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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1 / 2)

第61章

元羡又亲自去了一趟九华苑,查看找到那四位刺客尸体的发现地。

为了可以骑马速去速回,元羡先回去换了一身男装,才骑快马到九华苑。

发现四名刺客尸首的梅园,距离凤鸣园不算远,是以这里才成了灯下黑。

昨日衙役护卫们认为刺客不敢在九华苑逗留,反而没有认真查看九华苑里的情况,当然,这也与元羡的命令有关。

元羡为了确保城中治安,保证燕王安全,下令在城中搜查刺客,城中戒严,把人力放在了这个上面,导致九华苑反而成了薄弱之处。

不过元羡本也不太在意是否能快速抓到刺客,所以也无所谓了。

梅园里广种腊梅树,最古老的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新的也有十几年,在中秋时,腊梅都还没有结花苞,一丛丛树枝树叶是天生的屏障,里面很适合躲藏。

元羡认真查看后,大致知道了昨天这里发生的情况。

刺客们并未离开过九华苑,而是先躲在某处,逃过了第一轮搜捕,到夜间,九华苑里不再有人搜查后,他们便绕到了梅园里躲避,梅园里有大树和假山,这里藏着他们之前准备好的可以使用的药物和食物,因为药物里有麻沸散一类的止痛和让人昏睡的药物,在其他刺客昏睡过程中,那个逃脱的中年男人杀了他们,不过那个接应者因没有受伤而未使用麻沸散,是以他在被杀过程中进行过反抗,但最终还是被杀。这个男人不是哑巴,想来他不是那中年男人的自己人。

这个中年男人杀掉其他刺客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想暴露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被他杀掉的人,不是他的人,他和对方可能意见不一致。

元羡往回走时,就对陪着自己的胡星主讲了自己的猜测,胡星主马上拍马屁道:“县主英明。”

元羡看着他说:“胡掾,接下去,就传出消息,说这人杀了他的团伙。既然他这样做,那他还能得人心吗?即使是死士,是刺客,也都是有心的吧,什么义也不讲的人,是做不成事的。至少不能长远。”

胡星主若有所思,颔首道:“是啊。”

和元羡相处久了,胡星主便知道元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其他,她对自己人,是真的很好的。

元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真正的只顾眼前小利的小人,是不长久的,所以,人皆要有君子之心,特别是作为主君,更是如此。不然,世道完全陷入只顾眼前一点利益,无远见慈悲的境地,那这世道就会乱了,最后没人可以受益。胡掾,你是有远见的人,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胡星主说:“是的,县主,人非草木,那刺客连自己人也杀,更见其残忍,定然不得人心。我们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元羡回了郡衙,去找李文吉谈这件事。

李文吉没有到衙里上值,元羡想到他脸上还有伤,想来他不想出来丢人,的确不会到衙里办公,于是就去上水院找他。

大婢女凤来道:“府君昨日心情沉郁,不让奴婢们在身边伺候,我们便没有跟在他身旁。傍晚时,我去上清园请示他晚间安排,他说要在上清园里赏月,上清园里有专门的仆婢可以伺候,我们就被他谴回来了,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元羡本要在上水院等人去把李文吉叫回来,想想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又往上清园走,亲自去见他。

上清园是郡府最大的花园,也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他大多数时候便是在这里,这个园子由李文吉身边的管事高燦总体负责。

但昨日发生刺杀案,很显然,刺客对九华苑非常熟悉,又知文会情况,元羡借机发挥,降罪组织这次文会和保障本次文会安全的部门,于是,功曹和高燦都被元羡罚了。

高燦昨日午时便被带走问话,因他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未对他用刑,只是叫他去问了话,但也因此,他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有在李文吉身边候命服侍。

元羡到得上清园,他也才刚被放回来。

高燦知道李文吉对夫人元羡不满,他自己也猜测,这次刺杀元羡,是李文吉的安排。

高燦是被李文吉从洛京带来南郡的,一步步从一个小仆成长为受李文吉看重的管事,他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

以高燦对李文吉的了解,李文吉没有把刺杀元羡这事让他知道,而李文吉自己是完全不善处理俗事的贵人,那么,这刺杀元羡之事,就是有外人包办,李文吉只是提供某些信息和便利。

这也从元羡发怒,让人调查高燦,而李文吉没有拒绝,反而让高燦配合可以看出。

既然李文吉都让他配合了,高燦自然很配合。

不过,元羡本也只是高拿轻放,她当然不想把郡守想杀她这种事摆到明面上。能够借此拿捏李文吉,已经可以了。

高燦便没有在接受调查时吃苦,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此时再见到元羡,高燦便深切表达自己没有尽到应有职责保护好夫人的内疚,元羡看着他说:“此事已经发生,自责也无用。只盼着之后不要再出这种事。一郡郡守夫人,在游园会上被刺杀,这种事是什么可以宣扬的好事吗?陛下知道南郡发生这种事,也只会认为郡守治理地方不力,南郡地方势力猖獗,民风不正,以至于刺杀郡守夫人,既然能刺杀我,那也能刺杀任何其他人,难保不会做出威胁皇权之事。”

高燦倒还没想到这么多,此时听元羡这样一分析,便也明白元羡所说的确很有道理。

这事的确对郡守对南郡影响极大。

高燦道:“属下知错,让人混进九华苑,请夫人降罪。”

元羡肃然道:“降罪?这次便罢了。但你要知道,你的生死、富贵荣华,皆系于郡守和我,大家上下一体,郡守和我出任何事,你们没有人可以拿到好处。这次九华苑的刺杀案,很显然也有内鬼,你是郡守身边大管事,要是你有二心,也不要怪我无情。”

高燦战战兢兢,赶紧表忠心,说自己绝无二心。

元羡说:“你好好做事。郡守还要你好好侍奉,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高燦赶紧道:“是,是,夫人。”

元羡说:“你去告诉郡守,说我来了,有事和他相商。”

李文吉生活糜烂,谁知道他不办公,在干些什么,元羡不想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故而让高燦先去伺候他整理好仪容,自己才去见他。

高燦告退小跑着去找李文吉去了,元羡则在上清园的外围欣赏池塘里的秋荷。

过了好一阵,在元羡都要没有耐心时,高燦才又带着两名小仆跑来,对着元羡报道:“夫人,属下找遍了上清园,并未找到府君。也问了园中值守护卫和仆婢,说今天并未见到府君在园中。府君应是没有在上清园,他是不是在上水院还是后宅乐伎坊?”

