都督是自己被勒死在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勒他?”
董轲凄惨道:“殿下,是属下保护不力。但是我的确不知贼人是如何进房间来行凶的?为何都督没有反抗发出声音。”
燕王喝道:“会不会就是你们做下的呢?不然,卢都督难道能自己死掉吗?”
董轲噗通跪下道:“属下忠心,日月可鉴!属下的确该死,但还请殿下找出凶手来,不然都督和属下都死不瞑目啊!”
卢氏几名身份贵重的族人也纷纷下跪,恳请燕王为卢沆之死找到凶手。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蠢人,见燕王的精卫查看了房间的情况后,便也都有所判断。
虽然按照董轲所说,卢沆是死在一个密室里,不可能有人能进房间来杀死卢沆,但是,人确实是死了,终归是有凶手的。
有人嘀咕道:“船上都是卢都督的亲信,他死在船上,就肯定是他的自己人干的嘛。会不会就是这些人合起伙来杀了上官?都在撒谎?”
第88章
在其他人围着燕王时,元羡又认真检查了房间里的情况,有一点比较奇怪,她走到燕王身后去,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道:“殿下,我大概知道了卢沆的死因,但要先和你私下讨论。”
元羡穿着一身护卫军服,距离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这般在他耳边低语,她带着缥缈温暖幽香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畔,燕王顿时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头上,耳朵已然红了,人也有些晕乎,好不容易控制住因这份心旌荡漾的失态,却没听清元羡到底在说什么。
他故作镇定地侧身,看向元羡。
元羡见他一脸精明,实则很懵,只好又对他低声说:“属下有事需单独同您禀报。”
这话燕王听清楚了,他看向其他人,说道:“你们且先出去,本王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
既然他有这要求,其他人只好告退,先退出了房间。
到这时候,大家都发现了这位主导检查卢沆死亡现场的精卫在燕王面前的重要地位,不过因此人说的河北话,大家也不太听得懂。
董轲在退出房间时,多看了元羡一眼,不过元羡一脸肃然,对任何人的注视都视而不见,俨然是个不通情理的大兵。
她大多数时候说一口河北话,这些从出生就在南郡的当地人,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燕王又从没有介绍过她,所以这些人虽然觉得燕王这个亲信护卫年纪轻又长得非常英俊,在之前只以为她是个没有门户的兵士,没有太关注她。
此时燕王虽说是要单独看看房中情况,这个兵士却被同样留了下来。
燕王的亲卫们见其他人都离开后,这才在最后离开房间,并拉上门,守住了整个飞庐的四周,确保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进房间对燕王不利。
待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元羡两个活人,燕王这才目光悠悠盯着元羡,问:“阿姊,你刚刚说什么?”
元羡引着燕王走向卢沆死亡的眠床,问道:“阿鸾,你看卢沆,有哪一点奇怪之处?”
燕王认真打量卢沆,卢沆是行伍之人,睡姿非常规整,平躺着,手轻轻搭在胸腹上,身上没有穿甲衣,当然也不是穿着寝衣,而是穿着常服,只是没有系外衫的腰带,他面色红润,神色虽痛苦,却并不扭曲,眼睛大睁,脖子上有被掐勒后留下的痕迹。
燕王看了几息,又望向一脸沉着的元羡,道:“阿姊直言,我只能看出卢沆死时没有太过抵抗,身上没有拼命挣扎的痕迹。”
元羡说:“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卢沆因在刺客岛上吹风受凉而头疼进房间睡觉,湖上有风又潮湿,很冷,他本就受凉,为何在房间里睡觉却只盖这么薄的被子呢?甚至这薄被还没搭在身上。”
元羡指了指那被推到了一边去的被子,那是一床丝绸锦被,并非是皮毛类的厚重被子,丝绸锦被柔软且轻,盖着自然舒适,但是在这个天气,还是太冷了。
燕王这才注意到这个重要疑点,意识到元羡那句“殿下能看出这些来已是不错”实在是勉强恭维他之言,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被子的事,此时元羡提出来,他便意识到了这个重要问题。
燕王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在靠近屏风的位置,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埋着香丸,有浅淡到几不可闻的香味散出。
他伸手探了探香炉,说:“还有一点暖意。”
元羡说:“不是香炉的事。这房间里,之前应该有暖炉或者暖盆的,房间里很温暖,所以,卢沆根本不需要盖厚的被子。但是,凶手怕我们从这个暖炉或者暖盆上发现端倪,故意将这个暖炉或者暖盆搬走了。谁让搬走了暖炉或者暖盆,谁就有嫌疑。”
燕王这时候也明白了元羡所指,说:“北方烧炭,常有中炭毒之事发生,中炭毒会头痛如劈,面赤气促,进而神昏而毙,如鬼索命。卢沆面色红润,昏迷床上而被掐死无力反抗,正相合。”
元羡颔首道:“这种可能性最大。置人密室,烧炭杀人,既速且无痕。”
燕王伸手去探了探卢沆脖子上的掐勒伤,道:“既然密室烧炭即可杀人,为何凶手还要掐死卢沆?”
