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神色有些怪怪的,报道:“殿下,县主,有一人来见。”
元羡看向亲卫,问:“是谁?为何没有名姓身份?”
亲卫神色窘迫,脸上又带着憋笑的痕迹,说:“她不让属下讲。”
燕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说:“是谁?既然如此,就快带进来吧。”
元羡心有所感,不由站起身来,才刚往门口走几步,就有一个小人儿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襦裙,头梳丫髻,略圆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她胆子极大,第一次到这陌生地方,也不显怯,像支射出的箭,冲进房间。
她一看到迎来的元羡,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哭道:“阿娘,阿娘,你为何扔下我不要我了!”
元羡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怀里孩子的思念、疼爱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如带了一层柔光。
元羡眼睛也湿了,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道:“勉勉,我没有不要你。”
燕王呆呆站在一边,他虽是一直都知道元羡和李文吉是生了孩子的,不过之前没见到,便也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只见元羡紧紧抱着那个小不点,两母女又是哭又是互诉衷肠,燕王心情十分复杂。
元羡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内藏容色庄严,而是柔软,甚至优柔,不在意是否失态。
燕王此时顿悟,元羡之前和自己相处时,是紧绷着的,她并未对自己敞开过心扉,她是自己的谋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亲亲相处的阿姊,她对着自己时,穿了盔甲,还建了一堵墙在中间。
明白这一点后,燕王并没有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失落,相反,他想,他找到原因了,为何阿姊说她对着自己没有男女之爱,为何自己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她,以她这样骄傲、倔强又思虑深重的性子,是不会对上位者有男女欢爱的需求的。
想到此,燕王又觉得自己想法不妥,他为自己找补找补,心说,我对阿姊,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并非是贪她的身体,只是,在一起相处,难免会希望更接近一些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母女互诉衷肠,只见那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要直接抹到元羡的衣裳上去,燕王心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可不敢把眼泪鼻涕往元羡的衣裳上糊,都是自己用手巾擦干净的。
元羡已经从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对女儿的怜爱与内疚里回过神来,她见女儿哭得满脸泪,就要拿手巾给她擦拭,但手巾没在手边,此时又没有婢女在身侧伺候,只好准备用袖子给她擦擦,这时候,燕王上前来,递了手巾到元羡手里。
元羡一愣,看了弯下腰递来帕子的燕王一眼,接过手巾后,就赶紧给女儿擦眼泪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睁着泪眼迷蒙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娘旁边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时,侍卫对元随叔说这里是燕王殿下的居处,她便意识到这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亲的堂弟,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别人也说,这个燕王小时候是在她母亲家里长大的,所以和她母亲情同姐弟。
在当阳县“独当一面”的这两个月来,勉勉初时完全不能接受和母亲分开,但是又要坚强,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软弱,只得忍着了,但时日一久,哪里忍得住。
她母亲倒是总在信里说,待什么时候就接她来江陵,但这个“什么时候”,总是不断往后推,简直没有一个头。
勉勉在心里想,母亲教导自己要做重诺守信之人,她自己却做不到了吗?
在母亲跟前时,她撒娇耍赖偷懒贪玩,年幼的她,从未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她,在母亲身边快乐的时光会绵延到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数。即使经历过被人拐走的事,但那仅仅只有一天,母亲就如天神降临来接回了自己,所以她并未去深想过危险和离别。
这次她和母亲分开,又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明白了离别的含义,仅仅是这样的离别,已经让她恐惧。
她在庄园里,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认真上学,认真练字,认真背书,还认真练习骑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坞堡去玩,没有招猫逗狗,也没有再爬过树下过溪水,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这样,母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坞堡里,有好好地独当一面,做一个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个庄园,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经做得那么好了,母亲只是敷衍她,并不真的让人接她来江陵。
所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郑重地叫来几名管事家臣,说:“我已经决定了,不等母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
