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澄清事实,还原真相,乃是上官本分,自然不是帮,燕王说帮,就是偏帮的意思。
元羡说:“我们先去查看赵虎情况,之后再去看陶愈审案情况吧。”
两人一路交谈,便也到了县衙大牢。
此处县衙大牢比之元羡之前去的郡衙大牢条件更差一些,房间更逼仄,即使有王咸嘉提前安排了洒扫通风,里面气味依然非常难闻,元羡便对燕王说:“殿下千金之躯,不宜深入这等污秽之地,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等等吧。”
元羡这话语气虽是征求意见,实则就是不容反驳。
燕王生出惊色,元羡出生时,她的外祖父已经称帝,虽则当时天下并未平定,烈帝依然南征北战,但元羡作为烈帝宠爱的当阳公主之女,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从小锦衣玉食,燕王和她相处时,也深知这位阿姊生性爱洁,不染尘埃,哪想到到如今,对进入这样污秽的大牢她也毫无避忌了。
燕王说:“王咸嘉把赵虎带出来审问即可,阿姊何必进入牢里去看呢。”
元羡却说:“不只是审问赵虎,是我想看看这牢里情况。”
燕王更是疑惑,不过既然元羡非要去看,燕王知道自己也阻止不了,只是说:“既然阿姊要去看,我也一同进去看看吧。”
如此一来,王咸嘉只好带着两人都进了大牢里,在狱吏的介绍下参观这座大牢。
这处县狱有两座院落,进了院子后,有两排房屋,房屋由条石所砌,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每间牢房不到一丈见方。
江陵城本就潮湿,牢房一半修在地下,更加潮湿。
根据狱吏介绍,这里一共有四十间牢房,有五间用于关押女囚,剩下的都用于关押男囚。
赵虎等人关押在第二进院落的牢里,这里是关押重囚犯的,房间光线更差,不过比第一进牢房打扫更干净些,想来是因为元羡和燕王要来,特意费时着重打扫了。
赵虎等人没有被带去审讯间,因为元羡说不必。
元羡问王咸嘉:“赵虎可知我要来看他?”
王咸嘉说:“并未告知他此事。”
元羡颔首道:“好。”
赵虎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单间里。
元羡和燕王被引到了这间牢房门口,牢房之门乃是木门,往里看去,房中情形一目了然。
元羡去九重观时,曾经注意过赵虎此人,记得此人乃是一青年精干男子,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躲藏,如今又深陷牢中,人是全然不见当时的精干骁悍之气了,不过也并不特别颓唐,只是人消瘦不少,身上带伤,精神较为萎靡。
他脚上戴着沉重脚镣,上半身戴着重枷。
元羡等人的到来,自是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虎扑到牢门上来,目光落在一身素衣容色雍丽的元羡身上,随即又不得不注意到元羡身旁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这位青年一身紫色圆领襕袍,头戴金冠,腰系革带,脚蹬长靴,佩剑,一看这装束,能够服紫衣戴金冠,非那位来了此地的燕王莫属了。
赵虎本是要对元羡不屑一顾的,看到燕王,此时又屈服了,身体下滑,跪在牢门前,望着门外两位贵人道:“罪人赵虎见过两位贵人。”
王咸嘉见赵虎跪得这样干脆,全然没有被抓时那种嚣张气焰,不由在心里生出莫名情绪。
王咸嘉出身普通,全靠着军功做到一县县尉,不过自从没有军功给他赚取,南郡一地又是各大士家的自留地,他这样的外地人根本挤不进这里的权力圈子,他就没有了任何上升的空间了。
他也曾有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豪迈幻想,后都被现实剿灭。
出身就决定一切,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人能做到不媚权贵。
元羡对赵虎说道:“你从九重观逃走,在外逃窜这段时日,可知如今江陵城情势?你的主子卢道子已为天道所灭,他所有道场皆被收为官有,你可有他这些年作恶的证据呈上?如果你好好交代,建有大功,死罪也不是不可免。”
赵虎顿时涕泪横流,哭诉道:“好叫贵人得知,我也不过是为卢道子那妖道胁迫,为他做事而已。”
元羡说:“你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交代吧。你不说的话,和你一起被抓的兄弟,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会先交代,到时候,你就没有用了。”
赵虎连连应是,表示愿意如实交代。
王咸嘉那边已经安排人把审讯室洒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房子里还用菖蒲、艾草、藿香等香草熏香去秽,房间里又熏上上等合香,这才摆上高坐榻,请元羡和燕王亲自过去坐下听赵虎供述。
赵虎大约也没想到用来审讯自己的审讯室比之自己以前住过的房屋还干净还香,在臭的地方待久了不觉其臭,如今到香的地方来了,反而连连打喷嚏,更是涕泪横流,简直是一项酷刑。
赵虎把曾经跟在卢道子身边所做的事都一一交代,这除了用于给卢道子增加罪名外,到如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因为那些事,差不多都已经查明了。
元羡于是吩咐王咸嘉先出去,待审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及燕王后,元羡便问赵虎:“你除了听令于卢道子外,实则也要为卢沆办事?”
赵虎之前态度特别好,但是所讲之事,都是已经被调查出来的,他讲出来也没关系,但是元羡这一句问话,很显然是要拉卢沆下水。
赵虎赶紧否认道:“请夫人明察,小人只是卢道子身边护法,卢道子乃卢都督的族弟,卢都督偶尔的确有事吩咐我等奴仆去办,但也只是一些杂务而已,我等又怎么能拒绝。”
元羡说:“那你可知左仲舟是在哪里训练刺客?”
