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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2 / 2)

不过,比起蓝氏那豪华的有宽广精致花园的主宅,蓝凤芝家只是两进院落,便显得较为寒碜。

蓝凤芝近期为元羡做了不少事,也得了不少赏赐,但这些不足以让蓝凤芝家换个大宅院,能将房子进行大的修缮已算不错,再者,他家里又多买了两名做事的仆人,他的母亲也轻省了很多。

蓝康成夫人去同蓝凤芝生母庄氏谈话时,蓝凤芝便也引了族伯到自己书房里坐下,亲自煮茶相待。

坊间流言蓝凤芝年轻俊美,是郡守夫人的入幕之宾,是以郡守夫人一回郡城,他便以色上位,得到重用。

这种流言,反驳很难。

蓝康成虽然听在耳里,却也只能当不知道,甚至他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郡守夫人的确对蓝凤芝十分看重,为此蓝氏也得到了很多好处。

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摊开来谈了,因为它会影响蓝氏接下来的很多处境。

蓝康成直言道:“凤芝,今日燕王问起你的婚姻之事,你当明白他的深意吧?”

蓝凤芝肃然跪坐于茶桌后,回道:“不知伯父所指为何?还请明言。”

蓝康成作为长辈,感觉这事有些不好讲,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郡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有胆识气魄,又善权谋,手握权势,但她毕竟是女人,侍奉女主,便易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如今坊间传言,你和郡守夫人之间,不止于主上与僚属之间的关系。”

蓝凤芝深吸了口气,但是,随即又泄掉了。

他认真看着族伯,说:“这些都是诋毁县主名声之言,如果是真的,郡守难道真无意见。”

蓝康成说:“郡守不是已经死了。”

蓝凤芝说:“伯父,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和县主之间清清白白。当年,我阿父病逝,母亲亦体弱多病,母亲便想让我出家侍奉佛主,家中资财献给庙宇,是县主劝说母亲不要这样做,之后又资助家中金银财帛,这才有我读书成才,我对县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亵渎之心。县主胸有丘壑,渊图远算,非是普通深宅女娘,岂是沉迷男女之事之辈,伯父切莫听信谣言,如被县主知道,我蓝氏也如此想她,那她岂不生气,于我蓝氏一族也没什么好处。”

蓝康成听着,沉吟半晌,说:“凤芝所说,有理。”

虽是相信了蓝凤芝的话,但蓝康成又道:“我们是信的。但今日燕王关心你的婚事,绝非其他原因,定然是与这流言有关。”

燕王身份尊贵,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他手握兵权,看样子也绝不是纨绔之人,反而颇有谋略心机,蓝康成为蓝氏族长,尚且不能被他另眼相待,他却专门关心起蓝凤芝的婚事来,定然是有其他原因,只会与蓝凤芝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相关。

“燕王是郡守堂弟,郡守夫人乃是燕王堂嫂,如今郡守过世,燕王有义务帮扶寡嫂,再说,燕王幼时在当阳公主府中教养,郡守夫人同他如亲姐弟一般,两人感情深厚,自然不同凡响。如今,他听了有关郡守夫人同你的流言,只是敦促你赶紧成婚,已算是仁善之举。如是几十年前北朝那些暴虐之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蓝康成说这话时,难免已是忧心忡忡。

蓝凤芝却不这样想,燕王同县主相处时,那绝对不是对待寡嫂对待亲姊的姿态,不过,他竟然没有过分针对自己,只是敦促结婚,也的确当得起蓝康成所说“仁善”二字。

蓝凤芝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明白自己必须怎么做,便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早逝,我的婚事,便还请伯父做主。”

蓝康成听他这样讲,很是高兴,说会去为他寻一门好亲。

这边送走蓝康成夫妇,庄三娘庄青修就叫了儿子来,问他今日在蓝府之事。

庄三娘算不上一个明事善谋的女子,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很在意儿子的,刚刚蓝康成之妻对她讲了不少要为蓝凤芝迅速娶妻的事,这让庄三娘心里像是明白,但又很迷糊,而且这事,怎么看也要问问儿子的意思,毕竟儿子已经成年了。

蓝凤芝让母亲上坐后,才解释说,是燕王看上自己的才能,燕王回京时,要带自己一起去京城为他做事,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早日结婚,以免自己随他去京城了,会耽误自己的婚姻。

庄三娘发鬓间已有银丝,听蓝凤芝这样解释,她才松了口气,她在坊间,也听说了她儿子和郡守夫人之间的流言,她也经常见到儿子在家发呆,眉宇之间颇有忧郁之色,所以她不想让儿子更烦忧,是以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庄三娘说:“能得燕王看重,自是很好的。你年纪不小,本也该成婚了,都怪阿娘没有为你说成一门好姻缘,才耽误你至此。”

蓝凤芝叹道:“阿娘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已经拜托伯父,伯父也承诺会为我主持此事,不会耽误。”

庄三娘这才展颜,假装不经意说到郡守夫人身上,道:“当年多得郡守夫人帮助,我们娘俩才有今天。你感念她的恩情是应该的,但她是贵主,我们和她身份有别,你在她跟前办事时,还得注意着这身份的差别啊,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蓝凤芝知道他母亲的深意,笑说:“阿母,您放心吧。孩儿不是鲁莽之人。县主虽是女子,却有雄才大略,深明事理,我在她跟前做事,不会有事。”

庄三娘道:“那就好。”

**

王咸嘉办事很快,第二天,他就带了姜金池来拜见元羡。

此时时辰尚早,太阳刚升到柳树树梢,清音阁外的荷塘上还有一层薄雾,元羡站在阁子外的栏杆边,正沉思,便有小婢素馨来报:“主人,江陵县县尉王咸嘉领着一名叫姜金池的妇人前来求见。”

素馨被飞虹教育过了,对县主禀告事情时,最好言简意赅把情况说明。

元羡回过神来,说:“带来吧。”