元羡把大半班底留在当阳县照顾小主人和负责后方,当即,清商、元随、元锦、元英等最有分量的管事家臣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一直在勉勉身边负责她生活学习的大管事清商说:“小主人,主人是明睿远谋之人,她像您想念她一般地想念着您,但依然安排您留在庄园里,那是因为她觉得您在这里更好。要是您非要去到她身边,说不得会误了她的事。除此,主人将庄园托付于您,让您镇守此地,您擅自离开,恐怕也有不妥。您还请三思啊。”
元羡在离开当阳县时,就对留下来照顾勉勉的清商吩咐过,让把勉勉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可以和她商量事情,让她负责。
勉勉认真说道:“我已经探问清楚,从庄园到江陵城,乘坐牛车,不过三日路程,如此之近,我去看望完母亲,如果她希望我回来,我便再回来就是。不耽误什么。”
大家还要再劝,勉勉已经要哭了,红着眼圈说:“但是我想她嘛,我好想好想她。让我去见她。”
如此一来,大家实在不忍心。
而大家知道以元羡的性格,先报给她,勉勉擅作主张要去江陵,她说不得又要写信来讲道理不让去,于是大家就帮着勉勉瞒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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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见勉勉盯着燕王打量,为她擦干净脸后,元羡就介绍道:“勉勉,这是你的叔父,燕王殿下。你快对他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勉勉听闻,便按照在家中所学礼仪,要跪拜行肃礼,燕王因元羡这样郑重的样子而颇不自在,要去扶小不点勉勉起身,说:“莫要如此,快起来吧。”
元羡则说:“不,初次相见,让她行完全礼,以后还要你多多照拂她呢。”
勉勉一边行礼一边说:“孩儿李旻拜见叔父,叔父万安。”
燕王心绪万千,五味杂陈。
他明白元羡所指,之前元羡就提过,李文吉已死,李旻没有父亲照拂,且李文吉没有爵位,李旻虽是宗室,却也只是普通贵族,元羡希望他去为李旻争取郡主的封号。
这受拜,可不是白受的。
虽然燕王让自己对元羡之女也爱屋及乌,但是,这小不点可是他厌恶的李文吉的女儿。
罢了罢了,燕王让自己不去多想,脸上已经是柔和的欢喜的亲王之笑,他在自己身上一扫,把蹀躞带上的一柄多种宝石镶嵌的金玉小刀拿给了勉勉,说:“叔父身上没有带别的物件,只有这柄小玩意儿,是玉刀,用于裁纸,割不破手指,可以做见面礼。”
这就只是一个宝物而已,并没有特别的政治含义,元羡便让勉勉接受了。
勉勉恭恭敬敬用双手接过小刀,又行礼道:“多谢叔父。”
燕王颇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快起来,快起来。”
在勉勉站起身后,元羡才从此前半跪的状态起身来。
虽然元羡觉得勉勉长得更像李文吉一些,不过,在燕王眼里,勉勉和幼时的元羡颇有相似之处,这种感觉,让燕王顿时把“这是李文吉的女儿”这个想法甩到了脑后去,他看着勉勉说:“你几岁了?”
勉勉大方地答道:“我七岁了。”
燕王说:“难怪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
勉勉很欢喜别人这样夸她,当即就笑了起来,脸上甚至有若有若无的酒窝,可爱至极。
元羡不便再和燕王商讨政事,道:“阿鸾,勉勉风尘仆仆前来,我先带她回桂魄院去梳洗打理。”
燕王虽是不舍得元羡离开,而且两人事情还没商量完,但此时也不可能再留元羡了,不过他笑着对勉勉说:“既然如此,你们且去吧。勉勉一路辛苦,今晚怎么也该为勉勉接风洗尘,如何?”
勉勉喜笑颜开,又成了曾经活泼跳脱的那个小孩儿,说:“当然。我要接风洗尘。”
元羡无奈地说:“别吵着你叔父了,我带你去洗洗,你闻闻,在路上都发酸了。”
勉勉蹙着眉闻了闻自己衣袖,说:“是母亲你走后,我就无心沐浴熏香,是以才不香的。”
元羡失笑,说:“嗯,我知了。这两个月在庄园里,你无心做的事还有哪些?书都读了吧?”
勉勉这下骄傲道:“我都读了。老师一直夸赞我,说我奋发图强,志气可嘉。”
燕王看着元羡牵着勉勉走了,两人的身影融入即将散去的太阳余晖里,她们两人是亲密的一家人,燕王这时突然生出孤独之感,不由叫元羡:“阿姊?”
元羡回头看他:“什么?”
燕王说:“你说过的,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人。”
元羡心下动了动,刚刚经历过女儿的控诉,她知道用谎言来敷衍另一人的真情是多么坏的事,燕王痴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元羡不由柔软了声音,说:“你一会儿来桂魄院吃晚膳,我们给勉勉接风。”
勉勉也回头望着燕王,说:“叔父,你要早点来,你不要等天黑才来,要早点来啊。”
燕王笑着点了头,说:“好。我就过去。”
第79章
元羡把勉勉带回桂魄院,亲自为她沐浴,洗完头,又用巾帕轻轻为她擦干头发。
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勉勉似乎就长大了很多,她有说不完的事要讲给元羡听,一直叽叽喳喳,诉说她和母亲分开的两个月里,到底经历了哪些事,无论是哪天天空的云彩如小马一样,还是厨院里用新米煮的鸭肉粥多好吃,都要告知母亲知道。
元羡听着,不时给与点评。
说到后来,勉勉又问:“叔父还没有过来吗?我饿了。”
元羡说:“那叫人去请他就行,不耽误用膳。”
不需要让人去请燕王,他其实早就到了,得知元羡还在为孩子沐浴更衣,便坐在外间等着,一面等,一面翻看元羡留在案上的书。
婢女回报燕王已经来了的情况后,勉勉便说:“那我出去看看他。”
她从榻上镜前起身,率先下了榻,穿上鞋,跑了出去,元羡跟在她身后,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说:“你跑慢点。”
勉勉特别喜欢燕王给她的那柄小刀,换了新衣裳后,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装自己小物件的荷囊里,斜跨在腰间,她跑到外间,只见莲枝灯上的九盏烛台已经点上了,房中亮如白昼,燕王坐在榻上就着灯看书,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给燕王看,说:“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装上了,可以每日带着。”
燕王放下书,心说这孩子可比阿姊当年要活泼好动太多了。
他笑说:“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赶紧点头,说:“这是清商娘子做给我的,她很会绣花。”
元羡哭笑不得,说:“怎么还把这等事说给你叔父听。”
燕王抬头去看元羡,元羡方才为给女儿沐浴梳头,把衣袖挽了起来,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缚着袖子,此时白臂膀就露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元羡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觉得元羡需要自己的帮助,问道:“阿姊,需要我帮你把披帛解下来吗?”
