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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1 / 2)

第66章

卢昂见元羡从假山后的小路边出现,目光在她和她的婢女身上,她顿时眉头更是紧皱,看了元羡一眼,不搭理她嫂嫂的话,把跟前的婢女身体一推,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哭起来了。

不说黄琬愕然,就是元羡一时也没搞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发火也就发火了,怎么还哭了。

黄琬着急地喊了卢昂一声,卢昂没理,黄琬只好叫了身边一名婆子过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赶紧对着元羡道歉。

元羡说:“小女娘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心思敏感,一点事都觉得委屈,都要哭一场,我们也是从这个年纪长起来的,没关系,不需道歉。”

黄琬窘迫地又道歉了两回,才看向那小婢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碍着贵人的眼。

小婢女很显然不是从小接受贵族之家女婢教育的,可能是刚刚到卢家做婢女,正如卢昂所说,她不懂“礼数”,女主人已经让她走了,她却没走,反而仰头看向元羡,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光芒,这光芒倔强如春草。

元羡不由对她来了兴趣,问:“你叫什么?”

黄琬想再教训她两句,但见元羡叫她上前来问话,于是只好换成:“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县主问话,你赶紧回答啊。”

小婢女多看了元羡几眼,才笨拙地往前走了两步,笨拙地行了礼,结结巴巴说:“我……嗯……奴叫……嗯……”

黄琬看着着急,心说这个小婢女,除了长得漂亮,其他真是一言难尽。

她也不清楚家公为何要让这么一个笨嘴拙舌的小女娘到小姑子身边做婢女陪嫁,怎么着也该找个机灵一些的。

小婢女眼神里带着犹豫,最后决然说:“县主,我叫左桑,我是左仲舟的女儿,我阿娘是黄七娘。”

元羡不由怔住。

黄琬比之她的君姑蓝氏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明白这个小婢女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轻斥小婢女道:“你既然已经被你父母卖进卢府,以后就不得再想着原来的家人了,你以后都是卢府的人。”

左桑对着元羡再次行了一个鞠躬大礼,转身跑了。

元羡一时没有说话,在卢府,也不好多和左桑说什么。

她之前派人找左家这几个孩子,费了不少神,但没有找到人,没想黄七娘的长女如今居然是在卢沆府上做婢女。

从她对自己讲的话来看,可见她清楚自己寻找她父亲和她们三姊妹的事。

既然她人在这里,那左仲舟在哪里呢?

不过多了她这个线索,应该比较好找到她父亲了。

黄琬很窘迫地对元羡道歉道:“这个小婢刚刚入府不久,不懂礼数,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元羡轻声回她。

黄琬一人陪着元羡,实在紧张,多次往园子角门看去,都不见自己君姑回来,不由在心里暗叹,又小声吩咐了身边婢女去探看蓝夫人情况来回自己,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跟着黄琬的婢女从侧门回来了。

来人正是蓝凤芝,蓝凤芝是蓝夫人的族侄,随着他在蓝氏族中地位的提高,和卢沆家中也走动更多。

黄琬和蓝凤芝显然也是很熟的,当即和他见礼。

黄琬想到一边去和蓝凤芝问话,但元羡在侧,又不便避开她,只得就这样问:“君姑那边还在忙吗?”

蓝凤芝说道:“出了事了。方才,有婆子在靠码头的院落里发现一具尸首,我跟过去看了……”

黄琬一听发现了尸首,当即就脸色一白。

卢氏一族这么大的家族,姓卢的至少也得数百,主支嫡系的,人也不少,就是卢沆,就还有几个兄弟,只是卢沆自己只有一子一女而已,除此,卢氏一族城中宅邸和城外庄园里又有非常多仆从部曲,卢沆还有军中的下属兵丁,这些人可能也会和卢家有走动,其关系复杂,家里有人死,是非常平常的事,黄琬一听却脸色发白,或者是因她人不堪重任,或者是这事与她有牵扯。

元羡看向蓝凤芝,很显然是对这事感兴趣。蓝凤芝虽然和元羡相处得少,但是,只要想知道县主的事,总能打听到不少,是以,他觉得自己对元羡是较为了解的了。

蓝凤芝专程来找黄琬讲这事,当然是想讲给元羡听。

蓝凤芝说道:“我去看了,死者是一名男子,三十岁上下,身高体壮,乃是被利刃割喉而死,姑母带着人去辨认了,此人不是府中之人,暂时还不确定被杀之人的身份。”

黄琬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说:“府中有人行凶?这,家公知道此事了吗?”

