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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1 / 2)

第41章

李文吉住在自己的上水院里,因这里处在东边,又称东院。

东院距离元羡所在的后宅主院桂魄院,有约莫小一里之地。

即使李文吉在东院里夜夜笙歌,有院墙、树木、楼阁相隔,在一里地之外的桂魄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元羡在桂魄院做些什么,有什么声音,李文吉在东院也难以听到。

元羡带回江陵城的人很是不少,除了在桂魄院近身服侍她的人外,其他人,部分住在同在桂魄院所在西北方向的仆役院落里,有的则住到县主在城中的其他宅子中,更方便做事。

李文吉因为乐伎的事很不高兴,到晚上,和几名幕僚饮酒作乐后,睡前,他想着元羡回府了,居然只在上午来找过他一趟,而且还闹得不欢而散,之后竟然就完全不再来问好了,他不由又有些生气。

虽然元羡在六七年前离开江陵城去当阳县乡下那时,两人就不见面了,元羡也绝不会来上水院问安,但元羡走后,胡祥对李文吉可是关怀备至,即使李文吉不想见她时,胡祥也是早中晚都要来伺候着的,这让李文吉对元羡也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以为元羡去了乡下几年,多少会学到一些讨好夫君的法门,哪想到元羡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过了立秋,虽然白日还是很热,但夜里却有了凉风。

李文吉穿着白衫,带着一众随从,往桂魄院而去,看看元羡在做什么。

桂魄院在东院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上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经过,便听到有喝骂责打哭泣之声,李文吉听着心烦,想了想,连桂魄院也不想去了,又回了东院,招了两名最近最喜欢的美姬来伺候,也就睡下了。

元羡所在的桂魄院,距离乐伎坊比东院更近一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从乐伎坊所在的几处院落传来的声音,不过她暂时没管这些事,因白日里太累,安排好事务后,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上午,那些装着县主辎重的牛车在紧赶慢赶之下也到了江陵城,元羡一上午都在忙,待辎重及从人都安顿妥当,元羡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婢女便来报,说胡星主和吴金阳前来向她回报情况。

这书房在桂魄院的内院里,不便在里面接见男下属,元羡只好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院正堂,隔着屏风接见两人。

胡星主让吴金阳报上了昨晚监视九重观发现的情况。

吴金阳作为捕头,其实没有资格来见元羡,胡星主总带着他,让他亲自来元羡这里汇报工作,是提拔他的意思。

据元羡昨晚让人去了解到的情况,知道这个吴金阳乃是胡星主同胞姊姊的养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所以元羡暂时将两人当成一个利益整体来对待。

有元羡给的金钱奖赏,捕役们干活非常上心,不仅有人整夜守在九重观的几道门外盯着,还有人去买通了在九重观里服务的信徒,混进了九重观里面。

元羡说:“夏日虫蛇鼠蚁不少,辛苦了。”

贵人们很少会关注到这样的细节,元羡贵为县主和郡守夫人,关注到这一点,就让吴金阳知道,她看得到大家的辛苦,不会亏待自己和手下人。

因为监视了一整晚,所以他们才发现了问题。

卢道子从昨夜进了他的道房院落后便没有再出来,在这个途中,他叫过左仲舟去他的道房,左仲舟进去后,也没有出来。

元羡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金阳道:“据一直在厨房里干活的信众说,卢道子好吃羊肉,早膳也要吃羊羹,但今日早上,便没有让送带羊羹的早膳去。那左仲舟更是食量巨大,一顿要吃十张饼,但今天早上也没有让传膳进去。”

元羡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有在房间里了?”

在元羡的外祖父勉强一统南北以前,天下已乱上百年,到如今,南北统一也才二三十年,即使南北统一了,但无论是匪患还是内乱,不时就有,是以贵族士家都有修坞堡和地道的传统,就是元羡的坞堡以及县城里的县主府,也都修有地道,只是平常用不着而已。

是以,元羡一下子就会去想二人已经从地道离开了道观,而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

吴金阳说:“是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元羡说:“能不能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呢?之前随左仲舟回村去带走他的子女的牛车夫,是一名年轻男子,你们有打听到他的情况和他的下落吗?”