自有婢女来帮忙,不过,燕王行动更快,他已经走到元羡身后,低头将披帛打在元羡背后的结解开了,披帛随即滑开。
元羡垂着头,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头发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燕王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口干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转开脸。
元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便笑道:“你饿不饿?我们赶紧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侧,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经庄重的样子来,以免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饭,虽说是食不语,但勉勉总有讲不完的话,她喜吃鱼肉鸭肉等水产水禽,元羡便让厨房为她做了鱼肉鸭肉吃,自己也跟着她吃一样的,燕王则不爱吃水产,于是一餐饭,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面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尝尝燕王案上的肉,元羡说:“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她让婢女再去厨房给勉勉端些做给燕王做的剩菜来,燕王则道:“不需这般麻烦,勉勉,你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分给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元羡,见元羡没有真生气,这才让婢女把自己的食案并到燕王的旁边去,自己也跪到他身侧去,对燕王说:“这个鱼肉糜很鲜嫩,鸭肉也好吃,叔父,您尝尝。”
燕王用婢女送过来的新餐具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给她,说:“你吃吧,我不太爱吃鱼肉和鸭肉。”
勉勉流露出震惊之色,说:“那您岂不是少了很多食之乐趣。”
燕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不想搭理两人了,自己细嚼慢咽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说:“天下之大,美食华服精器广厦,还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无穷乐趣,但是,人欲无穷,不可不克制。是以不需要太过在意乐趣之多寡。你吃这鱼糜和鸭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说:“好吧。”
她尝了些燕王的菜,发现除了牛肉可以吃一点,其他都不爱吃,只得罢了。
饭后,元羡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长湖之事,勉勉在旁边听着,撒娇说:“母亲,我可以去吗?”
元羡毫不犹豫,说:“不可以。”
勉勉如遭当头一棒,无所不应的母爱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顿时难过,泫然欲泣。
勉勉刚刚到时,元羡对勉勉爱怜有加,看着是无比溺爱孩子的,这才没一会儿,元羡就变成了严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说这个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羡没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让她去睡觉。
勉勉问:“我睡哪里呢?”
元羡说:“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强道:“明日不能继续同您睡吗?”
元羡说:“嗯。”
勉勉:“……”
元羡让婢女把勉勉带去卧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来护送勉勉前来的元随,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庄园里的情况,元随本以为元羡会因为自己送了勉勉前来而生气,没想到元羡并没有说这方面的事。
不过元随要告退前,还是解释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县主,她要来江陵看您,说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实在无法拒绝,只好送了她来。”
元羡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元随松了口气,一番忐忑后,问:“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随以前来江陵,自是总要拜见郡守的,不过,这次来,听说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儿来了,总要召见女儿的,没想到却没有。
元羡知道这事必得让元随知道,而且也要为离开南郡做安排了。
元羡低声说:“他于数日前落水受惊病重,已经病故了,只是为了南郡局势还瞒着而已。”
元随惊得呆住,这样大的事,当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主人您有什么安排吗?”
元羡说:“此事不可能瞒得太久,燕王已经写信送回皇城,就看当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圣旨后,我便为他发丧。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约莫是要回洛京去。不过,我在此地的产业,却不能因此全然放弃,你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愿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庄园产业,还是随我回北方呢?”
虽然元羡从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但是,她毕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县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为李文吉在这里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确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她是女子,没有强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撑,在这里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压,被吃干抹净。
除非她愿意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现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争夺皇位继承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争夺大位上失败,说不得会落得身死的下场,以她本就尴尬的身份,她不被杀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无前,支持燕王。
好在李旻还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儿,要是把她暂时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约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随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我在哪里,对县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里便是。”
元羡听他如此回答,自是高兴的,她说:“我随燕王回洛京,并不是一帆风顺,说不得颇有危险,我不想把勉勉带着,还是得让她在当阳庄园里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顿下来,才能接她进京。所以,暂时还得你管理庄园,并照顾她。”
元随心说,这样一来,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庄园不过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导和安抚小主人,却不是容易的事,虽是这样想着,他却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
元羡含笑点了点头,道:“把庄园交给你管理,我是放心的。”
她又关怀了几句元随的两个孩子,便让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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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洗漱收拾一番,换上寝衣,上床睡觉。
上了床,才发现勉勉还没睡。
见元羡总算来睡觉了,勉勉就钻到她怀里贴着她。
元羡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柔声说:“路上不够累吗?还睡不着?”
勉勉柔柔地说:“我想你嘛。”
元羡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是。我知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呢。”
勉勉委屈地说:“那为什么之前不肯接我来?”
元羡说:“因为城里危险,庄园里安全得多。”
勉勉想了想,道:“是你怕我又被人抓走吗?”
