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燕王道:“要解决士族宗族把控地方、政令难行的问题,绝非易事。不仅南郡如此,北方各郡更是被高门大族牢牢把持。从朝廷中枢到地方郡县,官职与权柄皆由士族垄断,寒门平民子弟纵有才干,亦无晋升之途,难以被朝廷所用。这些人或为大士族所驱使,或铤而走险,沦为匪盗刺客,祸乱一方。
“正如阿姊所言,即便是左仲舟这般狠人,最初也不得不依附卢氏才能求得自保。此外,士庶宗族势力过大,甚至导致刺杀郡守夫人这样的重案都无法查明刺客身份。朝廷最亟待解决的,便是让有能者、有德者得以被朝廷任用。唯有得人,方能解决其他积弊。父亲过于倚重大士族,以致清查土地人口、推行均田之策,成效远未达预期。”
燕王常年在燕地,如今身边不少亲卫是出身普通的平民甚至游侠,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
他年纪虽轻,有这一番见解,足见其远见卓识。
元羡不禁对他心生赞赏,有这等主君,对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幸事。
她是别无选择的,至少在当下,唯有依附于燕王,燕王是贤主,那她未来的道路能轻松很多。
元羡说:“如今天下之弊,殿下所言正是要害所在。”
燕王见元羡面带欣慰,心中欢喜难掩,却仍故作严肃,说道:“得到阿姊的肯定,我备受鼓舞,但你唤我‘殿下’,是不是太生分了呢。”
元羡凝视着他,语气认真而诚恳:“阿鸾,在我心里,你既是我的弟弟,更是我要仰仗追随的明主。这不只是礼数,更是我对你的敬重和期待。”
燕王愣了愣,明白了元羡的用心,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说:“然而,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信赖、最亲近、最深爱之人。纵使时移世易,身份更迭,此心此情,永不更改。”
元羡觉得自己比燕王多活了很多年,已然不信时移世易,情坚不变这种话,不过,她也不想打击燕王,否定他此时的感情,只是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说:“长沙王那里,你派人去了吗?”
燕王道:“已经做了安排。”
元羡说:“从江陵至长沙,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五日方能抵达。然而,长沙王在江陵城中必有亲信,想必早已将你在城中的消息飞报于他。恐怕未待他收到你的书信,他便会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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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元羡在清音阁里召见了江陵县县尉王咸嘉。
江陵县县尉手里有两百余近三百的兵马,以步兵为主,水兵为辅,驻兵在江陵城东南面的沙市。
王咸嘉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他手里虽然掌握着一点兵权,但这兵权实在是少,在士家大族把持郡中权力的情况下,卢氏手里有上万兵马,各大家族手里的部曲也少则上百,多则好几百,是以他在江陵县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之前李文吉作为郡守掌权时,李文吉喜欢音乐,王咸嘉这种粗糙的不通乐理的武人,入不了李文吉的眼,他即使手里有兵,也难以出现在郡府衙门里。
他得到消息,如今郡衙里,是郡守夫人昭华县主掌权,县主为人爽直,处事公允,知人善任,嫉恶如仇,为民请命,仗义疏财等等,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声誉,甚至有人传说县主乃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给这位县主加了一层神性的面纱。
不管那些被县主惩处的士家贵人怎么诋毁县主,王咸嘉认为百姓所传,是否是真相不敢百分百保证,但这至少代表民意,且是县主想要达成的政治目的。
官员想要升迁,官声极为重要,所以官员也会努力营造官声。
县主是女人,是郡守夫人,是不需要“官声”的,即使需要,也是为郡守营造官声,之前,大家也为她不惜和卢氏以及她的丈夫对立,只为“替天行道”“明公正义”“除暴安良”而不解,如今,见燕王出现,大家认为她这“官声”,极有可能是为燕王而营造。
加上她之前用人便不拘一格,对愿意依附她的下属很是厚待,以至于到如今,大家都忙不迭地想要凑到她身边去为她所用。
王咸嘉本是一个颇有几分傲气的武官,之前甚至从不愿意去李文吉跟前献媚,是以才一直没有存在感,不过,如今县主代燕王行事,而县主又是用人不看出身、务实尽责的贵主,王咸嘉觉得这正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找中人将自己举荐给县主,送礼献物,而是非常留心县主想要做成的事,想因功而进,在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被这位贵主看重。
如今想趋附于县主的人很多,和县主刚刚回江陵城时,身边无人可用不一样了,现在是想取悦她的人太多,要在这时,受县主看重,肯定不是会说话会表态就行的,至少要有实际的功绩。
王咸嘉作为县尉,一直以来,不仅对江陵县周边,甚至是南郡,以及长沙郡、吴郡等地的各种势力、匪患情况有所掌握,而且还和黑白两道都有接触。
江陵城作为南郡,甚至是荆州区域,最大的城市,这里虽说各种人等鱼龙混杂,但是,那些贵人们,例如手握上万兵马,甚至真正管扼一州的卢都督,以及各大士族的贵人们,他们本身就是官员,又喜好华服美姬奢侈的生活,这些人,不会和三教九流真正打交道,了解这个繁华的城市以及周边的乡村湖沼暗地里的事。
王咸嘉却不然,他了解。
王咸嘉这次写的文书,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被县主看到,但实则是他投递上去后,在一个时辰内,就被县主阅读到。当日下午,县主就让人去传信,让他第二日去郡衙听候召见。
王咸嘉被郡衙里的仆役领着到了上清园门口,再由园中值守的精卫带他前往清音阁。
这不是王咸嘉第一次来这里,但也只是第二次来。
上一次前来,是为郡守贺寿,当时在上清园门口,远远就能听到这阔大又精美的园林中响起的优美乐音,但这一次,整个园林都非常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雀声,甚至连说话的人声都没有。
王咸嘉自己便是武人,出身于庶族,曾经参加过多次大战,靠战功而做了县尉,不然,以他的出身,很难坐到县尉之职,不过他做县尉七八年了,也没能得到升迁,他之前甚至都认命了,认为这就是自己这一生的顶点。
他为人虽粗糙,但心思细,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出整座上清园里守卫严密,驻守大门,以及靠近清音阁的守卫,不仅多,而且人人都可见不凡,身材雄壮,纪律整肃,武艺超群,武器精良,他们大多应是有一定胡族血统的北方人,和南人相貌相差颇大。
王咸嘉马上就判断出,这些守卫,大多应该是燕王带来的精兵。
难道燕王也在清音阁里?