“是。”素馨应后,便下去了。

元羡没有回到阁子里去,她手里握着那柄叫“琉光”的长剑,认真打量时,素馨领着王咸嘉与姜金池过来了。

元羡看过去,只见一名身材劲瘦的中年妇人随在王咸嘉身后,这妇人,想来便是白浪帮的帮主姜金池。

如今元羡对白浪帮有更多了解。

白浪帮说是帮众达到三五千,在军队一次次围剿水匪,处理了不少强横的水匪水寨后,它成为了如今整个荆湘之地最大的水帮。

不过,以元羡看,白浪帮的三五千帮众,更像是联姻相聚的利益联盟,算不得是可以完全聚啸一体的水匪群体。

也就是,这个白浪帮的管理是非常松散的,姜金池作为帮主,没有办法让白浪帮聚成一股绳,在她的指挥下做事。

这可能是她儿子被长沙王逮了,她要为长沙王做事换回儿子,女儿被自己逮住了,她又想为自己办事换回女儿的原因。

王咸嘉上前拜道:“下官王咸嘉拜见县主。”

姜金池应该是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虽是匪首,却也礼数周全,行礼道:“民妇姜氏拜见县主。”

元羡看了看两人,说:“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谢县主。”两人异口同声,动作也较整齐。

元羡心说两人之前恐怕还演练过。

元羡对王咸嘉道:“王县尉,你先退下,我同姜娘子有话要谈,之后再传你。”

王咸嘉不可能拒绝,便退下了。

他刚离开清音阁,便被精卫叫住,说:“王县尉,燕王有请。”

王咸嘉受宠若惊,他虽是江陵县县尉,本来也该是响当当一名人物,但是江陵县为大族把持而治,他作为县尉,甚至被赶到沙市去驻兵,燕王到了江陵县,他之前都不算正正经经在燕王跟前露过脸,这还是因为上赶着为郡守夫人效力,才得到了机会。

王咸嘉马上应下,想和精卫攀谈几句,但对方却并不应话,只是把他带去了青桐院。

王咸嘉自己是治军之人,见燕王手下精卫的确不同一般,不由更觉自己上赶着投靠明智。

且不说王咸嘉同燕王的交谈,元羡遣开王咸嘉后,她便对姜金池道:“姜娘子,随我在这廊上走走,不知可否?”

姜金池虽是统帅上千人的帮主,但毕竟是民,甚至是匪,是以在元羡身前,多少流露出一点谨慎紧张,听闻元羡让她陪着散步,不由愣了一愣,但她是机警之人,当即爽朗应道:“民妇之幸。”

元羡笑了笑,带着她沿着荷塘边的廊道慢慢往前走,姜金池没有仆妇们的那种恭敬,她长得较为瘦小,只比姜禾稍稍高了一点,身高甚至只到元羡的肩膀。

她大约三十多岁,不比元羡大多少,但是一直风吹日晒,所以皮肤呈现浅淡的黑红色,眼睛明亮锐利,额头、眼角和嘴角都有细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了粗壮的两根辫子盘着,簪着木簪,她身穿窄袖紧身裤褶,脚上穿着草鞋,她手里应该是习惯性要拿着什么,但因前来见县主,自然什么都不能带进来,故而双手空空,只得颇不自在地叉着手。

元羡说:“姜娘子身为女子,能统领数千人的水帮,已是一方豪杰。我早年听说过你的名头,便生出好奇之心,是怎样一名奇女子,有此能耐。本来以为你我之身份,应当没有相见之日,没想到能有此良机,得以相识。”

姜金池是极机敏的人,元羡突然捧起她来,她本来生出疑惑,但短短时间,她就调整心态,顺着元羡的话说:“民妇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弱小女子罢了,县主抬爱,民妇实不敢当。县主出身贵重,为人豪爽,有勇有谋,又有为百姓之心,民妇早生敬仰,今日能得县主召见,已是民妇之幸。”

元羡心说这个女人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姜金池又说:“民妇在江河湖泊之上讨生活,一向与人为善,救济孤贫,大家知道我心善爱帮人,而势单力孤之人在水上,难以活下去,就有人跟着我一起,大家互相帮助扶持,于是聚成了一股力量,说是水帮,其实就是水上互相帮助的孤弱而已。大家在一起只是为了生活,并不做打家劫舍之事,还请县主明鉴。”

元羡“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

姜金池继续说道:“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但真匪少,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当即向长沙王投降,说明情况,我们不是匪,只是水上人家而已,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长沙王查明真相,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愿意放过我们,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我也应下了。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让我为他办些私事。其中一件,便是配合他的人,去当阳县接人。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要是我知道,我即使丢掉脑袋,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

元羡慢慢走着,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不过,姜金池这些话,也不全是假话。

元羡说:“姜娘子,长沙王剿匪多次,两边战事,死的人多吗?”

姜金池再次一愣,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

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

县主庄园面积广阔,在秋收之后,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

庄园里有坞堡四座,各司其职,又有村落若干,里面的人,都是熟人,管理严格,又有部曲按时巡逻,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当成菩萨而拜,不敢有异心。

作为外人来,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要进坞堡,更是困难。

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没有办法接近坞堡,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

而要是要攻打坞堡,救出人的话,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坞堡互为犄角,攻守相助,没有几千人的军队,很难攻下。

在这种情况下,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甚至没有接见她,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不仅不肯应承,大多甚至不肯搭理,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当然,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

以姜金池之见,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那么,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进行谈判的。

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现在有了这个人,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

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今日相见,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

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但姜金池此时觉得,在面前的女人跟前,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甚至是长沙王,也是如此。

姜金池无法形容她,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更挺拔,更优雅,更美丽,但是,又更温柔,更平和,也更深沉,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明明那么清澈,那么柔软,但是,又那么宏大,那么宽广,那么强横,那么危险。

第74章

姜金池是一帮帮主,虽并非在官府这权力圈子里沉浮,但她也一直在荆湘之地的各大势力与士族之间游走,从这平衡和缝隙里获得生存空间,而也正是因此,她的白浪帮到现在才没有覆灭,由此可见,她是个有政治智慧的人。

姜金池琢磨了元羡那句问话的深意,想了想后,说:“长沙王初到武昌时,因不习惯水战,虽是大力平复南方,却收效甚微,后来,他收编了几股水上势力,以本地人打本地人,才平掉了江夏与长沙一带的乱子。”