蓝凤芝对着元羡行礼后,才回答她道:“都督正陪着燕王殿下,尚未报给他知道。”

虽然家里发生了杀人案,但是一般是不会报官的,都是家里自己处理。

元羡说:“身体高壮,却被利刃所杀,身份又不确定,会否是刺客行事呢?”

蓝凤芝说:“还不清楚。”

元羡看着他说:“虽然卢公陪着燕王,但此事重大,牵涉安危,燕王又在此地,不容有失,还是将此事赶紧报给卢公吧。”

蓝凤芝马上应了,说:“我这就去。”

元羡已经有看戏的劲头,她本来精神不好,此时也觉得好多了。

元羡对黄琬道:“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黄琬精气神很弱,应了后,跟在了元羡身后,一起去宴会处。

蓝凤芝专门等着元羡,他其实早早随族长伯父来了卢家,不过之前一直在忙,元羡身边又有很多人,他不便前来问候,此时总算等得机会,见元羡一身素雅,神色也清冷忧郁,精神不佳,心下担忧,便问候元羡道:“县主中秋受惊,可是病了?”

元羡说:“当日有赖你叫来护卫,后又跟着组织搜捕刺客,你是有大功的,只是这几日一直在忙,还有刺客没有抓到,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但你们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间,之后定然赏功罚罪,不会亏待你们这些有功之人。”

蓝凤芝虽然听着心中高兴,但又因为一些小心思而生出一点忧郁,元羡是把自己当成好下属,一点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啊。

蓝凤芝致谢后,又说:“这些都是属下本分。只盼县主您能身体早日康复。”

黄琬跟在后面,倒是仰慕起元羡来,她自己虽然出身高,但生母过世的早,也不曾多学治家本领,更遑论能像这位县主这般,可以让一干男人听命了。虽然她之前听家公说过不少这位县主“不遵妇道”的事迹,但她觉得自己循规守纪,又能如何呢,不过只是看所有人脸色行事罢了。

到得宴会上,燕王目光又朝元羡看来,元羡示意蓝凤芝上前讲刚刚的事。

蓝凤芝对着蓝氏家主颔首后,便又上前,对着燕王行礼,这才把卢氏宅邸码头边院子里的谋杀案讲了。

江陵多水,不少大户人家会有侧门专门邻水,修一个小码头,便于运送物资。

因为是用于运送物资,所以码头边的院落,也多会做仓库之用,主子是不会住在这种院子里的。

蓝凤芝一说,而且专门提到“刺客”、“燕王安危”等等词,卢沆虽然听到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被捅到外人知道,非常不满,却也不能当面驳斥蓝凤芝了。

燕王从矮榻上起身,流露出犹疑之色,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吧。”

卢沆起身道:“殿下,这等事,让您受惊,实在罪过。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何敢劳烦殿下亲自去看。”

燕王却一副少年心性,很来兴致,一把拉住卢沆的手,道:“卢公爱我之心,本王心知,但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元羡看他拉着卢沆走在前面,便马上用眼神示意蓝凤芝去前面带路。

其他宾客一看有好戏看,纷纷也要跟去。

女宾们有好热闹的,也有觉得害怕,不想跟去不说,甚至要先回家的。

元羡走在较后面的位置,和几位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小声吩咐跟着自己的护卫,让去想办法把专门对自己说明身份的左桑找到,带出卢府,她之后要和左桑谈谈。

一行人到得侧门码头边,一侧是清澈流淌的河渠,另一侧是卢家的院落。死者便是在这座用作仓库的院落中被发现的。

时间仓促,蓝夫人只来得及让人将死者尸首从房间搬出。她身边的几名仆婢辨认后,皆称不识此人。

蓝夫人一时也不明其中缘由。

然而,卢沆一到现场,见到死者,神色顿时一凝。显然,他认识此人。

不止卢沆认识,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认出了死者。

“怎么是他!左仲舟。”

数人惊呼出声。

一起过来的,无不是江陵城里的豪强或名士,左仲舟曾常伴卢道子左右,而卢道子乃城中一等一的名人,众人便对他身边的左仲舟也不陌生。

跟着过来的女眷并不多,除了部分女眷是因胆小外,大多是认为女人不便参与这样的事。元羡是认为这个谋杀案绝不是卢家的私事,非常有必要调查,必须来看看情况,故亲自前来查看。