王咸嘉更加精神振奋。
一名长相清秀,略施脂粉,但是神色肃穆不苟言笑的年轻婢女在阁子外看到被精卫领来的王咸嘉,便问道:“这是何人?”
精卫用北方话说:“飞虹娘子,这是受县主召而来的江陵县王县尉。”
“辛苦你了。”这年轻婢女那本来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向精卫道谢后,便看向王咸嘉,说,“有劳王县尉等候,待我禀告主上,再来请您。”
这个婢女举止大方从容,言语有度,既不倨傲,更不怯弱,比王县尉在别处所见的大族女娘更有气度,不由在心里感叹,传言说,县主善于用人,待下人和善,严而不苛,宽而不纵,其实这正说明,县主善于教育与管理人才,连身边的小女娘都被培养得这么好,那么,自己这样本来就真才实干的人,在她这里,也应该可以被重用。
“多谢小娘子。”王县尉没有在婢女跟前端架子,赶紧叉手道谢。
“县尉多礼了。”婢女回了礼,上了台阶,几步穿过檐廊,进了阁子门,到正在查看政事文书的元羡跟前,小声禀道:“主上,江陵县王县尉到了阁子外,现在领他进来吗?”
元羡把视线从手里的文书上抬起来,看向阁子大开的正门外,外面就是和荷塘相连的平台,这阁子又是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在上午,这阁子里光线极好,难怪李文吉喜欢这里,不说在这里听乐赏舞,就是在这里处理事务,也心情不差。
李文吉已经死了几天了,整座江陵城里,该知道他已经溺死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此事,不过因为是“燕王让隐瞒此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依然保持着“我们虽然知道了这件事,但我们假装不知道”的状态,只有蓝家来和元羡确认了此事,其他家族或多或少就从蓝家间接确认了此事。
如此一来,把文书帖子投到元羡这里来,向她示好,甚至是向她告密的都不算少。
元羡回说:“请他进来吧。”
跪坐在元羡侧后方整理文书的勾红问道:“主上,需要摆上屏风隔绝内外吗?”
元羡说:“不用了。”
“是。”勾红便继续下笔。
王咸嘉随着飞虹进了阁子,这开阔宽大的阁子里,曾经可以同时招待数十官员名士,再由数位舞姬舞蹈,十几乐伎演奏,里面依然不显拥挤,如今,这阁子里除了朝向荷塘的一面,另外三面的柱子前都摆上了大屏风,遮挡着后方的情况,在中央上位,端坐着一位雍容贵气的美丽女子,女子二十来岁,头上只有素簪,身上也着素服,端庄严肃,让人不敢多看。
王咸嘉之前没有见过县主真容,此时见到,不由在心下感到吃惊。
其一是吃惊于县主是位这样的绝代佳人,他虽早有耳闻,但之前他是不信的。
郡守夫人曾经美貌名扬于洛京,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时县主之母当阳公主深受皇帝恩宠,县主身份贵重,又不似深居宫中的公主那般不能谈论,是以人们才谈论她的容貌,传其貌美,这其实不是尊重之意。哪想到,县主的确就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庄严,如圣如佛的美人啊。
其二是吃惊于县主居然不遮挡容貌,就这样召见自己。
他毕竟是男子,这岂不是于礼不合?
王咸嘉即使是粗人,也觉得这不太妥当,于是不敢直视上位的女子。
其三是县主着素服素簪,似乎也未施脂粉,这是直接对外宣布,郡守的确已经死了吗?
“王咸嘉拜见夫人。”王咸嘉对县主行了叉手礼,并未下跪。
县主指了指下手西面的位置,说:“王县尉,请坐。”
王咸嘉依然没敢多看县主,道谢后,便从容地在西面的位置上跪坐下去。
整个阁子里,有三面都摆着屏风,至少围上了一大半空间,而这些空间里是否有人,王咸嘉无法判断。
他本猜测燕王也在阁子里,但显然不是。
王咸嘉没有猜测燕王会躲在屏风后,像燕王这样的雄伟男儿,不会做躲在屏风后面,而让妇人坐在前面的事。
元羡没和王咸嘉浪费时间拉扯别的,而是直接把王咸嘉前一日送来的文书拿了出来,说:“你的这份文书,不仅我看了,昨日也呈给燕王看了。”
王咸嘉顿时将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背脊又拔了拔,目光也不由落到县主的脸上去,这时,他才发现县主眼睛大而深邃,目光如炬,让人见之便心下一颤,不像是被一名美妇人看着,而是被千军之中的上将军盯着。
元羡继续说:“县尉对本郡水匪问题,了解颇深,但这文书里,所写未免泛泛,也没有切实可行的实施之法。想来县尉并非是想藏拙,只是水匪之事牵涉颇深,在文书里也不方便细写,故而我便召县尉前来,想听你详细谈谈此事。”
王咸嘉镇定精神,他不是会阿谀奉承之人,也说不出什么逢迎动听之话,当即便说起文书里没有写的本地大大小小的水匪团体,如数家珍一般。
这些水匪的各帮各寨,甚至有的就是正经帮人运货的水上人家,大多也会参与劫货或杀人,如此等等。
“江湖河沼的水上世界,很难被官府的力量管到,他们有自己的权势分布方式。”
元羡的庄园里出产丝绸、陶瓷、纸张、麻布等,也将这些物产向外贩卖。元羡在庄园里使用河北地区的丝绸作坊的生产技术,陶瓷烧造也引入北地的先进技术,麻布等制作技术也有所提升,她还专设坞堡进行产业流程管理,既提升产出物的效率和质量,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以“县主坞”的产品,在整个荆州区域市场不小,只是因为人力不足及不能和其他各大士族争利,这些产品大多数是整卖给各地士族及西夷地区的夷族,再由这些士族分销。
元羡的商队既为她售货,又为她打探各地消息,但因为她的商队几乎只做大宗买卖,带回的消息便也无法覆盖底层,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荆湘地区甚至吴越之地水上世界的状况,所知虽有,却并不详细。
听了王咸嘉的具体说明后,元羡不由问:“卢沆手上有上万水兵,常年也在长江及长湖上练兵和巡逻,水匪问题还这样严重,是什么原因?”
