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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2 / 2)

元羡无不可,应道:“好。”

**

郡守府各处已挂上了夜间风灯,增加了巡逻人手,一路从桂魄院到上清园,元羡问严攸:“樊娘可招了她为何要杀李文吉?”

严攸道:“她不承认。”

元羡问:“那白蕊呢?”

严攸道:“白蕊也说她和樊娘进清音阁时,便没有在里面见到郡守。但护卫以及清理清音阁附近花木杂物的两个仆人,都说樊娘和白蕊进清音阁时间较长,平常用不到这么长时间。”

元羡说:“虽是如此,不能说明两人杀了李文吉。”

严攸道:“虽是这样,但是,其他人更没有可能。”

元羡说:“可能,我们还是漏了其他线索,我们再去看看。”

严攸应后,又去看燕王。

这等枯燥的调查之事,严攸本来以为燕王是不感兴趣的,不过,燕王却听得认真。

燕王说:“胆敢谋害一郡之首,这可不是小事,的确要谨慎调查。”

“是。”为了给燕王留个很好的印象,严攸不敢马虎。

所有具有嫌疑之人,此时都还被关在上清园里,不过不是在清音阁,而是在清音阁不远处的一处房舍里。

这处房舍在几丛竹枝之后,取名“悟道斋”。

这里曾经招待卢道子住过,后来元羡和卢道子闹出深仇,郡府中便无人敢再提这件事,这悟道斋便就此荒废下来,无人再进来居住过,仆婢们也只是隔日进来打扫而已。

此时,悟道斋里的几间房里关押着被绑住的所有嫌疑人,这些嫌疑人,并不只是樊娘等四人,还包括在上清园里值守的所有护卫和仆婢。

元羡听了严攸对整个调查的描述,心下还有很多疑问,于是再次亲自去审问了昨夜到今日上午在上清园特别是清音阁附近值守的护卫仆婢。

元羡坐在竹丛边的高榻上,认真听一个个护卫仆婢讲述从昨日傍晚开始到今晨的情况,听了十几人的描述,元羡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因为元羡甚至会让人给这些接受审问之人搬马扎坐下,在严攸眼里,这根本就不是审讯,更像是元羡要听故事,虽然严攸对此不太能接受,觉得元羡对这些人太仁慈了,但看燕王安静坐在元羡旁边,没有异议,他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元羡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后,严攸问道:“县主,您可有新的发现?”

燕王也看向元羡,他坐在这里,只当是如幼时听阿姊及仆婢们讲故事,虽然这次的故事不动听,但很有月夜赏景之美感,比起坐在受审之人鬼哭狼嚎的牢里,是要好多了。

他坐这里,随着月上中天,都吃了一盘糕点,喝了几碗茶了。

元羡说:“的确不是樊娘和白蕊杀了人。”

严攸道:“但别人更不可能。”

护卫在园子里,都是四人一队,没有谁落过单,而仆婢们,只有樊娘和白蕊进过清音阁,龚七和龚季财虽然接近过清音阁,但两人没有进去。

而要从荷塘接近清音阁也不现实,第一是水道有铁栅封锁,无法通人,检查后也发现铁栅没有出现问题,除此,荷塘里荷叶很密集,在水里很难分辨清楚方位,而要是乘船,又没发现有船进入过荷塘,护卫仆婢们也没听到过船行在荷塘里的声音。这些也都说明歹人并不是从荷塘进了清音阁。

元羡说:“府君落水,应该是四五更之间。樊娘和白蕊也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清音阁里待得比往常更久,因为她们本以为府君还在清音阁里,但是进去发现没有人,便又四处检查了一阵,把阁子里的所有窗户都关好了,这才出来。”

严攸说:“把窗户关好后,更好行事,不是吗?应该对这二人用严刑,不然她们不会吐露真言。县主您对她们太和蔼了,她们怎肯说真话。”

元羡说:“不是她们,还有很重要的原因。”

严攸问:“什么?”

元羡说:“樊娘一直负责清音阁,阁内丢了四个铜制席镇,又摔坏了一只薄胎花瓶,那席镇乃是大师之作,制作精美,得要数十万钱;薄胎花瓶也是价值不菲,瓷窑里烧千只也不一定出这么一只精品,也要值数十万钱,樊娘根本赔不起这些物件,不管是不是她和白蕊谋害主人,没了这些物件,她也保不住自己,没必要在害主这事上撒谎,要是她早早知道这些物件不见,她早就逃跑了,但她没有逃跑,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这些物件不见了。除此,盘子里的水果糕点要怎么摆,即使闭着眼睛她也知道,如果是她谋害了府君,她趁着白日光线明亮时,会进阁子里去把糕点水果摆好。”

严攸无话可说。

此时已到深夜,元羡再次到清音阁里去查看。

这日乃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空月色和昨日一般皎洁,整个清音阁里窗户大开之下,四处都较为明亮。

元羡让其他人都不必跟随,自己想再看看昨日李文吉一个人在里面会看到些什么。

虽然元羡不让人跟随,但燕王要跟进去,元羡便也无法拒绝。

因燕王在此,护卫们虽然没进清音阁,但是却把守住了周围各处。

元羡仅着布袜,慢慢走在这阁子和水榭里。

阁子和水榭都是木制建筑,地板也都铺上上好木头,元羡一步步向前,幻想如果自己是李文吉,昨晚在这里面徘徊了一整晚赏月,到底在想什么。

燕王腰间佩剑,跟在元羡身侧,也随着元羡目光四顾。

元羡突然转身,因她闭着眼睛,没发现无声无息跟着的燕王,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燕王赶紧伸手要扶住她,元羡却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

这夜里,月色如水,从水榭栏杆处往荷塘望出去,秋日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荷塘里的荷叶摇曳着,发出哗哗的声音,月光从荷叶之间的间隙落下,落在水面上,闪过一阵阵流光。

元羡扶着栏杆,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又走回来。

燕王站在水榭和阁子之间的连廊上,望着一直走来走去的元羡。

元羡走了一阵,再次站在护卫们所说的李文吉赏月之处发呆,燕王上前道:“阿姊,你在看什么?”