吴金阳说:“要买通他们身边更近的人,还得再看看,我这就着手去办。经过打听,我们判断之前随着左仲舟回村的男子,是左仲舟收的徒弟,叫曾哑子,是个哑巴,但是有一把好力气。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没见这个曾哑子,问了观中的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这个人。”

元羡问:“那左仲舟的子女找到了吗?”

吴金阳说:“还没找到。”

元羡又问:“你们可见到左仲舟去接他的子女用的牛车?”

“未见。”吴金阳说到这里,便已然明白元羡的意思,说,“夫人是指,曾哑子用牛车载着左仲舟的子女到了某处,便留下来照看左仲舟的子女了。我们沿着牛车道,更容易找到人。”

元羡说:“是这样不错。再沿着前往当阳的路上问问,应该有人见过那辆牛车,以及左仲舟。据我猜测,左仲舟应该会把他的子女安排在较近的地方。”

吴金阳想了想,说:“属下再去安排。”

元羡说:“你直接去九重观里,拿着昨日写的左仲舟招供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不能带他回来,便暂时不用带他,把他签字画押的供词拿回来给我,我自有用处。”

吴金阳便明白元羡的意思了,拿着供词去,即使左仲舟没有在观中,也会有人去通报他,自己去找过他,他总会再出现的。

吴金阳下去办事去了,胡星主这才向元羡汇报他昨晚和今日上午去找太一观曹一恒道长和清源观的妙尚道长取得的进展。

两位观主得知郡守夫人对卢道子不满,想要处理卢道长这事,并不对此觉得诧异。

虽然郡守对郡守夫人有意见,郡守夫人一直住在当阳县,一些士大夫认为是郡守夫人的问题,但大部分人并不这样想,反而是对郡守夫人抱有认可和同情之心,其中原因很多。

郡守李文吉自己不是一位有德之士、有为之主,他纵情声色,几乎不理政务,由着各县自治,虽然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但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和他相对应的,郡守夫人在当阳县可是做出了很多成绩,劝课农桑、修缮水利、打击淫祀、设庠序兴医药教化民众等等,为人勤俭,对外大度,大家都觉得但凡她是男儿,就是明主,是以站到元羡一边的人不少,只是不便公然表态和郡守作对。

李文吉之前以妾室胡氏治后宅,胡氏在李文吉面前一套,背着李文吉一套,对下人很严苛,她在和当地士族豪门的内宅妇结交时,又摆出郡守夫人的姿态,这些士族豪门之家的内宅妇,不管面上是什么表现,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是以对李文吉评价不高,认为他不会治家,导致正妻外走,妾室上位,而且妾室没有规矩等等。

如此一来,连普通百姓,心里也对元羡抱有某种同情。

如今窃据正位的胡氏走了,郡守夫人回来,而卢道长蛊惑郡守信丹鼎派,修双修道,且卢道长那双修道显然是胡作非为,以此祸害了不少女娘,害得不少家庭破裂,郡守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走上这样一条路。

胡星主说:“曹观主的意思是,非常感激夫人为道教除害,愿意听从夫人指示。只是,如今卢道子是江陵城甚至南郡道首,信徒众多,身边又有十几位身怀武艺的弟子护卫,怕是不好处置他,再者,他的族兄卢沆可是南郡都督,手握兵权,处理了卢道子,难以善了。”

曹一恒的这个意思里,完全没有提李文吉,也可见李文吉虽是南郡郡守,但大多数人,并不觉得他有很大威胁,反而是卢沆那里不好办。

元羡说:“我自会想办法,以最好的方式来处理,不让大家受牵累。”

胡星主暂时想不出元羡是要用什么办法,不过他没有问,而他心里却是相信元羡有办法的,因为元羡自从到南郡来,的确解决了很多事。

元羡又问:“妙尚观主又是什么意思?”