元羡哄道:“是啊。”
勉勉说:“我每天都好好学习,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不会再被人抓走了。”
元羡说:“那我就放心了。勉勉是懂事的孩子。”
勉勉笑了起来,睁开大眼睛,撑起身来,也在元羡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我还会保护阿娘你呢。”
元羡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仰仗你保护了。”
勉勉安静下来,为自己长得太慢而感到苦恼,她一直没有提她父亲的事,元羡一时更不知道要怎么对她说她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只得就这样瞒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元羡便起身来练剑洗浴,刚换好衣裳,由簪娘妆娘为她简单装扮妥当,勉勉便也起床来了。
此时东边天空才刚露出一点鱼肚白,又被从江河里升起的雾气遮掩,整个郡守府也被薄雾笼罩其中,房间里点着无烟烛灯,飘散着融入烛油里的和合香精的淡淡香味。
卧房的窗牖撑起来了一小条缝隙,晨风带着一丝薄雾进了宽阔的卧房里来,眠床上的帐子也不能完全抵挡住秋寒。
勉勉在眠床沿上坐着,洗漱后,由着婢女为她穿着衣物,精神已经因这晨凉而清醒。
她就着烛火看着她的母亲跪坐在梳妆镜前装扮,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母亲一直是她的世界里最强大的人,是她一切的来源,她敬仰母亲,就像敬仰这个世界最强大又最慈悲的神灵,她想要成为母亲一样的人,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像母亲一样神圣又有伟力。
元羡回头,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便笑道:“昨夜那么晚才睡,此时就可以起了吗?不睡懒觉了?”
其实元羡起床练剑锻炼身体时,勉勉就有所感觉,只是当时睡意就像烛台滴下的热蜡油,自己则是一只小蚊虫,被埋进去后,哪里还有神智,所以在转瞬间又睡熟了,根本没有办法像母亲一样鸡鸣三声就起床晨练。
勉勉穿好衣裳,便几步跑到元羡跟前去,也凑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母女俩的脸都在镜子里,勉勉对着看了看,便说:“母亲,为什么我不像你一样好看?”
元羡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让房间里的婢女都先出去忙别的事去,她则自己为女儿梳头打扮,她的手艺自然没有婢女那么好,不过为勉勉扎个丫髻没有问题。
元羡一边梳理女儿的头发,一边看着女儿映在镜子里的粉嫩小脸蛋,说:“怎么会不像我一样好看?我俩难道长得不像吗?在我眼里,我女儿可是最可爱美丽的小女娘。”
勉勉也笑了,露出一口牙,只是因为换牙缺了两颗,于是她又赶紧把嘴抿上。
元羡为她把头发扎好,又侧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已经梳好了。”
以前母亲都是严厉多于温柔,这次好像是温柔多于严厉,勉勉不由也黏黏糊糊地要多抱抱母亲,转身过来扑在元羡怀里,抱着她说:“阿娘,我好爱你啊。”
元羡说:“嗯,嗯,我也是。”
勉勉于是又嘿嘿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她就收敛了笑容,有些迟疑地轻声问道:“我听他们说,您之前遇到了刺杀,还可能是父亲派的刺客?”
虽然元羡一直没让人把勉勉接来自己身边,但是她到郡守府后,每日都和当阳县里有书信来往,仆婢扈从更是往来于两地,送物送信息等,元羡遇刺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会传到当阳去。
仆婢们即使再偷摸小声谈论此事,也会被小主人李旻偷偷听去的,即使李旻自己偷听不到,她身边那么多小伙伴,小孩子们在别处听了,又没有守密意识,自然会把这样的大事告诉小主人。
元羡没有想过这事瞒得住勉勉,此时也只能很严肃地和她讨论这种事,她觉得自己父母是一对好父母,自己从小没有为父母不和而忧心难过,但勉勉这么小却要承受这些,不由对她生出更多爱怜。
不过,父母不和也的确是事实,又不可能不让她知道实情,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小女娘,她也是自己的继承人,很多人要依附于她生活,很多事需要她在将来自己做出决断,她也必得学会理性地判断任何事。
元羡轻声说道:“你听谁说的?”
勉勉很怕母亲会因此迁怒,便有些紧张道:“就是……就是……啊……母亲,您可以不问吗?”
元羡见她为仆婢遮掩,反而觉得她已是有自己判断的孩子了,为此感到欣慰,便说:“嗯。我不是要罚谁。只是你听到别人传言,自己便要有判断其真实性的能力。每个人所站角度不一样,对你讲的话,便也可能有偏颇。”
勉勉认真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但父亲真的做了那种事吗?他要害您?”
元羡有些为难地说:“有证据证明李文吉参与了那件事,但是,我并未因为这件事和他真正对质。”
勉勉眼睛大睁,气势变得极盛,道:“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母亲,我讨厌他!我要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做,他不能做伤害您的事!”