元羡皱眉道:“我刚从上水院来,他没有在。行,你赶紧去把人找到,再来叫我。”

高燦惶恐地退下,去找人去了。

元羡一边猜测李文吉去了哪里,一边走到清音阁里,这里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经常在这里听乐赏舞,不过此时清音阁里没有人,元羡绕了一圈,觉得这阁里总有一种不协之感,气味沉闷,就像是有某种“大厦倾颓”的死气在其中缭绕,让人心情压抑。

只是这是李文吉的阁子,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从阁子里出去,走到阳光里,慢慢走到水榭栏杆处,往荷塘看去,荷塘里是绵延的荷,在阳光里,荷叶半绿半残,荷塘中还有很深的水,水下则是淤泥,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腐败味道从水里传来。

元羡意识到自己刚刚认为的“死气”,可能便与这腐败味道有关,这些气体被风吹进阁子里,阁子里窗户紧闭,无法散出,香炉里的香丸又燃尽了,没有办法中和这股味道,是以让人更加不适。

李文吉一直没来,元羡等得不耐烦,让婢女去催问了几次,都说还没有找到郡守在哪里,他们还在找人。

元羡心烦,正准备离开,心下却是一动,又回阁子里去查看了一番,再回到栏杆处往荷塘看去。

因这是用于给郡守赏景之用的荷塘,故而荷叶、莲蓬、莲藕都不会被采,要一直保持状态到冬季欣赏枯荷,故而此时荷塘里荷叶、莲蓬一直延伸到远处,风景甚佳。

元羡看着这荷塘,意识到了问题,对身边婢女道:“去把负责这清音阁的主事叫来。”

飞虹应下,出去叫人唤人来后,又疑惑问元羡:“县主,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指着荷塘说:“你看这荷塘,是不是有折断的荷叶,留下了没有合拢的通道。”

飞虹“啊”了一声,道:“是啊。不过,县主,这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说:“我昨天傍晚来找李文吉,我当时见红霞映荷塘,里面还没有这个通道。可见是昨天晚上才形成的。”

飞虹一向知道主子观察仔细,但没想到她连这种事记住了,当即说:“原来如此。是不是有人昨晚到荷塘里去采过莲蓬呢?”

不一会儿,本来被高燦派去一起寻找郡守的清音阁主事回来了,对元羡行礼后问:“夫人有何吩咐?”

元羡看着她说:“府君昨天未回上水院用晚膳,他是在哪里用的晚膳?在这里?”

主事樊娘道:“本是要传膳到这里的,但府君说他不饿,不想用膳,便没有传膳。昨日是中秋,本也准备了不少中秋糕点和水果,府君不至于饿着,我们之后便也没有再去问他是否要吃宵夜。”

元羡继续问:“那他昨晚去了哪里就寝?”

樊娘道:“府君昨日心情不好,不让我们近前伺候。到得夜里,我们问他有何吩咐,他也说我们碍了意境,让我们离开,我们只好退开了,没敢留在阁子里。到后半夜,我到阁外再看,府君还在里面,我们就没敢进来,大家就退下了,到五更时,我又来阁子,府君却是没在里面,奴婢就不知府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昨日是中秋佳节,本来府里晚上也有安排,上清园有赏月宴会,不过因为上午的刺杀案,所有活动都取消了。不少护卫还被抽调去调查刺杀案,导致府中人便比平常更少一些。

元羡听了樊娘的话,又走回阁子里去,在六扇大落地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矮榻,矮榻上还摆着一张案桌,此时,案桌上有一个漆器糕点盘、一个水果盘。

元羡昨天傍晚来这里时,便看到这个糕点盘和水果盘了,不过除此还有一个圆腹小口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金黄菊花,不过此时,插菊花的花瓶不在了,在矮榻下方地上角落落有几瓣菊花瓣,这倒是很有意境的,只是,却没有道理。

点心和水果却是摆在那里,但是摆得不够精致漂亮,和昨晚元羡看到的样子不一样,这也绝不符合李文吉的审美。

李文吉别的事马马虎虎,但对这些生活品味要求却很高。

除此,阁子里榻上的四个铜制镇席都不见了。那镇席是卧虎,每个不大不小,但因是铜制,有些份量,元羡昨天傍晚来都看到了,此时却都不见,这种镇席,基本上是不会换的,不见了,便很奇怪。

元羡问起主事,主事很是惶恐,说她不知镇席去了哪里。阁子里有众多物件,自然都是要主事负责的,丢了坏了,她都要负责,镇席丢了,她当然惶恐。

元羡听主事这么一说,心下已有一些猜测,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她走出阁子,吩咐道:“你们驾船到荷塘里看看,有没有人摔进荷塘里,特别是那边,那么多荷叶折断了,肯定是有人去过那里。”

众人都心下一惊,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有所猜测,这摔进荷塘之人,难道是指郡守?

大家心惊胆战,马上便去安排船只搜查荷塘。

元羡又吩咐,整个上清园即刻封锁,人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准传出话去,违者重罚。

元羡令行禁止,大家不敢违抗,比之李文吉的吩咐要有力得多。

在仆婢们驾船搜查荷塘时,元羡再次认真查看了清音阁,这清音阁说是阁,其实是一阁二水榭,水榭临水,李文吉昨晚一个人在这里面,也不准点灯,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得知元羡封锁了整个上清园,且要在荷塘里找人,很快,长史严攸和管事高燦也都匆匆跑来了。

严攸对着元羡行礼后问:“夫人,这是?”

元羡看向高燦:“可找到郡守了?”

高燦额头冷汗直冒,着急忙慌,颤着声音说:“未曾找到。”

元羡说:“他昨晚没有回上水院,也没有去乐伎坊,是不是?”

高燦回答:“是的,夫人。”

元羡这才看向严攸,说:“长史,大事不妙,府君不见了。现在只盼着不是没了。”

“没了?”高燦和严攸都心下一震,特别是高燦,要是李文吉没了,那他怎么办?

元羡说:“是的。”

“怎么会?”严攸皱眉看着元羡。

元羡说:“他一个大活人,要吃要喝,受不得苦,就是今日这么一大上午,他没有传任何人伺候,就不正常。而他人没有在,居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找他!”

高燦颤颤道:“是属下的错。”

长史说:“夫人,郡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或许是在哪个温柔乡里。”

元羡心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喜欢偷偷摸摸找女人的人,他都正大光明找。

元羡也知道这次的问题所在,因为高燦被传唤受审,没有在李文吉身边随侍,而自己昨天下午打了他的脸,他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红肿,所以一个人在这清音阁里待着,不肯见人,多半他也朝身边服侍他的人发了火,导致没有人敢接近他,以至于最后清音阁的人以为他回上水院去了,而上水院的人以为他在清音阁,总之,没有人想到他人不在了。

元羡黑沉着脸,正要说希望李文吉只是自己走去哪里了,就听到荷塘里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叫道:“不好啦!府君落在荷塘里了。”

不说高燦已经眼前发黑,连严攸和元羡也都心神不属。

李文吉的尸首被打捞了起来,有人抬了矮榻来,把他的尸首放到矮榻上,除了他的尸首,护卫们也找到了消失的四个席镇,被绑在李文吉的牛皮蹀躞带上,席镇的重量把他的尸身压在水里不能浮起来。

还在清音阁里的人,这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无人不惊骇。

虽则李文吉有着很多缺点,也不是一个好的郡守,但是,至少他性格较软,不随意打罚仆婢,李文吉死了,他的所有仆婢,之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对元羡来说,虽然她很厌恶自己这个丈夫,但是李文吉死在荷塘里,这绝不是好消息。

元羡眼神发直,看着李文吉带着淤泥的尸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已有仆婢在哭泣,元羡却是哭不出来。

元羡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道:“此事暂时不能传出去,要是谁传出郡守已死之事,莫怪我杀了谁。”

秋日的阳光带上了秋日的寒意,大家都战战兢兢,只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肃杀。

南郡的最高长官死在府衙的园林里。

从昨天傍晚开始,所有到过上清园的人,都被羁押在了上清园,接受调查。

严攸眉头紧锁,心惊胆寒,问元羡:“县主,您认为府君是被谁人所害?”

“现在我也不清楚。”元羡站在清音阁上,认真看着阁子外面的荷塘,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严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荷塘,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您认为是刺客进来谋害了府君,还是别的人?”