元羡这个问题跳得实在太远,赵虎一时反应不及,脸上不由露出十足惊愕,很显然,他是知道左仲舟与刺客群体的关系的。
赵虎敷衍道:“我主要是负责卢道子身边杂务,左仲舟负责安全,我和他本就不对付,哪里会知道他训练刺客的事。”
赵虎这话很显然是撇清自己的某些罪责,不值得相信,元羡没有纠缠这点,说:“也就是说,左仲舟的确参与了训练刺客。”
赵虎再次一怔,说:“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啊。”
元羡皱眉,这时,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旁边旁听的燕王说道:“赵虎,你被逮捕且被本王和县主审讯之事,如今应当已经传到那些关注此事的人耳里了,不管你此时说了什么,那些在意你讲了些什么的人,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即使你什么也不讲,本王说你讲了什么,那么,对外人而言,你就讲了什么。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虎当然明白,他想要辩解,却又知辩解无用,张了张嘴,最后说:“好,小人什么都说,但还请大王许诺,可以保小人一条性命。”
燕王道:“只要你对本王和县主有用,本王许诺你,之后可以把你送往燕地为军户,保你一命,还给你和外敌搏杀立功的机会,你也不必囿于此地,只能在卢氏手下讨生活。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虎道:“多谢大王饶小人一条性命。”
元羡其实是不想放过他的,但是燕王已经给了这个承诺,她只得道:“那之后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赵虎连连道:“是,是。小人明白。”
据赵虎所说,之前卢道子身边是没有培养专门的刺客的,他也没能力培养,身边虽有打手护卫部曲等,也只是普通奴仆,和其他士家豪族之家无异。
直到左仲舟到卢道子身边,经过卢沆建议,由左仲舟到民间寻找合适的不通文墨的少年男女,送到长湖一处秘密基地,由卢沆安排了人进行训练。训练出的刺客有男有女,供应需求。
元羡问:“这些年一共训练了多少刺客?”
赵虎道:“回夫人,这个小人的确不知。不过想来不少。”
元羡又问:“你说供应需求,是指什么需求?”
赵虎道:“据小人所知,卢沆想要除掉谁,但又不方便用兵士去处理,就会安排刺客去办。除此,不少大族士家知道卢沆手里有这等刺客,有需求时,会去找卢沆或者卢道子帮忙行事,卢道子还活着时,不少大族奉上财帛给他,有些就是买了刺客刺杀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仇人,除了南郡外,卢沆还安排了刺客潜伏在京里、长沙城、宜昌、武昌等地。”
元羡问:“中秋之时,我遭遇刺客刺杀一事,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赵虎赶紧解释:“夫人太过高看小人了。我之前只是在卢道子身边处理杂务而已,我即使想多攀附卢都督,他也不太看得上小人。这等大事,即使真是卢都督安排,也不会让小人知道。”
元羡皱眉,很显然是不高兴。
赵虎谄媚道:“不过小人知道些别的,可能与刺杀夫人的人有关。”
燕王一直以来都面无表情,甚少出声,此时道:“别卖关子,有什么说什么。”
“是,是。”赵虎连连应着,讨好地说:“在夫人对付卢道子时,我受卢道子之命去见卢沆,询问他的意见,当时,我在卢沆身边见到一名颇见风骨的文士,此人叫萧吾知,在卢沆身边做谋士,当时我对卢沆说了夫人你要杀卢道子之事,这萧吾知便出谋划策,说可以先杀了夫人你,此事便一劳永逸。当时卢沆便颇为意动。”
燕王本就长得白,长眉深目,听闻此言,脸色更显出一种阴沉之白,眼神幽幽,赵虎被他看着,只觉得他的眼睛如一谭深水,其中潜伏着莫名危险的活物,让他像被某种猛兽盯着,背脊发凉。
元羡回江陵城后,便有自己时刻处在危险中的感受和觉悟,对赵虎此言,并不如何介意,燕王则不一样,他觉得元羡是女人,身边也没有强有力的护卫队伍,又时刻被人惦记,于是担心她出事,这种担心就如石脂水,黏在皮肤上,燃烧起来,就有入骨之痛,无法扑灭。
在元羡嫁给李文吉并随李文吉南下江陵后,他不久就被他父亲安排送去了燕地,在漫天飞雪之中,刺骨的寒风刮在皮肤上,也产生灼烧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很快就麻木了,他当时让自己习惯这种疼痛和麻木,就像让自己习惯“人生本就是痛苦的”“离别是必须接受的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不由想这种麻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既然不畏死,又为何不向前。
他也不断怀疑,自己对元羡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感情,即使到如今,也很难说清,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不过不需要明白这种复杂的情愫,有人要杀元羡,就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这比要杀他,更严重。
燕王道:“那萧吾知是何来历?如今在哪里?”
赵虎道:“我们不知道萧吾知从何而来,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卢沆身旁,左仲舟应该和他更熟悉。我被通缉之后,便没敢接近江陵城,一直在长湖一带躲藏,更不知萧吾知情况了。”
元羡这时候说道:“萧吾知到底是什么来历,恐怕只有卢沆比较清楚。在刺杀我一事发生后,这人便从卢沆身边消失了。我推测,当时就是他主持了刺杀我一事。”
赵虎实时添油加醋说:“这人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实则为人极其残忍,根本不把人当人。”
“他做了什么?”燕王好奇问。
赵虎道:“我受卢道子之命去卢沆处办事时,见过他杀人,一刀割喉,毫不犹豫,眼睛也不眨一下。”
燕王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没有说话,元羡则说:“你在卢道子身边时,同他一起虐杀过多少少女,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残忍?”
赵虎愣了一愣,见元羡神色冷酷,他心下一颤,偷偷瞥了燕王一眼,见燕王没有特别的表示,心下松了一点气,辩解说:“那是卢道子要用女鼎修炼,是有目的的,但萧吾知不一样,他只是杀人,不需要目的和原因。就像我,我得了一柄心仪之刀,想试试刀的锋利程度,我会去杀狗砍猪,但萧吾知便可能直接杀人。他认为,无人不可以杀。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把卢沆放在眼里。”
他这个解释,让元羡和燕王都听懂了。
元羡问:“你被通缉,为何没有远走,反而又回江陵城来?”
赵虎道:“如今天下太平,我们除了可以在长湖这等便于躲藏之地躲藏外,还能去哪里?我本是想带着手下弟兄带些钱财,一路南下,前往岭南等地谋生,这次回城,是想去拿藏在城里的财帛,拿到就找水帮帮忙,掩藏我等走水路南下。哪想到姓姜的婆娘会出卖我们,伙同官兵逮捕我等。”
元羡问:“你逃跑后,可有联系过卢沆?或者卢沆可有派人去联系你们?”