元羡道:“可能是当时卢沆没彻底死去,又掐他,确保他死透。”
燕王说:“如此一来,除了谁让人搬走暖炉外,谁进房间来过,便也是凶手。”
元羡颔首:“是的。按照董轲所言,他在中途就进过房间。最可能杀卢沆的,就是董轲本人。本来不去动暖炉,不去掐死他,卢沆中炭毒而死完全可以推给意外,但他却要多此一举,露出蛛丝马迹。”
燕王冷笑了一声,说:“他倒是贼喊捉贼。只是不知他作为卢沆的亲信,为何会杀他?而身边人想杀自己,卢沆居然一丝也没有察觉,反而防备族中人,人心之复杂,可见一斑。”
元羡看着卢沆的尸首,谁能想到这人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她又转向燕王,说:“卢沆手握兵权,地位在南郡也如泰山,如今他一死,可不是如李文吉之死一般没有太大影响。之后恐怕还得安抚他手下兵将,卢氏也需要新的掌权人。这些,殿下可有打算?”
燕王当然也想到了这些,比起查清卢沆的死因和凶手,掌握他手下兵将和重新推出卢氏的掌权人,对燕王来说,才更重要。
燕王对上元羡明亮而深沉的眸子,她虽是一身男装,他这时候第一反应,依然是想亲吻她,每次权力欲上头的时候,燕王发现自己生理上的欲望也会上头,他只好转开视线,去看糟老头子卢沆的尸体,压下那些乱七八糟却又强烈如飓风的欲望,说道:“阿姊可有什么教我?”
元羡说:“南郡地位特殊,北上可以一路到洛京,西进可到蜀地,南下到长沙,东出到武昌、吴地,你父亲一直没有裁撤掉卢沆的兵权,便是需要他在此地制衡。卢沆一直以来,做得也不错。之后想要再有卢沆这样虽有野心却不足,虽有治军之能却不显著,能够任用又不必太过担心他能造反的南郡都督,怕是不容易的。”
燕王知道元羡非常讨厌卢沆,知道她对他定然给不出好评价,只是也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阴阳怪气却又严肃认真的评价。
燕王道:“现在长沙王和吴王都不安分,南郡都督一职是极其重要的,只是,卢沆手中兵马,虽说是朝廷之师,但这些兵马,大多自认是卢沆私兵,即使我要安插人手,也不容易。我也看出,王咸嘉有治军之能,也一心向着你我,但是,他怕是无法名正言顺掌控卢氏的私兵,而我要把燕王府私兵留在南郡掌控这一支兵马,也很易惹来闲话。”
元羡说:“这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推出卢氏一人暂代接任卢沆南郡都督一职,卢氏一族,除卢沆外,几乎没有有魄力之人,再升王咸嘉为司马辅佐,以王咸嘉之能,将卢氏私兵分化,带出自己的人是可以的。卢氏兵马本就只有很少一部分有战斗力,其他都已经完全担任屯田之责,怕是兵器也不会拿了。”
燕王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那卢氏一族,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元羡笑说:“卢沆一死,卢氏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如果你想要卢氏分裂得更快一些,支持卢涚上位,不消半年,卢氏就会成一盘散沙。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之前,在南郡口碑便差,卢氏好享乐,也放纵子弟,卢沆上位后,想要培养卢氏自己人,都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卢道子干出那么多烂事,卢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认为他是认可了卢道子的行为,只是他也无力管束而已。”
燕王颔首道:“我明白了。”
元羡看向卢沆那渐渐浮上死气的脸,说:“如果殿下对卢沆有情分,之后多照拂一下他的儿子,也就是了。但卢氏一族,的确是他们自己不行。”