站在严攸的角度,他甚至会怀疑是元羡的安排,这对夫妻,不就是互相想让对方死吗,现在元羡有更大的靠山燕王了,李文吉死了,对她反而是好事。

元羡说:“从现在的证据,凶手是李文吉认识之人的可能性很大。”

没过多久,检查李文吉尸体的仵作战战兢兢地到元羡身边来汇报道:“夫人,府君是在荷塘里溺死的,他的嘴里和鼻腔里有泥水。除此,他身上没有找到别的伤处。”

李文吉身份尊贵,遗体不容破坏,仵作最多也只能看看他的身体表面的情况,无法查看其他,只能查看到这些情况。

元羡问:“他指甲里可有泥,以及荷叶留下的绿色?”

仵作回道:“指甲里有泥,也有荷叶碎屑的绿色。”

元羡说:“那好,去比对着把他抓过的荷叶找到,那里可能就是他被溺死之地。再找找他溺死之处,有无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仵作和护卫应下后赶紧下去办事了。

一会儿,护卫来报,他们驾舟检查了郡守溺死之处,因泥水的影响,无法判断是否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不过,元羡让找的阁子里丢失的那只花瓶和菊花,在荷塘里找到了,找到花瓶和菊花之地,在靠近水榭栏杆不远,应该是被从栏杆边直接扔进去的,不过,那花瓶已经碎了,只剩下碎片。

本来这么大一片荷塘,要找到被扔进去的花瓶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如大海捞针,不过,那菊花也被一起扔进去,菊花瓣为黄色,又轻,飘到了水面上,便被轻易发现了,他们根据菊花瓣的线索,在附近搜索,才找到了那花瓶的碎片。

“花瓶碎了?”元羡愣了一下。

元羡的目光盯着荷塘,视线描摹着荷叶留下的痕迹,推测李文吉昨夜到底遭遇了什么,凶手是如何行事。

比起找出李文吉的死亡原因和杀他凶手,严攸对李文吉死亡后的局势更加在意和担忧。

虽说李文吉不理政务,都是下属干,但是,他坐于高位,那个位置上有他,整个南郡的政务运行才有可依之据。

李文吉一死,皇帝之后要安排其他人来做这个郡守,那么新郡守会有新的做法,之前李文吉的人,大多数估计都是要被清理走的。

李文吉死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会人心不稳。

南郡各大士族,也会有别的想法不说,长沙方向、武昌方向怕是都会有新想法。

严攸早就投靠元羡,要借此让她引荐为燕王效力,谋求政治资本,此时便是站在元羡谋士的角度思考,对元羡说起李文吉过世,元羡要如何走下一步的问题。

李文吉这样突然死亡,的确让元羡措手不及。

李文吉一死,元羡在南郡便不再有之前那么高的政治地位,而虽然她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燕王的姊姊,燕王非常看重和爱戴她,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并借此拉拢人为自己效力,以更好地控制江陵城甚至是南郡,但是,李文吉死亡,皇帝另派他人前来南郡为郡守,李文吉的遗体或者就地安葬或者要送回洛京或者要送回河北,自己要处理此事,处理完了,自己便没有身份法理来控制江陵城以及南郡了。

即使燕王现在就在江陵城,又如何呢。

她以前可以让李文吉在前面,可以借着李文吉的名头做事,现在李文吉死了,她即使可以靠着燕王,借着他的名头,但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自主了。

不说燕王不是李文吉这样稀里糊涂的人,他可比李文吉有心眼得多,而且有魄力有胆识有想法,敢带很少人南下,虽然依靠这样的主君是不错的,但自己以后可不好糊弄他,此其一,其二是卢沆想把女儿嫁给燕王,燕王届时娶了卢昂,卢沆便是燕王的老丈人,卢昂是他的妻子,再生下继承人,燕王和卢氏自然是更紧密的关系,自己和卢氏有仇,那以后位置就非常尴尬,所以,化解这层矛盾,也是当务之急。

元羡心烦意乱,深感作为女人之艰难,但凡自己可以为官,就不必如此时这般,每一步都被绊着脚。

到底是谁杀了李文吉?!

元羡咬牙切齿。

但不管是谁杀了李文吉,如今这事最好暂时隐瞒下去,不然,卢氏马上就可以有借口对自己发难。

好在李文吉本来就不怎么处理政事,也不去衙上上值,是以这事还能先隐瞒几天,但最多也只是几天。

元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严攸,安抚他道:“燕王派了人到我身边来,李文吉死了,对你我的影响,不会特别大。只是,李文吉这事最好先隐瞒下来,待我们安排好后路了,才能让外人知晓。”

若不是发现李文吉尸首的过程,严攸就在元羡身边,全程注意到元羡神色阴沉、痛苦愤懑,严攸更要怀疑李文吉就是被此时面无表情的元羡安排人所杀。不过,即使元羡表现出痛苦,严攸也不敢百分百保证,李文吉的死就与元羡无关。

因为这对夫妻,就是这样。

严攸深知上官李文吉和县主元羡的婚姻关系只是利益所系,实则两人两看相厌,他甚至时常因此感激自己和妻子虽也是家族联姻,妻子也未随他来南郡,但两人关系却是很好的,这已是人生之一大幸事。

既然自己都有这种怀疑,那其他人知道李文吉的死亡,怕是也会这样想。这对元羡的声誉会有影响。

李文吉已死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元羡安排高燦负责为李文吉守尸,严攸则负责严管清音阁,并调查李文吉之死,她自己则回桂魄院,换了一身裙装,又让妆娘簪娘为自己好好打扮一番,甚至在发髻上簪上一朵鲜妍的大朵菊花,让她看起来不再像在清音阁时那般肃然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灵动之气。

装扮好后,元羡对贺郴说她要去见燕王,让贺郴安排。

因为头上簪了鲜花,自然不好再戴帷帽,贺郴见元羡刚刚死了丈夫,便又打扮得光彩照人,一时也是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让自己尽量严肃以对,应下后就去安排了。

元羡坐在一架较简朴的牛车上,在几名精卫的护卫下,从侧门秘密出了后宅。

没多久,牛车驶入一处商人大宅的侧门,进了里面院落。

元羡一路从车帘缝隙注意街上情况,江陵城并不会因为死了郡守有什么变化,城中虽然因昨日的刺杀案而增加了巡逻守卫,但人们该出门的依然出门,商人们的经营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们从郡守府所在的方位到了靠东南边的商业坊市,一路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围都是热闹的吆喝声,直到进了宅院,才安静不少。

江陵城是一座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冲,这些年,前后两朝都对商人管束不严,加之各大士族也是经商的主体,商贸非常繁荣,江陵城中商人很多,城市里整个南部地区,有很多商人的大宅院,元羡此时进入的,便是这样一座宅院。

元羡从牛车上下来,有四五十岁的婆子赶紧上前来行礼并引她去往待客的花厅里。

元羡观察着这座宅院,只见商人的住宅,虽是效仿贵族宅院,但是要小一些,不过很多地方反而更加精致,追求淫巧之技。

元羡在花厅里跪坐下来,仆妇便前来行礼并为她煮茶。

元羡观察这些仆妇,从她们的面相知道她们都不是北方人,听她们的口音,也的确是本地人或者长沙郡来的人,由此可见,这些人可能不一定知道燕王的身份,她便斥退她们,叫贺郴来应答。

“燕王此时未在这里吗?”