赵虎道:“我们哪敢联系卢沆,没有,断然没有。卢沆倒是派人找我们,但我们不敢和他联系。”
元羡皱眉问:“这是何故?”
赵虎一脸痞意,尴尬笑道:“卢沆乃是一军统帅,又是卢氏族长,好高骛远,他之前就看不上卢道子以双修入道,会坏了卢氏名声,又认为是我们这些弟子劝谏不力,才让卢道子往这妖法里越陷越深,但卢道子有自己的喜好想法,哪里是我们这些奴仆劝谏得住的,卢道子没有去祸害大族女娘惹来更大祸端已是我们劝阻得不错了……”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卢道子正是因为这件事被面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女人所杀的,顿时就像被噎住了一样。
要说,赵虎也是好色贪婪之人,但是欺软怕硬,想到面前这位贵妇人杀人不眨眼,他对着她这张皎月生辉的脸便自然如被浇冰水了,再生不出一点念想。
赵虎见元羡幽幽盯着他,如看死物,他只得继续说道:“卢沆不太看得上我等,如果不是我是卢道子的心腹,他是不会多赏我一点好脸色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我是卢道子的心腹,卢道子已死,很多事,他认为只有我这等心腹知道,自然要找人来联系我,而我,哪知道我被他找去后,他会如何对我,我当然要躲起来。”
元羡虽是早有猜测,但是此时则是明确知道了。
燕王道:“也就是,卢沆认为你手里有卢道子的一些秘密或者财宝吗?”
赵虎讪讪笑道:“既然大王便有此猜测,那卢沆怎么会没有这种猜测?”
燕王问:“所以有还是没有?”
赵虎摇头,但只摇了一下,就在燕王冰冷的目光里僵住,遂又变成点头,他哀哀道:“我的确知道一些卢道子的私藏,但并不多。”
燕王说:“是在哪里?”
赵虎再次僵住。
元羡说:“应该是在这江陵城里吧,而且不少,不然你为何想入城?还带着弟兄一起回来?应该是你一人根本带不走那么多财宝。”
赵虎知道无法隐瞒,道:“的确是的。卢道子的那些道场,都是在明处的,这些明处的产业,不说官府、各大士家、普通百姓都看在眼里,就是卢沆,也是看在眼里的,卢道子所挣资财,得有一半奉给卢沆,但卢道子也有私心,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后路,是以他在城里也偷置宅邸,用来埋藏一些财宝。”
元羡说:“你把地址写下来,我安排人去取出来。”
赵虎知道,不说地址,此事是没法善了的。
燕王之前允诺的是“让本王与县主满意”,但赵虎也别无选择。
不过赵虎心说我写一些地址,不写完,自己还留点,燕王和这个女人也无从查证。
当然,他那些一同被抓的兄弟可能知道的地址,是都要写出来的。
先过了这关,留得青山在,才能有后续。
赵虎说了一些地址,元羡身后的文书婢女已经记了下来,元羡安排人先回府去,让人去查看这些地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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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和燕王审完赵虎,燕王吩咐王咸嘉派人好好看着赵虎,不能让他和随他一起被抓的人出事。
王咸嘉自然应下。
他不知道自己被遣开后,元羡和燕王到底问了赵虎些什么,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因为这些事可能关乎卢沆,不管怎么说,卢沆手握兵权,在江陵城有超然地位,他并不想知道卢沆的那些机密。
元羡说:“本来以为赵虎会知道更多消息,没想到他所知也不多。”
燕王道:“不可能要求一个人交代所有。反正他人就在那里,你之后还有什么想问他,可以再派人去问。只是我没想到,卢沆居然这么不干净。”
他声音轻柔,语调里却带着一种轻飘的冷意,如锋利的百炼钢刀划过皮肤似的,那是杀意。
元羡不知道燕王在想什么,但听出这种杀意,怕燕王眼里不肯容沙子坏事,便又劝起燕王来,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能为你所用,那些都不是问题。”
燕王没有及时回应,反而若有所思,见元羡看着自己,他才回过神来,说:“那个萧吾知,要好好查一查。”
元羡“嗯”了一声,说:“那些被一刀封喉而灭口的刺客,说不得就是被萧吾知所杀。我让人去对比了那些刺客的伤与左仲舟的伤,应该是同一柄短刀造成。这种百炼钢所造利器,殊为难得,世上罕有,能有这种兵器之人不多。由此可见,如果他们都是萧吾知所杀,那萧吾知说不得还在这城里。”
燕王说:“总之,这人必须找到。”
他现在的确还要用卢沆,所以不会拿卢沆如何,但萧吾知不一样。
从县狱离开后,元羡和燕王再次回到县衙大堂,真就去看县令陶愈到底查案查得如何了。
陶愈不是蠢货,只是好享乐好偷懒而已,这次这个案子,被燕王和郡守夫人两人强压到他身上,让他好好调查,他自然不敢再打马虎眼。
在身边掾吏的辅助下,陶愈奋发图强,派了三路人马,一路去黄十三郎家附近,询问他的邻里,调查他日常是否有好招惹人妻的恶习;一路去彭四郎家,查看彭四郎家的现场;一路去询问彭四郎家邻里,了解案情。
这三路出去调查后,他又分开审问黄十三郎的奴仆,这些豪门奴仆,日常欺压平民时无恶不作,此时被衙役的棍棒一打,几板子都熬不住,屁滚尿流,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黄十三郎就是自小好色,而且喜欢年龄比他大的女人,他年轻,出身名门,相貌英俊,锦衣敷粉,又舍得花钱,很得那些大龄妇人喜欢,这些妇人容易对他放松警惕,即使妇人对他本来没有那个意思,有他胡搅蛮缠几次,也被他缠上了,他经常去找这些妇人偷情,他就是好这口,正经纳妾或者家里的丫头婢女,他觉得不够刺激,并不喜欢。
当然,也有妇人的丈夫发现他和家里妻子偷情的,但这些男人,基本上要些钱也就罢了,甚至还巴不得为黄十三郎守门,以攀上他为荣,但这些男人这副样子,黄十三郎也就没了偷情的兴头,不会再去找那些妇人了,只得再发展新的。
这城里城外,美妇人不少,他身边几个亲信男仆,便是专为他去寻觅他的“良缘”。
要说陈娘子眼睛不好,很少出门,不该会被发现,哪想到,黄十三郎前两天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郎,长得眉清目秀如春日之荷,他当即来了兴致,吩咐身边奴仆,说:“这小郎如此秀美,他的母亲必定不差,你们去打听打听,他是哪里人?他生母如何?”