元羡抱着女儿,轻轻拍抚了她的背脊两下,又捧着她的脸,说:“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是你的父亲,我和他之间的任何矛盾,都会伤害到你。我希望我和你父亲的事,不会让你难过,但是,事已至此,我们有很多希望,最后不一定都能达成,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更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不要太影响到你。”
勉勉眼眶发红,又要哭了,声音也变得带上了一点哭腔,说:“阿娘,那些都是父亲的错,他们说,有人会来绑架我,也是因为他允诺了叔祖带走我做人质。”
元羡没想到这事也会传到勉勉耳朵里去,但是,这样的事,想来的确有人会讨论,就会有小孩儿去告诉她。
元羡把勉勉抱到怀里,说:“虽则说,子不言父过,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甚至包含母子、父子等感情,并不是因为有这血缘关系,就一定会深厚,你对我说你父亲的这些事可以,但不要再对外去讲了。”
勉勉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她,质问为什么不能对外讲,但最后又忍住了,说:“父亲他不保护您,不爱您,但是,我会保护您,会一直爱您的。”
元羡道:“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勉勉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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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写了信,安排亲卫送到卢沆那里去,说他早就听闻长湖乃是古之云梦泽之遗留,心向往之,想要去长湖视察长湖水军大营,视察完后,要在长湖及附近区域游猎,请卢沆前来商议此事。
送出信后,燕王就信步走到桂魄院来用早膳,如果他不总是到元羡这里来用膳,那么,两人就会因为公事繁忙而难有时间相处了。
到得桂魄院,只见元羡正坐在榻上和一未蓄须的白脸中年男人说话,这男人还在为元羡煮茶。
燕王一愣,他之前未见过元羡和任何男人相处如此之近。
勉勉则靠在元羡身侧,手里握着一份竹简看上面的字,元羡这里的竹简很少,基本上是难得的古书才是竹简。
燕王早就派人来告知元羡,说会来和她及勉勉共用早膳,故而元羡和勉勉是在等他。
此时,婢女匆匆禀报燕王到来。
照着勉勉从前的性格,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阅读古籍简牍,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念简单的诗经就算不错了,勉勉此时见燕王进了房间,才把手里的简卷起来放好,又对着燕王规规矩矩见礼。
元羡便也安排元随退下,对着燕王道:“阿鸾,你来了。”
房中仆婢也齐声问礼,开始去安排早膳。
因为感受到燕王在自己身上的莫测目光,元随心下惶恐,对着燕王行礼后便马上退下了,也没敢多打量燕王。
燕王凑到勉勉跟前去,问她:“勉勉,这么早就在用功学习,这是在看什么?”
勉勉说:“叔父,我在看《太史公书》。”
燕王不由赞道:“吾女有班昭、文姬之志?”
勉勉羞红了脸,道:“今日才开始看,很多字看不懂。”
燕王哈哈大笑,道:“那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以前看时,虽有老师教导,但更多有赖阿姊解说。”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元羡则让婢女收拾了自己桌案上的文书账目,厨房也送了早膳来,早膳后,元羡让婢女带了女儿下去跟着老师学习,自己则和燕王继续商量政务。
在晨雾刚散尽之时,就有燕王亲卫前来道:“殿下,县主,王府曾长史及郡主簿陈仲朴今日一大早进了江陵城,两人整理完仪容便前来求见殿下。”
燕王贵为亲王,其身边长史乃是亲王的辅佐官,亲王没成年的时候,长史还兼任亲王的老师,亲王成年后,也要一直辅佐亲王,可谓是和亲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府长史,一般是选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品级也不低,为正四品,和李文吉的郡守是同一品级,且因为身在亲王之侧,还比郡守一职更清贵一些。
看来燕王非常重视他的这位长史,听到禀报便从榻上起身,对元羡道:“阿姊,我去见了他们后再来。”
元羡对燕王身边这位辅佐他的曾长史也颇有好奇,起身随着他道:“阿鸾,我也想见见这位曾长史,看是何等人物陪在你侧,辅佐于你。陈仲朴也是,我也要见见。”
燕王伸手想拉着元羡的手快步而去,伸到元羡身边后才意识到问题,元羡说过不要再有这等接触,便赶紧把手收回去了,不过,从他这喜形于色到忘乎所以,元羡看得出,他的确非常看重这位曾长史。
燕王本远在燕地,到燕地时才十六岁,如果不是有强力之人在他身侧辅佐,他要一人谋划回到京中争夺皇位之事,应该更是难上加难的。
元羡说:“我们走吧。”
第80章
燕王带着元羡一起回了青桐院。
两人到时,燕王府长史曾懿与南郡主簿陈仲朴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
曾懿在一榻上坐着等,陈仲朴小心翼翼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如此一看,便知曾懿在燕王府里的地位。
元羡没有戴幂篱,着素服,头发也只簪了木簪,随在燕王身后,一齐进了大堂里。
曾懿赶紧从榻上起身,同陈仲朴一起对着燕王躬身行礼。
燕王非常亲切地上前,扶住了曾懿,道:“九叔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才转而又让行完全礼的陈仲朴也起身免礼。
元羡没想到燕王和这位曾长史如此亲厚,不过想到燕王对着自己嘴更甜,顿时就不再多想此事,心说他似乎从小时,就挺嘴甜的,惯会讨人欢喜。
上位者的言语亲近体贴,自然附加了很大的恩泽成分,曾懿说:“下臣来晚了,何敢言辛苦。”