贺郴道:“殿下忙于事务,得知县主您要见他,他已经赶来了,只是还要再等约莫一炷香时间。”

元羡知道自己突然前来,的确会打乱燕王本有的安排。

她现在就是怀疑,李文吉会否是燕王安排人下的手,所以专门来找他确认。

不管是不是,自己之后没有了“郡守夫人”这个名头,在江陵城和南郡行事都会变得困难,她需要和燕王一起,谋划之后的道路,因为这不仅关系自己,还关系李旻,以及依附于她的那些人。

元羡焦急甚至焦虑,不过依然露出温和之态,柔声说:“好吧,让他不必着急,我等着就是。”

贺郴应着,心下却想,殿下收到我带回去的信,就马上想办法要南下来找你,这时候都在城里,当然不会耽误和你相见的时间。

不过,贺郴倒没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认为,在燕王心里,县主作为姊姊,地位极重,燕王本也是念旧情之人,对身边臣属兵将都厚待有加,以身作则,和臣属共苦同甘,是以大家也非常拥护他,一心追随他。

既然燕王幼时县主教养过他,他自然是会非常感念其恩情的。

虽说皇室无亲情,但是,那也只是因为权位相争之故,县主和燕王没有这方面的矛盾,就不会存在争斗的问题。

元羡根本无心喝茶赏花,跪坐在榻上,看着案台上放着的插在花瓶里的菊花发呆。

房间里没有熏香,但菊花的香味浓郁,足以弥补这一点。

她脑中推测着李文吉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不敢百分百确定,只能再等等严攸的调查了。

这时,外面传来皮靴踏在木廊上的声音,这脚步声又快又疾,在元羡朝门口看去时,人已经到了门口。

来人正是燕王。

“阿姊!”他一边朝元羡热情问好,一边在门外脱了乌靴只着布袜进了房间里来。

元羡赶紧起了身,从榻上下来,对着燕王行礼,说:“拜见殿下。”

燕王假装气恼地上前扶住她的手,说:“阿姊,你这样太见外了,是否心里已经不把我当成当年的弟弟了。”

元羡心说时移世易,哪能还是当年的情况,当年你爹还没篡位,我母亲还是权重一时的公主。

元羡虽是心中这样想,但嘴里却说:“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亲近的弟弟,如今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燕王脱下的靴子一眼,燕王心下着急来见元羡,根本没有来得及换双干净鞋子,他的靴子上有一些泥浆污迹,自然不能穿着进整洁的花厅里。不然弄脏了地面,那元羡在里面岂不是也要弄脏脚上的云头锦履和长及脚面的罗裙。

江陵城里,所有主干道以及重要的街巷,都有青石铺地,再者这几天没有下雨,城里更不会有泥浆,所以,燕王之前应该是去了城外或者是哪处水边,不然靴子上是不该有泥浆污迹的。再看那泥浆污迹的颜色,比起是城中地上一类的黑泥,看着更像是城外河边带草的黄泥。

元羡判断着,没有提这些。

这时,燕王已经拉着她,让她在榻上再次坐下。

元羡规规矩矩在支踵上跪坐着,幼时被公主府教导过严格礼仪的燕王却没有遵守这份规矩,他盘腿坐下,看到茶案上摆着煮好的茶,就端来喝了。

元羡说:“是不是已经凉了,我再为你煮些吧。”

燕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身去煮茶,说:“无事,阿姊不要在这些杂事上忙碌。”

他又看到茶案上摆着两盘点心和水果,就伸手拿糕点吃。

元羡一愣,赶紧拿出手巾让他擦擦手,说:“我先尝尝这个好不好吃,好吃你再吃。”

她没想到燕王变得这么不讲究,元羡在饮食上虽然不在乎精巧贵重,却很在意安全健康,她生怕燕王乱吃中毒,便用手捻起一块莲子馅儿的小酥,掰成两半,自己尝了一小口,味道倒还好,也没有坏,想来没关系,她才把剩下半块递给燕王。

燕王多看了她一眼,才接了莲子酥吃了。

元羡说:“你是不是饿了?”

燕王说:“午膳没吃什么,的确有点饿了。”

元羡赶紧让贺郴去安排人送吃食来,才又对燕王说:“这些摆在茶案上的糕点水果,因没有主子安排,有的放几日不一定换。这个看着就不是今日摆上的,说不得是昨日的,吃坏肚子可怎么办。”

元羡今日午时还在清音阁里查看现场,清音阁里桌案上摆着的糕点,应该是被打倒在地上过,又被捡起来摆上,元羡虽是主子,但是对这些生活琐事很清楚,仆婢们都有自己的想法立场,糕点被打落地上,怕责罚,又捡起来摆上给主子吃,这种事可就太多了,只要不想,就吃得下去,但是要是想了,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燕王笑说:“还是阿姊细心。我在北地,军粮可比这个粗糙多了,我不会拉肚子。”

元羡还是按住他要继续拿点心的手,说:“但这个也不要吃了。”

燕王无奈,只好算了,等着厨间再端食物来。

元羡从水果漆器盘里挑了一个看着还好的嫩莲蓬,剥了莲子出来,又把莲心去了,才递给燕王吃莲子,说:“你尝尝这个。”

元羡慢慢剥,燕王慢慢吃,两人一时都没有讲别的。

元羡是一时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燕王是很享受这一刻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贺郴亲自带着仆婢端了膳食前来,燕王坐在榻上慢慢吃起午膳,元羡则把所有莲子都剥好了装在盘子里,要了水洗了手,不过手指尖上依然染了一些剥莲子留下的褐绿色,她没有太在意。

饭罢,燕王又继续吃莲子,边吃边同元羡说道:“阿姊,贺郴对我说了,李文吉在荷塘里溺死之事。”

虽然元羡发过命令,说不允许向外传李文吉已死之事,但是贺郴是燕王的部下,他要对燕王汇报这等大事,元羡也没办法。

第62章

虽然元羡就是来找燕王讲李文吉过世这件大事,但此时听燕王先提起来,元羡又感到一阵痛苦愤懑,她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是非常勤勉努力的,尽量让身边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为此甚至殚精竭虑,但是,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她才刚到江陵城一月余,也和李文吉形成了一个平衡,想着之后的很多事都好办了,可以借此大有作为,没想到,李文吉就被人害了。眼下和以后,自己除了燕王,很难再有别的可以仰仗的权势之人,想要有个备用都很难。

元羡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一时哽咽起来,微蹙眉头,染了莲子壳上颜色的指尖轻轻划过茶案金线描出的菊花,忧郁道:“我出生时,母亲身体受损,就说我可能会妨碍母亲,我长到几岁,才到她身边去教养,长到及笄嫁人,随李文吉到南郡来,我也曾和他相依为命,特别是后来父母过世,我更是孤苦无依,要不是生下李旻,她要我照顾,我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现在李文吉又死了……我……”

虽然元羡和李文吉之间从没有过什么深厚感情,甚至一度势同水火,但李文吉真的死了,她又悲从中来。

元羡想到李旻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他,不由叹息一声。

燕王进花厅里来时,见元羡乌发艳妆,美艳不可方物,以为李文吉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哪想到,居然她会这样难过。

燕王在她面前无意装样子,说道:“阿姊不必在这种事上悲伤。公主当年爱你如命,岂有在意你妨碍她之心,之后嫁给李文吉,也是你没有别的好选择,不是非得李文吉不可,是别人,也是一样,他不是你命定之人。人皆有一死,他正好今日死了,也没有办法。比起去伤怀过往,不如珍惜眼前,好好谋划将来。阿姊……”

燕王看着她,伸手轻轻触碰她发髻上簪着的黄色菊花,把它取了下来,又从案上的花瓶里拿了一朵粉色的,用剪茶饼的剪刀剪好,簪回元羡的发髻上去。

燕王簪好后,又从自己的蹀躞带上取下一个装了巴掌大小铜镜的绣花包,把铜镜举到元羡跟前去让她看,说:“阿姊,看,这个红色的花,是不是更配你一些。”