他这些奴仆做惯这等事,当即去打听,得知这小郎乃是姓彭,生母姓陈,正是风韵犹存的美妇,这彭家是开米油铺子做买卖的,铺子和住家不在一处,家里之前有个女儿已经出嫁,下面有一个长到十几岁的儿郎,在私塾上学,白日里就只有陈娘子在家,正是老天给黄十三郎的好机缘。
奴仆打听好消息后就去回报给黄十三郎,黄十三郎一听,哪里管得住自己,当即就先去偷偷打量了这位陈娘子,只觉非常满意,于是第二天,也就是今日,他就闯进陈娘子的家里去,以为陈娘子见自己年轻英俊,被自己上手,必然满意,哪想到陈娘子大惊之下极力抵抗,他手忙脚乱,还被陈娘子咬了一口,也正在这时,有事回来的彭四郎一下子撞破了此事,而彭四郎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在铺子上干活的家人与伙计,这样的状况下,黄十三郎便只好叫破,说自己是被陈娘子勾引的,又说这里是私娼仙人跳,这么一闹,周围邻居也都惊动,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不就都裹挟着涌来县衙了。
事情闹成这样,黄十三郎并不见紧张,反正他觉得县令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过最后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哪想到县主和燕王会突然到来,让县令必须查出真相呢。
元羡和燕王到得县衙大堂,听了陶愈汇报案情,元羡听得脸色阴沉如山雨欲来,陶愈心想,以郡守夫人过往的性格做派,怕是会给黄十三郎八十大板,再把他抬出城门扔进长江。
燕王听得瞠目,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有男人癖好如此特别的。
陶愈惴惴不安地说道:“黄十三郎和其他妇人,都是合奸,没有苦主前来报案,下官自然无法判,只这陈娘子的事,其实未遂,既然已经严惩了黄氏奴仆,可否就放黄十三郎回去?”不然把黄十三郎押在县衙,也是烫手山芋。
第77章
元羡尚未说什么,燕王已经讥讽笑道:“黄十三私闯民宅,意图强污妇女,被人撞破,便诬陷他人,说自己是被设局仙人跳,他的这些罪行,哪一点可以让他被放回去?”
陶愈自己是不想判黄十三郎得罪黄家的,既然他刚才已经提出了放黄十三郎回去的意见,那么之后也能对黄家交代,现在是燕王要处理黄十三郎,这便与他无关了。
他换了一副态度,对燕王道:“是啊。此事又已闹得人尽皆知,如若不能严惩,百姓会如何作想,认为是下官包庇权贵。”
燕王冷嘲道:“他又算什么权贵?”
陶愈赶紧连连道:“是,是。黄十三不过是个无赖罢了。下官定然按照律法严惩。”
燕王说:“你明白就好。我和县主先回去了,这个案子后续如何,你需认真报来给我知道。”
“是,是。”陶愈没想到燕王又把蹴鞠皮球踢到他这里了,心里又苦起来,但也不得不应了。
燕王又说:“陈氏妇人无故受难,宁死不屈,勇斗无赖,当作为表率表彰……”
元羡打断燕王这话,说道:“殿下心慈仁善,为受害妇人伸冤。只是,这等事如若宣扬,不知那些口中无德的闲人要编排些什么出来,还是问问陈娘子自己想怎么样,如何?”
既然元羡如此说,燕王便也明白了其中关键,道:“阿姊所言极是。”
陈娘子和彭四还在县衙里,元羡要见陈娘子,于是燕王和她便又在县令办公的公堂里召见了二人。
此时彭四已经不像初时那般愁苦了,神色里已有决然之态。
黄十三郎作恶,不该要让他家卑躬屈膝依然活在得罪权贵的恐惧里,既然无论如何都已得罪了黄十三郎,那是死是活,都要挺起脊梁来了。
彭四扶着眼睛不好的陈娘子,两人对坐于高位的燕王和县主行了礼。
彭四说:“多谢大王与夫人为小民夫妇做主,还我们清白,小民夫妇感恩不尽。”
县令陶愈说:“燕王殿下要严惩黄十三,并表彰陈氏,陈氏,你有什么要求?”
陈娘子拜伏在地,道:“燕王殿下与夫人能还民妇清白,民妇已铭感五内,没有其他要求。”
燕王之前是很厌恶别人称呼元羡为“夫人”的,这个“夫人”二字把元羡同李文吉深深捆绑在一起,但此时听这些人把他和元羡捆绑在一起,他又觉得这“夫人”简直像在说元羡是他的夫人一样,不由又对此欣然了。
陶愈说:“燕王想表彰你,你也不愿吗?”
陈娘子赶紧道:“民妇当不得表彰。”
彭四也说:“不知邻里要如何传此事,小民只想安稳度日,不需什么表彰。”
元羡说:“你们的儿子多少岁了?”
彭四道:“回夫人的话,犬子已十四岁。”
燕王便说:“陈娘子不要表彰,可转到你们儿子身上,你们将他送到郡府,本王安排人考教他,如若他能力足够,可到燕王府中任职为吏,你们可愿意?”