她之前从未见过左仲舟,只是看过他的画像,然而画像只求神似,和真人有一定差距,此时远远望见左仲舟的尸首,元羡不禁一怔。

左仲舟已死,很显然死亡时间并不长,身上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但又有奇怪之处,他脸上的尸斑却已经形成,有一片片青红血斑。

元羡之前就听报告说左仲舟是一名身体高壮颇具勇武的男子,如今一见,心说果不其然,他比人群中最高的燕王还要高出些许,身材健硕,面容英伟,留着一层络腮胡。

汉人中少有络腮胡者,多为胡人。后来,北地与胡人通婚频繁,北人里则有一部分有络腮胡,但此地为南郡,这里的本地人,基本上没有人有络腮胡,左仲舟的络腮胡与高大身材,在本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左家是村里的土著,当时元羡观察村里其他男人,未见有络腮胡,如此一来,左仲舟的出身果真有些问题。

不过左仲舟这么明显地和本地人格格不入,在之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元羡说过此事,也没听人说过左仲舟因他的身材长相格格不入而被本地群体排斥。

元羡目光从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滑过,心说在这男人掌权的世道,与众不同未必会被排斥,只要足够勇武有力。

既然已经揭破了左仲舟的身份,元羡趁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机,上前道:“此人是左仲舟?郡衙一直悬赏捉拿此人,既然此人已死,当由郡衙衙役带走他的尸首,彻查死因。”

元羡此言一出,院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卢沆。

燕王此时还站在卢沆身边,他身份尊贵,器宇不凡,但相比起江陵豪族这些上了年纪的家主、名士,年纪还是太轻了些,不过,他在燕赵之地行伍数年,身上自有铁血之气,此地的这些老人精们在心里不敢对他有些许轻视。

众人皆知元羡非易与之辈,她不仅难以糊弄,若真与她冲突,她甚至能取人性命。如今元羡提出带走左仲舟尸首,卢沆无法敷衍,更何况燕王还在场。

卢沆看向元羡,沉声道:“此人死在我卢府,我卢府自会调查死因,再禀报郡府。”

元羡直视他,说道:“左仲舟乃通缉要犯,死于卢府,死因未明,卢府理应避嫌,岂能自行调查?”

说罢,她当着众人之面,吩咐身边护卫:“速去唤胡星主前来负责此事。此前他负责调查左仲舟杀妻案,久无进展,如今既已找到凶手,他理应立即处理。”

护卫领命而去。

卢沆神色微沉,但因燕王在场,他无法与元羡再起冲突,毕竟前晚他还亲自向燕王强调,自己没有参与刺杀元羡,燕王的意思则是不管之前如何,之后两人要言和,不能再有矛盾。

既然元羡出头要把左仲舟之死这事揽到郡衙负责,其他人一时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卢沆不想因这案子影响这次宴会,再次请燕王和其他宾客回到宴会上去,燕王也没拒绝,再次回了宴会。

元羡则未回宴会,而是和蓝夫人讨论起发现左仲舟尸首的经过。

因左仲舟之死,蓝夫人已让儿媳去送了女宾们离开,如今也只有元羡一位女宾还留在卢府。

蓝夫人被一群仆妇护着,命第一个发现左仲舟尸首的仆人对元羡讲了当时的情形。

左仲舟身亡的这座院落,里面一共有五间房,都是用作仓库库房,也不是放贵重之物。

整个卢府主人加奴仆一共有上百人要吃喝,这个库房便是用于存放周转率较高的生活物品,只有仆人才会来这里,主人都不会来。

这处库房由两名仆人负责照管,两人也在里面的耳房里轮岗居住值守。

因为今日卢家宴请燕王及一干宾客,是以就是这库房里的仆人也都进花园里去做事了,这处仓库实则没有人在此值守,到得下午,一个仆人跟着这处库房的管事进来搬煮茶的无烟炭,给宴会上的贵人们煮茶用,才发现放无烟炭的架子旁边倒了一个人,他们发现此人已死,便急慌慌报给了管事,两名管事去叫了当家主母过来,后续之事,元羡已然知晓。

元羡对蓝夫人道:“阿姊,我让郡衙接手此案,对你们卢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来阿姊你自己也明白,大家都知道左仲舟死在卢府,左仲舟又是卢道子的护法,如果调查他的死由你们卢府做,外人要怎么想这件事?岂不是说你们卢府杀人灭口。”