元羡在心里轻叹一声,她是极有主意想法的人,是以情绪也很难因别人的劝慰而缓解,不过,燕王有一句倒是说得很好,比起伤怀过往这种没用的事,不如着眼眼前,谋划将来。伤心一刻也就罢了,一直伤心,那是会被人吃肉喝血的。

元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新花,说:“嗯。你挑的花很好。这个镜子也可爱。”

燕王把镜子的背面给元羡看看,说:“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你以前送我的。”

元羡的确是忘了,以前燕王就在她家,自然是什么生活用品都会送燕王,也记不得这些。

燕王说:“你说对镜自揽可以认识自己,以镜观心,让我好好看自己,有什么优点,什么缺点,自鉴自省,自驱自立,才知进步。”

也许的确对燕王讲过这些道理,但讲的道理太多了,元羡也不记得了,只是道理讲给别人听容易,自己要做到却是困难。

燕王继续说:“这些年不敢忘阿姊你说的话,我都认真自省,不要让自己迷失,以至于沉迷享乐,荒废人生。”

元羡说:“你很好。”

燕王说:“都是阿姊你教得好。我还年轻,也许以后还有很多时候会走错路,需要阿姊你在身边监督教导,你千万不要因为李文吉之事就认为人生没有意义,你如日月之辉,只是在这里,就足以照亮身边众人,怎么会是没有意义。”

元羡被他逗笑了,道:“你这些年,可是学会油嘴滑舌了,多听你说这些,那谁还能不迷糊。”

燕王把镜子收回袋子里,握住她的手,低头凝视她,说:“那你就迷糊,不要再有忧思。”

元羡心说哪有这样的。人生不足百年,常有千岁之忧,事事都要操心,要是不操心,那最后还不被人敲骨吸髓了。

元羡想着,抬头看燕王,和他幽幽目光碰在一起,不知怎么,元羡却是心下一颤,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没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

元羡说:“即使真的不再忧思李文吉过世这事,但是,他不在了,我之后却是没有了依傍,很多事,也师出无名,之后要怎么做,我心下慌乱,故而专门来找你,就是要谈这事。”

燕王抓着元羡的手不放开,说:“你能第一时间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为阿姊做好安排。”

元羡要把手收回去,燕王才放了,说:“贺郴只说李文吉溺死了,具体什么情况却是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小心醉酒落水了吗?”

元羡前面听燕王说得那么畅快,很是怀疑是燕王出手,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李文吉,此时听燕王这样说,而他又没有掩饰此事的道理,元羡便又迟疑起来,认为不是燕王做的。

元羡把自己今天上午遇到的事都简单对燕王讲了一遍,包括审问刺客以及去九华苑查看现场,和发现李文吉失踪又在荷塘里找到李文吉尸体之事。

“你是说,有人趁着昨夜李文吉一人在清音阁里,进了阁子,把他拖进荷塘里淹死了?”燕王很平静地说道。

元羡颔首:“现在只有这种可能性最大。这人应该是李文吉认识之人,因为李文吉在他进阁子时,并未呼救叫人,如果他呼救叫人了,虽然阁子里当时没有仆婢,但是园子里却是有护卫的。我问了昨晚在上清园里值守的护卫仆婢,都说没有听到他的求救声。”

“当时,李文吉应是斜躺在榻上,”元羡指着她和燕王此时共坐的矮榻模拟道,“清音阁里的榻也是这样的矮榻,比这榻还要更宽大一些,那歹人进了阁子,和李文吉说了几句,就要杀他,李文吉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此人压在榻上给制住,例如捂住了口鼻,让他叫不出声来。李文吉在这时候挣扎,把榻上的案桌踢到,案桌上有一个这种漆器大盘装着点心,一个大盘装着水果,还有一个花瓶插着菊花,这些东西都掉到了地上去,他的力道应该很大,花瓶甚至摔在地上摔坏了,菊花也甩出去有些距离,还有几瓣花瓣掉落到了地上。歹人以为李文吉被他捂死了,就把他的身体绑上铜制席镇,然后把他尸体从水榭栏杆处扔进了荷塘里,随即他回到阁子里,把案桌放回原位,并把点心和水果装回漆器盘摆好,只是当时是深夜,只有月光,他却看不清楚,糕点和水果摆得不够精美,只是简单摆好而已。而那插着菊花的花瓶已经摔碎成几块,没有办法物归原状,他只得把这花瓶和菊花都拿去扔进了荷塘里。”

“而李文吉,他当时应该没有被真的捂死,他在荷塘里醒了过来,但是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求救,在水下慌乱之际,他向着月亮所在的西边挣扎,但因身上被绑有沉重的席镇,荷塘水冷泥深,他没有挣扎太远,最后还是被淹死在了水塘中。”

元羡把自己对案发现场的猜测描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燕王的神情。

燕王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现在的年纪样貌,正混合着大男人的阳刚英俊,又似少年般纯净无邪,还有孩童的稚气好奇。

这些复杂却又统一的气质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一种很吸引人的魅力。

他望着元羡时,还多了依恋爱护。

元羡实在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至少无法判断,李文吉是不是他安排人杀的。

从某一个方面,元羡完全不认为是燕王,因为要是是燕王,他的手下人,不至于让李文吉没有被当场杀死,还在荷塘里苏醒过来。

不过,任何事又都有发生的可能。李文吉长那么胖,的确有可能很难判断他是否真的停止了心跳。

燕王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不断点头,说:“阿姊一说,我就像看到了当时的现场一样。记得幼时我刚到你身边时,有一次,老师写的帖子摆在书案上时不知何故被水滴污了,老师询问我们是谁造成的,当时,有人说是我弄的。我百口莫辩,正伤心,你就说那不是我造成的。是鸟进了书房,用笔洗里的清水洗羽毛,随后抖翅膀,把水抖到了帖子上。老师认真看后,说果真如此。阿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要是燕王还是当年听故事的孩童,他专注故事的样子,倒真是个好听众,不过元羡刚刚在讲的却是自己丈夫、他的堂兄的死亡原因。

元羡说:“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却是不知谁要杀李文吉。南郡形势复杂,调查谋害李文吉之人,很重要。”

燕王赶紧说:“是啊。阿姊,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吩咐就是。”

调查谋害李文吉之人,并不需要燕王做什么,不过,另外一件事,却是需要燕王帮忙的。

元羡说:“如今李文吉死了,我只是一个弱势妇人,想要保住家里的财产便不是易事,更别说要保住家中地位了,阿鸾,没有了李文吉,我和李旻不过是孤儿寡母,任人欺凌,也无力反抗。这些不说,李旻又是小女娘,不是儿子,我受欺辱,我能忍下,难道也要让我的女儿受那些苦楚吗?”