王府中的小吏,也不是普通人攀附得上的,彭四这种生意人自然知道,当即和陈娘子感激涕零地拜谢起来。
燕王这才同元羡一起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燕王在马车里同元羡说:“女子之美貌,就如辉光漫溢之珍宝,根本无法掩藏,如若无力,便是苦难之源。”
燕王这话自然是对的,甚至他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虽然他母亲做了当时已兵权在握的一方诸侯的侍妾,没有遭遇更多的苦楚,最后也因为生他而死了。
元羡轻叹道:“无法保有珍宝,可以给出去,但容貌是人与生俱来,又如何给出去而免祸?人又有自己的喜好、尊严、选择,也不可能为了免祸而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自己。或者即使别无选择,只得出卖自己了,世人又要以更高标准来要求她,将她钉在不够洁身自好的耻辱柱上。”
燕王看着她,说:“阿姊有皓月之容,也有这样的苦恼吗?”
元羡愣了一下,道:“我有皓月之容吗?”
燕王连连颔首,说:“当然。阿姊一直美若神女。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着,燕王不由笑了,觉得元羡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她之前可是因为头发稍稍凌乱就发火。
元羡微微蹙眉,道:“我当然知道我是好看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呢。不管好看不好看,我都这样。靠好容貌的确会带来一些好处和快乐,但是,要是一直在意这个,容貌便也会带来更多焦虑和痛苦。我都这个年纪了,要是一直在意容貌,更多是会因脸上新生的每一根皱纹痛苦,因每一个斑点而忧愁了,岁月带来更多经历,也必然带走青春。没有必要太在意这些。”
燕王凝视着她,眼中有浓烈的复杂情绪,说:“阿姊根本就不老啊。正是最好的年纪。”
元羡笑了,说:“那是当然,时光又不可能倒流,现在的我,就是最年轻的我了。”
虽是这样说,但燕王依然觉得苦闷,这份复杂的苦闷甚至就在他的脸上。
元羡说:“你这什么表情,难道不是这样。”
燕王嘀咕道:“当然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的阿姊,都是最好的阿姊。但是,却有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到你。那些逝去的时间里,你也另有风华,但我都错过了。”
他声音虽小,但元羡耳聪目明,两人又同在一方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元羡不由面色发红,瞪了他一眼,道:“你都长大了,这可不是有德君子该说的话,这也太唐突了。”
燕王却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即使逝去的时光,也是在很多人的惦念里的,是很多人渴望而无法触之的。不是白白流逝了。”
元羡每天烦心事一大堆,听到这些甜言蜜语,虽是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头疼,道:“好了,那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燕王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讲。”
元羡看他颇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蹙眉道:“殿下,让我安静一会。”
“呃。”燕王只得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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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阳去西头村调查后,带了里正、村老、刺客家人等人回来复命。
如今他办事得力得多,捕役们也不敢混日子,卖力做事,调查效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也不是像以前那样,上官安排什么任务,生怕多做了一点,如今则是生怕做少了,放走了线索,让自己放走了记功获赏的机会。
吴金阳对元羡简单汇报了他带着人马去西头村调查到的情况,他们这次不只是询问了西头村里的所有村民,还走访了周边的村庄,询问人口特别是少年男女失踪等情况。
在乱世时,甚至有人吃人的情况出现,就不要说被带走训练成刺客,或者被拐卖这等事了,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等一艰难的事情。
如今已经天下太平,有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些匪乱,但并没有很大的波及较广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颁布了彻查人口令和均田令,虽然都执行不太好,却也是将人口很好地固定在土地上恢复生产好几年了,要从熟人社会里带走人去训练成刺客或者是拐卖,都是容易被调查清楚的。
吴金阳说,西头村里普通村民并不知道左仲舟带走孩子是去培养成刺客,仅有里正知道此事,里正知道后,便阻止左仲舟再带走孩子,故而,左仲舟只带走了两个少年。
里正阻止此事,倒不是因为心疼孩子,而是觉得左仲舟所做之事容易带来麻烦,到时候导致村子被连坐,自己也会因此受难。
里正这个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次不就是要被连坐了?
元羡问:“里正怎么知道左仲舟带走的孩子不是去做侍从,而是做刺客的?”
吴金阳说:“他说他受村中人所托,到九重观里祭拜,找了观中人打听被带走的孩子情况,但是没有打听到,大家都说没有见到左仲舟带来同族孩童,他找左仲舟对峙,得知了这个消息。”
元羡轻声道:“原来如此。”
吴金阳又说:“那里正说,能做刺客之人,必须是天生便有资质之人,也不是谁都能行的。左仲舟的几个孩子,皆是身体敏捷,性格坚韧之辈,都适合习武为刺客死士,左仲舟当初带走他自己的几个孩子,可能便是带他们去做训练,但他的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肯让他带走孩子,故而他杀了他的妻子。里正当时便猜测出了缘由,故而想隐瞒此事。”
元羡问:“还查出了什么没有?”
吴金阳道:“我派人走访了西头村周边的几个大村庄,各个村庄的确有少年男女走失的情况存在,但大多是父母卖掉的,孩子之后的确都没有再回村,他们父母也不知道孩子之后情况如何。我带了这些有孩子失踪的父母回郡衙,安排去存放刺客尸首的敛房里认尸了,又有两名刺客被辨认了身份,都是周边村中走失的少年。”
元羡听得有些头疼,纤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说:“你们做得不错,辛苦了。”
吴金阳之前见到元羡,元羡都是精力充沛的样子,此时见她脸带倦色,神色忧郁,不由也想安慰她几句,不过想到上座之人乃是一个女人,这种话又咽回去了,换了个安慰的说辞,道:“县主菩萨心肠,难免怜悯那些受迫成为刺客的少年,以至于心情郁郁,但县主尊贵之身,也更要保重身体。这次要是能够找到训练刺客的地方,捣毁训练营地,抓到主犯,就能保护更多孩童不被歹人抓去被迫训练成刺客,这也可以阻止之后再有行刺之事发生。此为大善啊。”
元羡没想到粗人吴金阳能够说出这种细腻的话来,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说道:“你所说有理。”
吴金阳道:“根据律法,这些刺客刺杀县主和当时在场的燕王殿下,罪同谋逆,当诛九族,即使刺客的家人们都不清楚此事,也不能免罪。县主,此事牵涉如此之广,您看,之后要如何处置呢?”