王咸嘉不自主地向元羡的方向侧了侧身,向她倾近了一些身体,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卢都督手里的兵将,他一直是自称两万的。”
元羡颔首,说:“是这样。因为朝廷给他的最高兵员数,便是两万。但实际是多少,朝廷并没有真正掌握。我看了之前朝中来人督察的文书,就还是写着两万。”
王咸嘉不由又坐正了身体,县主和他这话说得毫无遮掩,可见是很信任他。
既然县主这样信任他,他不讲一些实际的东西,恐怕难以从郡守府里离开。
不过王咸嘉本就是来表忠心,当即便不再藏着掖着,说道:“卢都督的主兵营是在江津口,称为江津大营,但是,他在长湖也有一个长湖兵营,此处还有船厂,用于建造和修补战船。据我这几年驻兵沙市,见卢都督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回,我判断,卢都督手里的正规水军在三千人左右,有各型战船约三百艘,除此,还有近五千步兵骑兵,以及这些士兵的家人,各营地的役夫、船厂的工匠杂役等,兵员役夫加起来有约莫两万人。卢都督自称有兵两万,也没有虚报。”
元羡知道,没有完全实报的兵员数,把役夫等加在兵员里,算是厚道的。
王咸嘉又说:“但近两年来,南边太平,一直没有打大仗,朝廷给卢都督的兵饷应是越来越少,甚至会倾向于再裁撤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卢都督要养这么大一支军队,所需粮草可不少,朝廷又不允许他直接用兵士屯田及经商,这就是要限制他。”
元羡之前还想着李崇辺对卢沆有感情,以及要防着长沙王及长江下游的吴王,才一直没有直接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兵马,但其实不允许他屯田和经商,已经是在限制他。
难怪他会直接给皇帝写信,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
元羡问:“以县尉所见,要养活卢沆手里的这些兵马,一年需要多少钱?”
王咸嘉沉思片刻,说道:“以下官估算,一名兵士一年需七石出头粮食,如今南郡连连丰收,粮食价贱,约莫一石一百钱左右,便需要七百钱,再有衣物,一年约莫要一千钱上下,武器价贵,成本及维护一年需三千钱,如果是骑兵,马及养马都极昂贵,南郡的马,一匹要两万钱,养一匹马一年需要至少六千钱,再有津贴医疗抚恤及赏赐,一人平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不然很难让他们为自己卖命,除此,还要养战船等,一年均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一人……”
王咸嘉还在掰手指计算,元羡侧头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的书案上记录的勾红,勾红便说道:“按照王县尉所说,水军一人一年便平均需要八千七百钱,骑兵加上战马消耗一人一年需要一万二千七百钱,买战马需要两万钱。”
王咸嘉没想到县主身边的文书婢女这样厉害,一边记一边算,比自己算得还快。
他又加了一句:“这些里面还没有加入饷钱。”
元羡将这个价钱同自己养部曲的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因为她养部曲,部曲的粮食、衣物、武器等,基本上都是庄园自己产的,也基本上没有马,所以要比这个便宜大约一半,只是她给的津贴赏赐等都更高,所以最后花费,也差不太多,甚至会更贵一点。
元羡说:“王县尉所言清晰明了。只是,据我所知,北地粮食布匹都更贵一些,但战马等便宜。现在不知朝廷是按照什么标准给卢沆发军饷。”
王咸嘉说:“不管怎么说,卢都督要保有和养活他手里的兵士,他是需要养寇自重的,完全没有水匪了,长沙王也不和水匪勾结了,说不得陛下给他的军饷会更少,在前几年就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军队了。根据朝廷的标准,一地都督,一般只配三千兵马。而这三千兵马里,可用健卒,往往只有一两千。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可说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了。”
元羡从案上拿起一柄漂亮的用于遮掩容貌的团扇,纤白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团扇的边沿,激赏道:“王县尉所言甚至。只是,这长沙王和水匪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王咸嘉对着元羡躬身行了一礼,道:“夫人,下官此次前来,还受一人所托,有事相求。”
元羡问:“何人何事?”
王咸嘉便说:“下官同白浪帮的首领姜娘子有过交道,她托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向夫人求情,将她的女儿及十几名帮众归还。”
元羡不由挑了挑眉,冷笑道:“她的白浪帮到我的地方去劫持我的女儿,竟然有脸找我归还她的人?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怎敢替她求这种情!”
王咸嘉顿时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垂下头道:“还请夫人息怒!她的意思是,务必会拿出诚意,让夫人满意。”
元羡依然冷笑,冷哼道:“她能有什么诚意?我留着她女儿和帮众的性命,难道是为了放归?笑话!”
自从王咸嘉进了阁子,一直认为县主是个端庄、肃穆、雍容、镇静的人,她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特别的情绪起伏,哪想到,一关系到她女儿的事,她马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激动易怒。
可能天下父母之心,都是一样吧,不管她是不是县主,是不是郡守夫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看向元羡,恭敬道:“她说她愿意听从夫人调遣,还愿意抓住夫人想抓的赵虎等人,送给夫人,夫人要多少钱财,也可以如数奉上。”
元羡大而深邃的眼睛盯着王咸嘉,唇角勾着一丝冷笑,整张脸一改之前的庄严神圣,变得妖异而危险,她轻蔑地说:“听从我的调遣?难道我没有人可用了,她以为我需要她?赵虎等人,也不过是蚂蚁而已,他们作为卢道子的余孽,还活在这个世上,不能被绳之以法,的确让人介怀,但此事是官府要办之事,不是我的私事,不足以同我的私人恩怨相提并论。关于钱财的事,当然,钱财哪里都用得上,但哪里也都可以得来,我不缺钱财。”
王咸嘉听得心下发凉,有些人谈事情,容易公私混杂,但面前的贵主显然不是这样的,她认为姜娘子侵犯的是她的私人领地,侵害了她的女儿,这是不能原谅的,而姜娘子能许诺的那些,也都于她的“私”起不了什么作用。
王咸嘉道:“夫人,下官明白了。我会把夫人的意思转达给她。”
元羡说:“我听你的意思,这个姜娘子,不只是和长沙王有联系,还和卢沆有联系?”