元羡看了看他,在这月色里,燕王身姿高大挺拔,比之白日里更增几分少年英伟之气。

元羡说:“李文吉在这里,应该不是在赏月,而是在忧思。”

燕王问:“为何有这种判断?”

元羡道:“站在这里,风较大,且风景一般,这些便罢了,这里有水里的水腥气和腐臭味,一直站在这里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身形较胖,站着很累,他没有道理一直站着。再者,这个阁子就是他的,不必整晚在这里受冻受累赏月,昨日不赏,今日再赏也是一样。所以,他是昨夜,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很发愁,先是在阁子里徘徊,然后又站在这里发呆。”

燕王“哦”了一声:“这与谋杀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元羡看着他,说:“所以,我怀疑他是自杀的。”

“啊?”燕王疑惑一声。

元羡说:“不然,虽然月色明亮,凶手即使视力再好,又怎么把四个镇席给挂在他的腰带上的?那镇席上的孔可不大,不是对那四个镇席非常熟悉之人,根本不知道镇席上有小孔。但,要是是李文吉自己把镇席挂在腰带上从这里跳入水自杀,就说得过去了。还有一点,那个花瓶,虽是摔碎了,但花瓶里本是有水的,阁子里榻上和地板上却没有水渍,也就是,那花瓶可能是被搬到这水榭边扔了菊花倒了水,再被摔碎的,然后他想用瓷片自杀,但又怕痛,就把碎瓷扔进了水里,再次犹豫后,他选择了跳进水里溺死。”

燕王说:“他为何要自杀?”

元羡说:“是啊。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得没心没肺,除了自己,几乎不爱任何其他人,有什么事,能让他自杀?如果他真自杀,他总得有点征兆,但我昨天傍晚来见他,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元羡虽然推断李文吉是自己死的,但是又觉得这实在不合理。但要说李文吉是被人所杀,又没有合理证据。

燕王却不在意李文吉是怎么死的,自杀的,他杀的,都没什么关系,他死了就行,于是不太在意地说:“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自杀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事。”

元羡微微蹙眉,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说:“怎么能不在意,如果不查出真相,那别人说不得会谣传是我杀了他。”

第64章

燕王安静地站在一边,一时没有再说话。

对于他来说,给李文吉的死亡安一个理由和凶手,是容易的,不过,很多事,人们不需要真相,只是要一个针对政敌的理由而已。

虽然元羡推测李文吉最大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是,李文吉为什么要自杀,现在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如果不是自杀,李文吉是无意中跌下栏杆落进荷塘溺水而死,这样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个摔碎的花瓶和四个被挂在李文吉腰带上让他沉塘的席镇。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些证据又指向李文吉是自杀的。

如果真是自杀,也许李文吉会写遗书。

元羡去唤了婢女进来把阁子里的烛灯给点上。

阁子里有数十盏烛台,点燃后,里面灯火通明。

阁子后面由一面大落地屏风隔绝内外,里面摆有书架、百宝架、琴架和书案等。

书架上放的书不多,有简牍、绢本和纸本,元羡翻来看了,没有看出什么特别,而书案上则摆着昨日由人送来的文书信件,这些文书信件都被李文吉翻看过了,只是没有写回信。

元羡认真看了一阵,发现了其中可疑之处,便又在阁子里走了走,各处查看,看看烛台,看看香炉,看看窗户等等。

燕王见她四处细查,走过来说道:“阿姊,此时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歇下吧。既然他人已经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找出他的死亡真相。”

元羡刚刚想事情太入神,没有注意到燕王一直在旁边,此时被他一说,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一转,又扫了扫这专门放置物品的区域,想着要是自己不回去休息,燕王也不会回去休息,便回道:“好。我们走吧。”

走出阁子,元羡吩咐仆婢将阁子里的烛灯都灭了,又关上所有窗户,将整个清音阁先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这才又对一直等候在清音阁外的严攸说:“长史,你辛苦了。今日暂且到这里,你也先去休息吧。”

严攸应后,又问:“那樊娘等人?”

元羡说:“先把他们关着,但不要苛待。”

“好吧。”他认为元羡在这件事上太仁善,又看向燕王,燕王对他略颔首后,和元羡一起先走了。

燕王把元羡送到桂魄院门口才离开,本来元羡不让他送,但燕王巴巴地跟着她走在一道,元羡便也无奈,待到了桂魄院,才劝了他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房里,元羡由着婢女帮忙拆解了头发,又简单梳洗后,才准备睡下。

这时,月亮已西斜,再过不久,就要鸡鸣了。

但元羡却不太睡得着,如今遇到的这些事,太过复杂,让她生出焦虑。

今日是飞虹随在她旁边伺候,睡在屏风外的榻上。

听到元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飞虹轻声说:“县主,您可要喝点安神茶?”

元羡说:“你睡吧,不必了。”

飞虹说:“您是太过劳累了,要不,奴婢给您按按穴位,这样可能会好点。”

元羡轻叹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都有睡不着的时候了。”

飞虹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色,走到元羡睡的眠床边,说:“主人您哪里年纪大了,您年轻着呢。”

元羡让她别劳累了,就陪在自己的床上睡会儿也行。

元羡的床很大,小丫头们只在小主人需要哄睡的时候,陪着睡过,这时候随受宠若惊,却不好意思去占据主子的一角床。

元羡突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来,看向飞虹,说:“你明天去问问凤来她们,府君平常可有烧掉信纸的习惯?都是怎么烧的。”

飞虹应了,又问:“主人,府君过世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住在这里了?要回当阳县去吗?”

李文吉的死亡,对这个府里的所有仆婢们来说,更是大地动一般,即使是元羡身边的人,恐怕也是人心惶惶,更遑论那些知道此事的李文吉自己的仆婢。

元羡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安排这事。如今燕王在此,我们倒不至于被逼马上搬离,不过,真要搬离此地,我们也不会再回当阳县住了。”

飞虹问:“我们要去洛京吗?”