吴金阳作为捕头,自是懂不少律法的,但是,他直接提出“刺杀燕王”,把刺杀案定性到谋逆的高度,定然就不是他自己想的,应该是燕王的意思。
吴金阳来问自己要如何处置,很显然便是他是同情那些刺客家人的,希望元羡能够去劝说燕王开恩。
元羡沉思片刻,说道:“那些村民,知道刀悬在了他们头上吗?”
吴金阳苦笑道:“都在害怕,但还不知道死期将至矣。”
元羡叹了一声。
吴金阳最初是认为元羡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和她多相处了一阵,知道她其实是有大慈悲之人,此时便硬着头皮道:“属下押了西头村的里正和村老前来,您愿意亲自审他们吗?”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说:“行。”
里正再次见到元羡,当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哭诉之前的确不知道刺杀县主之人里有西头村之人,是以才没有前来认尸,不是故意没来的。又说刺客虽是他们村的,但是他们去做刺客也是被骗去的,后又被刺客组织控制,可不是他们自愿做刺客,还请元羡开恩,不要因此迁怒西头村。
里正有知情不报之罪,元羡没有理他的哭诉,看向跟着他一起进来的两名村老。
两名村老也才刚过知天命之年,不过已经发苍苍齿摇摇了,但能度过乱世活到现在,都有他们自己的智慧或者说是运气。
想来吴金阳已经对这几人传达了此事的严重性,燕王要严办,村老也都吓得不轻,他们村里出了刺杀县主和亲王的刺客,他们都免不了要受牵连。
在一番请求县主开恩后,其中更瘦的村老道:“左仲舟追随卢道子,为祸一方,罪该万死,他也死了,死不足惜。他之前欺骗村人,把五郎和善人骗走,训练成刺客,还刺杀县主,更是罪加一等。五郎和善人胆敢刺杀县主,但都死于当场,可见是天佑县主,做坏事的人正该承受天罚,我们也不替这两个死掉的孩子惋惜。敢做就要敢当。如今我们已经知道村里的确出了刺客,正该接受教训,惩前毖后。我们村犯了这样的大错,一昧请求县主开恩,自是没有道理,县主有何要求,只要我们村做得到,无不遵从。我等老朽,只求县主不要迁怒村中孩童,他们还不懂事,心思蒙昧,正可教育。”
元羡说道:“当日燕王在场,刺客刺杀亲王与宗妇,和谋逆无异。犯谋逆罪,九族也无法幸免。如果我说不知者无罪,轻飘飘放下,那以后谁都无挂碍地去当刺客去谋杀贵人了,这天下还如何治理,难道你们觉得,像曾经的乱世,百姓过得更好吗?但你们的确不知情,却又有灭族灭顶之灾,我也不由对你们生出同情。”
里正跪伏在地,哭道:“老朽早知左仲舟带人离开是去训练成刺客,却没有报官,老朽有罪,罪无可恕,还请县主判老朽死罪,不要祸及村中其他人。”
元羡看着他,长久地没有说话。
村老也老泪纵横,说可以将他们举族流放,或者仅仅是免了孩童之罪也行,大家都会感念县主恩德。
元羡没有再听他们说什么,让吴金阳安排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三人被关押在郡狱里,再次向吴金阳求情。
吴金阳道:“当日刺客刺杀县主和燕王,情势极险,如果刺客得逞,此事更是会被彻查,恐怕还要查得更彻底。虽说外面传言,县主为人严厉无情,但县主实则有大慈悲,并不愿意降大罪于你们。但正如县主所说,降罪于你们,她于心不忍,不降罪于你们,那如何震慑后来心生效仿之人?”
里正道:“还请吴头明言,我等如何做,可以减轻罪责?”
吴金阳道:“县主有心,燕王也不准,除非你们有大功劳,县主或可去找燕王求情。”
里正求道:“还请吴头指路,做什么能有大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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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金阳回来对元羡传达了里正等人的意思,说里正等人恳求戴罪立功,还请元羡给他们机会。
元羡道:“严刑峻法,用于震慑人心比真实施,所起的作用更大。如果几个村子知道自己将被夷族,那还不是逼他们民变。那等话,吓吓左里正等人便罢,不要传出去了。”
吴金阳见元羡语气柔和,显然是绝没有真要夷九族的意思,他松了口气,说道:“属下明白,只是,燕王那里怎么办?”
元羡说:“你且去唬住左氏一族,燕王那里自然有我。”
吴金阳道:“是。既然左氏一族要戴罪立功,西头村地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之人众多,让他们为县主所用,充当县主耳目,能起很大作用。比起我等捕役出去查访寻找刺客来路,让他们去打听,说不得还比我们更快找到线索。”
元羡说:“我不信被左仲舟带走的那两个少年完全没和家里联系过,如果有过联系,他们说不得有线索找到刺客的老巢,你把这事安排给他们,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
吴金阳道:“是,我明白。”
元羡又说:“你把左桑带去里正和村老面前,让他们聊聊。”
吴金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应是。
左桑很快被带到了牢里去,她之前虽是没有被关押在牢里,但是也不能自由行动,算是被软禁着。
此时被带进牢里,左桑不由问吴金阳:“吴阿叔,这是要把我关在牢里吗?县主都没说要关我,你要关我吗?”
吴金阳心说这个小丫头可是颇有心思,并不像她在元羡跟前表现的那样纯良,当然,如果她真的纯良,她能做出谋害她亲生父亲的事?