元羡说到此处,再次眼含泪意,声音凄凄。

燕王马上说:“阿姊,我怎么会任由你受人欺辱。李文吉死了,还有我啊,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你,要是有人敢欺辱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定让他十倍百倍偿还。李旻的事,你也不要担心,我定会护住你们。”

元羡依然觉得难过,强忍着泪意凄然道:“李文吉活着时没有做什么好事,对我们母女不闻不问,李旻长到如今都没有见过他一面,他如今死了,我还要为此善后,我还要去对李旻说她父亲死了。还要去安顿他留下的那些侍婢乐伎。还好有你,至少还有你,我现在也只有你可以依靠了。阿鸾……”

说到后来,元羡再次哽咽起来,几乎不能出声。

燕王看她痛苦哽咽,比自己遭遇苦难还要心痛,他跪到元羡身边去,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说:“要是你想哭,那你就哭吧。没事的,这些都是小事,很快就可以处理好。只要你和李旻人没事,没有了李文吉,以后只会更好。”

元羡心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李文吉死了,她之前做的那些谋划都没有了支柱。

她抬起泪眼来,看向燕王,恳切地说:“我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看待李文吉和我的事。你知道的,我父母是因为陛下之命而死,他如果也一直因此对我心有芥蒂,之前看在李文吉面子上,他尚能忍我,如今李文吉死了,他要是要处置我,你又能有什么办法?要是他只是要处置我,我受着也就是了,陪着我父母而去就是,只怕,他还会因此迁怒李旻,李旻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呢。”

元羡这下是真的哭了。

燕王心下沉沉,用手巾勉强把元羡的眼泪擦了,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元羡抬手抓住燕王的手,眼神又变得坚毅起来,说:“阿鸾,虽然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愿意保护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以你自己为重,不要因为我而和陛下闹不快。李文吉死了,南郡没有了郡守,这个地方又这么重要,陛下定然要安排亲信前来。我现在身份尴尬,作为李文吉的未亡人,不管李文吉是要葬在哪里,我都要去处理此事,处理完后,我更是不知这天下哪里有我的安身之处了。要是陛下对我很有意见,要处理我,我去死就是。我只求你一件事,你替我好好照顾李旻。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唯有她而已。”

燕王心下更沉,说道:“阿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出事。你不要这样想。不管父亲他怎么想你,我都会护住你和李旻。你可不要想不开,去做什么傻事。”

元羡说:“我讲的只是没有办法时的事。如果可能,要是能为李文吉追封爵位,庇护其子女,能够让李旻做郡主,那就更好了。不然,李旻没有身份,在哪里都受人欺负。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希望李旻可以好好的。”

燕王虽然很厌恶李文吉,但是为了元羡,也只好答应下来,说:“好。我会去处理此事,一定给李旻一个郡主的封号。”

元羡这才松了口气,从燕王身边退开一些,说:“如今江陵城里形势复杂,李文吉又是被人暗害,情况很不明朗,你在城中,更是要注意安全。我已经下令封锁住李文吉的死讯,先把凶手找出来。待稳定住局势后,才能让外界知道此事。”

燕王说:“阿姊安排非常妥帖,我身边护卫不少,你不必担心我。”

元羡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虽则如此,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你如今便是住在这里吗?我看这里伺候的仆婢都是本地人,应该不是你自己的人吧?能够确保安全吗?”

燕王目光往窗外看了看,院子里各处关键位置都有他的手下,不过,这世上哪有完全的安全呢。

燕王说:“这里是一位依附于我的商人提供给我的宅院,里面的仆婢也是他安排的。”

元羡更担心了,说:“你这样住在这里,让我怎么安心。要不,你住到郡守府里去,到我那里去。虽然李文吉是在府里被人暗害了,但是,那是因为他身边的不少人是到江陵后,本地士族送给他的,所以才有今日惨事。我那里倒还好,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至少能够确保安全。”

燕王看着元羡,认真说:“虽则我也想住到阿姊身边,但是,只是我一人也就罢了,但我身边还带了上百护卫,就怕于你声誉不利。”

元羡说:“没有关系。你到了江陵,这个消息,不可能一直瞒得住,总会被人知晓。李文吉之死也是,能够瞒住几天便是好的。你是燕王,搬到郡守府里去住,才是理所应当,有谁敢说什么闲话吗?这也正好可以震慑想要利用李文吉之死动作的本地豪强。以你如今身份,在暗处,有在暗处的好,但在明处,优势更大。你在明处,更好聚拢本地士庶豪强为你所用,即使之前有谁本来心有迟疑,这时候也知道该怎么选择了,你在明处,反而更安全,更有利。”

燕王眼含笑意看着元羡,说:“阿姊腹有乾坤。之后不要再想什么要随你父母而去的事了,你在哪里,都是人中豪杰,我也离不开你。”

元羡轻叹一声,说:“奈何我是女人,不然,一直跟着你做幕僚谋士也能谋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天地之大,无不可去之处。我以前,一直不认命,觉得是女人又如何呢,我是县主,我想有的,也总可以有。如今,却是明白,作为女人,总有更多苦楚,从上到下都限制我,让我动弹不得,生难有志,死不得好死。阿鸾,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燕王说:“阿姊本就是有大志向之人。我能去之处,以后我都带着你,不只是有安身立命之所,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元羡虽然知道他就是空口许诺而已,不过,听到这种话,总归是开心的,她不由笑了,说:“那我都记到心里了。以后不能应诺之时,看你又怎么哄我。”

燕王说:“嗯。我怎么会敷衍你,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元羡笑看着他,问:“你之前没有回答我,卢沆要把女儿嫁给你,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了江陵,他知道这事吗?”

燕王说:“他昨晚便来这里见过我了。”

元羡一愣,“哦”了一声。虽然刚刚燕王对着她句句都是甜言蜜语,但元羡从小浸淫在权力斗争的氛围里,那些许诺,都是听听则罢的,每个人真正的心思,都在各种事各种关系千变万化的痕迹里。

燕王看元羡顿时就神色忧郁起来,便说:“我已经知晓你因为卢道子之事而和卢沆产生了矛盾,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昨天下午便召了卢沆来见,和他谈这件事。”

元羡“嗯”了一声,心说这种事,卢沆先在燕王这里陈情,必然把自己摘得干净,奸臣贼子就是那样。

在燕王没有讲其他之前,她便抢先道:“阿鸾,卢道子丧尽天良,罪行昭彰,人所共见,如若他这种人,都不能得到惩治,那为善为义的好人还有什么公道和正义可相信可追求,这世道坏成那样,只会酝酿更大的乱子。

“这天下虽说是天子臣民所有人的天下,但归根结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更是天子的天下。卢道子这等人为祸百姓,**女子,兼并田地,聚拢财富,又为富不仁,只懂自己享乐。称霸一方,是为豪强,挟兵自重,可抗天子。他们为祸,还要天子承担民变的风险,这,难道可以忍吗?如果这是别人的天下,我也能忍着,但这天下,我希望是你的天下,怎么能让它被糟蹋。”

元羡愤愤难平,又说:“我不知道卢沆对你讲了些什么,但事实便是如此,我想,以殿下你的英明,不该会被他蒙蔽视听。当然,我也不得不说下我的私心,在和卢道子闹起来之前,我便听人传言,说卢氏要送女儿给你做继室。”

别看燕王之前安慰起元羡来好言好语,动听极了,此时说到这等现实问题,元羡所说的大道理的确非常有道理,但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他却心思深沉,没有及时表态,这时候听闻元羡说到继室这件事上,他才看着元羡说:“你不喜欢卢氏,不希望我娶他家女娘?”

元羡望着他说:“我没有不喜欢卢氏,也没有不希望你娶卢氏女。反而是因为知道你可能要和卢氏联姻,我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处理卢道子之事。”

燕王明显有些别的心思,问:“为何?”

