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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2 / 2)

元羡同样冷静,就像没有情绪,颔首道:“是,他的确已经死了,但这不影响我和他为夫妻,我是你的嫂嫂。”

燕王皱起眉来,道:“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完全可以再嫁。”

元羡看他完全没听进自己的话,便示意他说:“你随我进屋来。”

燕王知道她是想说服自己,其中自然有隐私之言,只得随她进了屋去。

房间里此时尚没有点灯,虽不至于黑暗,却也仅有些许昏黄霞光照入。

元羡没有吩咐婢女进来点灯,就在这昏暗中,她请燕王在高榻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去坐,而是站在他的下手位。

昏暗的光线让房中更显安静,元羡背对着光,燕王微仰头望着她,对她伸出手,道:“阿姊,你也过来坐下。”

元羡没有搭理他这邀请,盯着他质问道:“殿下,我的夫君是不是被你逼死的?”

燕王愣了愣,挺鼻深目的他在昏黄霞光里目光更显幽深,面孔也被光影分割出刀削斧凿般的锋锐感,他一时没有回答。

元羡发现李文吉是自杀时,便怀疑此事与燕王有关。

李文吉此人怕累怕死好享乐,怎么会轻易自杀,而这自杀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燕王到江陵的时候。

只是,元羡之前实在想不到燕王为何要让李文吉去死,这事于他没有什么好处,当然,也没特别的坏处,他实在没有道理要去多此一举。

此时再想,元羡不由猜测,李彰此子是因为想娶寡嫂,所以干出这种事?

虽然元羡之前把燕王当自己的弟弟,但是,李彰毕竟是李崇辺的儿子。

元羡的父母可是被李崇辺害死的,元羡可不认为自己父母该死,自己家里为李崇辺养大儿子,她父亲又在烈帝面前多次为李崇辺担保,才让李崇辺不断坐大,李崇辺之后篡位登基,知恩不图报也就罢了,还害死她的父母,她心里怎么可能不介意。

一直强调自己和燕王之间的姐弟之情,那是为了借此有更多政治资本,能够更有权势以保全自己,可不是真的把李彰当成亲弟弟。

在元羡的心里,比起自己和李彰是自家人,她认为李文吉和李彰更是自家人。

虽然身为宗室的她,一直以来就知道皇室的自家人是怎么回事,在权力面前,血脉甚至更是催命符。

元羡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借着和燕王之间的关系,支持燕王上位,于她最有利,但她可不想和李彰有婚姻关系,这于她实在没有特别的好处,坏处反而有一大堆。

燕王从榻上起身,走到元羡跟前,元羡马上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向自己的手。

燕王只好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并不回去坐下,而是站在晚霞最后的红色光芒里,看着一脸肃然的元羡,略显忧伤地说道:“夫君?你当年和他成婚时,不过是因为他正好年龄合适,又是李氏嫡出子弟,你和他根本不相熟,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没有任何感情,就那么成婚了。婚后他待你也不好。如果我当年大几岁,和你年龄合适,难道不该是我和你成婚吗?”

说到此处,他又露出一丝冷笑:“他现在死了,不是正好。”

元羡在十几岁时,尚会去想婚姻里的感情,到得二十岁,就已经完全放弃感情这回事,于她来说,婚姻只是权势和利益的绑定结合而已,她也不需要和李文吉有感情,能够保证权势利益不受损,就可以了。

燕王所说的那些,元羡此时听来,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去搭理燕王那歪理,转回事情本源,正色问道:“也就是,的确是你逼得他跳了荷塘?”

燕王却不承认,他咬着后槽牙,微微抿唇,霞光最后的余晖在这瞬间消散,房间里只剩下苍色的暗淡天光,他脸上和身上明朗的少年气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他的深眸里带上了强烈的侵略性,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他要跳荷塘,这事怎么能怪在我头上。”

元羡看出他撒谎,瞪着他说:“要是你和他相见,我还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燕王再次往前走了一步,趁着元羡没有退开之时,一把拽住元羡的胳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委屈之色,说:“阿姊,你这样想我,难道不过分吗?你为何要怀疑是我?”

元羡皱眉要挣脱他的手,但燕王身高体健,在这南郡之地,以一敌十也可,她虽有武力,此时却不敢用强,哪里挣脱得开,不由恼道:“为何怀疑是你?当天有不少人送了文书与信件进清音阁里,那些文书与信件,我都翻看了,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燕王很好奇地看着元羡。虽然他一直知道元羡是极度冷静、绝情、聪明又善于查度之人,自己干的事,不可能逃过她的眼和心,但燕王还是觉得可以挣扎挣扎,最主要是,他的确不知道元羡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元羡瞪着他说:“李文吉那里的所有文书和信件,没有一件里提到过与你相关的事,也完全没有你和他的通信,除此,也没有别的密信。你说,这是为什么?”

燕王再次愣住。

元羡发现他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放轻了一些,赶紧推开他的手,瞪着他说:“你是如此重要之人,你与我又有如此密切之关系,不管我和李文吉关系是好是坏,李文吉都会非常关注与你相关之事。

“既然你都能给我写信,他为一郡之首,你又贵为燕王,你还和南北通商的商人有关系,难道你和他会完全没有书信往来?或者没有别人为他报送与你相关的任何事?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事?既然如此,那为何他那里会没有与你相关的任何文书信件呢?是他自己处理的?还是你的人去处理了?或者是两者有之?”

燕王皱眉苦笑,说:“阿姊,是他自己要自杀的,你怎么能把这个事怪到我头上。不管我和他有过什么通讯往来,他既然要去自杀,那都是他心中有怕有愧。这不是他本身就该死吗?该死之人,自己死了,也要怪我?”

元羡气到眼睛瞪大,抬头剜了他一眼,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不由又被气笑了,元羡说:“也就是,你承认了,在李文吉死前,你给他送了信去,他也是因此自杀的?”