飞虹是本地人,也许她不想去别处吧。

元羡问她:“如果要去洛京,你们想去吗?”

飞虹说:“县主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除非您不要我了。”

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些惶然,她虽然在元羡身边只有几年,但是也听说和亲眼见过不少贵族因各种原因而远去他方或者家庭离散,这种时候,贵人们自然不能说好,但下层的仆婢们,更糟糕,被发卖的也不会少。

男子被发卖,还是去继续做奴仆,有的有钱的,也能自己赎身,但是,女子就要惨不少。

飞虹跪在眠床边,元羡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放心吧。我会保住你们的。到时候,所有愿意和我一起走的,都可以跟着我走。不愿意走的,我也会给大家做好安排,愿意留在庄园里的,可以在庄园里做女户,愿意留在县里也行,甚至留在江陵城,也行,我给大家安排良民身份。不会发卖人。”

飞虹十分感动,仰头望着元羡,轻声说:“谢谢主人。”

元羡轻叹一声,说:“傻丫头,有什么值得谢我。”

飞虹说:“主人您自己都这么不易,还为大家着想,我们都看在眼里,当然谢您。”

元羡说:“我也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你们自己也要争气,如果我出什么事,你们无论去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可以好好活下去。”

飞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主人您不会出事。”

虽是这样讲,中秋节时,飞虹虽是没有随着元羡在凤鸣园里直面刺客的刺杀,但是,她之后听说元羡出事,和其他仆婢飞快跑去凤鸣园,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现场的惨烈,再说,还有两名一起做过事的女部曲因保护元羡被杀,十七和廖隐也都受了伤,他们都知道,元羡所处环境并不安全,是真有生命危险。

元羡哄着她说:“好,我不会出事。”

飞虹轻声哭泣起来,哽咽道:“下次再有刺客杀您,我也可以在您身边保护您。”

元羡安慰她道:“好孩子,别哭了,再哭,今晚更是没法睡了。”

飞虹抹着眼泪,道:“我也要去习武,我也可以保护您。”

元羡轻叹安慰她道:“人各所长,哪有什么事都要精通的。让十七她们知道你要去抢她们的位置,那还不和你急啊。”

飞虹被她逗笑了,说:“十七才不会,她平常就恨不得给每个人当武术老师呢。”

元羡也笑了,说:“好了,我现在有些困了,睡吧。你也别多想了,也安慰凤来她们,我不会不管大家。”

飞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元羡床边退开,回榻上去睡了。

**

第二日一大早,卢沆府中便派人送了请柬来,邀请李文吉和元羡下午去府中参加赏菊花会和晚宴。

天气转凉之后,临江多水的江陵城很容易起雾,很多时候,雾气要太阳升起到近午时才散,赏花之会,便时常安排在下午了。

元羡知道,一向很少有这样仓促的邀请。

上午送来请柬,下午就办宴会的。

卢沆府中送来这样仓促的请柬,应该与燕王到了江陵城有关。

元羡做好安排,上午再去了一趟上清园,此时的上清园更是被护卫封锁,里面也不允人四处走动,除了被关押起来的嫌疑人外,只有值岗的护卫了。

李文吉的遗体被安顿在一方楠木棺材之中,安放在上清园的云门阁里。

云门阁距离清音阁有点距离,在上清园一角,此处最阴,又多种梧桐,暂时安放遗体尚可。

凤来等婢女被调来守灵,她们得知李文吉过世后,虽是各有心思,但想到渺茫的未来,便都悲从中来。

飞虹随元羡到来后,就去找凤来等人谈话去了,元羡则一个人留在云门阁里认真查看了李文吉的遗体。

因为种种原因,昨日元羡没有看他的遗体,而是让仵作去看了。

此时,元羡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李文吉,只觉得十分陌生。

两人成婚十余载,这十几年,发生了非常多事,但认真回想,又觉得时光不过匆匆而过。

如今的李文吉和成婚时的李文吉,已然判若两人,但认真看,也能依稀看到当年的一些影子。

不过,不管过往如何,这人却是死了。

元羡再次叹息。

元羡检查过后,越发确定自己的推断,李文吉是自杀死的,不然,他不会死得这样无声无息。也许,他死前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不想死了,想要呼救,想要自救,但最终还是死了。

但人若要自杀,也必定有原因。

是什么原因,逼得他这种人去自杀。

元羡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原因。

**

燕王睡得晚,起得早,不过照样精神奕奕,他安排好事务后,便到元羡的桂魄院来,没想到元羡没在。

问了元羡身边管事的贴身婢女,得知元羡又到上清园了,于是燕王便也往上清园来。

昨日一路到上清园是晚上,虽是有月光,但四处看去也是影影幢幢,白日里再看,感觉便很不一样。

燕王见过不少繁华宫室,但江陵城这郡府,依然算得上佼佼者,建筑与园林,相得益彰。

他到上清园门口时,严攸也正巧赶来,严攸见到燕王,赶紧对燕王行礼。

燕王温和道:“严长史,不必多礼。”

虚扶严攸后,他和严攸一起进上清园,又问:“长史,调查可又有什么进展?”

昨晚只是元羡推测李文吉是自杀,这事并未对外人讲过,严攸的调查方向依然是李文吉是被人谋害的。

严攸羞愧道:“愧对殿下问询,调查并无进展。只是……”

燕王问:“只是什么?”

严攸道:“据护卫和仆婢说,虽然前日只有夫人来清音阁见过府君,但是,前日是中秋,有好些位官吏、商人、士庶豪门人物,让人送过文书、拜帖、信函、礼单等进来,虽则府君时常不处理政事,但这些他是会亲自看的。也许这些帖子信函里会有线索。”

燕王挑了一下眉,他长得高大挺拔,是俊朗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是爽朗而真诚待下属的英主,但严攸却在此时只觉到危险,并生出一丝心颤之感,他去看燕王时,燕王迎着穿过薄雾的阳光,眸子明亮,问:“那这些帖子信函等物在哪里呢?”