王咸嘉一愣,他之前没直接提这事,也没有这个意思,没想到县主直接就提了出来,他不知道县主是早就知道此事,还是只是想从他这里确认此事。
王咸嘉斟酌片刻,道:“是。姜娘子为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赏罚分明,她所控制的白浪帮,据我所知,可说是从江陵到武昌,甚至是洞庭一带最大的水上帮派,而且她的帮派里,不拘男女一视同仁,是以有很多女帮众,又以女帮众和一些其他水帮联姻,控制住其他水帮。卢都督不可能和姜娘子的白浪帮没有任何接触。”
元羡因他这话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以女帮众和其他水帮联姻,控制其他水帮?”
王咸嘉便解释道:“是的。女帮众加入白浪帮后,便不允许离开,其他男子要是要和她们成婚,就必须帮助白浪帮,或者是留在白浪帮,孩子也不能带走,只能在白浪帮养大。”
元羡说:“她这白浪帮,成立了多少年?”
王咸嘉道:“约莫十几年。”
元羡对这姜娘子带上了好奇心,道:“行,你带她亲自来见我。”
王咸嘉一愣,元羡说:“她不敢吗?”
王咸嘉赶紧道:“下官一定会带到这话,但她敢是不敢,下官不敢确定。”
元羡又恢复了她之前那种端庄雍容的样子,说道:“要是不敢,可见也不过如此。”
王咸嘉道:“下官会将夫人之意带到。”
元羡又和他聊了几句,便让飞虹亲自送他离开了。
飞虹一直将王咸嘉送到了上清园门口,王咸嘉本来不敢确定元羡是否对自己满意,不过见这名一直在县主身边服侍的亲信婢女送自己,心下便猜测,县主应该是很满意的。
他走到门口,飞虹微笑说:“王县尉慢走。”
“娘子留步。”王咸嘉客气地对她说道,转头又看到一名白皙俊美的青年等候在门侧,他一愣,认出这位是最近名满江陵城的蓝氏子,叫做蓝凤芝的。
王咸嘉比蓝凤芝大了近二十岁,是他的父亲辈了,王咸嘉本不想主动和蓝凤芝见礼,哪想到蓝凤芝先和他笑着打了招呼,王咸嘉也只好回了礼,这才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漂亮的年轻人和刚刚那名婢女有说有笑地进了园子。
王咸嘉不由在心里轻叹,看来传言不假,这名漂亮青年的确很得郡守夫人偏爱,看看,郡守夫人身边那名之前一直不苟言笑的婢女,都和他这般相熟,还笑语晏晏,可见两人是时常相见的。
第72章
王咸嘉默默想着,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看来,男人靠色相上位,极其糟糕,不过再想想那位美丽容雍的尚且只有二十来岁的夫人,也不知道这到底谁更吃亏一些。
王咸嘉又走了几步,突然,几名雄壮的带刀卫兵出现在前方转角处,走在前方的精卫呵斥道:“退避!”
王咸嘉一看这情况,马上猜到也许是燕王来了。
他是想和燕王有所联系的,不过这种场面上,要是不退避,被当成刺客,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即使他是县尉,也是如此。
王咸嘉身穿官服,迅速向旁边退了几步,避到一旁,恭敬肃立。
在他眼睛的余光里,只见一名身着紫衣袍服的男子从转角处出现,在十数名精卫的护卫下,往上清园走去。
紫色是最高级别的颜色,亲王多着紫服。
王咸嘉马上明白他的身份,本来应该不发一言,只待贵人离开的他,此时却迅速抓住机会,道:“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果真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燕王身边精卫问道:“你是何人?”
王咸嘉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不远是一名身材高大,剑眉深眸,五官俊美,英伟不凡的年轻人,恭敬道:“下官江陵县县尉王咸嘉,拜见燕王殿下。”
随即行礼下拜。
燕王“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你。昨日阿姊把你写的文书拿给本王看过,你今日前来,是受她所召?”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真的看过自己写的文书,还记得自己,当即拜道:“正是受夫人所召。”
“夫人?”燕王似乎愣了一下,说,“你说县主吗?”
王咸嘉没想到燕王叫郡守夫人县主,他反应很快,当即改口说:“正是县主。”
燕王说:“她和你谈完了?”