蓝夫人苦笑连连,她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其实她不赞成卢沆把什么事都揽回卢家,他只管把事情要回来处理,但真正执行,大多还要落到她头上,最后做得好,是她理所应当,做得差了,当然就落不到好,在家庭之事上,多还得蓝夫人自己转圜。治这么大一个家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媳黄氏又帮不上特别大的忙,女儿则还有得教导,曾经想着女儿就嫁在家门口,不用管治家,现在卢沆却想让她做燕王妃,她可如何会管一府?蓝夫人近来颇为忧愁。

女人虽有这些想法,但是对男人来说,事就是权,不仅是自己的地盘上的事,都得看自己的,还恨不得多控制外面的事,把这些权都给掌了。

虽则左仲舟之死,本来就该郡衙来调查,但卢沆却觉得郡衙来调查,是触碰了自己的权力,动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不高兴。

再则,左仲舟死在卢府,说不得就与卢沆有什么关系。

蓝夫人道:“妹妹所言极是,我知道你的好心。但左仲舟之死,与我卢府可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话却是讲得动听的。

元羡说:“当然,我明白,这左仲舟之死,与你卢府肯定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真是被卢家人所杀,怎么会任由他死在这奴仆使用的库房里,而没有把他的尸首处理了。卢府之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具尸首,还不简单吗?”

蓝夫人说:“虽则这左仲舟是卢六的护法,但我和他并不相熟,他这长了一脸络腮胡,我都认不出他了。的确不知他怎么就会死在这里。”

元羡说:“没关系,之后应该可以调查出原因。我有另一事,还要请教阿姊。”

蓝夫人苦笑问:“什么事?但凡我知道的,没有不告诉妹妹的。”

此时,送完所有女眷客人的黄琬战战兢兢地来了这处院落,她见院子里只有血迹,没有了尸首,这才松了口气,前来蓝夫人跟前复命:“阿娘,客人已妥善送走。”

蓝夫人对元羡时十分温和,对着儿媳却是较为严厉,颔首道:“今日家中出了大事,你不可懈怠。”

“是。”黄琬恭敬应声。

元羡则看了黄琬一眼,对蓝夫人道:“此前在园子里,卢昂身边有一婢女,名唤左桑,正是左仲舟之女,不知夫人你可知此事?”

蓝夫人吃惊道:“左桑?”

黄琬再迟钝也清楚如今情形了,她赶紧解释说:“就是小妹身边新来的那个白鹊,她在园子里冲撞了县主,又说自己叫左桑,是左仲舟之女。”

蓝夫人神色数变,道:“我怎么不知她的这个身份。快去把这小婢带来。”

黄琬赶紧吩咐仆婢,命人带白鹊前来。

第67章

白鹊还没找来,郡衙捕役已经来了,胡星主亲自前来负责此事,对着元羡和蓝夫人行礼后,就带着人去勘察现场。

元羡则对蓝夫人道:“这白鹊是左仲舟之女,阿姊却不知她真实身份,还让此人在贤侄女卢昂身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蓝夫人怎么会不清楚此事的危害,不过白鹊却是卢沆安排在卢昂身边的,说白鹊身高体健又略懂武艺,可以保护卢昂,虽则她不是从小被教导的婢女,但可以从今开始教导,到时候跟着卢昂出嫁,做陪嫁婢女。

蓝夫人便也没有多想,虽则看白鹊长得太过美丽,远超卢昂,很不适合跟着卢昂做婢女,但见她是个沉默老实的小女娘,做事手脚也勤快,在府中没有别的依靠,不会在短短时间拉帮结派,只能依靠卢昂,便也认可了此事,哪想到,她竟然是左仲舟的女儿。

蓝夫人虽则认可元羡这说法,但是,这完全是戳自己心窝子,她能怎么回答她,只得无奈叹息以对。

元羡说:“一月前,左桑之母黄七娘被其夫左仲舟所杀,我发愿要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还黄七娘以公道,还要替她找回孩子,如今既然左桑在你家,还请阿姊看在我对着菩萨一片心诚,必得达成此愿,允许我带走她,你们花费多少买下她,我让人把钱送来。”