严攸道:“这些都是府君私物,暂时还放在清音阁里,只是下官不便查看,都封存起来了,如果真有线索在这些文书信件里,需得夫人吩咐,我等才好查看,或者最好由夫人亲自查看。”

燕王略微颔首,转移话题对严攸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推荐长史你,可见她是引你为心腹,她这般看重你,本王自然也不会亏待你,自把你当自己人,以下也对你讲肺腑之言。”

严攸赶紧道谢兼表明立场态度,愿意为燕王效犬马之劳,并感谢县主的引荐之恩。

严攸是聪明人,他之前想着燕王和李文吉是堂兄弟,燕王对李文吉应该会有感情,但昨晚接触后,马上明白,皇室的亲情哪里比得过权力锋芒的寒意,燕王对李文吉之死,根本没有一丝悲伤,他对此事比一直以“严酷”著称的郡守夫人还要镇定冷淡。

不过,之前元羡拉燕王的大旗,说燕王和她感情深厚,倒是真的。

也就是说,燕王和元羡是真的姐弟情深,利益相关,而燕王和李文吉之间的感情和利益关联都很凉薄。

燕王看着严攸认真说:“我的堂兄失足落水,英年早逝,固然可怜可惜,但活着的人,却更是艰难,逝者已逝,我们之后却是要多为活着的人考虑了,你说是吧?”

严攸心下吃惊,没想到燕王这就给李文吉的死定性为“失足落水”了。

见燕王看着自己,严攸赶紧道:“是。活着的人更不容易。”

燕王说道:“你调查了这么多,想必心中有所判断,他就是自己从水榭栏杆掉进荷塘中的。

“他为什么会掉进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但斯人已逝,我们也无处去问。而非要把他死亡的原因归结到一名仆妇身上去,虽然是轻而易举的,但我看大可不必。阿姊她也不会允许。”

严攸之前还因燕王那话生出燕王是不是与郡守之死有关的怀疑,但他接着的这一句,又解释了原因,让人不由想,燕王胸有丘壑,洞察纤毫,又心怀悲悯,不愿意让一名仆婢来顶罪。

严攸道:“殿下所言极是,下臣明白。”

燕王说:“那些拜帖信函等物,也不要去提了。”

严攸有一瞬犹疑,最后还是应了。

两人走到云门阁外面,此处阁子比清音阁小不少,又在园子深处,更显幽静。

见两人到来,在阁子外面的几名仆婢赶紧下拜,燕王问:“县主在里面吗?”

飞虹上前应道:“回殿下,县主想和府君独处一阵,故而让奴婢们在外面候着。”

飞虹也不知道元羡一个人在里面是要做什么,但飞虹跟着元羡这几年,知道主人自己会查看尸体,她怕元羡真的查看李文吉的尸首时被外人看到,那可能又会被人传出不好听的话,于是就想拦住燕王和严攸。

但燕王哪里会去听她话里的潜台词,径直就走进去了,走了两步,见严攸要跟来,他还转头对严攸说:“长史先在外面候着。”

严攸虽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赶紧停了脚步。

燕王踏进了阁子,里面已然布置成灵堂的样子,又在各处角落摆了不少冰块降低温度,比之外面更加阴寒。

他目光向前望去,并未多去关注中央厚重的棺木,而是看向站在棺木旁边盯着棺木中遗体的元羡。

元羡正在发呆,燕王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元羡一惊,看向无声无息走近自己的燕王。

燕王穿着软靴走路无声无息,让元羡不太适应。

元羡道:“你怎么来了?”

燕王也站在棺木边往里面看去,李文吉昨日被从泥塘里捞起来,已经被清洗擦拭干净,穿上了华服,不过即使天气冷了不少,灵堂里又有冰块,这过了一天多,遗体也长出了尸斑。

燕王完全没有拜李文吉,看到他的尸体,燕王甚至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点评说:“我上次见到他,还是你和他成婚的时候,当时他没有这么胖。”

元羡不想在李文吉尸体前听这些,道:“我们出去吧。”

燕王没有走,而是多看了李文吉的尸体两眼,说:“阿姊,你在这里看什么?难道你还怀念你们曾经的感情吗?”

元羡没理他突然阴阳怪气的问题,说:“我想再看看他死亡的原因,也许有谋杀的痕迹。”

燕王走到元羡身边,说:“严攸不是说,让仵作一起认真查看了,一点痕迹也没放过,你贵为县主,何必来做这种事。太脏了。”

燕王说完有点后悔讲最后一句,怕从元羡嘴里听到“他是我的夫君,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在意”这种话,不过,好在元羡没有讲这种话,元羡微皱眉头,说:“我知道了。我们出去吧。”

见元羡不想谈这些,燕王只好不说了,跟着她一起出了阁子。

见到严攸在阁子外,元羡对他颔首致礼,又道:“卢沆送了请柬来,请我和府君去他家赏花赴宴,府君已逝,这事还得暂且瞒住几日,郡衙之事,要辛苦你了。”

严攸这几日太忙,的确是疲惫不堪,不过有燕王在此,他正好好好表现,当然不辞辛劳,一一应下。

元羡又说:“这事瞒不住太久,你也可以暂且先让几名心腹知道。郡守过世,郡衙之后也要查账后留待继任者。”

严攸应了。

燕王说:“我陪阿姊一起去卢沆府上。”

元羡知道他肯定也要去,说不得这就是他和卢沆共同定下的,不过因她和卢沆到底有些不对付,她之前才没有问而已。

元羡看着他说:“不敢劳烦殿下,让我陪殿下去。”

燕王笑说:“我陪阿姊去。”

元羡心说你有完没完,转移话题马上说起正事:“胡郡丞那里,不知是什么情况,府君过世,更有赖郡丞处理政务,莫要耽误郡中政事。”

元羡这是对燕王说的,既然燕王到江陵之事,郡丞比自己还早知道,便可见他和燕王之间交情不浅。

燕王说:“堂兄过世这事,本就瞒不了太久,那让胡睦知晓,有他配合,应该更好行事。”