“这些事,想必县主也知。”姜金池说着,仰头去看元羡。

晨光穿过薄雾,映在荷塘里,元羡的脸上也有暖融融的光芒,她肤色白皙,面庞圆润,眼神深邃,如带某种幽邃的光彩,又像是神佛的慈悲,姜金池心想,难怪民间传言说,她是菩萨之姿,给她的各种传言,都塑上一层神性的光。

元羡颔首,表示自己的确知道,姜金池又说:“也因为江夏及长沙范围的叛军都被清除,皇帝就安排长沙王去了长沙,没有圣旨不得离开。长沙冬天阴冷、夏天溽热,而又几乎没有春秋,虫蛇成窝,瘴气横行,即使长沙王贵为亲王,大力修建长沙城,将王城修在高处,但依然要遭遇湘水泛滥,濡湿难忍之苦。他是北方人,在长沙多住两年,便腿上生了毒疮,虽有名医救治,却依然不见好,实在不堪其苦,皇帝让他不得离开长沙城,便让他心生怨怼,他时常在王宫辱骂此事。”

元羡问:“你怎么知道他因此怨怼辱骂?”

姜金池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刻,她说:“自从他把我儿拘在长沙城为人质,我便经常去那里,听了不少此类传闻,也亲耳听过他辱骂。”

元羡问:“他腿上生毒疮,是真的?”

元羡自己到南郡后,对这里的生活较为适应,特别是在当阳时,她没有住在靠水边的地方,又是住二楼,所以虽然也觉得比北方潮湿,却没有影响生活,是以,她较难理解长沙王的苦楚。

姜金池说:“是真的,但应该不严重。我见他时,他行动并未因这毒疮受影响。”

元羡颔首,表示明白了。

姜金池又说:“长沙王认为自己在长沙是被流放,想要换个封地,是以他最初到长沙时,是真的认真平乱,加上他性格暴躁,在长沙郡杀了不少人。但是皇帝并不为他换封地后,他在谋士的建议下,改了策略,主要是对当地异族及匪帮进行招安,基本上没有再大开杀戮。”

元羡明白了情况,又问:“今年去长沙郡为郡守的贺棹同他关系如何?”

姜金池道:“贺棹是皇帝任命之人,他去长沙郡,长沙王认为他是被陛下派去监视他的,长沙王同贺棹并不亲厚,但两人私下实际如何,民妇并不清楚。”

元羡问:“贺棹独子在南郡死亡,贺棹与长沙王有什么反应?”

姜金池不由又看了元羡一眼,贺棹独子死在当阳县,在南郡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在长沙郡产生的影响大。

姜金池说:“民妇听说,贺棹因此痛哭了好几日,也派了人到当阳县暗中调查其子死亡真相,长沙王则派了人到贺棹府上去安慰。”

元羡没有再问这件事相关的情况,转而说道:“你来江陵城,长沙王知道吗?”

“呃?”姜金池一愣,元羡每一句话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而两人边走边聊,元羡不时还停下来赏景,甚至还抽出长剑割掉靠岸边的一朵莲蓬捏在手里查看,两人姿态闲适,只像姐妹聊天,让姜金池这种老江湖都容易放松警惕,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随口透露。

姜金池自然无法不回答,只好说道:“他应该知道。”

元羡说:“那他没有派人给你传话?”

姜金池再次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元羡看着她道:“他让你做什么?或者他是否让你对我说什么?”

姜金池略窘迫,但还是不得不回答道:“我的女儿姜禾同其他帮众被县主您关押起来后,我便想过解救他们出来,不过县主的庄园如铜墙铁壁,想派人进去救出他们几无可能,我便到长沙城去,想求长沙王派人同县主您谈判说情,将我儿同帮众放归。长沙王收到我的请求信,并不肯见我,我便离开长沙,到了江陵来想办法。到得江陵后,长沙王的僚属送信给我,让我可以同您谈条件,取得您的信任,但是让我要记得,我是长沙王的人,我的儿子还在他那里。”

“嗯。”元羡轻应了一声,又说,“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之后回去,要如何向长沙王交代?”

姜金池道:“我本蛮族,非受中原教化之人,更不是长沙王的僚属或者奴婢,长沙王抓了我儿为质,又以我族人帮众之安危相威胁,我才为他做事。但他身居上位,全然不顾我的请求,只知胁迫我,我又有什么需要向他交代。”

听她这铿锵之言,元羡不由赞叹了两句,说:“阿姊乃有骨气之人啊!长沙王不止不是明主,也不算男人!除了你的女儿,追随他的柳玑,是他的女人,也不见他有任何怜惜之意。这种人,只知让人卖命,却不可能为追随者做任何考虑。阿姊,你应该好好想明白,以后要怎么做。毕竟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有后代、族人和帮众。”

姜金池见元羡突然语气豪迈,说动自己,不由心下动容,心想,既然面前的县主有此意,那就是,她愿意放回自己的女儿和帮众?

姜金池马上道:“但长沙王乃亲王,手握兵权,我等百姓,又哪敢和他相抗。还请县主怜悯,给我指条明路。”

元羡说:“你有人有地,又为蛮人,何不自请朝廷羁縻,在朝廷有正当名分,即使是长沙王,也不敢再随意驱使你。”

姜金池愣了一下,便沉吟起来。

荆湘之地,多有蛮人,但在南北分治之时,北人大量南迁,和蛮人发生大量冲突,不断挤压蛮人地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蛮人也慢慢汉化并和汉人杂居了。

其实姜金池乃是蛮汉杂居之地之人,不算是世居蛮地的一地首领,也就是,她没有那么大片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多人。

姜金池想了想,把自己这个情况对元羡说了。

元羡道:“那只要达到这个条件就行。你一直带着族人帮众在水泽上讨生活,肯定不行,不如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可以自己去找地方,说通族人,我可以帮你安排羁縻一事。”