元羡说:“卢沆在南郡的声誉并不差。他有孝名,和妻子相濡以沫,在江陵领兵七八年之久,治军甚严,也不扰民,算是得民心之人。他又是卢氏一族之长,也算治家有方,只是有一点,他的族弟卢道子借道家之名为非作歹,名声很差。如果卢道子不死,你和卢氏联姻,岂不是你的名声也要受卢道子的拖累?或者,他之后还借你之名为祸更甚,不是更糟?到时候,让你处理卢道子,你是不照顾岳家,你不处理卢道子,是放任妻族为祸,岂不是让你两面不好做人。不如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卢道子这毒疮挖去,对卢氏的名声反而是好事,你和卢氏联姻,便也没有后顾之忧。”

元羡所说的确是有道理的。

燕王毕竟在元羡身边被教育长大的,哪能不知道元羡的嘴皮子功夫。

元羡这道理非常动听,阿姊处处是为了他着想,燕王也知道元羡所说是真的,在李文吉死后,他现在其实真是元羡唯一的依傍,元羡不可能不是处处为自己着想,不过燕王倒也并不是那么高兴,只是他早已学会掩埋自己的情绪,这时候也不想让元羡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便说:“阿姊一心为我着想,我知道你比任何其他人都对我更好,我自然欢喜。不过,是否娶卢沆的女儿,却是不一定。只是父亲提了一声而已。”

元羡问:“那你昨晚和卢沆到底谈了些什么?有我能知道的事吗?”

燕王跪坐了一会儿,便换了个姿势,说:“我的事,又有什么不能让阿姊你知道的。”

第63章

燕王目光温柔地看着元羡,见她完全被自己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黑亮的眼眸里只有自己,便说:“他向我解释,说卢道子出家为道时,便已经是方外之人,不算是卢氏族人。”

元羡知道了卢沆的意思,他在燕王这里表态,他已经和卢道子撇清关系,不会因为卢道子之事再记恨元羡。

“哦。”元羡把燕王从她头上取下来的那朵金黄的菊花捏在手里把玩,等着燕王继续。

燕王又说:“我说你被刺杀时,我当时正和你在一起,是以才能救下你来。”

元羡疑惑地看着他,说:“你为何要告诉他这件事。”

燕王说:“因为我怀疑,那些刺客,就是卢沆的人。我想看看他有什么可说。”

元羡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易让卢沆对你有二心。虽然我的确遭遇了刺杀,但我希望,即使那些人是卢沆的人,你也不要掺和进来,让我自己和卢沆说清便行。你作为主君,最好不要做这种事,以免让他认为你更偏袒我,让他心有芥蒂犹疑,不能全心全意为你效力。”

各地士庶豪强都有极强的力量。

这些力量包括他们宗族的凝聚力,兼并得到的庞大的土地,被他们聚拢的人口,家族训练的部曲,依靠联姻而结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把控各地政权而获得的政治资本等等,他们在中央有人,在地方势力更大。

即使皇帝,也要仰仗他们,燕王想要上位,最好也不要过分得罪他们,而是借用他们的力量。

就连李崇辺这样强势的帝王,登位之后,到如今,也因为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没有落实丈量土地、清查人口、改变官员选拔体系等限制士庶豪强力量的政策。

如今燕王还只是燕王,他不应该和卢氏闹出龃龉来。

元羡说:“不管实情如何,我得罪他就好,你不能和他闹开。”

燕王认真看着元羡,心下比之之前更加动容,元羡处处为他着想,这天下,至少此时,不可能还有人比元羡对他更好,并为他谋划之深。

燕王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遭遇这等危险却不为你出头,如果我不出头质问,岂不是说明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别人可能会看轻你,也许你之后还会遭遇危险,我不能让这种事一次次发生。”

元羡愣了一愣,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她也感念燕王待自己的赤诚,但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智,这种事,自己是可以去解决的,不需要燕王出头。

燕王似乎看出了元羡虽感动却不认同,他不想让元羡认为他过于年轻以至于意气用事,便又说:“阿姊,也不只是这种原因。卢沆想将女儿嫁给我,是因为我的原配妻子张霖病故,张氏之父曾经和卢沆有过结交,卢沆得知此事后,便对父亲去密函,说卢氏有女待嫁,而我死了妻子,询问父亲意思。父亲当时还未召我回洛京,我回洛京后,他宣我进宫,为他侍疾期间,他对我讲了这件事,询问我的看法。除了卢氏之女,还有几家有意,都找人对父亲表明了态度。并不是父亲已经定下让我娶卢氏女了。”

元羡到这时候,听出了一点端倪,看着燕王说:“是你岳父张望山先对卢沆说的此事吗?”

燕王说:“是。只他提了这个建议,卢沆有没有意,是卢沆自己的选择。”

元羡已经知道了,李崇辺把燕王扔在燕赵之地,虽则他的其他儿子都不怎么样,燕王从某方面来说,还算出挑的,但是,燕王为侍婢所出,可说是没有母族的力量,幼时在老家乡间成长,连读书启蒙都不曾有,大约李崇辺回老家时看到这个儿子无人教养,不死也会成为痴傻文盲,但带到军中去也危险,于是借着把这个儿子放到京城为质子的机会,托付元羡父亲教养他,让他在当阳公主府长大,直到烈帝驾崩,李崇辺借机遥控中央直到篡位,燕王因在当阳公主府长大,身份敏感,留在京中怕也不是好事,再次被李崇辺扔到燕地,但扔过去容易,要让他回京,却是困难。

别看李崇辺的另外的儿子都不怎么样,但他们都母族妻族强大,燕王没有母族借势,又和曾经的当阳公主府有关系,回京也面临重重困难。

河内张氏乃当地豪强,权势极大,燕王能够娶张氏女,对他来说,自然是增加了很大的力量,即使张氏女才和他结婚两载就病逝,但张氏一族还是和燕王绑定在了一起。

一般来说,燕王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为了确保张氏和燕王之间的权力联系,张氏会再让一个女儿嫁给燕王做继室。

不过大概是燕王的力量不足,张望山把这个权力联姻的位置空出来,借此勾连了其他士族豪门,其中包括卢氏,但并不仅限于卢氏。由此可见,他的这个岳父还真是很看好他。

这些家族给皇帝表态,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便有表示要支持燕王去竞争皇位的意思。

皇帝大约是看到这个情况,才把燕王召回洛京的,甚至让他去宫中侍疾,算是在大臣里表示对燕王的支持。

想明白这些,元羡反而松了口气,她正是害怕燕王单纯,做事会有所考虑不周,造成不好的结果。既然在自己所不见之地,燕王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极善经营和借势的人,她反而放心了。

元羡说:“既然卢沆有意主动向你靠拢,那即使是卢沆安排了人要刺杀我,我也可以谅解他。我愿意去见他,在你面前,亲自和他把这件事说开。你作为主君,不好掺和进我和他的恩怨,但你愿意从中斡旋,想来,他也能明白你的苦心。”

燕王说:“阿姊本是最要强的人,却愿意为了我而忍下这么大的苦楚,我怎么忍心让你这样做,而不为你讨回公道。”

元羡心说我现在的权势地位全系在你身上,和那些豪强家族又不一样,我当然会更为你考虑。

她叹说:“阿鸾,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意气用事。我受一点委屈又不算什么。”

燕王望着她,道:“阿姊,我定然不会有哪怕一点辜负你。”

元羡笑道:“那我可都记在心间了。”

燕王道:“我对卢沆说,你是我的阿姊,他是我敬重的长辈,自然不愿意看你俩有任何矛盾,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之后都不能再有龃龉。卢沆答应了。”

元羡说:“既然他答应了,看在他也一心为你的份上,我对他不会有不满。”

燕王又说:“不过,他对我讲了另一件事。”

元羡问:“什么事?”