元羡说:“正是如此。”

三人一起往外走,严攸认真听着观察着,对燕王和元羡的相处,心下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他又没闹明白,那到底是为什么。

以元羡的强力手腕,李文吉还没死时,整个郡守府几乎都在她的控制之下,这下李文吉死了,他最亲信的几个管事仆婢也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下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主母手中,自然更要向元羡靠拢,元羡便也做了安排,府中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各项事项做准备。

这是郡守府,李文吉死了,元羡之后没法再在这里居住。

好在她之前就在江陵置办了一些宅子,只是那些宅子没有办法和郡守府的华美相比而已,但是,要去住,却是尽够了。

除此,要安顿李文吉的所有姬妾仆婢,才是一个大工程。

元羡则让管事高燦先去摸底情况,高燦是有眼色的人,李文吉死了,以元羡的“凶厉”,想办法按个罪名让他们这些人去给李文吉陪葬都有可能,但元羡却说,他干好了,之后可以让他赎身为良民,他自然感激不已,矜矜业业地按照元羡要求做起事来。

**

胡睦正在衙门里忙碌,上司李文吉是个甩手掌柜,只知收钱不知干活,庶务都落在他头上,好在他就是以弁通学术、吏事精明而被看重从吏员一直做到一郡郡丞的,所以他做得倒也得心应手。

一名小吏在门口报道:“胡丞,府君请您去清音阁,有要事相商。”

“嗯,好。”胡睦把目光从案牍上抬起来,虽然嘴上回答了,但又在心里嘀咕了好几句,没想到李文吉之前一个人也不见,今天一大早却叫自己去商量要事,这能有什么要事?

别说胡睦,如今江陵城的普通百姓都猜测之前刺杀县主之事是郡守和卢沆联合做下的。

李文吉那天表现太过反常,众人看在眼里,卢沆那天则根本没有到九华苑去。

据说,得知刺客被燕王派给县主的暗卫反杀后,在城南江津口营宅里的卢沆当场就惊得从榻上起来,沉着脸一言不发在营宅里踱步很久,然后他就进了城。

天下很难有不透风的墙,江陵城这个地方,繁华,人多,人心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错,各种消息更是容易在暗流中流传。

大家都认为县主为人严厉,嫉恶如仇,刚回江陵就和卢道子对上,毫不相让,这次她被丈夫和卢氏联手设计刺杀,自然会报仇的。

当日下午,郡守去过县主居处,但据说他很快就被打出来,还受了伤,受伤后就拒不见人。县主会打他,可见他参与了设计刺杀,就是真的。

胡睦不仅知道燕王来了江陵城,他在襄樊时,就和燕王见过面论过事,之后燕王进江陵城,他也第一时间去做了安排。

胡睦虽是做实事的人才,但对这些官场事,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可见,县主是燕王的铁杆支持者,李文吉这个郡守却是骑墙派,在这种情况下,县主已经短短时间架空了本就不太管事的李文吉,拉拢了郡衙几名掌权的官吏为她所用。

也许正是因此,李文吉才和人联手想要杀了县主。

不过,如今燕王亲自来了江陵,事情就变得更明朗一些了,燕王想让南郡的各大士庶豪强都支持他。得到南郡的支持,基本上可以向南控制湘地,向长江下游更好控制吴地,向西则可进巴蜀,再者,他本就取得了驻守襄樊的步昇的支持,算是卡住了南郡向北的咽喉。

胡睦起身简单整理了衣着,这才从衙里往清音阁而去。

清音阁距离胡睦的办公之所不远,只是有几重院落和高墙相隔。

胡睦一路走来,只见各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些,查得也严,胡睦认为这是因为燕王住进了郡府,且县主之前遇刺,所以增加了守卫,便也没有多想别的。

胡睦本带了一名小吏跟着,但小吏却被上清园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仅准允了胡睦一人由守卫领着到了清音阁外。

这守卫还是燕王的亲卫,他对着阁里道:“大王,县主,胡丞被带来了。”

胡睦些许惊讶,明明说是郡守要见他,但是居然是燕王和县主。

一名燕王的近卫到了清音阁外,对胡睦打了个手势,沉默地把他带了进去。

清音阁里面空间阔大,即使在白日,如果不大开所有窗户,里面也会较为昏暗,是以,如果不开窗,白日里面也要点上蜡烛。

不过,此时里面没开窗,也没点上蜡烛,给人一种幽暗冷清压抑的感觉。

阁子分内外,因里面没有点上蜡烛,燕王、县主和长史都坐在靠外的位置,且不是坐在榻上,而只是铺了莞席,放了蒲团,燕王跪坐在县主旁边,侧着身子和她小声说着什么,他神态柔和,还像少年模样。

严长史则坐在下手,垂着头,似在思索。

胡睦上前,行礼道:“拜见燕王殿下、县主。”

在燕王转头对他笑着致意让他不必多礼请坐后,他才又对着严攸颔首致意,在严攸的对面位置上恭敬跪坐下来。

燕王见胡睦坐下,便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也无人可以窥视偷听,正适合密谈。”

胡睦和严攸一听,心下都是一凛,身子不由自主跪得更直了,看向燕王。

第65章

燕王讲完开头定下氛围的一句,便看向元羡,说:“阿姊,你看呢?”