元羡在李文吉死后,第一时间去燕王住处找了他,当时燕王便是在外见南郡的重要人物,当时,知道他到江陵城的人,应该便不少了,至少郡丞胡睦、都督卢沆都是知道的,说不得还有别的人,李文吉的确不爱管理政事,但他可不是不在意权位,像燕王已到江陵这等大事,一定会有人告诉他,除此,燕王也会让人给他透口风。

如此一想,李文吉那里没有任何有关燕王的文书信件,是绝对不合理的,这肯定是被李文吉本人或者其他人处理了。

元羡又想到,自己第二天到清音阁里,里面气味难闻,并不仅仅是因为窗户关上,又没有熏香的缘故,而是熏香炉里,由李文吉烧了纸,当时熏香炉里,也的确有烧纸留下的痕迹。

燕王眨了眨眼,悲伤道:“在阿姊心里,李文吉比我更重要吗?我的确给他写了信,可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自杀。再者,也不能确定,他的确是因为我的信自杀的啊。你就把这事放我头上了吗?难道他比我更重要吗?你之前还说你和我最亲,现在又这样责怪我。”

燕王这胡搅蛮缠,推卸责任,顾左右而言他,拿自己和他的感情来绑架自己,元羡就知道,他给李文吉写的信,定然就是逼死李文吉的原因,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该是主要原因。

不过,既然燕王这样说了,元羡便不好直接戳破他,不然还真会影响两人的感情,但一句也不提这事,掩耳盗铃,当这事全然没有发生,也是绝不能的,这会让燕王以为以后还能这样糊弄她。

元羡说:“即使是你更重要,我和你更亲,但这些与逼死李文吉是两回事。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我既不该去计较李文吉之死,又还要我向你保证,你更重要,我没有你就过不下去了,你觉得,你这样逼我,是应该的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羡这话直指事情核心,燕王僵在当场,只能凄凄看着元羡,嗫嚅道:“阿姊,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只是怕你厌恶我。”

元羡又想冷笑,心说你倒是把幼时那一套装可怜发扬光大了,不过你已经二十多岁,又不是几岁,以为我还会心软吗?

元羡说:“你给他写了什么?他为何会怕到自杀?”

燕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不去看元羡。

元羡说:“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燕王转身面向元羡,轻声道:“我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让阿姊知道的。”

元羡说:“但这事,你不想告诉我?”

燕王窘迫地笑了笑,说:“我饿了,自从到江陵,都没吃饱过。”

元羡冷哼一声,说:“你不告诉我缘由,我胡思乱想之下,不是有损你我姐弟感情吗?现在又不怕我厌恶你了?”

燕王求饶道:“阿姊,你不要逼我了。他死了,于你有什么坏处?你以后不是更加自由吗?”

元羡蹙眉厌倦道:“自由?女人有什么自由?寡妇更加艰难。”

燕王便说:“那正好可以和我成婚,就不是寡妇了。”

元羡气不打一处来,恼道:“别胡说了。你是要气死我吗?”

燕王认真看着她,说:“我是很认真的,阿姊和我成婚,我们更能共同进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给你。”

元羡却依然摇头,说:“且不说陛下会否同意这样荒唐的事,就说我自己,我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燕王很在意,忧郁道,“你不是说我比李文吉重要吗?我会比他好很多,绝不让你难过。”

元羡怅然叹道:“和李文吉成婚后,他对我并无特别限制,性情也温和,这一点,已胜过世间至少八成丈夫,但即使如此,身处他后宅之中,姬妾争宠,乐伎成群,让人心力交瘁,既然他已死了,我便无心再踏入婚姻,做寡妇的确很难,却未必难过做人妻妾,我以后寡居,全心教养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元羡认为,自己以后也会后宅庞大,美人争宠,她身处其中,会心力交瘁。

燕王道:“就你我二人在一起,不会有其他人。”

元羡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她抬头看着燕王,在即将入夜的昏暗里,他此时满脸诚恳与期待,眼里都是深切的孺慕爱恋之情,元羡当然看得出,他此时说的都是发自真心,但这种事,此一时彼一时,她可不相信这种事可持续终身,不止如此,即使心里真有不渝之爱,但凡人何其脆弱,唯相信利益联结筑成的稳固关系,别人也会需要他靠联姻增加权力联系的信心。

元羡依然摇头,不过她不是真的心硬如铁,所以也有心软,柔柔看着燕王,道:“阿鸾,你的心意,我已知了。有你这句话,我已知足。但是,我不愿意。你以后休要再提,就这样吧。”

第69章

燕王悲切道:“为什么不愿意?”

元羡决然道:“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尊重我,希望我过得好,就不该提这种要求。让我背负和小叔子通奸的骂名,是真的爱我吗?无法得到父母之命,却先向我求婚,未想过此事的难度,以后能不能成,就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和你私相授受?这是好男儿做出的事?我以前教导你什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是做不到,至少于细微处有所责任。我于师于姊,都是错了吗?”

元羡这话十分严厉,燕王顿时羞愧不已,心已如堕于冰窟。

元羡又叹道:“此事,天知地知,却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我也当你从未讲过,忘了这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不要再意气行事了。”

燕王不知道自己还能讲什么,对着元羡,又爱又愧,心情沉重,难以言表,好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婢女回报,说为燕王准备的晚膳已经做好了。

这回报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重氛围,不过燕王虽饿,却也没了一点胃口。

燕王主动说:“我回去用膳吧。”

元羡便也没有留他,道:“好。”

于是吩咐仆婢将燕王的晚膳送去青桐院,不必送来桂魄院了。

**

元羡虽是打消了燕王那不可思议的也很难理解的求婚念头,但他不肯说李文吉为何会自杀,元羡却是无法逼他给出答案了。

不过,由此可见,燕王在之前的确和李文吉有过联系,只是不知道是些什么联系,以至于让李文吉会怕燕王到宁愿求死。

暂且抛开这事,第二天一大早,燕王又来桂魄院找元羡,元羡以为自己昨天傍晚把燕王的面子里子都给拆了,他自此会和自己保持距离,没想到他早早地又来了。

燕王身份尊贵,如今又住在郡守府,她便也没有办法拦着他,让他不要来,于是只得接待了他,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还没吃完,就有元羡派去燕王身边伺候的仆婢前来汇报,城中数家豪族,都派人送了帖子前来,因怕耽误燕王事情,便赶紧一齐送来了。