吴金阳道:“只是带你去见几个人而已。”
左桑面上镇定,心下却颇为忐忑。
很快,她就被带到了关押着里正和村老的牢房门口,这间牢房不大也不小,只是既然是牢房,自然环境恶劣,即使现在还是秋季不特别冷,但牢房里却是阴冷非常,让人觉得寒意直浸入骨头里。
左桑站在牢房门口便已觉得冷意入骨,直打寒颤。
吴金阳示意狱吏把牢门打开,然后把左桑推进了牢房里。
里正和村老三人看到左桑,三人倒不觉得诧异,只是都流露出厌恶中夹杂悲哀的痛苦之情。
在世人眼中,父亲之罪,孩子是要代父承担的,左仲舟做了那些混账事,左桑作为女儿,怎么能够独善其身。
里正对左桑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带走左五郎和善人是去割了舌头做刺客,做刺客不说,还安排他们去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你知不知,刺杀燕王是谋逆之罪,要诛九族的,如今,我们整个村,没有谁逃得过了。你父亲犯了这样大的罪,要害死所有人啊!你们在村里时,我们可没有谁亏待你们,大妞,左仲舟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左桑痛苦地回头看向吴金阳,说:“县主很和善,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吴金阳皱眉说:“县主是和善的,也同情你们。但是左五郎和左善人参与的刺杀,刺杀的除了县主,燕王也在当场。刺杀亲王是多大的罪,难道要我说吗?是燕王要追究。”
左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吴金阳说:“县主同情你们,也愿意去找燕王替你们说情。但是,你们要能戴罪立功才行。我在其中为你们转圜,也是担着会得罪燕王的风险的。”
里正赔笑地说:“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是知恩图报之人,定然记得吴头您的恩德。”
吴金阳说:“你们谈谈吧。县主让你们戴罪立功,这事也是毫无私心,要是你们还不懂得知恩尽心,那被诛族,还值得被同情吗?”
村老说:“我们是明事理的人,吴头放心。”
吴金阳话已说尽,认为自己也可得一个慈悲心肠的评价了。
左桑自有挺多情况没有对身处上位的元羡交代,元羡也无心费神审问一个小女娘,只要最后能解决事情便行。
但左桑此时对着村中长辈,得知要是自己还存有很多私心,就要害得村中那些平常帮助过她家和她交好的人受严刑峻法了,只得尽心同里正村老谋划起如何更好地戴罪立功来。
左桑的确被她父亲带去过训练刺客的刺客营,正如她对元羡所说的那样,那处刺客营是在长湖东边的一处岛屿上,要乘船才能到达,只要再带她接近那岛屿,她就可以辨认出来。”
吴金阳知道这事的难度,长湖太大了,岛屿众多,到长湖里去剿水匪都非常困难,更何况还是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他认为左桑小小年纪,不懂此事的难度。
吴金阳问道:“你父亲一直在卢道子身边侍奉,哪有时间管理那个刺客营,那刺客营的主事是谁,你可知道?”
左桑在里正村老的注视下,说道:“我不认识,我见到那刺客营主事时,他戴着面具,不过他长得挺高,大约有县主那么高,是个男人。他有一柄短剑,那短剑剑鞘剑柄都朴实无华,但是却非常锋利,他说一个好的刺客要和他的那柄短剑一样,一切锋锐之气都要被藏于内,在一击击杀目标之前,都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一个刺客,而要让自己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吴金阳问左桑:“他对你说了这种刺客准则的话?”
左桑颔首,道:“是。”
吴金阳问:“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左桑蹙眉道:“他说要培养我做最好的刺客。”
吴金阳问:“那为何又让你父亲带走了你,把你送到卢府了?”
左桑道:“我不知道,父亲要带走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抗。再说,去到卢府为婢女,总比在刺客营更好。”
第78章
吴金阳对元羡汇报了情况,元羡说:“虽说长湖广阔,上面岛屿星罗棋布,要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很困难,但是,也不能不去找。如今,白浪帮的姜娘子愿意为我所用,我安排你和她相见,让她协助你带人去长湖找一找,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我也记你苦功。”
“是,属下领命。”
姜娘子被叫来同吴金阳见面,吴金阳向她简单介绍了领命要去办的事后,姜娘子便流露出一丝迟疑。
姜娘子是个老江湖,较能沉住气,很少会流露出这种表情,元羡看到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姜娘子是江湖人,为人比起官场中人要直率得多,此时便对着元羡恭敬道:“县主,虽然我的白浪帮在水上有些能耐,但是,我们主要是在洞庭湖及周边活动,最多是会做些长江上的生意,却并不太进长湖活动。不然,之前赵虎躲在长湖的角落里时,我就带人行动了,我们也不至于等到他们到沙市才出手。”
元羡虽然答应会放姜禾,不过如今姜禾却还是被元羡捏在手里,想来姜娘子语带推脱不是故意,而是真有她力所难及的缘故。
元羡听出她话里的些许深意,问道:“既然这样,如今长湖里,最有势力的是谁?”
姜娘子道:“长湖里就有卢沆卢都督的长湖水师兵营,还有长湖船坞,即使长湖里有水匪,那也是在卢都督的控制之下的。”
元羡有些头疼,微微偏着头,沉吟片刻,道:“既然长湖是在卢沆的控制之下,那卢沆要找赵虎等人,为何又没有找到?你们有谁在撒谎?”