居然还能这样。

姜金池虽有一点不可置信,但是又觉得这的确非常可行。

姜金池心里盘算着,可以去找哪些盘踞山中的亲戚,一起凑成一股大势力,自定一族,达到羁縻的条件,这样,至少长沙王这种人不能再随意攻打和驱使他们。

姜金池向元羡连连道谢,两人又谈了一阵如今湘地的各蛮族情况,如果姜金池能够连接湘地其他蛮人,向朝廷称臣,皇帝定然乐见其成,姜金池届时作为一地领主,要是没有犯罪大恶极的错,朝廷是不能把她及其手下打成匪众的,这于朝廷于姜金池而言,都是好事。

元羡说:“能不打仗,可以好好地过日子,才是好事。”

姜金池道:“非是别人打杀上门来,我是不和人争斗的。”

姜金池虽是这样说,元羡却不敢真的这么相信她,不然她的女儿姜禾怎么会毫不把人性命放在眼里,手无武器,尚且就要杀几人。

姜金池没有忘记自己最主要的目的,向元羡恳求,希望元羡可以放归她的女儿和帮众,元羡有什么条件,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可以去做。

元羡没有说可以放还是不会放,而是问道:“王咸嘉说,你那里有我要找的赵虎等人的下落?”

姜金池颔首道:“得知县主您发了悬赏,要逮捕此人及其手下,我便想方设法打听他们的下落,于前几日,抓到了他们。不过,他们身后可能有人,我也不敢声张,所以想了办法,将他们藏了起来。”

元羡眼里有着冷冽的光,道:“你的女儿,我已经承诺交给了燕王,是以我现在也无法对他们的处置做主。再者,不说姜禾劫持我的女儿之事,她还在我的府中杀了五人,罪该当诛,只是用赵虎等人,恐怕是没有办法换回他们的。她的死罪,非有大赦,难以赦免。”

虽然元羡这话是表示不愿意放出姜禾,不过她的话里,又有很大的转圜之意。

姜金池道:“既然县主答应帮我向朝廷申请羁縻之事,我自感念县主恩情,县主还有何要求,还请明言。”

元羡说:“阿姊以一女子之身,统帅数千之众,我自是敬佩的。我可以答应你,暂时可以确保姜禾的安全,待我和长沙王之间的事了,我就把姜禾及你的其他帮众放归。我也不要你做特别的事,但你要记得我俩今日言谈。”

姜金池心情依然沉重,心说县主的意思,就是还是要拿捏着姜禾啊。

元羡又说:“我现在把姜禾放出,长沙王定然怀疑你我,不如就这样,你的儿子也能更安全。”

姜金池转念一想,明白了元羡的意思。

姜金池知道自己没法和元羡斗,再者,元羡的确是个人物,她在深思熟虑后,答应了元羡的要求,并愿意先把赵虎等人交给元羡。

元羡不由问:“你是在哪里抓到赵虎等人?”

姜金池叹说:“他们本来在长湖一带,身边颇有势力,如果他们一直在长湖,我虽然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是也没有办法让人抓住他们,而不起更大冲突。就在燕王到江陵城后不久,他们离开了长湖,改头换面,到了沙市,我在长江上人面广,他们要找我帮忙,我便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于是给王县尉提供了消息,我的人和王县尉配合,在沙市秘密抓住了他们,并在昨天,将他们送入江陵城县衙大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他们关在县衙大牢里,反而无人敢去揭破此事,赵虎等人背后即使有人,发现他们的下落,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救出来。”

元羡流露出惊讶之色,说:“你们做得不错。只是这赵虎等人身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姜金池摇头道:“这个我不知。只是他受县主您的通缉,本该远走他乡才对,但他们却一直留在长湖一带活动,前几日更是回沙市,想回江陵城里,由此可见,他们身后应当还有人,他们还有事情要处理。”

元羡沉吟片刻,认为姜金池所说有道理,不过,按照元羡所想,他们的后台,最大可能就是卢沆,因为他们本来是卢道子的人,甚至连卢道子,也是要为卢沆做事的。

元羡不再多想此事,姜金池又问:“是否把他们送到郡衙大牢?”

元羡思索后道:“暂时不用,我想去县衙大牢先看看他们。”

这边元羡同姜金池谈完时,那边燕王同王咸嘉也谈完了。

王咸嘉发现燕王年纪虽轻,却是一个既有胆魄又有才干之人,这也就罢了,他还慧眼识珠,很欣赏自己,王咸嘉顿时就像找到了千年一遇的明主,要报效对方。

燕王于是同他一起步行前来清音阁,边走又边谈了一路,王咸嘉平常不是健谈之人,但是只要遇到言说战事,他就能滔滔不绝,于是燕王倾耳而听,听了一路长江上曾经发生过的大大小小各种水战,以及这些水战打得怎么样,各有什么得失,要是再遇到要怎么打。

两人到得阁子外,守在那里的护卫刚行礼问好,小婢女素馨就从阁子的廊下跑过来,对着燕王行礼。

燕王对素馨印象很深,这个小丫头长得瘦瘦小小,却身轻如燕,跑起来像只轻灵的鸟儿。

想到马上见到阿姊,燕王心里高兴,含笑逗她说:“你怎么还不进去对你的主人禀报本王来了,之前不是跑得飞快吗?”

素馨窘迫地红着脸,不敢多看他,说:“回禀殿下,主人她没在阁子里,她和姜娘子在园子里散步呢。”

燕王神色顿时不对了,声音一沉,问:“没有护卫随行吗?”

不说素馨是个敏锐的小女娘,就是旁边王咸嘉和其他护卫,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其中的严厉和责备极强,素馨被吓得身体一抖,就要跪下。

这时,却从不远处传来元羡的声音。

“殿下,您怎么来了?”

燕王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身穿一身素净衣裙的元羡正从水榭连廊处走过来,在她侧后方跟着一名矮小精干的中年妇人,这中年妇人,肤色较黑,年龄不小,脚步迅捷,身姿矫健,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的。

燕王在心里埋怨,这才遇刺没多久,居然就不带着护卫,自己一人和一个外来的匪首散步,要是遇到危险,可要怎么办。

燕王上前几步,锐利的目光多打量了那中年妇人几眼。

元羡对姜金池介绍说:“姜氏阿姊,这是燕王殿下。”

姜金池于是对燕王行了跪拜大礼。

燕王依然以审视的目光多打量了她一阵,才让她免礼起身。

元羡腰间悬剑,手中捏着一柄半青半黄的莲蓬,燕王问:“这是什么?”