元羡没想到他说一句就把话头推到了自己这里,她只好说:“是。殿下。”

元羡向胡睦道:“胡丞,有件大事必得让你知晓。昨日凌晨,府君在这清音阁栏杆处赏月,不慎失足,落进了荷塘里,这里荷塘水深,又有淤泥,因当时无仆婢在他身旁,无人发现此事,以至于惨被溺亡。”

这是燕王对此事下的结论,他在胡丞到来之前,和元羡说,不管李文吉到底是因何而死,但总不能说他是自杀的,但要是他杀,又没有找到凶手,是以对外一概说是不慎落水。

李文吉已死之事先瞒着,但可以让胡丞和严攸对外放出话去,说李文吉赏月之时不慎落水,受了惊着了凉病倒了,病倒几日后再不治身亡,能更好地解释此事。

元羡此话一出,胡睦受惊不小。

他本来以为此时没有见到李文吉,是因燕王到来,把李文吉给软禁了,没想到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说完,看向严攸,严攸便对胡睦说:“胡丞,此事一直是下官做的调查,府君的确是失足落水溺亡了。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此事初时无人知晓,直到昨日上午,四处都找不到府君,才发现荷塘里荷叶被折断,有异常,由护卫驾舟进荷塘查看,在荷塘里找到了府君的遗体。不知胡丞可愿随下官去为府君祭奠。”

胡睦震惊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迟疑了半晌才应下。

燕王也说:“胡老,你去看看吧。”

“是,殿下。”

胡睦随着严攸出了清音阁。

随着严攸走在前往云门阁的路上,胡睦叹声道:“怎么会这样?”

严攸也神色哀沉,说:“是啊。谁也想不到会这样。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好在燕王到来,至少可以稳定南郡局势。不然,郡守身死,县主无人借力,怕是不好行事。”

虽然严攸之前只听李文吉的,是李文吉自己辟的人,但从官职上来说,胡睦也算是严攸的上司。

胡睦说:“府君出这等事,对燕王和县主来说,都不算好事。如果有心人想利用,说不得会用这事攻击他们。”

胡睦的这个意思很明显了,认为李文吉这死,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死得不是时候,对燕王和县主不利。所以,他作为燕王派,不认为李文吉的死与这二人有关。

严攸颔首道:“胡公,怎么不是这样。燕王和县主,都对此忧心不已。为了消减此事的影响,燕王的意思是,暂时对外隐瞒府君已死此事,只说是不小心落水受惊着凉病倒,过几日,待燕王和县主掌握住本地士族豪门的心意后,再放出不治身亡的消息。届时可以少些乱子。”

胡睦又看了严攸一眼,颔首表示这样挺好。

虽则李文吉之前就不怎么干活,但他至少起了一个稳定本地各大家族情绪的作用。

胡睦随着严攸到了云门阁,他先祭拜后,才去瞻仰了遗容。

胡睦不由感叹:“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府君会失足落水。”

严攸也感叹:“是啊。”

不过严攸是知道实情的,李文吉不是失足落水,但为何落水,却是如云山雾罩,一时无法查清。

**

胡睦随着严攸离开清音阁后,燕王便对元羡说起悄悄话,主要是讨论下午去卢沆府上之事。

元羡问:“你是在卢沆府上,让卢沆将你介绍给江陵众人吗?”

燕王颔首:“正是。也正好让大家看看,阿姊你和卢沆已经因为我握手言和了。”

元羡说:“好吧。”

燕王伸手去握住元羡的手,说:“就是让阿姊你受委屈了。”

元羡不太受得住他这动不动就爱握住她的手的做派,这虽是执手礼,但也不必总这样。

元羡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阿鸾,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说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就是真有深仇大恨,也可以消解。我没有因此觉得委屈。你也不必认为我受了委屈。”

和卢沆产生的矛盾,对元羡来说,本来就只是对事不对人。

再说,没有永远的敌人。

元羡分得很清。

即使她之前差点被卢沆的人杀死,而且她的两名女护卫因此而死,还尸骨未寒。

恨和痛苦,也许会持续很久,但是,不会让她因此迷失。

燕王说:“我当然知道阿姊心胸宽广,只是我心疼你啊。”

元羡心下生出一丝感动来,但又知道,他不过是嘴甜,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替我不平。”

但一直在这里姐弟情深也太浪费时间了,元羡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对燕王说起南郡及江陵城各大家族的情况,以便下午到了卢沆府上,燕王可以据此应付本地这些豪族。

**

下午,缭绕整个江陵的薄雾已经散了。

元羡乘坐马车,随在燕王的马车之后,一起前往卢沆府上。

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在江陵城里,卢沆有不小的宅邸。

卢宅占据了江陵城西面的一整条街,既然是燕王前来,卢宅正门大开,卢沆亲自在大门处相迎。

燕王从马车上下去,和卢沆寒暄两句后,又亲自去扶了元羡从马车凳上下来。

卢沆便也过来问候,见李文吉没有来,他便问起。

戴着帷帽的元羡说道:“夫君赏月时不小心落进水中,受惊受凉,病倒了,不能前来,还望都督见谅。”

李文吉是个喜好雅致的文人,赏月落水,也不是稀罕事,卢沆没有多疑,说了几句问候病情的话,便让夫人蓝氏前来招待元羡,一起进了府中。

除了二人外,其他客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以赏花为名的宴会一向盛行,这个时节的赏菊宴会,每个士族家里都可以办一场。

不过,因中秋时郡守夫人在九华苑被刺杀,导致江陵城这几日来形势紧张,自中秋至今日,还没有谁家大张旗鼓举办宴会邀请客人赴宴,这卢府,还是那事之后第一家办赏花宴。

江陵的这些士族豪门,在郡守夫人遇刺案上,也都猜测有卢沆参与,他们不太敢得罪卢沆,但是,郡守夫人身后有燕王,大家更不想得罪燕王和元羡,不想参与到两方的争斗中。

于是,初时大家收到请柬,还不敢确定要不要来参加宴会,不过之后有人得到消息,说燕王来了江陵,如今住在郡府,今日会到卢府赴宴,郡守夫妇也会陪同前往。既然如此,这些人才定下前往卢府。

因郡守夫人受邀,且如今燕王没有正妻,又还是刚弱冠的青年,其他豪门士族,也愿意由当家主母携着未出阁的女儿前往赴宴。

卢氏菊花园里,很快就因客人们的到来热闹起来。

卢氏园林在江陵也是知名园林,因卢沆夫人蓝氏雅好花木,里面多种奇花异草,菊花品种甚至比九华苑还多,只是不像九华苑规模宏大。

男宾由卢沆亲自在客堂里招待,女宾则由蓝夫人在花园里的台榭里招待。

男宾里,最受瞩目的是燕王,小女娘们初时在长辈面前还较矜持,但随着长辈们也聊起燕王的婚事后,她们就也参与到这个话题里来了。

元羡坐在蓝氏旁边,看着一屋子的小女娘,不由也有些想女儿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李旻解释,她父亲溺水死了这件事。

蓝氏见元羡一脸忧思,便对她嘘寒问暖:“夫人是否是身子不爽利?”