王咸嘉道:“县主所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王说:“好吧。你先回去,阿姊再有所召,你再来。你好好为她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咦?”王咸嘉在心里发出一声带疑惑的轻叹,随即飞快表态,“是,下官领命。”
如果不能得到上位者的认可提拔,在官场是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的,如今官场,也多是看家世出身。于他而言,比起受郡里那些酒囊饭袋的支配,还不如赌燕王和县主。
燕王和他说完,还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继续向上清园而去。
王咸嘉在他走远后,才直起腰来,看向燕王一行人的背影,心说大家都说燕王对县主有深深孺慕之情,可见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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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芝身为郡衙主记掾,是主簿下属。
主簿陈仲朴出身于陇右大族,从他来做李文吉的主簿,还得他赏识可知,这陈仲朴有一些才学,但不多,精通音律,为人佻薄,和李文吉很是合得来。
不过在洛京,他却是没有什么出头的能耐的,所以便也一直追随李文吉。
陈仲朴这种性格就不是干实事之人,他虽极得李文吉信任,但因他轻佻乖张的性格,和身边其他同僚却是不太合得来,尤其是和严攸这个同样从北方来投靠李文吉的大族文士不太合。因为两人不仅都是外来人,且两人定位相近,存在竞争关系,而很显然,陈仲朴在之前比严攸更得李文吉信任,李文吉的很多机密大事都是和陈仲朴商量,并安排陈仲朴操办。
在几个月前,正是陈仲朴受李文吉之命,护送李文吉的三个儿子回洛京安顿,因为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他此次便也休假回了一趟老家。
也就是,近期江陵城发生的大事,他一件也没赶上。
如今,他总算要回来了。
蓝凤芝做了主记掾后,因上官主簿去洛京为郡守办事,加之主簿陈仲朴本就不是务实之人,他的离开丝毫不影响部门运转,蓝凤芝被火速提拔后,这段时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掌控了部门的实际权力。
不过,因为李文吉之前就不好处理政务,郡衙里的实际事务,都被其他人分摊了,由主簿负责的大多数政务,也都分散给了郡丞、少府、法曹等等部门,是以陈仲朴若是回来,在李文吉过世的情况下,他是会被完全架空的,手里可以不剩一点权力一点事。
蓝凤芝今日收到陈仲朴发回来的文书,陈仲朴本次是乘船从汉水南下,再从武昌沿着长江回江陵,他的这封文书,则是他在襄樊时所写,由官道驿站走陆路先送回来的,如此一来,陈仲朴应该还要过几天才会到江陵。
这文书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主要是说他过几日回郡衙,让衙门下属做好迎接准备。
蓝凤芝收到这份文书,于是第一时间来见元羡,告知她此事。
本来这不算什么事,但如今李文吉已死,一直没有发丧,陈仲朴回来,说不得会把这事闹开。
再者,陈仲朴毕竟是陇右大族出身,族中也有族亲在朝中为官,他回来必定会很快揭开李文吉已死的真相,再把此事捅到洛京去。
蓝凤芝有此推断,是因为陈仲朴此人,除了受李文吉喜欢外,其他人都厌恶他,之前是因为李文吉喜欢他,其他人才在明面上捧着他,这下李文吉一死,以元羡的性格,是绝不可能看上陈仲朴的,那陈仲朴一下子落入谷底,以他佻薄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蓝凤芝跪坐在东侧下手位置,将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对元羡讲述了。
元羡正要回话,因在刺杀案中有功而被调来清音阁值守的小婢素馨飞快进了阁子,慌忙道:“禀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她轻盈得如一只蝴蝶,声音清脆,只是不够稳重,在阁子里伺候元羡的飞虹快步走到阁子门口去,小声教育她:“怎地这样慌乱,你迎接了殿下进来不就好了。”
“呃。”素馨窘迫地应道,“奴明白了。”
她是因为受了吩咐,燕王来了,要赶紧禀告,才这样慌张的,因为燕王长得高大,腿又长,走一步抵别人两步,加上步速又快,像她这样矮小的小女娘,即使是跑着,也追不上人,她才这样慌乱。
素馨才刚应,燕王已经进了阁子,他笑看着两个婢女,对飞虹,他是很熟了,不过素馨这才第一天在元羡身边做事,他才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笑说:“你俩小声嘀咕什么?怎么不迎我进去?”
素馨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顿时满脸绯红,窘迫地退到后面去,恭敬道:“奴见过燕王殿下。”
飞虹则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殿下有请。”
燕王进了阁子,只见元羡已经从位置上起身来迎,而她的东侧下手位的青年则正迅速起身,跪在当地,对他行礼。
燕王一眼明了,之前元羡在和这名青年谈话,两人还坐得挺近。
虽然这名青年已经跪伏在地,但燕王还是从他的身形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蓝家那个蓝凤芝嘛。
燕王虽才到江陵没几日,但却有不少人为他打探消息,有关蓝凤芝和元羡之间的那些流言,他也听到了不少,他之前是不想在意的,现在却又非常介怀起来。
他甚至不由回头瞄了两名在门口的婢女,方才一名婢女在外面,一名在门口,如此,阁子里其实就只有元羡和蓝凤芝两人,他眼神一时晦暗难明。
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在转瞬间控制住情绪,上前走到元羡跟前,拉住她的手,说:“阿姊,快坐,何必这般来迎我。”
元羡只得由着他拽着自己,两人一起在上位矮榻上坐下了。
燕王随即又让蓝凤芝不必多礼,问道:“你们方才在谈什么,本王可以听吗?”
元羡心说你这样问,本来不想让你听的,这也不得不让你听了啊。
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李文吉身边主簿陈仲朴几月前离开江陵回了洛京,如今要回来了,他是李文吉亲信,又出身陇右陈氏,性情张扬,必定会因李文吉溺死之事闹事,我便叫蓝凤芝前来商讨此事。”
蓝凤芝一脸恭敬,但心情却很沉重,虽然别人都说女人对情敌很敏感,但蓝凤芝觉得男人其实更加敏锐,燕王在看向他时的眼神,就让他感觉泰山压顶,让人喘不上气来。而燕王对待县主的亲昵,也实在过分了些。
这种过分,蓝凤芝虽然没有比较,却觉得燕王就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看到。
因为蓝凤芝没从别处听到其他人传说燕王和县主相处时的不合礼数之处,很显然,便是燕王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过这种不合礼数。
被燕王当成情敌,被他上心关注,对蓝凤芝来说,实在是过分惊骇了,让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此事,他认为以县主的足智多谋,县主也当明白,不然县主此时不会把自己主动来找她说成是她召自己来见,把他从主动变成被动,就是要保他。
蓝凤芝顿时既感动又悲伤。
到这里,蓝凤芝尚不知该说什么,元羡已经对他温和说道:“你先退下吧,待我和燕王相商后,再做安排。”
“是,属下领命。”蓝凤芝恭敬行了告退礼,慢慢起身,又快步出去了。
元羡随即看向在阁子门口候命的两名婢女,说:“你们也退下吧。”
“是。”飞虹迅速应了,拉着还不太能搞明白状况的素馨赶紧出了阁子,而且吩咐门外的护卫都离远点,确保即使阁子里两人吵架都不会被人听到。
元羡身边受重用的亲信婢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倒不是之前的婢女都不堪用了,而是她身边的婢女,被培养得可做大用之后,大多会被安排到别处管理产业,随着县主的产业扩大,这种需求本也变得强烈。
如此一来,年纪小的婢女便也有各种上升渠道,不想做婢女了,也可以选择去外面理事,不用在一个小范围内竞争,但要出去理事,各种处事之道、经商、数算、文书等等却是都要掌握的,这也促进这些小婢女不断学习,以得到更多其他机会。
除此,小婢女总有得到贵主看重的可能,资历老的老人,待后辈便也不敢过分,这缓解了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能会有的紧张氛围。
不管怎么看,飞虹都是喜欢在主人跟前做事的,不管是自己越做越好后,被主人安排到外面去做管事,还是一直在主人跟前做文书婢女,或者做近身管事,都是好的。
她也愿意好好教新来的后辈,就像自己的师父好好教导自己一样。
素馨还搞不清楚状况,跟在飞虹身后小声问:“虹姊,主人是生气了吗?”