元羡笑说:“这是刚刚在荷塘边上采的,是莲蓬。”

燕王拿过这支莲蓬,说:“嗯,就是之前摆在果盘里,可以吃的。”

元羡说:“这个已经有些老了,不好吃了。”

“是吗?”燕王却是不信,掰了一颗莲子下来,见莲子皮还是绿的,又掰开皮,将里面的莲子取出来,如元羡曾经掰莲子给自己吃一样,去掉了莲心才放进嘴里吃了。

元羡说:“你要吃新鲜莲子,那我让人去荷塘里采更好的。”

燕王却说:“不必那么麻烦。这个清清甜甜的,还不错。”

他这般说着,又掰了几颗出来,赏给随在他身后的王咸嘉,王咸嘉受宠若惊,赶紧接了。

元羡问道:“殿下来找我是为何事?何不让人来叫我过去就行。”

燕王说:“我听王县尉说,你召了江上白浪姜娘子来见,我也对姜娘子好奇,便过来看看。”

姜金池却是不敢抬头,肃立在一边。

元羡说:“王县尉同姜娘子一起,秘密逮住了赵虎等人,如今关押在县衙大牢里,我正要过去看看。”

燕王很感兴趣地说:“赵虎等人作恶多端,王县尉和姜娘子能设法将他们擒住,乃是大功一件。阿姊,本王也去看看,如何?”

元羡虽是不想让他跟着去,但是又不能当着外人面直接拒绝,只好说:“殿下千金之躯,怎好踏足大牢。”

燕王笑说:“既然阿姊去得,我哪里去不得。”

元羡很想瞪他一眼,但有外人在,只好忍下了。

既然燕王要去,于是只得乘坐马车,又有大量护卫开道,一直来到县衙。

县衙同郡衙并不太远,很快就到了。

他们到时,本是要驱车直接进入县衙里,但今日不知是有何事,有大量百姓围在县衙门口,把县衙门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燕王没让元羡下车。

护卫和王咸嘉一起来马车前回报,说是县衙里在判一起通奸案,百姓们好看这等热闹,故而都围过来,把县衙门口都给堵住了。

王咸嘉说,他马上进县衙,安排人驱散百姓,请县令前来迎接,有劳燕王同县主在马车中等候。

燕王正要说好,元羡却先一步道:“不用这般麻烦,我也想去看看,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案,县令在如何判案。”

王咸嘉正要劝元羡不要这样,但元羡已经掀开马车帘子,不需要人扶,就长腿一迈,下了车。

燕王也只好跟着下车了。

护卫们马上为两位贵人开出了一条路来,王咸嘉则小跑着先进了县衙前去安排。

燕王和元羡都身高腿长,走路极快,两人到了县衙大堂时,县令陶愈才刚从王咸嘉嘴里得知两位贵主居然来了县衙,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怕,满脸通红,几步上前来,对着燕王和县主行礼。

既然县令行礼,整个大堂里,众人都跪了一片地。

燕王道:“众位起身,不必多礼。”

陶愈年近五旬,是个文人,战战巍巍起身后,得知县主要听这案子,赶紧请燕王与县主上坐。

县主道:“我只是来旁听的,竖个屏风在这里,我坐屏风后便行。”

县主有此要求,陶愈马上就去安排,县主又说:“你继续审案啊。”

既然燕王和县主在,陶愈不敢再坐回上坐,只是站在上方,继续审案。

王咸嘉则先去牢里准备了,没有留在当地。

元羡听了一阵,便搞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

跪在堂中受审的,有两人。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身穿布衣,头发些许凌乱,身形中等,肤白貌美,微微蹙眉,眼神迷茫,神色凄凄。

那男子大约二十多,穿一身锦衣,宽袍大袖,虽然头发也些许凌乱,但却是玉冠束发,除此,他长得也不算差,容长脸,挺鼻薄唇,只是显得有点凉薄。

女子姓陈,男子姓黄,女子是普通平民,男子是士族子弟,行十三,被称黄十三郎。

除了这两人,还有几名布衣,也跪在下手,其中一人是女子的丈夫彭四郎,还有就是这位彭四郎的家人,以及黄十三郎的奴仆。

因为燕王和县主到来,为安全起见,大堂中已经没有其他闲杂人等,那些想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拦到了堂外去。

黄十三郎本来是不肯跪下的,但因为有燕王在,他才服服帖帖跪下了,陈诉说,是陈娘子勾引他,且他不知道陈娘子是有丈夫的,还以为陈娘子本来就是会做皮肉买卖的,是以才去她家,这些,他的那些仆人都知道,可以出来作证。

黄十三郎说完,他的仆人果真跪下述说自家郎君的冤屈,他家郎君乘船从河上过,见到陈娘子在河边浣洗衣物,并对他家郎君招手微笑,他家郎君才受其蛊惑,前去相会。

女子陈娘子大哭道:“天地明鉴,民妇绝没有勾引他,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今日上午,我丈夫出门后,我在家中做事,这个男子突然闯入民妇家中,就要奸污我,我要大声呼救,他却堵住我的嘴,所幸我的丈夫这时回来了,他才没有得逞。民妇绝没有和人通奸。”

黄十三郎气恼道:“明明是你勾引我前去,不然我堂堂士族子弟,怎么会看上你一个半老徐娘。”

黄十三郎并不是对着县令下跪,而是对着燕王,说:“请燕王殿下明鉴,我是被污蔑的。我身边什么女人没有,为何非要去奸污一个年龄这般大的老妇人,我是疯了吗?”

陈娘子哭道:“我在家中,他突然闯进来,非是我勾引他,我更是没有和他通奸。”

她边哭边去看她的丈夫的方向,他的丈夫皱着眉,一直没有吭声,跪在她丈夫身边的其他人也是一脸愁容和气恼,但不知道是气恼什么,也许是怪罪陈娘子,也许是怪罪黄十三郎。

县令陶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看,燕王和县主都没有任何表示,陶愈于是呵斥哭诉的陈娘子道:“你一个半老徐老,黄家小郎怎么会想奸污你,你莫要再撒谎了。”

陈娘子一听,更是恸哭,就要去撞柱子:“他是污蔑我!”