就像燕王把贺郴等人留在元羡这边护卫,元羡身边有什么事,贺郴自是要去报给燕王,元羡没有因此就排斥贺郴并把他打发走,以示自己对燕王没有任何二心,而燕王到江陵城,身边没有带服侍的仆婢,元羡安排了亲信过去服侍他饮食起居,燕王没有拒绝。

不过,元羡却是没有让这些人来自己跟前回报燕王身边情况。

燕王匆匆用完早膳,便在元羡这里接过那些帖子,看了起来。

元羡便也不吃了,让婢女撤下早膳,漱口洗手后,对燕王说道:“你还是回去处理公务吧,我一妇人,不小心看了这些文书帖子,其中若有隐秘机要,之后又被泄露,我却要如何自证清白。”

燕王让房间中服侍的仆婢尽皆退下,便起身直接把手里的所有文书帖子都抱到元羡的榻上去,放到她身前的案上,说:“阿姊,就因昨日我一时情难自已,鲁莽出口,你有了这个由头,便故意说这种话,是要试探我吗?我有什么机要,是不能让阿姊你看的。要是阿姊不看,我又怎么请教你。”

元羡挑了挑眉,说:“试探你什么?”

燕王笑看着她,说:“试探你是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元羡愣了一愣,这样复杂又隐秘的心思,直接被他揭破,元羡非常不自然地恼起来,想要刺他两句,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道理,便侧开视线,不去看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

燕王便很自然地承认道:“是我小心眼了。阿姊宽宏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这些帖子,你也替我看看吧。”

元羡道:“昨日不是不肯说和李文吉的事吗,今日又让我来看别人写给你的帖子?”

燕王把李文吉那事直接跳过,回道:“你现在不是我的谋士吗?你不看,又怎么帮我。”

元羡不由笑了一声,倒真的坐直身体,凑在案前,翻看起燕王一一递到自己手里的帖子来。

里面自然没有写机密要事的,不过都是些问候、仰慕的帖子,再有就是邀请燕王前去赴宴的。

虽说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追求才学出众、超然物外,归隐山林、淡泊名利,但真正的名士何其之少,在这些士家大族里,大多数人,都要汲汲于名利,燕王到来,不管他们是否支持燕王,但也都不会想得罪他,当然,更多家族,是希望多方下注,能够对燕王表达友好亲近之意,便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元羡看完这些帖子,便表达了这个意思。

“大家既然有亲近友善之意,自然很好。”元羡说,“这些家族都邀请你去赴宴,你有哪里,想去的吗?”

自然不可能都去赴宴,能去一两家,就算是给了偌大面子了。

燕王看着元羡,道:“不知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不是说我是你的谋士吗?”

燕王含笑道:“是啊。阿姊有何建议?”

元羡道:“要不,就应了蓝氏的邀请,其他家族,就不用去了,都回一封书信便可。”

燕王没有其他疑虑,瞬即应下了。

元羡便又对他讲了一番蓝氏如今情况,南郡虽然地理位置重要,农业发达,商贸繁荣,却也无法和政治中心中原腹地相比较,特别是此地大族在朝中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

蓝氏作为南郡大族,在京中为官者,没有几人,在朝中更是没有什么高官,如今朝中权势家族还是以北方系为主。

但是,南郡多水多泽,虫蛇多,水匪多,剿匪难,在这里的士家大族,其实也多与水匪勾结,说不得,有些水匪就是由某些大族养着的,由此一来,本地的这些士家大族势力根深蒂固,要治理这里,必得和他们结交,争取他们的支持。

因南方的士族在朝中很难获得高位,所以,他们比之北方士族,进取心更加迫切,要是燕王愿意对他们另眼相看,招揽他们,他们是会一心对燕王效力的。

不过,此地士人也多傲慢,不必过分亲近他们,以免他们反而生出骄娇之心。

燕王听取建议,便如此安排下去。

燕王有事要忙,元羡更是事务繁忙,她不仅要处理自己的事,现在李文吉已死,她还要去处理李文吉的事。

送走燕王后,她先是去祭奠缅怀了为保护她而死的两名护卫,给予抚恤,后又到了郡衙,同郡丞胡睦简单商谈郡中事务后,再去了上清园。

一应送给李文吉的书信帖子,她都在清音阁里亲自翻看,一部分可由长史严攸处理的事务,就交给严攸去回信处理,而必得李文吉处理的,元羡便亲自模仿李文吉的字,回了几句。

李文吉的字端正清雅,并没有太大特点,不过因其在南郡位高权重,是以他所写之字也美名流传甚广,既然李文吉如今已经病重,元羡就把字写得更潦草虚弱一些,就是李文吉自己活过来,怕是也很难辨认这字不是他写的。

到得午时,元羡还在清音阁里忙碌,严攸亲自进来对她说:“夫人,蓝凤芝求见。”

元羡虽然忙了一上午政事,但是,除了严攸外,却一个郡衙属官也没见,此时听蓝凤芝求见,她不由抬起头来,疑惑问道:“他有何事?必得见我?”

既然元羡这样问,便是指要是不是非得我才能处理的事情,你们自己和他商量处理就行。

严攸道:“他说有要事需要同夫人商议。”

元羡多看了严攸一眼,心说严攸居然会帮他说这种话,可见如今严攸和蓝氏走得挺近的。

严攸似乎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又解释了一句:“蓝凤芝此人虽然还年轻,但颇有才干,让人有惜才之心。”说明他和蓝氏之间没有特别深厚的关系,只是和蓝凤芝有感情而已。

元羡不会因这点事驳严攸面子,她温声说:“既然是你也看好的人,好,你让他进来吧。”

因李文吉停灵在上清园里,所以如今基本上不允许人进园,严攸出去后,过了一会儿,才亲自把蓝凤芝从上清园门口带到清音阁的门口来,又小声吩咐他:“凤芝,如今府衙中护卫重重,不许四处走动,你切记莫乱走乱打听,以免惹出事端来。”

大家都知道郡府里变得守卫森严,如铜墙铁壁般,既难通消息,也难以进出,不过,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夫人遇刺及燕王住进郡府,所以郡府如今守卫以燕王精卫为主,哨岗重重。

当然,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但还有一重原因是燕王和夫人一齐封锁郡守李文吉已死的消息。