元羡语气柔软里带着一些沧桑,神色也带上了悲悯,听在年轻气盛的燕王耳里,让他心下一动,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我到南郡,和卢沆相识一场,虽不是性情相合忘年之交,他如此匆匆黯然离开,我也的确心中怅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能够照拂他的子孙,我自然也不会吝惜。”
他说着,又去为卢沆阖上了不瞑目的双眼。
元羡说:“霓裳曲罢渔樵唱,江月何曾属帝王。朱门石兽今栖雀,琉璃残瓦衰草中。阿鸾,一切都没有永恒,皇权如此,高门贵族更不会有永远的权势去用于享乐。权贵权势过大,普通人就更受苦了。你可以做到仁信,看到普通人的悲苦,心怀不忍,严于律己,就不错了。”
燕王因她此言一笑,说:“阿姊,你对我要求太低了,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的。”
元羡说:“那不正是因为我怕你心烦我过分管束你,才降低了要求。”
燕王说:“我怎么会心烦,你说什么,我都会用心的。”
燕王过去开了房间大门,一直等在甲板上的众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燕王走出房间,站在飞庐檐下,朗声对众人道:“卢都督被杀一事,实在蹊跷,没有头绪。不过,这船一直在行进中,中途没有人上船,杀人者,必定就是船上之人。是以,如今要对之前在船上的所有人进行审问,你们没有意见吧?”
燕王这样的要求,自是合理的,卢氏一族的族人都认可。
卢沆作为卢氏分支上位,而且他还母亲早逝,父亲续娶,他靠兵权而掌控宗族,宗族中其他人自然不服,特别是像卢涚这种本来是主支的子弟,便更是不服了,虽是面上不敢反抗,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
卢沆没有为卢道子之死一事同元羡明面上大打出手,也加剧了卢沆同族中其他人之间的分裂,大家认为卢沆为族中族人做的不够,不配做族长。
卢沆做了都督后,想要培养族中子弟,很快发现这些好享乐脑中空空之人没有办法培养,不仅不好培养,让他们在军中反而让他难以管理军队,他在军中也只得提拔庶族及普通士兵为亲信。
是以,对卢氏族人来说,这船上之人,都是卢沆信任的外族人,没有卢氏子弟,卢氏族人自然强烈支持燕王对这船上的卢沆亲信士兵们一查到底。
当场的其他士族贵人,虽然都知道燕王的要求是合理的,但不少人也在此时就想到,这不正和当初元羡借着调查自己被刺杀一事而掌控江陵城一样,燕王完全可以借查卢沆之死而清洗卢沆在军中的亲信,替换成自己的人。
而卢家这些目光短浅的草包,还以为卢沆死了,他们就可以上位掌控卢家的权势财产,没想到自己家族一旦没有兵权,就会马上失势。
既然卢氏族人都表示没有意见,燕王就担起调查卢沆之死的责任。
燕王很快就拿出了调查方案。
燕王派人扣押封锁了整艘楼船,今日在刺客岛时就在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调查的对象。
这些人是有名册的,同船上的人进行一一对照后,一个个都抓了,带回江陵城进行调查。
那些要是没有在名册上,却又在船上的,就更是被调查的重要对象。
因船上有一百多人,需要调查如此多人,燕王手下能派出的亲卫便也不够,于是又借了卢氏、黄氏、蓝氏等的一些部曲维持秩序。
除了船上之人外,卢沆军中其他高级将领也在被问询之列,因为卢沆很显然是被他的自己人杀死的,那么,这些将领可能能提供一些可能性,知道哪些人对卢沆心有不满。
因卢沆之死,燕王的长湖之行便也就此戛然而止了,航船起航,在两天后回了江陵城。
对卢沆之死,江陵城也士庶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