姜娘子解释道:“长湖极其广阔,这些年,又有不少湖上小岛被占据种田,还有不少原来是沼泽之地被围起来排水种田,除了水域之外,还形成了不少在士家豪族等控制下的聚落,卢都督能够控制大面积水域,但是无法控制这些一处处被人私占之地,那赵虎等人不多,在各处芦苇聚落里躲着,想来卢都督也拿这等水耗子没办法。但是按照县主如今所说,是要去探查长湖上的地形,寻找一处用于训练刺客的岛屿,这长湖上牵涉势力极多,我们只要一去,不仅卢都督会马上知晓,其他势力也会知道,而那刺客训练营地,想来不需多大,我们只要一去,他们躲起来就行,我们怕是会无功而返。”
元羡想到这长湖乃是古云梦泽的遗留,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
元羡道:“我对这长湖也心向往之,我虽到了南郡近十年,却是没有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我亲自去看看这长湖到底是何等广阔瑰丽。”
姜娘子叹道:“如果县主您去,那必定更是打草惊蛇了。”
元羡说:“秋高气爽之时,正是打猎的最佳时候。这云梦泽,不就是楚王的猎场吗?找不到刺客窝也没关系,去游玩一番也是可以的。”
吴金阳劝道:“正如姜娘子所说,长湖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卢沆的水师,但卢都督同县主您并非一条心,如果去到长湖,再次遭遇刺杀,我等在水上可没有优势。”
元羡说:“既然如此,就邀请卢沆一起,不就行了。听你们一说,这长湖之上,已成另一方王国,不受朝廷管辖了一样。”
吴金阳和姜娘子都顿时流露出沉重尴尬之色。
虽则朝廷颁布均田令,但是长湖上那些新被开垦的田地,自然是没有被计算进去的,如今都在本地士家豪族的控制之下,而其中,占据最多的,自然是卢氏。
之前县主就同卢道子闹了大矛盾,杀了卢道子,这次别直接和卢沆又闹起来,那这就不是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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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说了她要去长湖,不过这不耽误她先派了王咸嘉带着姜娘子去长湖上探探情况,没说是要找刺客窝,只是说已经抓到了通缉犯赵虎,要根据赵虎的口供去找赵虎的同伙。
元羡随即亲自去找燕王,和他商讨此事。
刚到燕王处,就有亲卫来报,说黄家的族长黄毗前来求见。
元羡一听,便说:“来求见的人不少,怎么就急急来报他的事?”
亲卫对元羡很是恭敬,说道:“殿下说,如果黄家有人来求见,就马上来报给他知晓。”
燕王将亲卫遣下去,说:“带他来吧。”
他转头又对元羡解释道:“阿姊,既然要处罚黄家的子孙,自然要显得重视。”
元羡倒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不由对他又有些新的认识。
黄毗被领进来,行跪拜大礼,元羡在屏风后避着,没有出来,燕王本坐于屏风前的高榻上,此时亲自下了榻来,扶了黄毗起身,道:“黄大夫快快请起。”
黄毗曾经在前朝入朝为过散官,为中散大夫,不过换了新朝后,他就被裁掉回了老家,对新朝来说,他是被遣走了,不过出自他口,便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自请归家了。
南郡富裕,黄家在南郡有大片土地,大量奴仆,回乡后日子不会差,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为官,上面又有卢氏、蓝氏等更大的士族压着,黄毗心里自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自伤情怀。
黄毗之前在卢氏的豪宅里见过燕王,当时燕王被众人簇拥,卢沆陪在其侧,自是没有黄毗太过和他亲近的机会,如今黄氏小宗里的子弟因觊觎民妇而被抓了现行,关在县狱里了,这虽是小宗子弟,其实是他堂弟的独子,堂弟求到他跟前来,他只得亲自去找县令陶愈打点关节,陶愈也常是黄家的座上宾,便对他直言不讳,说黄十三是撞在燕王和郡守夫人的手里了,燕王的意思是要严惩,他也没办法把人放了,给黄毗指路,让他直接来找燕王。
黄毗只得带着礼物来找燕王,到得郡府,只见前面排着几十个求见燕王的,要轮到他还不知要猴年马月,顿时焦躁难安,没想到这时却有仆人上前来,得知他是黄家来客后,便让他稍等,一名护卫过来找他确认了身份,便带了他来见燕王了。
这等被特别看待的重视,让黄毗受宠若惊,本来心中对燕王有“你贵为亲王,为何多管闲事”的郁郁之气,此时也化成了“贵为亲王,却如此礼贤下士”的与有荣焉。
黄毗不肯起身,道:“毗家教不严,族中子弟有辱斯文,有赖殿下教训,毗是来向殿下请罪兼道谢。”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着,不由生出“你们男人为事权贵还真是摧眉折腰毫不含糊”的感受,看起戏来。
燕王也没想到黄毗这么上道,当即顺着之前的打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十三郎年纪轻轻,看上美妇人,也无可厚非,但是,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为正人君子。黄十三郎之罪显而易见,这样的年轻人,如不严惩,他岂能改过自新。黄氏一族的清誉,也得被他毁了。教育一人,而得一门之清名,才是大善。
“本王想着,黄大夫你必得因他之事来找我,故而专门吩咐仆僮,如若黄大夫你前来,直接带你进来,这黄十三郎,我让陶县令罚他,是替你教育子弟,不让黄氏一族的清名被他给毁坏了。但是,这也可能引起黄大夫你的误会,故而必得亲自向你说明。”
不管黄毗心中如何作想,心思如何复杂,此时都只剩下感动。
毕竟燕王亲自向他做了这种说明,那是看重他的表现啊。
黄毗又连连请罪兼道谢,没有再为黄十三郎求情,被燕王拉着手请到矮榻上坐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求见,燕王才吩咐左右送了黄毗离开。
元羡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想,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燕王担心,他比自己可会拿捏这些本地士族老家伙多了。
黄毗被送走后,燕王到屏风后,问元羡:“阿姊,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方才是否被黄毗耽误了?”
元羡于是从屏风后出来,对燕王说了寻找那刺客营及想去长湖看看的事。
燕王流露出谨慎,道:“长湖广阔,方圆数百里,据你所说,湖上又有多方势力,即使是卢沆也不能完全掌控,加之卢沆对你心有异议,你亲自去,有危险怎么办?”
元羡说:“李文吉已死,你回洛京,我约莫也不会一直在此地居住了,不去长湖看看秋景之高阔缥缈,岂不是白在南郡居住这么多年?”
按照燕王的意思,他就是要把元羡带走的,但是,要是元羡不肯走,他则拿元羡没有办法,而元羡自己表达要随他离开的意愿,自是马上拿捏住了燕王的七寸,让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再好直接拒绝元羡那去长湖看看的提议。
燕王道:“既然如此,我便陪阿姊一起前去。”
元羡没有找理由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广邀本地士族名士陪同,一起去长湖游玩,殿下也顺便看看卢沆的长湖水师大营,岂不更好。”
燕王一想,觉得这样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安全,便说:“阿姊所言极是。”
两人正聊着去长湖的安排,便有亲卫再次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