在严攸看来,燕王待自己时,虽是颇为亲切温和,但从燕王精卫一进江陵城,便控制郡府及江陵城各大城门的铁腕做派来看,他面上虽是温良,却是一个铁血做派,姿态强硬,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

若是蓝凤芝仗着之前郡守和夫人都看重他亲近他,在园子里乱逛,或者和人打听什么事,被燕王精卫发现,怕是很难善了。

蓝凤芝因严攸此言神色也变得更郑重了,颔首道:“是,凤芝明白。多谢长史提点。”

“去吧。”严攸在台阶下对他挥了下手。

蓝凤芝这才迈步上了阁子平台,只见元羡坐在上位,阁子里有两名伺候文书的婢女,蓝凤芝也认出婢女是一直跟在元羡身边的亲信,他行了叉手拜礼。

元羡放下郡衙报来的文书,看向蓝凤芝,柔声道:“蓝小郎君,你要见我,是何事?”

蓝凤芝自然是想借一切能把握住的机会,多见自己的心上人,除此,还有一点,他们听到风声,说李文吉赏月时不小心落水溺亡,但夫人不允许对外报丧,隐瞒下了此事,原因未知。

要是是燕王未到江陵城,那元羡瞒下李文吉已死的消息,是有她的私心打算,但如今燕王在江陵城,燕王又明着表示过多次,他待元羡如亲姊,甚至要卢沆不能再对元羡有任何芥蒂,左仲舟死在卢府,元羡让郡衙决曹带走尸首调查,因燕王在当场,卢沆也没能拒绝,如此一来,有燕王撑腰,元羡完全没有必要隐瞒李文吉已死之事。

蓝凤芝恭敬说道:“县主,我的伯父邀请燕王殿下前往蓝氏府中赴宴,殿下已经答应。但我等不知殿下有何喜好禁忌,怕无意中怠慢殿下,故而伯父谴我前来向县主请教。”

蓝凤芝才刚说完,阁子外面传来婢女的声音:“燕王殿下到。”

蓝凤芝和元羡都因此一愣,望向阁子门口。

这是元羡安排的,因为燕王像只猫似的,总是可以做到行动无声无息,元羡不希望被无声地接近,所以吩咐身边仆婢,燕王来了,第一时间大声禀报,不要他的到来,总让自己没有准备,措手不及。

蓝凤芝赶紧避到旁边,恭敬伫立。

元羡也起身迎接,行礼道:“见过殿下。”

燕王故作气恼,上前说:“阿姊这也过分礼仪周全,让我心生忐忑,是不是你要和我生分了。”

元羡瞥了他一眼,请他上坐,跳过他这嗔怪的话,直接引荐蓝凤芝,说:“这位是蓝氏这一代的英才俊彦,蓝凤芝。受蓝氏家主之命,来请教你的饮食喜好,好为招待你做准备。”

蓝凤芝被元羡如此引荐,自是受宠若惊,上前一步对着燕王行礼叩拜。

燕王并不去坐下,而是站在元羡身旁,看向下位的蓝凤芝,只见蓝凤芝年纪轻轻,如芝兰玉树,肤白俊美。

他看了蓝凤芝后,又默默用眼尾扫了元羡两眼,见元羡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虽然脸露欣赏,却没有那种爱怜之意,他才压下了那种升腾而起的嫉妒介怀之感。

燕王高大英挺,居高临下,虽然姿态礼贤下士,却目光锐利,让人如芒在背,蓝凤芝跪拜在地,心生紧张。

蓝凤芝长相如此出众,之前又在燕王跟前出现过几次,只是因他身份较低,自然没有机会被介绍给燕王,不过燕王人中龙凤,记忆超群,到江陵后,至少见了上百人,对这些人,基本上都有印象,更何况是蓝凤芝这样鹤立鸡群之人,更是早就记住他了,在从亲信处得知他和元羡走得近后,他还让人去查过此人。

有些传言,甚至说这个年轻人是他阿姊的入幕之宾,蓝氏卖子求荣,靠着蓝凤芝得到县主的看重,短短时间得到不少好处。

据说,有的家族看元羡喜欢蓝凤芝这种年轻人,都恨不得赶紧把年轻漂亮的后辈送到郡衙里来,好出现在县主面前,被她看到。

这些自然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郡守李文吉靠不住,而县主不仅能力强,俨然取代李文吉控制郡府权力,又有燕王做靠山。投靠县主,才有出路。

虽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不过,燕王当然明白其中原因,所以他只要他的阿姊不真心喜欢这些漂亮的年轻人就行,他不至于完全介意阿姊和男宾相处。

此时被元羡专门介绍蓝凤芝,燕王必得要给他阿姊这个面子,确保他阿姊在此地的地位不受动摇,便对着蓝凤芝温和颔首,虚扶其起身,说道:“南郡地灵人杰,凤芝又是人如其名,为其中翘楚,不愧阿姊看重。你不必多礼,起来坐下吧。”

蓝凤芝感到燕王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心下轻松不少,再次行礼致谢后起身。

婢女便也行礼下去,又有仆人进来为蓝凤芝安顿好位置,阁子里便只剩下三人坐下商谈。

蓝凤芝本就算是元羡提拔起来的人,之后他也一心为元羡做了不少事,元羡自把他当自己人,并不拘礼,对他笑说燕王是北人的胃口,只吃得了牛羊鹿肉、酥酪和面食等等,他们这般准备就没错了。

蓝凤芝便马上应下。

燕王坐于主位,看了看身侧下手位的元羡,道:“我这是第一次来南方,是以才吃不惯水禽鱼肉,要是有机会在这里多住一阵,应当也会习惯这南方生活。”

元羡含笑说:“哪有这个必要。”

燕王道:“阿姊就能在这里住这近十年,我又有什么不能呢。”

元羡说:“那我还不是因为随李文吉前来啊。”

燕王不想再去提李文吉,他说:“那你更喜欢北地,还是这里?”