燕王对着元羡道:“阿姊,这是我身边肱骨,曾九郎曾懿,我到燕地时,便是他主动请缨,随我前去。”
元羡对着曾懿福了一礼,庄严道:“曾长史有礼,燕王得曾长史辅佐,真是至幸。”
曾懿这才看清楚元羡,一向城府如渊的他,此时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惊艳之色,他虽早闻燕王这位养姊兼堂嫂是位绝代佳人,一心权谋的他,却也没去想过所谓美人,到底是怎么吸引住他人的,特别是他早从陈仲朴等人嘴里得知李文吉同燕王的这位养姊关系不睦,两人早早就析产别居了,一个完全无法影响自己丈夫的美人,又能算什么美人,当然不可能影响别的男人失去理智而掌控权势了,是以,他之前并未把元羡放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考虑。
元羡在身边时,燕王便对其他人看他阿姊的态度非常敏锐,当即发现了曾懿的失态之处,不过燕王没有表露出心下生出的不喜,带着元羡陪自己坐于上位,又给曾懿与陈仲朴赐座,便问起两人路上经历。
曾懿本是在洛京为燕王打理后方,不过,在陈仲朴南下回南郡时,他便也借着为燕王送来辎重粮草一起南下了,两人简单介绍了路上见闻,燕王便对陈仲朴嘘寒问暖了几句,让他暂且回府休息,之后会再召见他。
陈仲朴虽是在曾懿的威逼利诱之下投靠了燕王,把他的前主子李文吉出卖了个干干净净,但是,此时回到了南郡郡府,陈仲朴还是生出颇多他想,燕王体贴地让他回去休息,他便恭敬行礼后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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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朴退下后,本是要再去拜见郡守李文吉,却被告知李文吉之前赏月不幸落水,至此就病了,一直没有好,不能见风也不见人。
陈仲朴心下疑惑,却也只得作罢,先回了自己住处去。
他本在郡衙里有一处住处,但地方小且不方便,于是他又自己在江陵城里买了一处院落,一直是住在自己买的院子里。
回了府后,郡守府管事高燦便乔装打扮后偷偷前来拜见,向他说了李文吉因为落水已经淹死了的事。
陈仲朴十分震惊,问道:“是何时的事?”
“就是中秋之夜。”
“这?我听闻有刺客中秋时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和燕王?这事可是真的?”
“也是真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只是江陵城人人皆知,怕是洛京也都知道了吧。”
“我是走到襄樊时得知了此事。但是尚不知郡守已死。郡守真是落水而死?而不是被那个毒妇谋害?”
陈仲朴之前和李文吉关系最近,非常受李文吉看重,他即使如今投靠了燕王,但是,以他的能力和身份,也不会得燕王重用,再者,燕王喜欢实干之人,不喜欢浮夸谄媚之辈,加之曾懿也不给他机会多接触燕王,是以他觉得自己能在燕王身边讨个可以的官做就行了,很难成为燕王心腹,如此一来,他心里还是向着一直把他引为知己的李文吉的,他和李文吉可不只是上官和下属的关系,更是朋友。
李文吉对元羡又怕又厌,陈仲朴自然就从李文吉角度认为元羡是“毒妇”。
高燦叹道:“郡守真是自己赏月不小心落水而死,县主应当是最不愿郡守死的人。”
“郡守安排人刺杀那毒妇,难道不是那毒妇因此报仇?”陈仲朴问。
高燦摇头,道:“打捞起郡守尸首时,我正在现场,不是县主所为。郡守已死,县主在南郡影响会很快下降,她怎么会愿意郡守溺亡。”
陈仲朴想到自己方才在青桐院里见到燕王和元羡相处的事,说:“那毒妇如今有燕王撑腰,怎么会再在意郡守。”
高燦叹道:“郡守已死,我是李氏奴仆,以后都要仰仗县主生活,县主如今能得燕王庇护,对我等也是好事。”
陈仲朴皱了眉,道:“你都不记得郡守恩德了吗?”
高燦道:“小人时刻铭记在心。但是郡守已死,县主是郡守之妻,又有小主人在,我自然要将这份忠心用在小主人身上的。”
陈仲朴只觉得非常憋气,但是又觉得高燦没有说错,他又问道:“严攸呢?他可知道此事?”
高燦道:“严长史当时也在场,他知道郡守溺亡之事。他如今被县主派去考察周边山林,为郡守寻找风水宝地安葬,据说已经在龙山找到地方,在修建坟墓了。”
陈仲朴长叹一声,高燦又道:“燕王之意,如今南郡形势紧张,不宜在此时让人知晓郡守已故之事,是以吩咐我等保守机密。”
陈仲朴听明白了些什么,捋了捋自己的长须,问:“这事是燕王让你来告诉我的?”
高燦颔首道:“正是燕王之意。”
陈仲朴沉默了一会儿,问:“如今郡守停灵何处?”
高燦道:“在上清园里。但是没有燕王允许,无人可以前去祭奠。”
“这?”陈仲朴皱眉。
高燦又道:“但此事不会一直瞒着,你和郡守关系亲厚,待发丧后,定然可以前去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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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走陈仲朴后,燕王便向曾懿问起洛京如今局势。
此时房间里只有燕王、元羡和曾懿三人,燕王的亲信亲卫也都远离了这间房间,守到了较远的关节位置去。
如此一来,这摆明就是要谈机密之事。
曾懿看了元羡一眼,再看向燕王,很显然是认为是否要当着元羡的面商议此等机密。
燕王侧头看向跪坐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位置的元羡,元羡正要起身离开,燕王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说道:“阿姊乃我最亲近之人,再者阿姊在南方经营数年,对南地局势十分了解,我也离不开阿姊,还请阿姊留下来与九叔一起为我参谋。”
元羡从跪坐在那里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像是一尊美丽庄严的神像。
曾懿只要去看他主上,就必定会有余光落在元羡身上,多关注了一阵元羡后,他才发现元羡美则美矣,但没有任何女人娇柔之态,让人不敢生出它念,他不由想,难怪她不讨李文吉喜欢,谁会想要身边有这样一尊冷冰冰的不懂任何风情的神像?