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但素馨还是从那看似正常且平静的氛围里感受到了一股紧张,而会有这种紧张,一般都是县主生气了。
飞虹看着她,小声说:“嗯。这种事,我们不需要去打探,也不要打探。主人一般不会迁怒任何人,我们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就行。”
“哦哦。”素馨赶紧应了。
飞虹又说:“昨日安排给你的字,都学了吗?”
素馨神经一紧,说:“都学了,但还没有写熟。”
飞虹说:“你有哪些不懂的,我这时可以给你讲讲。”
“好的,谢谢虹姊。”
两人在清音阁外面数丈处的树下小声说话,飞虹又不断去看进阁子的台阶和檐廊,以期县主会早早把燕王这事处理了。
飞虹正是对男女之情最敏锐的年纪,她作为县主身边的亲信婢女,又能文善算,即使她出身低微,容貌普通,却也很得青睐,向她示好,想要求娶她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她想嫁人,可以在这些人里择取一人结婚,县主也会像对待其他亲信婢女一样,为她办放良的文书,让她做编户良民。
不过,为皇室宗亲贵族服务的女子,本来也可以不结婚,为主人服务到老。见过不少女子死于生育后,飞虹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结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生追随县主,自然是最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她意识到燕王对县主有男女之情上的心思后,她只觉得惊心动魄,忐忑难安。
飞虹是南方人,尚没有接触过属于某些胡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只觉得即使燕王贵为亲王,但元羡是他的嫂嫂,且元羡以前也对他有教养之恩,他怎么能对元羡生出那些想法呢。
如果这种事闹开来,对燕王的影响定然会有,但总不会比对自己主人的影响大。
而任何影响元羡名声、权势、安全的事,对飞虹这种婢女来说,影响就更大了。
再者,元羡对飞虹来说,就像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阿姊,是她的神佛,是她的天地和信仰,怎么能够被燕王污染和影响。
但那又是燕王,飞虹在这事上,却是一点作用也起不到的,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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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如飞虹所料,元羡会和燕王吵架。
待阁子里只剩下两人后,元羡从榻上起了身,在空间宽阔、光线明亮的阁子里慢慢走动。
燕王抬头看着她,见她优美的身姿在阁子里的光影间穿梭,让他生出,无论世界如何,只要这样看着元羡,就已知足的满足感。
这让他方才突然而起的嫉妒和酸意也散了,人变得平和。
不过,他在转瞬之间又想到,如果真的这样,那他必定很快便会失去这种可以看见元羡的机会。
他所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像是掌中的阳光,如果不是他时刻去追着阳光,那么,世界瞬间都要黑暗下来,他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都不可留存。
燕王的眼神再次变得深沉,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元羡回头看他,说:“虽则放李文吉尸首的云门阁里用了很多冰块,但是,他的尸首依然在腐烂,很快味道就难以掩饰,一直隐瞒他死亡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我已让人去江陵西北面的龙山上为他选好墓地,并准备发丧。”
这已是元羡定下的事,此时说给燕王听,便不是要听他反驳的。
燕王没有起身,他尽力压下心底那如岩浆涌动的“爱而难得”的躁动,手指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桌案上还摆着不少元羡看过的文书。
燕王仰头望着元羡,说:“这事不必着急,我已写了密信,命人送回洛京,上呈陛下,言明李文吉之前为了和长沙王靠拢,暗许长沙王带走其女为质。又言,因为你阻止了这件事,他嫉恨于你,安排了刺客刺杀你,不过因为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的阴谋。他做下种种愚蠢恶事,在我到来之后,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出于害怕,便自杀了。不过为了稳定南郡局势,我阻止了你发丧,把这事瞒了下来。希望陛下定夺。”
元羡停下脚步,呆呆看着燕王。
燕王继续说道:“所以,如此一来,你不必着急,完全可以等陛下回复后,再处理此事。”
元羡犹疑道:“陛下会相信你的话,认为他是自杀的吗?如果陛下认定是你我合谋谋杀了他,怎么办?”
燕王却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拂过水面,看似没什么,却在元羡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燕王不经意地说:“陛下怎么会不信我,阿姊,你不知道,李文吉之前背着你做过多少蠢事,他干的那些蠢事,还报到陛下案台之上,陛下早就厌烦他了。不然,你认为,陛下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准许他回京也未给他升迁给他封爵呢。”
元羡沉默半晌,问:“他做过什么蠢事?让陛下如此厌弃他?有与我有关的吗?”
燕王说:“当然。陛下刚刚登基时,他就写信要求休掉你。只是陛下没有允许而已。”
燕王讲这句话时,紧盯着元羡,他以为元羡会有所动容,没想到元羡只是轻叹了一声。
元羡又问:“还有什么事呢?”
燕王说:“还说他当初娶你,是为了家族忍辱负重,陛下既然已经登极,应当奖赏于他,让他休掉你后,陛下再为他赐婚。如此给陛下写了好几次密信。”
元羡微微皱眉,盯着燕王说:“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你当时不是在燕地吗?”