元羡说:“哪有什么更喜欢的,只要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在哪里都行。”

燕王轻叹道:“阿姊不必担忧,我总要让你在哪里都能安然度日。”

元羡眼中闪过一抹忧色,又笑了笑,道:“那自是感激不尽。”

燕王道:“我又不是要阿姊你的感激。”

两人在这里绕了好一阵,蓝凤芝只能默坐听着,自觉燕王对县主是过分亲热了,不由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他不敢一直直视元羡,便只是不时朝元羡投去目光,见元羡虽然和燕王应对自如,却似乎又带一丝忧郁,元羡于他,只如月下观音,虽一心想要侍奉,又恐亵渎。

蓝凤芝是聪慧之人,听燕王提元羡是喜欢北方南方,就猜测元羡可能不会再在南郡居住了,说不得要回到北地去,而李文吉乃是燕王堂兄,又是一郡之首,燕王却不提李文吉,这不更说明,李文吉真有可能已经死了吗?

元羡绕过燕王,转而问蓝凤芝:“凤芝,你可还有事?”

蓝凤芝还想和元羡说挺多话,但有燕王在,便什么话也没法谈了,只好恭敬道:“属下已无要事,不知殿下和县主可有吩咐。”

燕王说:“既然无事,你先退下吧。”

虽然燕王语气很温和,但其中那不耐烦的驱赶之意却是很明显,蓝凤芝赶紧起身行了告退礼,出去了。

走到阁子门口,他又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只见燕王凑到元羡跟前去,几乎和她近在咫尺,似乎是要小声和她说什么,但元羡却伸手轻轻挡开了他。

不说两人并不是亲姐弟,就是亲姐弟,蓝凤芝也觉得燕王有些过分了。

这里可是楚风浪漫的江陵,男女之别没有那么看重,在中原之地,燕王这做派,怕是要被人口诛笔伐的。

蓝凤芝随即又想,燕王这长相,也不是纯粹汉人的样子,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替元羡和自己都感到憋屈。

但是这种事,却是不敢对外人讲的。

或者,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想多了,其实燕王没有那个意思。

见蓝凤芝总算走了,燕王便笑盈盈凑到元羡跟前去,说:“阿姊,我去你的桂魄院里找你,她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找过来了,你是不是还没有用午膳?”

元羡轻轻把燕王挡开,将一份文书从那一大叠文书里抽出来,翻看了两眼递给燕王看,说:“的确还未用午膳,你可用过了?”

燕王一边翻看元羡给自己的文书,一边说:“我专程来找阿姊一起用膳,当然还没有吃。”

文书所写,乃是经过调查,从长湖到武昌,古云梦泽一带,有大大小小的水匪群体,因水匪以船为家,很机动,且容易隐藏,是以不好剿灭,大的水匪团体也不便完全兼并小的水匪团体,要完全调查清楚这些水匪,基本上不太可能,但是,可以通过某些方法,从其内部调查,郡衙之前发出告示,悬赏寻找赵虎等人,他们已经有赵虎等人的线索,只是要抓住他们送到郡衙来,悬赏的金额肯定不够,因为水匪们有自己的道义,不会轻易出卖同是水匪的人。

这封文书自是写给李文吉的,不过,让调查赵虎等人行踪,却是元羡之前安排下去的任务。

这封文书行文没有华丽辞藻,文字粗糙却务实,一看就不是写给喜好骈四俪六的李文吉的,燕王看了看落款,乃是江陵县县尉。如此一看,这个江陵县县尉,也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才。

燕王问:“这赵虎是谁?”

元羡解释一番后,燕王便颔首表示明白了,又问:“阿姊让我看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

元羡起身,说:“要不,我们回后宅去用午膳,边走边说?”

燕王的确饿了,他本是早早可以吃午膳的,但就是为了和元羡多相处一会儿,才故意没吃,这时候自不会拒绝。

元羡收拾好所有文书,把一部分已经处理好的让人送去给郡丞,一部分则带回桂魄院去。

元羡处理这些文书时,已经看出来了,一部分人,就是专程写给她看的,而不是写给李文吉,因为李文吉根本就不喜欢看这些杂事。

元羡不禁感叹,虽然李文吉身边一干幕臣,不少都是虚有其表惯会奉承的,但也有很多就是喜欢做实事的,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了奉承他,而作虚文而已。

但这些人见严攸、胡星主等人受自己重用并引荐给燕王之后,他们马上就转换思路,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务实做事了,甚至写的文书,即使写的抬头是给郡守,但行文也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写的,自己所关注的事,总有人报上来。

元羡同燕王一起回后宅时,不由多看了燕王一眼,心说,难怪想做皇帝的人,那么多。

元羡让跟随的仆婢稍稍离远一点,这才对燕王道:“荆州范围,多水多泽,江河湖沼甚多,湖沼之中,生活着很多人,这些人,有的是以劫掠为生,有的是以渔猎为生,也有的在湖沼之中的稍许土地种田为生,不能一概而论。只是,要管理这些人,却是困难的。所以,这些地方也藏污纳垢,杀人犯、劫匪、朝廷通缉犯等等,都可以隐藏在这些地方,这些人还可能劫掠很多良家子、妇人、孩子,去为奴为婢,有的甚至被培养成刺客死士,之前来刺杀我的人,也是在这些地方被培养的。要彻底解决这个水匪的问题,非常困难,甚至以现如今郡中的情况,不太可能。但是,也有利用他们的办法。”

燕王表示明白了,说:“阿姊是要做什么?”

元羡看着燕王,道:“阿鸾,你这次前来南郡,是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要得到什么?”

第70章

燕王曾回答过元羡这个问题,他不知元羡为何又再次问起,说:“阿姊,你有什么想说,我都听着。”

元羡说道:“你下南郡,不管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但总归是陛下派你前来,那陛下对你有何吩咐?陛下想要什么结果?你想要陛下看到什么?朝中各派,对此有何想法?”