元羡赶紧让人去把陈娘子拉住,并呵斥一脸幸灾乐祸的黄十三郎,道:“黄十三,好好跪着!”

黄十三郎被呵斥得一惊,难以置信后,只好跪直了身体,并意识到,在传言里,这个县主特别喜欢帮女人出头,喜欢责打男人,发泄自己被郡守厌弃的恼恨,他想到自己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当即神色数变。

元羡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走到陶愈跟前去,沉着脸看着他说:“你真是愧为县令,这样的小案子,都查不明白,要你何用?”

陶愈既然是江陵县县令,元羡自不是第一次见他,甚至,元羡对这个陶愈还颇有了解。

第75章

陶愈是两年前从外地调任到江陵县做县令。

江陵县作为南郡的治所,郡衙也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陶愈这个县令本就难做,又有当地士族,特别是像卢氏这种有兵权的强势士族,本就几乎架空了郡中权力,那陶愈这个县令就更难做了。

不过,陶愈本来也不是什么实干官员,他和李文吉基本上是如出一辙,好享乐,不务实。既然当地士族已经把持了几乎所有权力,他也无心去改变什么,能够安全地把日子混下去就行了。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他做这个县令,虽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在这里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这里毕竟富庶,即使他不掌权,也能从这里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黄十三郎虽只是黄氏小宗子弟,但是黄氏也是南郡数得上的大士族,非常不好惹,不管这个案子实情如何,他都不想惹黄氏一族,准备随意给判了就是。

陶愈自觉自己非常倒霉,这江陵城里,有的是暗娼在自家做皮肉生意,丈夫在外把门收钱,这种事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的事,根本不会说破;或者就是做暗娼生意,丈夫配合仙人跳,在要成事时,丈夫跳出来要报官,说是**有夫之妇,讹人一笔钱。

这种说自己没有勾引,大白日被男子闯进家里来奸污的,陶愈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本来,这样的妇人,哭闹着要死要活,打一顿,也就什么都招了。

但此时偏偏来了这个郡守夫人,很显然,她是同情起这个女子来了。

陶愈被元羡当着燕王及一众下属、百姓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能好受才怪,但他不敢当面和元羡闹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刚直之人,又深知元羡性格强硬为人严酷,真和元羡闹起来,被她当场鞭打,自己难道能闹到皇帝那里去让皇帝做主吗?那岂不是丢脸到全天下人跟前去了。面前这个可是女人,被女人打可不会得到任何清名,被打了也是白白被辱。

陶愈因羞怒交加,面色涨得紫红,对元羡说:“夫人居深宅,有所不知,这种场面,哪次不是女子和其丈夫家人为讹诈良家男子设局,要是不是黄家小郎要来报官,他们定然就让黄家小郎赔一笔钱便罢了,这女子还会如此刚烈吗?这女子就是利用夫人您的善心,我被夫人您训斥乃是小事,夫人被这女子蒙蔽,之后被坊间作为笑谈,那便是大事了。”

难怪这陶愈在这如火炭上的县令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当,这养气功夫的确了得。

连燕王都对此人刮目相看,这人被他阿姊骂成那样了,他都还能圆一圆,不管这事最后如何,都先给他阿姊把面子贴上。

燕王不知这事实情如何,但这种事,的确很难断定,他颇有好奇,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觉得陶愈所说有道理,当然,他阿姊,自然又还从没有错过。

元羡依然神色沉沉,说:“我被笑谈,难道比一个女子的尊严和清白还要重要吗?你没有调查,只凭臆测,就下结论,这是县令所为?”

陶愈脸色依然涨红,用眼角偷偷关注着燕王的神色,见燕王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说:“听闻夫人很擅调查,此事又牵涉女子名节,不如请夫人来还她清白。”

元羡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去看跪在下方的陈氏妇人和黄十三郎。

陈娘子哭着道:“夫人,我真是清白的。”

黄十三郎则说:“夫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实,为何我强硬前来报官。”

陈娘子的夫家便也连连喊冤,说他们在里巷里规规矩矩做人,家里小富,有邻里作证,绝对是清白人家,从没有做过任何皮肉生意,遑论是以此讹诈。

元羡说:“找一间僻静房间给我,我要看看这妇人。”

陶愈觉得自己不可能判断错,当即吩咐小吏整理了大堂旁边的偏厅,带陈娘子和县主过去。

县主身边除了婢女,还带了四名女护卫,一齐进了偏厅。

陈娘子瑟缩着站在偏厅里,目光游移,微微觑眼,不敢直视元羡。

元羡说:“好了,别害怕,你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让人诬陷你。”

陈娘子又轻泣起来,说:“我真的是清白的。我娘家虽不是士家豪族,但也是诗书耕读之家,我幼读诗书,深明礼仪,怎么会做那种事。再者,我夫家虽不是大富,但在城外也有百亩良田,城中又有几个铺面,家中孩儿在私塾上学,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

陈娘子虽着布衣,头簪木簪,衣饰简朴,但是气质清华,容貌美丽,没有真的出卖皮肉的女子的风尘气。

虽然陶愈说元羡“居深宅”,但元羡认为自己所见之女子比之陶愈定然是有多不少,看人比陶愈有眼光。

这个陈娘子,就不是那种给人设仙人跳的女子。

当然,元羡做此判断,并不只是依靠这种原因。

元羡上前,绕着陈娘子打量了一圈,又让女护卫捞起她的衣袖检查她的胳膊,拉下她的衣襟看了看她颈子胸口上的痕迹,她两只胳膊上都有被捏出的青紫,脖子上还有被抓伤的痕迹,元羡又问:“你身上还有其他扭打产生的伤痕吗?”

虽是被几名女子在旁边查看身上的伤痕,陈娘子也颇为害羞,她看元羡检查完了,就赶紧把上衣拉紧,遮掩住露出来的肌肤,怯怯说:“我没有查看过,应当是没有了吧。”

元羡说:“这对证明你的清白很重要。身体哪里疼痛,总知道吧?”