燕王道:“我在洛京时,便见过陈仲朴了,他对李文吉的事,可说是无所不知。”
元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阁子外吹进来的风,飘过她的衣裙,带起衣袂,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花瓣在轻风里轻轻落下,掉在案台上的文书册子上。
过了一会儿,元羡依然沉吟不言,燕王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怕你伤心。”
元羡深吸了口气,她当然不是因为李文吉干了那些蠢事而伤心,李文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她不会再为李文吉做的这些事伤心。
她只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燕王,她以前是了解李彰的,但两人又如此多年没有见过,她早就不了解变成燕王的对方了。
元羡想说“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陈仲朴的事”,最后也忍下了,没有问出口。
其原因不外乎那些,例如觉得没有必要,例如没有想到,如此等等。
元羡最后说:“既然陈仲朴已经投靠你,那自然是好。这事,我便也不用担心了。”
元羡此时也大概明白,为何李文吉会有可能自杀。
不说别的,燕王只要对他说,陈仲朴把他干的那些事,都告诉陛下了,自己是来处理李文吉的,李文吉这见过京中牢狱之中地狱般景象的人,他怕吃苦受罪,就宁愿自杀。
燕王抬手去拉元羡的手,元羡往后退了两步,把他的手避开了。
燕王些许委屈地看着元羡,说:“阿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例如,觉得我没有事先把我收买了陈仲朴的事告诉你?”
元羡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疲惫,绕开燕王道:“你能收买他,自是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做了王,身边有太多人可用,我当然只有欣慰。我怎么会生气。”
燕王转身看着她在阁子里走动,说:“那你为何要避开我?”
元羡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装傻,欺骗我,我真心相付,却不知道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让我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
燕王犹豫道:“我没有啊。阿姊,我恨不得把心都剖给你。”
元羡却笑了一声,虽是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掩饰地把目光转向阁子外面,那是宽阔的荷塘,有阳光映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
元羡说:“我本就不该。揣测你的用心,盼着你待我赤忱,就是大不敬之罪。”
燕王被她这话说得眼眶也湿了,他凄然道:“阿姊,你最明白我的心了,你是故意这样刺痛我吗?”
元羡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燕王,她本来是要跪下的,但不知为何,膝盖弯不下去,只得那样直直地站着,哽咽说:“是我失礼了。”
燕王难以自持,上前紧紧拽住元羡的手,元羡避无可避,只能说:“你不要碰我。”
燕王却不放开,他也哽咽了,说:“你明明知道的,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一直想和你成婚,如果不是我以前年纪太小,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李文吉他和你成婚了,也不知珍惜,待你这么差,他早就该死了。你为何要因为我收买他身边一个亲信之事,和我生气。”
元羡知道他又是想转移矛盾,说:“不管他该不该死,他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
燕王咬着牙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元羡心想,她的确舍不得他,李文吉一死,自己只能任由这个兔崽子捏圆搓扁了,没有一个缓冲,她气恼伤心,最后只剩下叹息,说:“你觉得我为何舍不得他?”
燕王心里明白,就是她不想和自己结婚,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不过,燕王可不会自己揭开这个盖子,只要揭开,那他就更难堪了。
燕王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外面传言说刚刚出去那个蓝凤芝是你的入幕之宾?”
第73章
元羡不知道这种流言,虽然她多少可以猜到,但不会有人来对她这位当事人直言,所以,她自己是没有亲耳听到的。
不过,元羡可不想自己头上被泼这种脏水,当即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别人造这种谣,毁坏我的名节名声,就是要打压我,贬损我,侮辱我,想要阻止我和任何男人接触,即使是因为办正事也不行。我就应该被关在内宅里,一个外人也不见吗?现在说我和蓝凤芝那个年轻人的谣言,以前我在乡下庄园里,也没见外人,又说我以仆从做面首!他们是什么意思,女人不该见到任何男人?那你们这些男人,身边妻妾成群,乐伎美姬环绕,还要去撩拨别人的妻,还想着要娶寡嫂,又是些什么东西!”
其实燕王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后悔了,知道只有最没脑子的男人才会对心爱的人讲这种话。
被元羡马上骂回来后,燕王窘迫保证道:“我当然是不信那些传言的。”
元羡冷声道:“那你可有当场替我反驳?那你还想和我成婚?我是绝不想陷入这等泥沼里的。”
当然,不会有人没有脑子,到燕王跟前说元羡和别人的谣言,如果真有人这样讲,他肯定当场发作,把人宰了。
他现在倒是陷入前后矛盾之境地,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当然不希望他阿姊真有什么入幕之宾,但是,他阿姊太洁身自好,完全不把男色看在眼里,又很看重名声,那她也是完全不想和自己有纠缠的,自己又怎么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呢。
燕王说:“如果有人再传阿姊你的流言,我定然严惩。”
元羡看他再次含糊掉自己拒绝他的事,不由再次强调道:“阿鸾,你莫要把我逼到泥沼里去。”
燕王忧郁道:“我们成婚是泥沼吗?”
元羡实在不好打击他,说的确就是泥沼,想了想,只好说:“婚姻不过如此,看看我和李文吉,最初也有过相知相爱之时,但在一起多几年,便是两看相厌了。再看看身边其他人,难道有多少不纳妾的男子,有相爱到老的夫妻?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所以才一心向往和我结婚,再过几年,你大了,心老了,就全然不会在意这事了。”
燕王听得眉头紧锁,不由说:“阿姊,只是因为你被李文吉伤害了,所以才这样想。要是我俩在一起,幸福美满,你是再不会这样想的。”
元羡目瞪口呆,心说他就是太年轻,所以才是一根筋,不由恼道:“但是我的心已经老了,既不想再结婚,也不会再对任何男人生出男女之爱,对你,更不可能。”
燕王不能理解,他觉得自己很合适,不由问:“为何?你是不是为了拒绝我,才故意这样讲?”
元羡叹道:“我看着你,只会想到你是我的弟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如果连行周公之礼都不行,还怎么结婚?”
燕王愕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去看元羡,完全无法理解,他已经长大,是个大男人了,阿姊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有那方面的关系。他不相信,元羡一定是故意撒谎。
元羡不知道他的想法,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说:“我把话都讲得这么明白,想来你也该明悟了。天下女子何其多,想和你结婚的也多,让我一直做你的阿姊吧,阿鸾,你不要再多想了。我俩结婚,不仅不现实,而且没有任何好处,你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也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盼你可以坐拥九州,开太平盛世,百姓能安居乐业,在这盛世里,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乐。”
燕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元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颔首表示明白了。
见他被说动了,元羡这才长松口气。
燕王见之前紧张的元羡松懈下来,他不由笑了,说:“阿姊,难道你还怕我强迫你吗?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怎么会逼你。”
元羡想说“那就好”,但看他掩在眼底的忧郁,便又说不出这种话了,而是说道:“我可以永远做你的阿姊,陪伴你,可以不离不弃,不是必须做夫妻,你明白的吧?”