不过看样子,自己的主上是真的非常看重他这位阿姊,已有长姊如母一般的敬重了。
既然燕王已经发话,曾懿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当即便说起洛京如今形势来。
如今皇帝身体状况,从太医处买到的情报说,皇帝陛下虽然身体欠佳,但都不是急病,只是以前打仗留下来的老毛病,加上年纪大了,发作起来更严重了而已。
元羡听到此处,微微侧身,眼风瞥了燕王一眼,说:“人身体欠佳,性情会有一些变化,有人会变得优柔,有人会变得暴躁,再者身体欠佳,便不会有从前精力掌握政事,必定会更多仰仗臣下,如此一来,臣子也更会弄权。不知陛下如今如何?”
曾懿不由多看了元羡一眼,说:“夫人推测不差,正是都有之。”
曾懿又接着说起太子的情况来,讲了两句,他突然注意到,隔着书案,燕王虽然在认真听他讲话,一手在翻阅他送到燕王案台上的文书,但他另一手,居然一直扯着元羡的袖子,元羡想要把袖子拉回去,却没拉扯动,故而元羡方才才侧身说话,遮掩拉扯的动作。
曾懿心下一咯噔。
这两人在做什么?
或者说,他主上这是在做什么?
曾懿脑子里闪过很多虽有雄才伟略建立无上功业、但是乱搞男女关系的英主,他又认真看了一下,发现他主上果真一直绞着元羡的袖子,似乎还勾到她的手,无论怎么都没放开,他不由想到他在燕地,不近女色的事,曾懿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教导有功,教育幼主不可沉迷女色,以至于耽误大业,没想到他其实是喜欢有夫之妇,还是这样的年长女子?
曾懿不愧是可以一心多用,不然都要说不下去了。这种时候,也不好说破此事,只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继续讲述太子的事。
太子李颉,现年三十五岁,皇后所生,乃是今上嫡长子。
在李颉出生时,今上李崇辺还在游学,自然也没什么权势,加上李颉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李崇辺对他便有不一般的看重,后来随着李崇辺掌握北方兵权,雄霸一方,李颉也一直被李崇辺带在身边随军。
不过,李颉生来就性情柔弱,身体也不好,也不好打仗,据说,他还好男风,以至于耽误生育,就这样了,李崇辺这个做父亲的,都依然很爱护他,当然,这也可能与李颉的母族一直给予了李崇辺极大的支持有关,后来李崇辺篡位,太子之位也毫无悬念落在李颉身上。
性情柔弱,身体羸弱,没有文治武功之能,还好男风,生育能力不行,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这些,都是曾懿曾长史对李颉的评价,纸面上,对太子的奉承便是“性情温和敦厚,不好游猎不伤民力,不好女色有仁者之风,心忧子民,子息不盛”等。
曾懿说:“我南下之前,据说他因深夜洛水游船导致吹风受凉,再次病重卧床,已数日没有上朝,皇上只派近人去看望了一次,没有亲自前往看望他,也没有赏赐药物。据说,太子深夜游船是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还在船上和此人饮酒作乐醉酒,以至于吹了风,这才病倒,有人将此事报给了陛下,陛下这次很生气。”
本来在书案后暗地里拉着元羡袖子不放的燕王,此时被曾懿这含沙射影的话射到,不由手指一松,放开了元羡的衣袖。
元羡不知燕王这搞的哪一出,把自己的衣袖收回去理平整,问道:“那被太子看上的男人,是谁?”
燕王看了看元羡,也好奇问:“九叔,那男人是谁?父皇没有追究此人过错?”
曾懿本要流露出男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调侃之笑,但因为元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面皮抽了抽,改用了肃然之色,说:“这男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
燕王愕然地挑了一下眉,元羡则愣了一下,问:“记得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乃是皇后的侄女。”
元羡曾在洛京时,还见过太子妃,当时,这位太子还不是太子,不过元羡那时就觉得李颉不太靠谱,没想到这都十多年后了,李颉早过了而立之年,还这样不靠谱,或者说人本性如何,即使随着年岁增长,也难有改变了。
曾懿忍着笑,摆了摆手,说:“非是太子妃之弟。”
“因太子子息单薄,孩子又都早夭,至今没有一个孩子存活下来,之后又娶了一名侧妃,乃是陈留谢氏女,这次这名男子,便是谢氏侧妃之弟,谢十七郎,我南下之前也曾见过此人,的确是一名翩翩美少年。是以,虽有人把此事告发给了陛下,陛下有气也发不出。这谢十七郎入京,本是要和京中名媛联姻,这下也不行了。谢十七郎之父乃是户部主官谢盼瑜,谢尚书得知此事,也气得病倒了,陛下更不好对谢家发火,只是让人不要外传此事,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按得下去,我离京时,便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了。”
曾懿讲到这些,实在忍不住笑,只得假借喝茶,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管怎么说,太子是燕王的长兄,这等事被流传比起长沙王要谋反都更难听一些,燕王神色怪怪地,轻咳一声,偷偷去瞄了瞄元羡的神色。
元羡心说,还是京城里的这些艳闻闲语多,虽然方才曾懿多次提到太子好男风这事,但元羡南下南郡之前,却并未听过太子有这等癖好,此时便问道:“我在京城时,并未听过太子好男风这事,为何这几年,他突然有了这癖好了?还是是这几年,他这癖好才传开来了?”