元羡虽是借着菩萨说事,但其实就是她要这么做,加上她这话说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蓝夫人没法拒绝,再说,她也没有道理拒绝,不过,当初卢沆为何要带这小女娘回家给卢昂做婢女,却是让她疑惑,于是,她说:“妹妹,既然你有此愿,我也当将这小女娘送到你府上才是,但她是家夫带回,我要把她送给你带走,却还得先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元羡含笑道:“自然,必不让阿姊你为难。除了这左桑,黄七娘同左仲舟还有两个孩子不知下落,我还得劳烦卢都督解惑。”

蓝夫人之前虽听卢沆说过多次,元羡是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人,甚至说她“无女子之德”,她之前没太把卢沆对元羡的这个评价往心里去,此时元羡要介入左仲舟的事,她才知道元羡果真是特别强势,寸步不让。

**

去找白鹊的仆人过来,说白鹊不见了踪影。

蓝夫人吃惊,说:“她一个小女娘,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再仔细找找。”

元羡则先去左仲舟的死亡现场,听胡星主的分析。

左仲舟的尸首已经送去郡衙由仵作验尸,死亡现场此时只剩下血迹。

胡星主在元羡身边,恭敬地对她陈诉了自己的判断。

左仲舟身高体壮,又身怀武艺,在这库房房间里被割喉而死,再看库房里情况,这间房里摆着不少货架,主要放着精炭及一些干货,货架没有摆满,只摆了小一半的位置,货架上的物品摆放整齐,未见打斗痕迹。

胡星主说:“县主,他应该是昏迷后被人直接割喉而死的。我怀疑他之前便已中毒。”

元羡说:“这样一来,不就和之前刺杀我的那些人情况一样了?”

胡星主说:“的确很像。”

元羡道:“你们再找找线索,该查封的地方便查封,该带走的证人证物,也可以带走。”

此处卢氏府邸,胡星主本不敢轻举妄动,但有元羡这话撑腰,他便有了底气,高声应诺。

元羡出去对因白鹊失踪而心神不宁的蓝夫人道:“根据推断,此事或与刺杀我的那伙人有关。凶手尚未查明,但刺客说不得躲在卢府,你们可要小心啊。”

元羡借着自己被刺杀之事,这也要管,那也要查,步步紧逼,蓝夫人心下苦恼,道:“我会将此事告知夫君。”

蓝夫人以为元羡要借此提出搜查卢府,所幸元羡并未如此,只是说:“左仲舟死在卢府仓库里,卢府却没有察觉,说不得贵府其他地方也有隐患,还请阿姊调配人手,好好检查府中情况。这左仲舟和刺客没有破坏卢府门窗,便能进仓库之中,也颇为可疑。”

蓝夫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如今燕王还在府中,他们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搜查,便说:“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转告夫君。”

**

元羡未在卢府久留,先行返回郡守府。

左桑在卢府里失踪,人却是被偷偷带出了卢府,来了郡守府里。

元羡在桂魄院见了她。

左桑对着元羡僵硬地行了一礼,说:“奴……拜见县主。”

元羡失笑,说:“你非我奴仆,不必自称‘奴’。”

左桑颇不自在,有些羞涩,说:“谢谢你,县主,我听他们说,你出钱让人安葬了我阿娘,还派人寻我们。”

元羡认真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此事?”

左桑不自在地说道:“好些人都这样说。阿父因此被逼得不能现身,他骂您时也曾提及。”

元羡嗤笑一声,问:“你可知左仲舟已被杀,尸首在卢府被发现?”

在元羡安排人去把左桑秘密带走时,大家还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左仲舟,当时左桑应该也不知道此事。

左桑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回应元羡的问题,元羡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所有猜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父亲会出现在卢府,是因为你吗?”

左桑犹豫片刻,说道:“是的。今日清晨,他派人唤我相见。”

元羡问:“你们在何处相见?”

左桑看着元羡,轻声说道:“在家主的院子里。”

“卢沆?”元羡追问。

左桑点了点头。

元羡又问:“是卢沆安排的?”

左桑年纪尚小,思虑单纯,看事情想事情的方式都还较片面,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唤我,说我父亲要见我,便带我去家主的院子相见。”

元羡继续问道:“他与你说些什么?”

左桑犹豫道:“他让我听从家主吩咐,好好服侍娘子,说这是莫大恩德。”

元羡追问:“仅此而已?”

左桑点头。

元羡说:“你父亲对你交代这些,你听后,作何感想?”