她意识到,也许是李彰从小孤独,所以才这样,只要许诺他,不会离开,他就不会再偏执于结婚这件事,而先安抚住他,不要影响大事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燕王笑了笑,说:“嗯。”
他又伸出手,说:“那我们拉钩吧。”
“啊?”元羡一愣,见燕王伸出的手指,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和他的手指相钩。
燕王紧紧扣着她的手指,说:“你说过的,我们是最亲的人。”
“是。”元羡轻声回应。
在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柔软了很多,一如两人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她还没有出嫁,父母也没有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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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族长宴请燕王,不会不请郡守夫妇,不过,元羡以郡守病重为由,拒绝了这次的邀请。
当日傍晚,只有燕王前往了蓝家在江陵城里的豪宅。
江陵城地处要冲,在南方战乱之时,很容易发生争夺此城的大战,此城里没有多少数百年的建筑,大多是近几十年修建,蓝氏的宅邸也是。
燕王的马车到得蓝氏宅邸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门口相迎,蓝凤芝亦在其中。
燕王下了马车,同蓝氏族长蓝康成寒暄几句,被迎进宅中时,他看向在蓝康成后方的蓝凤芝,说:“蓝氏芝兰,蓝凤芝?”
蓝凤芝虽然面上从容优雅,内心却忐忑,上前道:“正是下官。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本王见你实在亲切,你过来,陪在我身侧说说话。”
“能得殿下青睐,实是下官荣幸。”蓝凤芝赶忙逢迎道。
虽说名士风骨十分重要,被提到极高的位置,但真正在权贵面前拿捏架子的,几乎是没有的。
一众人等,见燕王专门把蓝凤芝叫到身边,不由都是艳羡不已,谁会去想,这个年轻人对燕王是不是过分谄媚了。
而蓝凤芝心里清楚,燕王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他把自己叫到他身边,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
除此,元羡拒绝前来赴宴,也让他生出些别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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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氏一族的晚宴,没什么新奇,不过是听乐观舞,同以前的宴会不一样的,只是这次晚宴上的食物,都是北地饮食,以羊肉、鹿肉、酥酪、美酒为主,不再是江陵城惯常吃的那些南方美食。
虽是如此,燕王也没怎么吃东西,不过是简单喝了一点酒,吃了点水果也就罢了。
在乐伎歌舞姬等被遣下去后,燕王又同蓝康成等人聊了一会儿,见了蓝氏族中一应“俊才”,一番应酬之后,坐于主位的燕王便不经意地问到蓝凤芝的事。
“本王办完南郡之事,就会回京,不知凤芝可愿为本王做事,随本王回京?”
蓝康成一听,哪有不答应的,他本来想推自己的长子到燕王身边谋事,但燕王没有看上,看上了蓝琼蓝凤芝,这也是好的,总之是蓝氏子弟嘛。
再说,蓝凤芝亲生父亲死了,自己作为他的族伯,一直很重视他,也相当于他的父亲了。
蓝康成马上看向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居然在那刹那流露出犹疑之色,不由赶紧对燕王道:“能得殿下看重,随殿下回京,让凤芝学有所用,乃是他三生之幸也。”
蓝凤芝猜不到燕王的心思,也只好不猜了,他本来就是想入京的,既然燕王提了,他当然没有不应的,于是马上应了下来,又连连致谢,表示愿为燕王驱策。
燕王含笑又道:“我看凤芝年轻,不知是哪年生?”
蓝凤芝便说了自己的生年及年龄,燕王颔首道:“哦,竟然只是刚刚及冠,真是年少有为。”
蓝凤芝都要被燕王搞迷糊了,谦道:“殿下过誉,实不敢当。”
燕王笑道:“那我还比你长了两岁。不知你可有娶妻?”
蓝凤芝尚未娶妻,他尚幼时,父亲病逝,家中贫穷,自然娶不上相配的妻子,后来因才情出名,到郡衙为官,倒有门当户对的闺秀可以议婚,但他又眼光高,现在因为有人为了诋毁郡守夫人名誉传他和郡守夫人的流言,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上,自然就很难议到大族贵女,导致最近说媒的都没有,已经被耽误上了。
不过因公事繁忙,又一心放在郡守夫人身上,蓝凤芝自己倒没太在意这事,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生母却是着急起来,怕他娶不上妻,就连族长蓝康成,也都为他这事上了心,认为不管如何,还是要先娶个妻才行。
此时燕王问起,蓝凤芝和蓝康成心下都是一咯噔,两人各有心思,蓝凤芝心说燕王自己对昭华县主有歪心思,所以马上要处理自己这里的事,蓝康成则想,看来燕王也听说蓝琼同郡守夫人的那些流言了,这事不管真假,燕王肯定是在意的,所以要从中干预。
蓝康成作为长辈,代替蓝凤芝道:“回禀殿下,凤芝幼年丧父,母亲体弱多病,他为人至孝,常年侍奉老母,尚未来得及婚配。”
燕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吃惊与惋惜的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母亲多病,正该早婚才对。”
蓝康成连连应道:“是,是。”
燕王便又道:“凤芝随我回京,怕是难得再回来,我岂能强夺他人之志,凤芝还是要早日成婚啊。”
蓝凤芝不知自己还没有结婚与要去京里有什么关联,不过,既然燕王提了,那就没有不办的,蓝康成已经迅速应下,说自己作为蓝琼的伯父,之前对他的婚事没有足够上心,才导致他大龄未婚,自己一定会认真为蓝琼把婚姻大事解决了,这才对得起蓝琼已死的父亲。
燕王没在蓝家宅子里待太久,又简单参观了蓝氏的园林后,便回了郡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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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蓝康成说了要为蓝凤芝解决婚姻大事,在燕王离开后,蓝康成就携夫人随着蓝凤芝亲自去了蓝凤芝家。
蓝凤芝自从得到家族看重,又在郡衙任职,家中经济条件便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