燕王说:“他说,的确是李文吉想要杀你。李文吉找过他,让他帮安排刺客杀你。但他没有那么做。”

虽然元羡之前就猜到是这样,李文吉也没有否认他和人合谋安排刺杀,但此时听到,元羡依然生出一丝伤怀。

不过,其中有一点,元羡却是不信的,卢沆把刺杀自己的事都推到李文吉身上,根本没有道理。

即使是李文吉找人出力,安排了刺杀,但是,以她对李文吉那软弱性格的了解,他应该不是主动的,此事是卢沆主动才对。他居然还不肯承认。

不过,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元羡此时也不好在燕王跟前反驳,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为了燕王,都只能不再追究。

元羡忧郁道:“我把他当成夫,他却是视我如仇寇。”

燕王当即说:“所以,他死了也好,你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

因元羡要求,当天下午,燕王就搬到了郡守府去居住。

郡守府面积广阔,院落颇多,为了和燕王距离更近,元羡让仆婢们收拾了靠近桂魄院的青桐院出来,她本来是要搬到青桐院去住,把最大的桂魄院留给燕王住,但燕王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说他又无女眷,没必要住一个大院落,而从青桐院前往郡衙更方便,便住进青桐院了。

**

当天傍晚,针对谋害李文吉凶手的调查便有了一些进展。

此事由长史严攸负责,他是做事很细致之人,人也聪明,在经元羡提醒,推测出谋杀李文吉的凶手范围后,他便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凶手对清音阁应是非常熟悉的,不然,此人不会在不惊动上清园守卫和仆婢的情况下进入清音阁里行事,再有,此人还知道李文吉是一个人在清音阁里,他身边没有别人。

这样一来,谋杀李文吉之人,最可能就是李文吉身边的仆婢和护卫。

虽然上清园不小,但是,它围墙高筑,又只有两道可通人的门,每道门处都有守卫守着,这些守卫每次是四人一组,园子在白天和夜晚都有护卫巡逻,一个时辰一次,这些事都是严攸安排。

严攸讯问了所有昨日和今日值守的护卫,根据他们所说,昨日李文吉下午醉酒,先去了夫人处,后又被人从夫人那里扶回上清园来,他就在清音阁里睡了一下午,不见任何人,那些求见的贵人,也因此被挡在上清园外,让他们回去了。

之后,傍晚时,夫人来了,护卫们没有阻拦,让夫人进了上清园,后夫人到了清音阁。

夫人离开后,虽有其他人求见,但因李文吉不见,他们便也没有放人进去过。

昨日是中秋,月色正好,整个园子里都如洒了银霜一般明亮。

护卫们认为自己断然没有失职,放了刺客进园子。

除此,李文吉昨日心情不佳,他一直在清音阁走来走去,巡逻的护卫和照看阁子的仆婢们在四更时还看到李文吉在水榭栏杆边赏月,五更时才未见他的身影,也就是说,李文吉是在四更后五更前遭遇了危险,这个时间段,又可以把嫌疑人范围再次缩小,这个时间段,在上清园的人是有限的,接近清音阁的人更有限。

五更,已近卯时,这个时间点,元羡都起床练剑了,整个郡衙以及郡府里也开始忙了起来,四处都有一日之晨繁忙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把凶手的范围限制在了四名仆婢身上。

乃是卯时进清音阁里检查情况的清音阁主事樊娘及她身边的小婢白蕊,以及到清音阁外清理杂物的仆人龚七和龚七之子龚季财。

因樊娘说过,她不知道李文吉什么时候离开的清音阁,一直以为李文吉早早就走了,这被严攸认为是撒了谎,所以是樊娘杀主的可能性最高。

严攸到了桂魄院,对元羡汇报自己调查的结果。

元羡本来下午就要招严攸前来问调查进展,但因下午要亲自为燕王安排住处,便没空叫严攸来问。

此时,元羡正准备用晚膳,严攸到来,元羡便问他:“可曾用过晚膳了?”

严攸老实回答:“未曾。”

元羡便让婢女为他设座,为他端来饭食。

“既然没有吃,那在这里吃过后再说吧。”

严攸觉得这挺不好,之前李文吉没死,他和元羡走得稍近,还好说,如今李文吉死了,元羡做了寡妇,自己再没有顾忌,那怕是会影响名声。这名声很重要,是重要的政治资本。李文吉还是燕王的堂兄,这样一说,元羡便是燕王的寡嫂,自己在非宴会的场合留在元羡身边被招待用膳,到时候被燕王所厌,就得不偿失了。

严攸正待拒绝,元羡说:“燕王一会儿会来,我正可以把你引荐给他。”

“多谢县主。”严攸一听,就不再拒绝,并感激元羡是个实在的贵主,说会给他机会,就会很快办到。

婢女在厅堂里摆上锦绣屏风,隔开内外,既然已经隔开,严攸便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待晚膳摆在案上,严攸向元羡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正准备用餐,外面有婢女进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元羡心说他居然来这么早?这还没吃饭呢。

她只好起身去迎接。

严攸也没法吃了,赶紧跟着起身去迎接。

燕王搬进郡守府住下时,严攸已经知道燕王来到江陵之事。

对他们这些一心谋求更高权位的人来说,借此确保家族荣光最近的道路,就是有从龙之功。

这中间自然是有风险的,风险还很大。

不过,对严攸来说,要不是有元羡引荐,他想要遭遇这份风险,还没有门路。

燕王换了一身亲王常服,为圆领长袍,玉冠博带,加之他高大挺拔,从大门外走进来,在黄昏的余晖中,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如带神光。

元羡上前拜道:“拜见殿下。”

“阿姊不要多礼。”燕王含笑上前,就要扶住她。

不过元羡往侧边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看向严攸,引荐道:“殿下,这位是南郡长史严攸,严长史乃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官至九卿。严长史乃是有为实干之才,一直以来,有他辅助,南郡才得以被妥善治理。”

燕王虽然之前目光都在元羡身上,此时也转到严攸身上去。

严攸赶紧下拜,道:“下臣严攸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提到长史你,说你是实干之才,今日一见,长史还风度绝佳啊。”

严攸赶紧相谢。

燕王随着元羡进了厅堂里,这是桂魄院的外院大堂,面阔三间,空间很大。

元羡让婢女在上位为燕王设座,既然主君前来,不好再吃饭,要谈正事了,燕王看婢女要去撤下饭食,便说:“我是专程来阿姊这里用晚膳的,既然你们也还没有吃,正好一起了。”

元羡无奈,她本来是安排了厨房专门给燕王做了晚膳送去,没想到他不吃,还专门跑过来吃饭,只好又让婢女给燕王送一份来。

燕王在上位榻上坐下,让元羡坐自己旁边不远,才和严攸聊起天来。

他们聊了一阵,燕王问元羡:“阿姊,我未到之时,你们在谈什么?”

元羡说:“夫君被歹人谋害,便是严长史在调查凶手。我们正在讨论此事。”

“哦。是啊。哪想到我刚到江陵,便听闻如此噩耗。”燕王语气悲伤,看向严攸,说,“可有找到凶手。”

严攸还不算是官场老油子,燕王待他亲近,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用膳,感受很不一样。

他基本上没吃什么,半天才吃一口,此时听燕王亲自相询,便认真回答起来,详细讲了调查的过程和结果。

讲完,看燕王目光落在元羡身上,他怕燕王误会元羡有“杀夫”之嫌,便又多说一句,道:“有赖县主安排得当,发现郡守被歹人谋害后,强忍悲伤,马上就让封锁了上清园,并让下臣调查,不然,定然无法这么快找到线索。”

燕王听后,称赞了他几句,就对元羡说:“阿姊,我对那上清园颇有好奇,待饭后,我们再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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