左桑大概没想到元羡会问这种话,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羡说:“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你答应他了吗?你自己如何看待成为卢昂婢女一事?对你而言,这是恩赐吗?”

真正愿为奴婢者寥寥,多为生计所迫。亦有世代为奴者,生来便知自己身份,无从选择。

元羡去过黄七娘家,虽然丈夫左仲舟常年不在家,但她的家里收拾得非常规整,井井有条,不似寻常农妇之家。显然,这一切不仅归功于黄七娘,更离不开左桑的操持。她们对家的珍视,可见一斑。

左桑沉默没有回答,这份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

元羡问左桑:“你识字吗?”

左桑摇头:“我不识字。”

元羡说:“你娘死后,为了调查她的死因,我去过你家。”

左桑眼睛抬了抬,流露出一些眷恋和哀伤,说:“那个家,我们都走了,又有谁会住进去。”

元羡说:“已托付邻居月娘照看。你家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整洁,都是你的功劳吧?”

左桑微颔首,说:“不只是我,阿妹也会收拾屋子。”

元羡说:“你的妹妹和弟弟,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左桑摇头,说:“我不知。阿父送走了他们。”

元羡凝视她,说:“你不恨他吗?他杀了你阿娘,又把你送来给人做婢女,还送走了你的妹妹和弟弟。你们原本在家中过着自足的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羡侧身注视左桑,近晚的火红夕照穿过大开的窗格照在房里,左桑身姿跪坐得笔直,有火凤昂扬之态。

元羡问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羡:“我?”

元羡说:“是啊。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来。

元羡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决定你父亲的生死,难道不曾想过自己的前路该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惊地看向元羡,燕王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兴致勃勃地坐到元羡之前的位置上。见案桌上摆着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边吃边听。

元羡一见,飞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随意拿吃食吃。看看你,过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随即就颇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里果脯放回盘中,元羡却推过一个盛放果核的小钵,示意他将果脯放入其中。随后,她唤来婢女,吩咐送水与巾帕。

左桑怔怔看着两人,元羡待燕王洗手后才把果脯推给他吃,燕王自己吃了两片,又拿了一片,递到元羡跟前:“阿姊,这个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虽是这样说,却非要递到元羡唇边去,元羡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又继续吃了起来。

元羡见他吃个不停,心说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自从来了自己身边,看到什么都要吃,比李旻还贪吃,他幼时倒没见他是这样贪吃的性子。

元羡忍不住提醒他:“别吃太多果脯,留着肚子一会儿要用晚膳。”

燕王说:“没关系,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羡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燕王见左桑倒成看戏的了,目光转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问你了,你为何还不答?”

虽则燕王话语随和,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却终究不敢,低声道:“我……不知。阿父将我交给卢家,我已无处可去。阿娘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羡坐在燕王旁边,白皙圆润的脸庞映着夕照,她轻叹一声,如菩萨悲悯人间。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时,很多个黄昏,他就是这样随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书也好,听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检查课业,指出问题,他都甘之如饴,而这美好的时光,如今他又再次获得。

三人各怀心思,燕王将手里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羡示意他去把手洗干净,燕王依言而行,随即问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这长女所害?”

他实在不解元羡如何推断出此事。

左桑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元羡解释说:“左仲舟把长女送给卢沆,突然又来见她,向她交代事情,很显然是近期不会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卢府,而蓝夫人对他并无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没有辨认出死者是他,可见他只和卢沆接触,今日也是秘密到卢府,和卢沆谈了事后,便直接在卢沆的院落见了女儿。

“而从卢沆表现来看,卢沆并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见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杀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来,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卢沆,应该便是左桑,还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尸首出现在卢府码头库房,而从他的尸体脸上血色瘢痕推断,他之前应是吃了某种让他产生风邪之物,能知他人饮食禁忌者,往往是他们的亲近之人,而左桑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们今日到卢府作客,左桑作为卢昂的婢女,却一直没有在卢昂身边出现,之后出现,却是专门来见我,我安排人带走她,她毫无抗拒,显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时间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你当时去见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为之,来这里,也是你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赞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羡心道他倒是会捧人。

左桑嗫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后很快便会皮肤发红,呼吸困难,晕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断然活不了。卢府吃**细,将芋艿粉与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点,便看不出芋艿形状,我拿了这个糕点给阿父带走,他不明这糕点底细,必定会吃。”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

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左桑赶紧摇头。

元羡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即使你说出凶手是谁,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说,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参与调查的人甚多,最后便不好为这凶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复杂,问:“县主您真会保他?”