燕王明白了元羡的意思,既然来了南郡,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积累功劳。

他之前已经对元羡讲过如今朝中的情况,朝中形势复杂,甚至他的父亲都没有办法完全控制。

他南下是受密旨来看李文吉、卢沆是否已经和长沙王、吴王结成一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燕王看着元羡,对她说了实话,道:“我收到阿姊你的信,又有贺郴带回的消息,我对陛下说,长沙王、吴王有心反叛,而长沙王又渗透了南郡,也许南郡上下已经在长沙王掌中,此事关系重大,除非我亲自来看看,不然不好贸然行事。陛下思虑再三后,同意了,让我来稳住南郡形势。”

元羡颔首,觉得的确是这样,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李氏的天下,能够和平解决问题,最好不要打仗。

虽然元羡自己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杀人不在少数,但是,她也热爱和平,绝不希望发生大战。

燕王又说道:“其实我的本意是来看阿姊,带阿姊回去,其他,都只是为这事找的借口罢了。”

如果燕王说的这个“阿姊”不是指自己,元羡必得骂他一顿,但她现在不想和他在两人的相处关系上浪费时间精力。既然自己现在是他的谋士,便也从谋士的角度出发,说道:“能够让南郡各大士族支持你,便是一番作为,此其一。

“查出长沙王和吴王有勾连,他们囤积兵器,且在当地征兵,并和水匪联系,让水匪为其效命,这必定引起陛下的重视,此其二。

“你的父亲,难道愿意看到兄弟谋反吗?他会更加清楚,一旦他离世,弱势的帝王,既弹压不住朝中各怀鬼胎的北方士大夫,如长沙王吴王等手握兵权的封王也不会安分,还有各地手握兵权的将军和都督,一旦帝国中心不稳,这些人难道不会起兵圈地自治?陛下不会想看到这些事发生,那么,他就更会慎重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弱势是没有强大的母族,但是,过分强大的母族,陛下也会担心后戚干政。所以,这个对你,应该不算是弱项了。陛下招你回京,应该就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他现在很看重你。”

燕王心里明白这些事,不过被元羡一点点分析出来,他的心里便更有底了。

元羡又道:“想来你也清楚这些。”

燕王道:“不如阿姊分析透彻。”

元羡道:“再有一点,如果你此次可以收服长沙王、卢沆等人,消解可能会有的兵戈,陛下应该会更认可你的能力。”

燕王道:“阿姊有何教我?”

元羡说道:“虽然我很讨厌长沙王,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杀他。容人之量,服人之德,识人之智,用人之术,乃是明君必有,如果长沙王服你,愿意支持你,对你来说,对陛下来说,都是更好的事。”

燕王看着元羡说:“阿姊是我的智囊。只是,长沙王此人,虽是我的叔父,但我和他基本上没有接触,还不知要如何降服他。靠感情,应该是不行的,要靠利益,如果他都打着谋反的主意了,一般利益怎么打动得了他。”

元羡说:“当然是要让他知道,他谋反是没有胜算的,他做不成皇帝,支持你的任何兄弟,都不如支持你,支持你,至少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有安稳日子。如果这样,他依然不服,一直抱有谋反之心,和各方势力在暗处勾连,想要动兵,那就也有更平和的办法针对他,让他很快去死,而他的子嗣,据我所知,没有能力出众者,只要他死了,他的子嗣不可能成事。”

燕王听后,觉得很有道理,又问:“不知阿姊是否有良策?”

元羡想了想,让燕王倾近自己,在他耳畔小声说了一阵,燕王听后,不由连连点头,心里则想,要是阿姊不爱自己,要去为别人出谋划策,那自己可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元羡见他已经领会,便又认真对他说道:“这种法子,自然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燕王说:“阿姊放心,这个道理我知道。”

元羡又忧郁地看着他,说:“如果你真能登临帝位,还要忘记我为你出谋划策这些事。”

燕王问:“为何?阿姊是我最信任的人。”

元羡说:“到时候你再想到此时事,定然觉得我可怕,对我疑神疑鬼,帝王多疑成妖,可是会血流成河的。”

燕王皱眉道:“我不会。”

**

到得下午,元羡又回到清音阁处理事务,并召见郡衙的一些官吏谈话。

元羡遣人去把蓝凤芝叫了过来。

蓝凤芝进了清音阁。

这个阁子,李文吉使用时,里面总是伴随着歌舞姬的表演,伴随着饮酒作乐,李文吉用它来行乐,最爱召见的都是那些可以和他一起欣赏品评乐伎表演的幕僚与官吏,以及那些对他阿谀逢迎之辈。

元羡如今则用它来召见做实事的官吏,讨论正事,还听说郡守的后宅乐伎坊也有了改变,那些歌舞姬乐伎,郡府在对他们进行放良,不想和不能放良之人,也根据他们的能力品行工作等情况进行考察,给予工钱,整顿整个乐伎坊,并从郡守后宅搬了出去,让其真正隶属于郡衙,改由郡衙管理。

蓝凤芝本以为燕王还在,进了阁子后,发现只有元羡和她身边的文书婢女在。

元羡坐于上位,用于隔绝内外的屏风被移开了,没有遮挡,蓝凤芝一眼看到了元羡。

蓝凤芝上前行礼,元羡说道:“上午你应该还有事同我讲吧?”

蓝凤芝不觉奇怪,以元羡的智计,自是知道自己还有事要谈,他当即道:“是,县主。”

元羡让他坐下,又遣开阁子里的婢女到外面候着,才问蓝凤芝是有何事。

蓝凤芝心生忐忑,但还是恭敬道:“下官听到风声,说府君赏月时落水溺亡了,这事,不止下官一人听说,不少人都在私下讨论此事。”

元羡轻叹道:“此事的确瞒不过多久,他中秋时深夜赏月落水,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无人知晓,没人相救,故而不幸溺亡了。”

蓝凤芝虽然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确认这事已是事实,但是此时从元羡处听到确切消息,他依然有种不可置信、心情复杂、五味杂陈之感。

蓝凤芝是颇有心思之人,知道李文吉一死,南郡的形势又会有所变化。

除了南郡权力形势的变化外,蓝凤芝的更多心思在面前的女主人身上。

县主没了丈夫,可以再嫁。

蓝凤芝的心下有一丝活络,但是,县主本身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表示,自己又要如何攀上她呢。

除此,县主是随着李文吉来南郡的,如今李文吉已死,加之有燕王的关系,她是否很快就要回洛京了。

不管如何,自己都需要得到县主的青睐,最好是可以随着县主进京,这样比留在南郡更有前途。

想明白后,蓝凤芝便说道:“县主隐瞒郡守溺亡一事,定有其原因,不知下官可能于此事为县主效力。”