元羡今日前来,未画浓妆,头上也只是簪了素钗,衣裳也穿得素淡,虽更显几分淡雅脱俗,却也显得过分素净了些,像是兴致不高。

当然,其他夫人自然觉得元羡前几日才因刺杀之事受了惊,来卢府赴宴已是因燕王和卢氏的关系勉强前来,当然没有兴致华服艳妆来做戏,或者,也许她之前受了惊说不得真病了,也不想撑着满头珠钗,自然随性一些。

元羡果真说:“前几日在九华苑里受惊,便不太能安眠,身体的确不太爽利。不过,也不止如此,夫君他前日夜里在湖畔赏月,一脚踏空,摔进水中,又受惊又着凉,便也病倒了,虽是叫了名医诊治,但他却是讳疾忌医,也不肯见外人,如今还在府中病着呢。唉,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年郎,也不让人省心。”

蓝氏说:“月夜水面反光,最易出事,既然着凉,还是要听医者之言才好。”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

蓝氏又想问一些有关燕王的事,但一群小姑娘本来在隔着屏风的外间里嬉闹,突然却又躲进屏风里来,蓝氏又不便问了。

正巧卢昂作为这些小女娘之首也跟着跑进来,蓝氏便问她道:“昂儿,怎么了?不在外间领着妹妹们玩,进来作甚?”

卢昂这次见到元羡,不像上次那样童言无忌,而是有了很强的疏远感。

元羡认为她的这个态度是因卢道子之事,但这种事,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元羡便也只是温和相待,没有多关注她。

卢昂红着脸道:“没什么。”

有别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笑嘻嘻道:“燕王殿下随着其他人到园子里来,我们方才都看到了,哈哈~”

燕王前来,别说这些小女娘感兴趣,就是坐在房间里的中年夫人们,也都感兴趣。

蓝氏还没说什么,就有夫人说:“方才我来得晚,却是没有见到燕王殿下,这般机会难得,还得去见见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羡心说,你们也真是够无聊的。

不过,有一人提议,其他人本就想去看,此时便附和起来。

再说,男宾们已经到了园子里赏花,前去拜见,也不算不合礼数。

蓝氏问起元羡意思,元羡似笑非笑略带调侃说:“殿下倒是真的年轻英俊,是翩翩少年,比之看一群中老年胖子,要有益于眼睛得多。”

既然元羡这样说,大家都捂嘴笑起来,纷纷起身,要去外面拜见。

卢昂却是有点不高兴了,又不好当面发火,就沉了脸,哼了一声,脚步慢了几步,在她母亲叫她的时候,她才赶紧跟了上去。

江陵多水,卢府花园里也少不得有曲水荷池。

从元羡等人所在的台上看下去,只见花园里亭台水榭,荷池小巧,菊花满园,一群男人正在荷池旁边的曲水边摆宴列席,曲水流觞,谈笑风生。

燕王自是坐于上位,卢沆坐在他的下手位置,不容人认错。

燕王着亲王常服,王冠博带,年轻,英拔,的确比其他人要养眼得多。

夫人们隔得老远看了,都纷纷赞扬起来,小女娘们没有这般大胆子直接评价,却也和小姐妹咬耳朵窃窃私语。

元羡看得失笑,心说她当年在北地时,京中少年男子里长得英俊的,的确要比南郡多一点。

不过据说燕王的生母乃是胡族美貌且舞艺超拔的舞姬所生,他自然又比旁人更多几分样貌上的优势。

虽是如此,但元羡又想到当年李文吉弱冠时也长相尚可,过了十来年,还不是成了一个让人厌恶的中年胖子,便又对这容貌之俊美一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对元羡来说,红颜易老,青春易逝,这些远没有权势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如果不是燕王到来,就说李文吉突然逝世,她失去了郡守夫人的身份,她要保住自己如今的尊荣,怕是没有可能,不说这些,想要保住自己的产业、庄园,让自己的孩子可以安全地长大,都不可得。

想到自己父母之死,生命尚且无法得到保障,哪里还有心欣赏美色。

可能,对她来说,唯有权势才能勾得她的欲望吧。

元羡目光在身边的夫人与小女娘们身上滑过,为她们如此简单就能获得这份单纯的快乐,感到幸运。随即,她的目光又飘远,落到宴会上的男人们身上,为他们可以更简单容易就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生出些许愤慨。

见女眷们到来,燕王率先从榻上起身,其他男宾自然也纷纷起身,出于礼仪而互相见礼。

燕王见元羡虽是人在此,但兴致不太高的样子,便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她:“阿姊,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元羡心说我还好,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她身体不好,那也许她的确是身体不好吧。

她轻声回答:“昨夜忧思无法成眠,今日不免打不起精神。再有夫君那事……”

燕王一脸关怀看着她,道:“既然如此,不若你先回去休息。”

众人目光心神都在燕王身上,他和元羡即使小声讲话,这声音也可能会传到别人耳里,自然会有人想为他们解忧。

蓝氏也上前,要为元羡安排小睡之所。

元羡打起精神来含笑道:“前几日遇刺受惊,身体精神不佳,受都督与夫人相邀前来赏花赏景,正可散解郁闷,我求之不得,不必劳烦其他,我自在花园里走走,散散心就行。”

既然元羡这样讲,蓝氏便道:“我陪妹妹在园子里走走吧。”

元羡说:“夫人事繁,安排人陪我去那边人少安静之处坐坐便好。”

蓝氏道:“妹妹乃是贵客,哪有比陪你更重要的事。”

元羡只得颔首应了。

元羡便对在座男宾女宾们告罪,由蓝氏带着往荷塘另一边慢慢走去。

燕王目光随在她身上,直到她们离了曲水流觞的宴会场地,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再次坐下。