元羡说:“在杀左仲舟这件事上,我定是会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说:“我只是猜测,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个哑巴,阿父叫他哑奴。”

燕王坐在那里颇为无聊,又把案上的干果盘拖到自己身边来,想要吃里面的香瓜子,看了几眼又不吃了。

元羡问:“你为何猜测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进卢府,他并未在侧,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见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机会杀人。”

元羡不由好奇:“他为何要杀你父亲?”

左桑犹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经常为阿父传信送物到我家,阿娘待他颇善,为他缝衣做鞋,备食款待,他感念阿娘恩义,阿父杀了阿娘后,他和我一样痛哭流涕。阿父欲带我们离家,无人为阿娘下葬,他便说其家乡习俗,过几年回乡埋骨,是为孝。他允诺几年后为阿娘下葬。阿父不在时,我曾对他说,若有机会,必为阿娘报仇。他见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杀了他。还请县主念在他为义而行,莫要抓他。”

元羡说:“他不是哑巴吗?他能和你说话?”

左桑摆手道:“他只会用手比划,并发一点声,言语不清。”

燕王插话说:“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如此一来,那哑奴,会否是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羡说:“可能是的。”

左桑说:“您会放过他吗?”

元羡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了你的父亲,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羡还怀疑一件事,问:“这哑奴,是天生便哑,还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故而无法好好讲话。”

燕王凑到元羡耳边小声说:“这人不就和刺杀阿姊你的刺客一样?”

元羡感受到他的气息拂在耳畔,颇不自在,又不好让他离自己远点,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侧头,发现燕王几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赶紧避了避,说:“我也是这样怀疑的。看来必须找到他了。”

元羡对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吗?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父亲,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试试,但他若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寻到。他与阿父一样身怀武艺,若要躲藏,我难以找到。”

元羡点头:“好。此事便拜托你了。”

左桑听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干劲。

第68章

元羡吩咐人去请月娘前来和左桑相认,又派了人随左桑一起去引曾哑奴现身。

安排妥当,元羡见燕王还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来燕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羡自从到了南郡,生活便较简朴,非是特殊场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致奢侈。

天下承平没有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困苦,虽皇帝提倡皇室贵族节俭,但上层贵族豪门,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为荣,府中仆婢乐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绫罗绸缎不上身。

元羡不过是吃自己庄园里出产的粮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旧后才会舍弃,很多时候也会穿布衣,并非只着绫罗。

她这样节俭,不能招待燕王也这样,她以为燕王会在卢府用完晚宴才会回来,厨间自然没有安排精细大餐,只有她会吃的那些,不过是米饭、鸡鸭鱼肉、菜羹、菊花酥几样。

燕王回来,也只能吃这些,元羡歉声道:“只备了这些饭菜,没有羊肉、蒸饼、酪浆,你可吃得惯?”

燕王跪坐在她对面的食案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鸡肉,微愁道:“自从到得江陵,我还没有吃饱过,这个鸭肉鱼肉,实在吃不下。”

元羡自己倒是挺喜欢吃的,鸭肉和鱼肉都是她喜爱的食物。

元羡想到他总要吃点心,才意识到是他正餐没有吃饱,不由苦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燕王也笑了笑,说:“不好让阿姊发现我挑食。幼时我不肯吃马肉,你就说这样不行。”

元羡挑了挑眉,道:“故意气我呢,这不是让我待客不周吗?我现在吩咐厨下为你做羊肉和蒸饼去,只是酪浆、酥酪,一时却是没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边来,实为回家,哪有挑拣家中饮食的。”

元羡叫了婢女吩咐厨房重新给燕王准备饮食,让北方厨娘下厨,又说让厨下接下来都按照燕王的喜好准备饭菜,燕王带来的精卫,他们有什么饮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们的要求采买准备。

燕王说:“太过劳烦阿姊,不必如此麻烦。”

元羡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责怪燕王道:“既然你说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饮食上惬意,怎么能行。”

燕王不由问元羡:“阿姊到了南郡,饮食已经全然是南人饮食了吗?”

元羡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这里以吃水禽鱼肉为主,乃是因为此地出产水禽鱼肉,鲜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热难耐,再吃羊肉,难以消受。”

燕王看着面前的鱼羹,勉强舀了一勺吃了,这鱼羹里的鱼肉已剔除了所有鱼刺,又加了姜、韭、酱等进去,虽还有一丝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觉得味道可以。

元羡看着他吃鱼,期待问:“如何?”