陈娘子尴尬说:“被他按在地上摔了,身体多处都疼痛,但不一定有伤痕。”

元羡略皱眉,本来想再看看她身上的伤,但见她抵触便也算了,此时又只得说:“好了,就这样吧。你眼睛可有问题?”

陈娘子愣了一愣,说:“我幼时看书多,后又女红做得多,伤了眼睛,不能看清远处事物。”

元羡微微颔首,指了指不远处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问:“那上面是什么字,看得到吗?”

陈娘子微微虚着眼睛去看,最后只能摇头,说:“实在看不清,我得走近一些看才行。”

元羡说:“你眼睛不能视远,周边邻里可清楚?”

陈娘子颔首道:“大家都知道的。”

元羡问:“你可有在那无赖身上留下伤痕?”

陈娘子羞愧说:“他捂我嘴的时候,我咬过他,但不知他是否被伤到。”

元羡问:“只是咬了他吗?”

陈娘子道:“我当场受惊,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抗。”

元羡叹了口气,只好说:“成。你先在这里等着,不用出来。”

陈娘子虽然忐忑,但不得不听命,只得待在这偏厅里了,元羡留了一名女护卫在她身边陪着,自己便出了偏厅,再次回到审案大堂。

元羡回来,众人便又看向她,陶愈说:“夫人可审出什么来了?”

元羡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黄十三郎,问道:“你可娶妻了?”

黄十三郎虽则是纨绔子弟,但是又做着登高位掌权势的美梦,自觉自己在哪里都是屈才了,现在在燕王面前,便不想被看轻,说:“小可十三便娶妻了。”

元羡问:“可有纳妾?”

黄十三郎不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答道:“自是有的。”

元羡:“你家中有几个妾室?可有外室?”

黄十三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道:“有妾室三人,没有外室。”

元羡:“你有几个孩儿?”

黄十三郎这时尴尬道:“尚无孩儿。”

男人生不出孩子,也是要被鄙视的,周围的人,也都不由流露出吃惊和恍然之色。

黄十三郎顿时觉得被羞辱了,说:“这与我被陈氏诬陷,又有什么关系。”

元羡哼道:“你年纪轻轻,德行不修,**上头,肾气有亏,当然生不出孩子。”

黄十三郎顿时脸色红一片青一片,说不出什么来了。

陶愈则为郡守夫人作为女流直接说这种话感到不可思议,又偷偷去瞄燕王,只见燕王一脸沉思,盯着黄十三郎,没有做声。

陶愈不由想到,据他了解的京中秘闻,这个燕王,好像也没有孩子。

元羡吩咐随侍燕王左右的贺郴,道:“贺三郎,你去检查一下他的两只手和胳膊,看上面是否有伤?”

虽然大堂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但这里毕竟人多,贺郴正满腹心思在保护主上上,被元羡叫到,他看向燕王,燕王示意他去,他便应声上前。

黄十三郎本是要反抗,不让人检查的,但是贺郴人高马大,身形健硕,腰悬长刀,一看就武力不俗,黄十三郎哪里反抗得了,只得被贺郴捞起他那遮掩住胳膊和手的大袖,他既然出身富贵,自是四体不勤,手和胳膊都是白嫩的,手上连一点茧子也没有,他的大拇指处,有一圈很明显的牙印,只是没有流血而已。

元羡说:“你这牙印是被陈娘子咬的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和陈娘子的牙齿比对一下,也就行了。”

她随即吩咐身边的十七,让她拿一个可以拓印牙印下来的糕点去拓印陈娘子的牙印来,再和黄十三郎手上的牙印比对,并让陶愈安排衙属文吏记录下来。

黄十三郎见这事没有办法抵赖了,便犟嘴说:“我被那妇人咬了,又能说明什么呢?”

元羡皱眉道:“说明她没有勾引你,你去找她,是你的事,她没有这个意思。除此,她因幼时看书和做女红,伤了眼睛,目不能远视,是觑觑眼,我方才测了,她甚至看不清楚一丈外的大字,你乘船从她跟前过,他也无法分辨你是猪是狗,怎么勾引你?”

黄十三郎被她羞辱得面红耳赤,想要怒骂,又有燕王在侧,只得憋了回去。

元羡问陈娘子的丈夫:“陈氏眼睛有疾,无法远视,是也不是?”

彭四郎一直神色沮丧难过,此时颔首道:“是这样。她嫁给我时,眼睛便不能远视,经过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就是我站在她面前五尺,她也看不清我。故而她平常都在家中,并不外出。她眼睛的事,周边邻里都清楚。”

黄十三郎继续狡辩,道:“我哪里知道她眼睛的事,那的确是我误解了,以为是她对我有意,才去见她。”

元羡不听他的辩解,看着彭四郎说:“你明知你的妻子眼睛不好,不可能勾引男人,你刚刚为何不站出来替她辩护。你尽到做丈夫的职责了吗?你作为她的丈夫,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彭四郎羞愧道:“我的确没有尽到职责。黄家郎君乃是士族子弟,被我抓奸,他一嗓子喊破,说是我妻子勾引他,我家是设计要讹他,由不得我为妻子做主,就被带来县衙,我一时也没弄清状况。”

元羡道:“你是不是也想,也许你妻子真有勾引士族子弟呢?或者是她名声已毁,不想要她了?或者是怕得罪士族子弟,就想顺水推舟?把祸事都推到你妻子身上?你自己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实人还能被他人同情?”