蓝凤芝这样上道,一心站在自己这边,且他又年轻又聪明,办事也牢靠,元羡自然会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元羡说:“隐瞒府君溺亡一事,不只是我的想法,也是燕王的意思。如今南郡多事之秋,先有刺客在九华苑行刺,水匪问题严重,长沙王有意控制南郡,派人和各大士家接触,燕王如今又在江陵,要是曝出李文吉溺亡的消息,不知外界又有何种猜测,易造成乱子,不如暂时瞒下此事。”

蓝凤芝道:“请县主放心,凤芝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元羡说道:“也不是非要隐瞒此事。此事之难,在于李文吉溺水时,身旁没有仆婢,导致没有救援,恐落人口实。”

蓝凤芝道:“虽是如此,但谁人不知郡守身边姬妾成群,好歌舞,县主和他并未住在一处,他身边人照顾不周,导致他落水时身边无人,这怎么能怪罪到县主身上呢。”

元羡轻叹道:“他一死,更是陷我于难处之地了。”

蓝凤芝见她一脸忧郁,更是生出爱慕怜惜之心,犹豫片刻,说:“县主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凤芝。”

元羡说:“你虽年纪尚轻,却比那些老叟腐朽之人,明理实干得多,实是我的助臂。”

蓝凤芝道:“只盼可以为县主分忧,解县主之难。”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你的心意。”

蓝凤芝心下高兴,从清音阁离开时,只觉得脚都是飘的。

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蓝凤芝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回去同族伯蓝康成密谈,讲了郡守李文吉已死之事,又说了隐瞒郡守已死的消息,是郡守夫人和燕王的决定,主要原因是恐有人借此事生事,对燕王不利。

除此,便是恐有人会借此事攻击郡守夫人。

蓝康成说:“只是不知接下来会是谁做郡守?县主可有透露?”

蓝凤芝道:“从近年各地所任郡守情况看,陛下不会安排本地士族为郡守,应该还是派他处之人。”

蓝康成又道:“如今郡守已死,夫人怕也难以再留在江陵掌权了。”

蓝凤芝道:“听燕王之意,县主会随燕王回京。我们为县主与燕王效力,说不得可以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此可以进一步入中枢。”

蓝康成颔首,表示认可。

元羡召见了郡衙中几乎所有高级官吏,隔着屏风和他们谈话,一是了解他们的工作,二是探问他们对严重威胁南郡安全的水匪的看法,询问他们是否有良策等。

对做得好的人,给与赏赐,做得差的人,也进行了勉励。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见元羡,有人也借各种原因推辞,主要是认为元羡是女人,不该代李文吉处理行政事务。

虽然李文吉之前自己就不爱处理政务。

近傍晚时,元羡回了桂魄院,吴金阳带着左桑及黄月娘前来拜见。

元羡见三人都没有用晚膳,让婢女带他们下去用了膳后,才再来桂魄院回话。

这时,燕王也来了,他把郡守府当成自己的府衙似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事先通知。

元羡看他不请而来,也没办法不让他来,便问:“你用晚膳了吗?”

燕王说:“没有。别处不备羊肉汤饼等食,我吃不饱。”

元羡无奈,说:“但我已经用过晚膳,你的晚膳厨房应当准备好了,你想在哪里用膳?”

燕王示意就在她这里吃。

元羡只好吩咐人把燕王的晚膳送到桂魄院来,然后隔了屏风,燕王端坐榻上用膳,自己则坐在旁边,隔着屏风和吴金阳等人问话。

吴金阳最初为元羡做事时,不算尽了全力,到如今,却恨不得尽两百分的力,是以办事效率高了不少。

不过,虽是工作效率高了,但南郡以各大士家为大,很多事却是不好办的。

例如,左仲舟死在卢沆府中,虽然左仲舟之前就是卢沆族弟身边的护法,此时要找卢府配合调查,却基本上不可能。

吴金阳说了调查左仲舟之死在卢府中遇到的困难,又说因为卢府不配合,暂时也没有找到曾哑奴。

不过,此时却有另外的进展。

吴金阳说:“黄月娘到了郡城后,属下带她去了敛房,据黄月娘辨认,在刺杀县主的人中,有两人都出自西头村,这两人,都是割舌而哑者,一名叫左五,一名叫左善人,都是五六年前被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现年约莫十七八岁。”

虽然元羡之前就怀疑左仲舟从村里带走的人不是在卢道子身边做仆役,而是去做刺客了,现在则是得到了更确切的证实。

元羡从榻上起身,走出屏风,看着跪坐在下方的黄月娘,问:“月娘,你之前可知左仲舟选走村中少年,是带去训练成死士刺客?”

元羡声音冷酷,和以前的温和判若两人,黄月娘一脸惊慌,摆手道:“县主,奴不敢撒谎,的确不知左仲舟这个杀材是在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竟然带走村中男丁去做这等事。”

元羡瞥向左桑,问:“左桑,你可知此事?”

左桑比之黄月娘镇定,道:“县主,阿父他的确有武艺在身,也教导弟子,曾哑奴就是他的弟子。但我不知其他人是被他带走做死士刺客。”

元羡盯着左桑,说:“你也身具武艺吧?”

左桑一愣,一时没有作答。

黄月娘看看左桑,又仰头看看元羡,急慌慌说:“县主,为保村中安全,村中百姓都要习武,桑小娘才因此具有武艺,她并不是被训练的死士刺客啊!”

可见黄月娘生怕元羡因左仲舟之事连坐左桑。

元羡没有理睬她这解释,而是对吴金阳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西头村,查看西头村是否藏匿了匪徒,并把里正及几名村老带来,我不信他们丝毫不知村中人被送去做刺客之事。”

“是。”吴金阳应道。

黄月娘听到此处,则满脸愧疚痛苦,道:“县主是慈悲的菩萨,愿意为七娘之事做主,还费心寻找大妞儿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这个杀材,竟然与刺杀县主有关。他杀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还牵连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里的大家真的是无辜的,还请县主开恩啊!”