燕王略颔首,道:“除了有点腥。味道尚可。”

元羡说:“吃不了不要忍着吃。”

燕王道:“虽是可以吃,但吃不饱。”

元羡只得认可了,说:“等着吃羊肉和蒸饼吧。”

厨下要现做羊肉和蒸饼,时间可不短,元羡先吃完了,漱口净手罢,又和饿着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谈论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势。

说到后来,元羡又问起燕王的婚事。

元羡说:“今日卢沆之妻蓝氏,向我探问此事,既然她还要来问我,是否是你没有答应卢沆的联姻之请。”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西边天空是一层层从红到黄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笔挺,站在桂树如华盖的枝叶之下,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元羡。

从出生到如今,他虽只经历二十来年的时光,但他已在出生时便经历生母的死亡,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他在庄园里被仆人敷衍,被主子欺负,后来保护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亲偶然一次回家时,上前求助,被父亲派人送进京中为质,那时,他才四五岁。他听别人说,为质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艰难,但是,他被送进了当阳公主府教养。

那天,他被老仆从马车上抱下车,入鼻的便也是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绿裳红裙,皮肤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静而高贵。

他见过雪后的洁白大地,见过皎然的月色,见过月色下的大山,见过春日满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顶白雪。

少女对他伸了手,牵住他,说:“你就是李彰吗?以后,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后学过诗书,又有何等诗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为,她永远在山巅之上,不属于这凡尘。

在公主府里的几年,是他所能度过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于有美食华服,也不在于有仆婢在侧,只是因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边,可以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为“长大成人”而学习和锤炼,以可以长成她所期待的样子,变得像她那样博学多闻、坚定勇敢,但长大的代价便是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别人都说他的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学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对。

他们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晓各自音信,便有万难,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于他而言,岂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羡被他看得颇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问:“怎么了?”

燕王轻轻抬手,将被风吹落于元羡头发上的桂花取下来,小小一朵,摊在手心里。

元羡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轻声对燕王说:“中秋过,桂花落。不过,你不该为我取下来。”

燕王将那朵小小的花放进荷包里,道:“虽然没在发鬓间,但可以放在荷包里,香味可以留到明年去。”

元羡说:“这一小朵能有什么香味,待明儿,我们用树上桂花制成香包了,我拿给你就行。”

燕王不由略显惆怅说:“从树上摇落,院子里便再无它的香味了,但不摇落,便不能保存它,奈何。”

“不会取完,剩一些在树上就行。”元羡不由失笑,见燕王又取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她轻叹着稍稍避开,道:“唉,阿鸾,你早经过戴冠之礼,不是儿时那般幼童了。你我男女有别,还是应该注意避嫌。”

元羡如天上皎月,柔和,却坚韧,有千万年不变的轨迹,不以外物而移。

这句话也是,虽声音轻柔,却态度坚定。

燕王因她这话一愣,手捧着那小小的花瓣僵在当地。

元羡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怕伤害两人感情,故而一直忍到此时才讲。

燕王直直看着元羡,道:“阿姊,我幼时便对你说,想和你成婚,一生一世,不再分别,即使又过这十数年,我的心意依然如此,不知阿姊心意如何?”

“啊?”这下轮到元羡发僵了。

一阵风再次吹来,摇动两人头顶花的华盖,花瓣再次飘落,燕王抬手,举在元羡头顶,为她遮住这一场花雨。

元羡回过神来,虽然李彰幼时的确和她说过这种话,但是,这种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哪能做真。

就说李旻,现在她要是对元羡说,她要嫁给谁,元羡也只会觉得童稚可爱,不会把它当真。

燕王将那些小小的花朵抓在手心里,微低头看着元羡,柔声道:“阿姊,你意下如何?”

元羡神色数变,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因两人在院中散步讲话,牵涉颇广,之前元羡就遣开了院中所有仆婢,发现没有别人听到燕王这话,元羡才稍稍松口气,皱眉望着燕王,决然道:“阿鸾,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我都不是幼童了,哪能意气行事。我是李文吉的妻,是你的嫂嫂。”

燕王冷静地看着元羡,这里深宅大院,仆婢远离时,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轻微风声,他神色一如既往镇定,说出的话却是一片冰冷,道:“李文吉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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