不管彭四郎之前怎么想的,他此时都不会承认,道:“我断然没有这般想过。”

元羡严厉道:“那就好。你们成婚多年,育有儿女,你家业蒸蒸日上,难道没有她操持家中的功劳?要是你有异心,家中不再和睦,便有家破人亡之祸。”

彭四郎连连应是。

元羡这才看向黄十三郎的仆人,说道:“你们主子不知道陈娘子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难道你们这些为他打探消息,引他去陈娘子家的奴仆会探听不到这些消息?由此可见,不管是你们主子就好奸污民妇这一口,还是被你们撺掇的,你们这些奴仆都是罪加一等,打死活该。”

几个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元羡看向陶愈,道:“陶县令,你之前不是认为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吗?这几人一直说谎,现在就交给你了。”

陶愈神色复杂,打黄十三郎他是肯定不想的,得罪黄家对他没好处,不过打黄十三郎的奴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衙役把黄十三郎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奴仆拉出去,先各打二十大板,不要在此处碍着贵人的眼。

此令一出,那几个奴仆便哭嚷起来,让郎君相救。

黄十三郎想要陶愈住手,但燕王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热闹,他顿时噎住了,不敢出声。

元羡则对陶愈说:“后续你好好审吧,我和燕王还有其他事,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审案的结果。”

王咸嘉方才去县衙大牢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又来到大堂,引了元羡和燕王前往大牢。

刚刚姜金池随在元羡的护卫群里,扮作县主的护卫,看了这一场审案,不由心下动容,觉得元羡果真是个奇人。

县衙大牢在占地广阔的县衙西南角,本来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这个区域,此时从县衙大堂过去,步行需要小一刻钟。

燕王走在元羡身边,说:“阿姊,你怎么知道那妇人眼睛看不清楚?”

元羡无奈地说:“很多妇人因做女红伤了眼睛,看不清楚,眼睛视物时便微微眯着,方才陈娘子就是这样。特别是我们进去时,其他人都看到我们了,她却一脸费劲,之后我对着她讲话,她看不清楚我,又怕自己瞪着我没礼貌,就一直不敢看我。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自然一看就清楚。”

燕王“哦”了一声,赞道:“阿姊要是做刑名官,断然没有不能被你查清的案子。”

元羡叹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凡主官愿意认真,这案子便再简单不过了。那陶愈就是不想得罪黄家,想草草结案而已。此事参与者又不只有陈娘子和黄十三两人,黄十三身边那些仆从,都是参与者,这些人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主子?再说,要污名陈娘子和她丈夫设局,这种事又不可能只发生一次,只要再找邻居打听,便清楚了。但陶愈不肯去查。”

燕王说:“是啊。也是那黄十三太过仗势欺人,把这事闹到县衙来了。我看姓彭的意思,他不想得罪黄十三,此事不闹开,说不得他也就忍下了。”

元羡心说李彰看得也挺明白,说:“怎么不是。但是那黄十三,家里有妻有妾,还要做这种事,不就正是享受这般践踏他人的快感吗?说不得他就只能靠这种事而举呢?”

燕王愣了一愣,说:“是这样啊?”

元羡说:“男人的脏污心思,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啊。”

燕王更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神色复杂,多看了元羡两眼。

元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过大脑,不该和年纪还小的李彰说这种事,但随即一想,他也不小了,又一直在男人堆里混,那还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元羡于是再次说道:“君子当好德不好色,养心莫善于寡欲。你可别跟着这种坏男人学坏了。”

燕王又像回到小时候,跟在阿姊身边学习,她总能找到各种机会,教育自己。

燕王颔首道:“阿姊放心,我会分辨好坏忠奸,人难免出错,但有错之时,也有贤良在身边提醒。要是阿姊能时刻提点,自然更好。”

元羡听他这般说,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何必总要教育他呢。

元羡轻叹道:“你早就长大了,是八尺男儿,能够纳谏,兼听则明,不必听我说什么。”

燕王说:“怎么会,阿姊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元羡说:“你这样,便又可能是偏听了,我又不是总能做出对的判断。”

燕王想了想,说:“嗯。方才你说好德不好色,虽是对的,但又有几人能做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要是知美而不喜,岂不是混淆美丑,不能明辨好坏。”

元羡就知道他胡搅蛮缠,说:“我是说混淆美丑吗?你故意的,是不是?”

燕王嘿嘿一笑,不答。

元羡说:“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这个能做到吧。”

燕王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边走边说,自然无法控制其他人完全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王咸嘉距离两人不远,都听去了,不由在心里感叹,燕王好像真的很听他这阿姊的话啊。不过县主也的确教育得对。

燕王又说:“如今彭家是得罪黄十三了,我看那彭四是想大事化小的,陶县令打了黄十三的奴仆,要查清此事,那这事是再没法了结。黄十三拿阿姊你没任何办法,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报复到彭家身上。”

这个结果,是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的,燕王觉得他阿姊肯定心里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不知。

燕王想知道他阿姊怎么想的,所以直接点明了。

王咸嘉和其他人也听在耳里,燕王的那些下属追随燕王多时,自然都知道他是年少成精,早慧多谋,不觉得他提出这事有什么,王咸嘉和元羡的护卫、婢女,却是心下一动,觉得燕王身居高位,倒是看得出下面人想要苟活而难得的苦楚。

王咸嘉甚至不由想,燕王身份尊贵,却又的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人,能够查知普通百姓的难处。

元羡说:“那你觉得黄十三为什么一开始要把这事闹破呢?难道不是就是认为不管这事怎么发展,彭家都拿他没任何办法吗?他想要怎么对付彭家,都是可以的。与彭家怎么想,怎么做,没有任何关系。与我怎么想怎么做,也没关系。是黄十三要把这事闹大。

“他去奸污她人,事情败露,他还要闹得陈娘子有勾引他,两人合奸的名声,以后陈娘子不就对他予取予求了吗?要是不还陈娘子清白,按照彭四的想法,此事大事化小,那陈娘子要怎么办?即使她就是当场为自证清白死了,或者回家为自证清白死了,她身上的污泥也洗不掉的。但现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是黄十三的错,他诬告,陈娘子没有勾引他,陈娘子也反抗了,咬了他,他的奴仆是帮凶。再者,那些罪有应得之人受了惩处,也可警戒世人,功莫大焉。”

燕王和众人都恍然大悟,男人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能觉得彭家得罪了黄十三,以后可能要被报复,实在是不值得;女人们却想,即使死了,至少也是被澄清真相的,是清白的。要这份简单的清白,这么小,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是要付出所有才能得到,也愿意付出所有,只为这份真相。

元羡说:“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难道陈娘子不清楚以后自己的处境吗?”

元羡这么一说,大家倒都感佩起来了。

燕王笑说:“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帮这位陈娘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