蓝氏本来也是想和元羡说些私房话的,带着元羡在园子一角曲水边的亭子里坐了。

元羡倚在栏杆边,看着远远近近的各色菊花,蓝氏吩咐婢女送了茶水果品前来,才让她们退下不要靠近。

蓝氏一边亲自煮茶,一边同元羡说起燕王的婚事。

婚事。

元羡最不喜欢谈的便是婚事。

在她看来,人们谈论婚事,多不在意两个真正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的人的想法,只是让他们做利益联盟的某种纽带而已。

即使是她自己当年的婚姻,她父母虽也征求过她的意见,把一干备选的俊才的画像和情况拿给她看,让她选择其一,但她其实从没有和这些人接触过,能了解的情况有限,她也从未喜欢过他们,最后只是选择了认为最合适的一个,也就是李文吉,之后两人的生活如何,也是显而易见。

因此种种,元羡不认为自己可以给任何人的婚姻做建议。

如果只是考虑利益,不考虑任何喜恶,这事倒好说,但显然婚姻要比这事复杂得多,特别是对女方来说更是如此。

燕王之前很显然是借着“联姻”一事拉助力,但真正到利益结盟之时,并不是非要联姻不可。

她和李氏一族也算是联姻了,她父亲当年也一直支持过李崇辺,李崇辺篡夺帝位后,还不是杀了她父母,李文吉对她也并未因这联姻而变好。

就说蓝氏夫人自己嫁给卢沆,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后成为南郡第一的士族,对蓝家多有打压,那蓝夫人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的?

利益与权力的联结,联姻只是一个由头而已,更多是之后要怎么做,这并非一成不变,甚至是时刻变化。

元羡不得不回答蓝氏:“燕王的婚事,我没有和他谈过,真正能决定此事的应该只有陛下。不过,不管婚事如何,我认为以他的重情重义,都不会影响他和都督的情谊。”

蓝氏是聪慧的人,她丈夫要把女儿嫁给燕王,只是想借此一招搏大而已。

他并未真正考虑女儿是否愿意。

蓝氏轻叹一声。

元羡说:“不过,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但也应该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不然,要是本身一开始就不愿意,带着这股气性进入这婚姻之局里,很难会得到幸福,而这是一生的事。”

“嗯,是这个理。”蓝氏轻声说着。

两人又聊起别的事来,元羡没有提之前卢道子和自己被刺杀之事,蓝氏也没有提,于是,这两件事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至少给其他客人看到,两家已经因燕王消弭恩怨。

远处宴会之处依然热闹,各家的少年男女互相认识,在一起笑谈,也为整个园子增加了几分活泼朝气。

突然,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名婆子从花园角门进来,先是快步跑去找卢沆,见卢沆在和燕王谈话,两人便又匆匆离开宴会场地,在婢女带领下来找蓝氏。

婢女进了亭子,到蓝氏耳边耳语了两句,蓝氏神色顿时一愣,向元羡告罪后,便叫了儿媳黄琬来陪客,自己匆匆离开了。

元羡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出了园子的角门,想来是有大事要她去处理。

黄琬仅二十上下,是个圆脸尚带稚嫩之色的女娘,在元羡跟前,颇放不开手脚,不知道该和面前位高权重的县主谈什么才好。

元羡也不知道能和她谈什么,一直待在亭子里,对方又很紧张,于是就提出在园子里走走散步。

黄琬松了口气,马上起身,领着元羡在园子里散步,并为她介绍园子里的各色花草的典故。

这些花草,或者是蓝氏亲自杂交养的优秀品种,或者是在山中偶遇到移植进花园的稀有种类,还有就是其他人家赠送。

元羡说:“能够养好这么大一个花园,真不是容易的事。”

看得出,黄琬也是喜好花草之人,她脸上露出柔和笑容,说:“是啊。不同花草有不同习性,根据它们的习性养护才行。”

两人正站在一处假山边看一株兰草,假山另一边突然传来一个巴掌声,随后是一人的怒声:“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你只是一个奴婢,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方才你去哪里了?现在出现,又在此作甚,不能多看的不要看。”

元羡一听,就知道这是卢昂的声音,然后又有一个小女娘的声音说:“我明白,我没有看。”

卢昂再次说:“什么‘我’,你要自称‘奴’,不懂礼数的贱奴,都不明白父亲为何非要安排你来给我做婢女。”

小女娘说:“奴会好好学的。”

卢昂再次气恼:“学什么学,哼。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在主子跟前便可以没有礼数,即使是父亲交代让我好好待你,我依然会打你。”

小女娘说:“奴不敢。娘子有何吩咐,奴自去做,不会的,自去学。”

“呵!”卢昂道,“滚远点,我看着你心烦。”

既然元羡听到了,黄琬自也听到这些话了,她神色数变,这等不体面的事被贵客听到,很是不好,她想过去教育小姑子,不能在府中有客人时这样骂奴婢,但想来她日常在家里就没有做嫂嫂的威严,自然不行,只得赶紧对元羡告罪,绕过假山小声对卢昂道:“小妹,县主在此,你快过来拜见。”

元羡对此事颇感兴趣,绕过假山,便见卢昂正把一个穿着婢女服饰的小女孩逼在一株大玉兰树下,瞪着小女孩儿。

卢昂长得本也是娇俏可爱,只是此时怒气和妒意都在脸上,就少了那些娇俏,显得面目平庸很多。

而这在她跟前的婢女,却是比她还高了一些,身姿纤瘦挺拔,皮肤并不特别白,但长眉入鬓,凤目有神,是个颇有英气的俊俏小女娘,比之卢昂,的确是要美上很多。

元羡看这小女娘虽则长得比较高,但年纪最多也不会超过及笄。

这些士族之家,一般不会给待嫁的女儿突然配上比女儿还美不少的婢女,真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多是要高嫁时,怕女儿不得宠,还得配人做媵妾去固宠。

卢昂发火,也许是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