村里出了刺杀贵人的刺客,是要被调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受难。

也是因此种种,虽然刺客们的画像已经被贴出去,且下发到各县,让人去辨认和举报,但却到如今,都无人来认领尸首和举报。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原因,例如,此次刺杀,背后有南郡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影子,卢沆与李文吉,因为这两人,那些知道刺客出处的人,也不会出来举报。

还有便是士族和宗族力量巨大,这些刺客的身份被揭露,可能会影响一族一村,所以即使有人想来举报,却也会被身边人阻拦。

月娘愿意说出左五和左善人的身份,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元羡让吴金阳先带着左桑退下后,便走到月娘身边坐下,看着她说道:“月娘,我知你愿意辨认出左五与左善人,便是明大义又知恩图报。”

月娘依然十分羞愧,跪伏在地,道:“县主是菩萨心肠,待月娘更是极好,我哪能辜负县主恩德。”

元羡把她扶起来,说:“你暂且不用回家,先在此处住下。如果你因此事回家会受村中排斥,我可以安排人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为你在它处购买田地,让你家安顿下来。如果你愿意随着我,我也可以为你及你的家人安排以后的生活。这些,都是在你揭发左五和左善人的悬赏之外的奖赏。”

月娘虽然感激涕零,但依然心情复杂,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选择。

元羡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马上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

月娘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的,左氏一族虽然不是士族,只是普通庶族,但左氏一族也力量强大,这种力量强大,自然是没有办法和本地大士族相比的,更没有办法明着和郡守夫人对抗,但是,她作为左家媳妇,自己家里又要在村里讨生活,不得不在左氏一族的庇护下求存,这样揭发刺客乃是左家人,无异于直接宣布和左氏一族对着干,以后肯定没法在村里活下去了。

县主提出要为她和她家做别的安排,是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到此,只能选择答应县主的要求。

月娘于是说道:“县主,月娘谢您的大恩,月娘愿意随您生活。”

她只能做这个选择,如今所有地方,如果没有宗族依靠,即使搬去别处买田地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元羡说:“好。既然如此,我自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做好安排。”

安抚好月娘后,元羡便叫身边婢女去为月娘领来悬赏金,她一下子说出两名刺客的身份,赏金不少,这些赏金,足以一家六口人生活几年了,用来买田地,也能买不少。

月娘当即便对元羡说:“县主,奴还知道一些事,只是不知对县主有没有帮助。”

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点上了十来盏烛灯,一时灯火通明。

如果不是燕王在,以元羡的节俭,她一般是不肯在一间房里点这么多烛灯的,燕王到来,则各方面的花费都多了不少。

元羡还让婢女拿来了配好的合香,亲自用香炉熏香。

她一边埋着香丸,一边对月娘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忌讳。你有想告诉我的,尽管讲便是。”

埋好香丸,元羡又净了手,看向月娘。

月娘便讲了村里不少事。

整个西头村都是在左氏宗族的控制下,外姓人在村里只是雇工、佃客,而左氏家族,则是几十年前从北方南下的流民家族,占据了这块地方,在此地安定下来。在南下之前,左氏家族曾是当地的豪族,家中一直有武艺传承,世代习武,南下在西头村定居的这一支,乃是左氏家族的支脉,他们能在战乱中一路南下逃难,还能在后来占据西头村及周边区域,自不会是什么手中无力的良善之辈,良善之辈在乱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左氏家族一路上也少不了劫掠,甚至左家也有人做山匪和水匪的历史。

到如今,天下太平还没有多少年,那些战乱瘟疫旱灾洪灾虫灾的记忆,都还在尚存于世的青壮老年人的脑海里和生活习性里。

元羡说:“大多数本地庄园,都修建坞堡居住,但西头村却不是坞堡,是否是因为左氏家族,并不习惯于守城,而是善于进攻劫掠?”

月娘说:“我的娘家黄家村,便是修建坞堡居住,左家,可能是因为是外来流民,他们初时没有想过要在此地长久定居,故而没有建坞堡,后来,南郡又一直较为安定,便也没有修建坞堡的必要了。”

元羡说:“非常有道理。月娘,你是个有见识想法的人。”

月娘慌忙道:“只是奴的猜测而已。我虽嫁到左家十几年,但因我丈夫只是庶出,又没有什么能耐,我们在族中并不受看重,我家对族中各项事务,便也不太清楚。”

元羡问:“那左仲舟家在族中地位如何呢?”

月娘道:“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人。”

元羡从左仲舟的相貌便有过这种猜测,此时问道:“为何?”

月娘道:“左仲舟同左家其他人长相相差很大,也有人说,并未见他母亲怀孕,但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就是左仲舟。当时左仲舟的两个兄长都被抓去打仗了,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村中其他人家,也被抽了壮丁,故而那时无人去在意左仲舟是被抱养的事,但是,随着左仲舟长大,南郡又一直太平,左仲舟父母也随之过世,村里就有人提出左仲舟不是左家人的事,想要强占左仲舟家里的田地,后来,左仲舟就在其姊的帮助下到了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他身份提高,村中才无人敢欺负他家,他保下了家里田产。”

元羡说:“也就是说,左仲舟家里,在村中也是边缘人。”

月娘道:“那只是左仲舟没在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之前的事,左仲舟在卢道长身边地位越来越高后,他回村,连里正村老族长也对他刮目相看。”

“哦,原来如此。”

月娘被遣离开后,燕王才让仆婢搬开房中屏风,起身在房中漫步,对元羡说:“这个西头村,听来挺有故事。”

熏香的味道已在房间中散开,是沉香、龙脑香的香味。

要不是燕王在,元羡也不会使用这样的名贵香料。

元羡说:“阿鸾,几十年前,年年战争,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够活下来的人,总得有各种能耐,每个村子,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现在已经不适合去追究过往。不过,你要是喜欢听西头村的故事,待村中村老们来了,你可以再来听听。”

燕王笑道:“好。阿姊,你从那黄月娘的话里,可还听出了些什么来?”

元羡说:“连左仲舟那种狠人,在村里,之前都要受欺负,差点被吃绝户,可见这村里,凶人狠人不少。可能有人知道村中有人参与了刺杀,但他们也绝不敢说出来。阿鸾,如今各地,便是这般由宗族、士族治理,县府、郡府,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利用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