燕王没有就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看向曾懿,曾懿说:“此事不便对夫人详述,太子殿下少年时和男子厮混,自然不会引起关注,后来子嗣不盛,生下的儿子也早早夭折了,这才引起关注,这等事,自然就传出来了。不过,夫人乃是女子,这等事,也不便多说让你听到。”
元羡微微皱眉,没有再多问。
曾懿接着说:“太子殿下这副样子,陛下自是十分失望的,不然,他也不会生病便招了燕王殿下回京侍疾。殿下回京,太子和齐王身边的一干重臣都意识到了陛下的用意,是以殿下在京中时,也遭遇颇多非议。”
元羡说:“齐王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齐王是燕王的二兄李邺,据说是在邺城出生,才取了这个名。
曾懿说:“齐王倒是颇有勇力之人,只是失之愚钝,他本来也去了封地齐地,在燕王殿下被陛下召回京中侍疾后,他便也写了请求回京探望陛下的文书,在我离开洛京时,他已回洛京。殿下如今人在南郡,要回京并不算山高路远,又暂时避开京中乱子,是个好选择。”
元羡又问:“听说陛下近几年宠爱一名姓余的妃子,这名妃子还生了一名小皇子,可是真的?”
曾懿看了燕王一眼,见燕王示意他不必保留,这才说道:“小皇子如今才两岁,余妃虽得陛下宠爱,但是,她年纪不大,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持,至少如今还是不成气候的。”
元羡“哦”了一声,问:“余妃年岁几何?”
曾懿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殿下同这位余妃见过吧?”
燕王被问到,这才出声道:“在父亲病床前见过一面而已,看起来不到桃李年华。”
元羡心说,要是再过些年,这位小皇子再长大一些,余妃也成长起来,就又可能是另一种局面了。
京中的秘闻闲语极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曾懿说起正事来头头是道,讲起闲言来也是滔滔不绝。
一会儿,小婢女素馨到青桐院门外说有要事向县主禀报,便有护卫带了她进来,元羡见她前来,便从榻上起身,向燕王、曾懿轻轻欠身致歉后,出了大堂,到不远处的廊下,问素馨:“何事?”
素馨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是胡掾求见,让我前来禀报。主人此时不便接见他,我便回去回他。”
元羡听曾懿讲京中闲篇也听得够了,再者,她觉得自己在那里,曾懿有很多事都没有办法对燕王讲,而要是自己要离开,燕王又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还不如有这个借口先回去。
元羡道:“无妨,我马上回去。”
她叫来一名值守的燕王亲卫,说自己有事要回去处理,让他去对燕王禀报一声,便带着素馨回了桂魄院。
元羡离开房间去廊下同素馨说话时,燕王的目光就随着她往门外廊下飘了,此时亲卫来报说县主回去了,他虽嘴上应着,眼里却有一丝失落。
曾懿将他这难以掩盖的怅然看在眼里,在片刻思索后,觉得还是应该早早提醒他,以免因此误大事。
曾懿私下和燕王交流时不太注意礼节,对燕王来说,他是个可以畅所欲言的长辈与僚属。
因元羡离开,曾懿甚至不再跪坐,而是拿开支踵,盘腿坐在榻上,姿势放松了很多,侧身向着燕王。
燕王也放松了一点,问曾懿道:“京中可有与阿姊遇刺相关的言谈?”
曾懿揉了揉自己的腿,这才说:“我到襄樊时,才听闻此事,想来这几日才会传到京城。”
燕王“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曾懿又问道:“我昨日到了沙市,今日进江陵城,听人谈夫人多,谈南郡郡守少,方才也是夫人前来相见,未见郡守,何也?”
沙市在江陵城的东南边,相当于是江陵城的副城外港,为江陵城面向长江的码头渡口,是长江上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如今已经非常繁华。
它属于江陵县,卢沆的长江水师大营就在沙市江津口,江陵县县尉的县兵大营也在沙市。
沙市因是渡口码头,聚集着大量商人和脚力,主要为流动人口,这里的人们多谈论郡守夫人,却不谈郡守,可想而知,便是指郡守夫人比之郡守在南郡更有话题。
之前曾懿也不知这郡守夫人到底有何能耐,刚刚在一起交谈了一阵,他便发现这位夫人虽是年轻,但是却极有政治敏锐性,不仅政治敏锐性强,她目的性也极强。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如今对他影响极大的是,这位夫人对他支持的主上影响很大,不知道会不会坏事。
他实在想不通,在燕赵之地时,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女子开朗热情,也没见他主上对妙龄美女上心,如今却看上这位一看就冷傲如冰、不假辞色的女人,这就算了,这女人还是燕王的堂嫂,要是这事让皇帝陛下知道,那他这事又比太子勾搭上小舅子好听多少?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大毛病?
燕王还不知道他这位肱骨辅臣想了这么多,说道:“我那堂兄李文吉,在前些日子,嗯,中秋之夜,赏月时不慎落水,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