胡星主道:“妙尚观主乃是坤道,说夫人看到卢道子之害,要除之,乃是为民谋福,她愿意帮助夫人成事。如果夫人愿意,她便可前来拜见夫人。”

元羡已经知道妙尚是坤道,说:“乐意之至,让她来吧。”

胡星主又为元羡献策道:“夫人,属下认为应当密谋此事,若是让卢道子知道了,怕是不好再行事了。”

元羡却说:“如果派刺客秘密杀掉卢道子,这事太过简单了,不需要其他道观帮忙,很快就能成事,但是,这于解决如今卢道子建的丹鼎双修派产生的问题,却没有利。

“卢道子死了,他还有那么多徒弟,谁都还能再拉起旗子,继承他的衣钵,为非作歹。再者,卢道子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他如今为害那么大,是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又从信众处聚敛土地粮食钱财,自成了一方势力,杀了他,他的那些信徒,以及土地、粮食、钱财都还在,有人还能用这些信徒和财富成事,甚至还能借着为卢道子报仇,聚集人心,危害说不得更大。”

胡星主认为元羡所说也是对的,问:“难道要阳谋此事?”

元羡说:“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为祸之根,即使他死了,他的信徒也没有办法打着他的大旗来为祸。其中,让信徒转信其他道派,清理卢道子身边为祸之人,也是需要做的。”

胡星主心说这样的确要难得多,但也的确是更好的办法,他又问:“但是,如此一来,郡守那里怎么办?”

元羡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团扇,眼神锐利,胡星主掌刑狱多年,也为之震慑。

元羡笑了一声,说:“这个,我自会处理,他不会反对。”

元羡想来,李文吉那种人,胆小怕事,只要不打扰他的享乐,难道自己处理了卢道子,他真会为卢道子出头,怎么可能?

再说,卢道子有那么多财产,以胡祥竟然要靠偷偷贩卖乐伎来维持郡守府内宅光鲜的生活来看,李文吉贵为郡守,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但因为南郡士族之家兼并严重,且不太受朝廷号令,李文吉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难道不想要一部分卢道子搜刮到的财富?

在元羡心里,李文吉这种人,是最好打发的了。

胡星主觉得元羡那笑意味难明,但也正是如此,可见面前女主心中有数,郡守那里不成问题。

到得下午,吴金阳那里便有了结果。

他带着人去了九重观,带着左仲舟昨天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杀妻”的供词,让他签字画押。

观中两名普通弟子接待了吴金阳,说:“吴捕头稍待,我这就去请左师兄出来。”

元羡又给吴金阳支了二十缗钱,在有大量经费的支持下,吴金阳做事方便了很多,就如方才,他给观中弟子偷偷塞了钱,这些人的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根据吴金阳调查,以及打通观中普通弟子后,他得到了不少观中的信息。

卢道子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江陵城里,但江陵城里夏日又潮湿又炎热,卢道子又喜好以大阳之物养身,再找小女娘行双修之道,他特别好吃羊肉,在江陵城里更是热得受不住,所以夏日大多数日子住在九重观里,要凉快一些。

卢道子喜欢把身材最雄伟武艺最好的几名弟子带在身边,左仲舟就是其中之一。

卢道子比其他道观道长更有优势,便是他出身于本地大士族之家,从小修习儒术、法家、玄术、道术,又善于用人,有敛财治财之能,这样一个人,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得早如他族兄卢沆一般做军政大员了,但他从十几岁起就沉迷道术,开始研究各类道经,重点治丹鼎之道,研习和发扬双修之法,他先还只是自己在家修习,之后便创了自己的教派,修建自己的道场,广收门徒,聚敛土地财富等等。

别的道观道长,要在短短时间发展到有如此多信徒,聚集到如此多财富,是极为困难的。

卢道子住在九重观时,在观中的弟子和信徒就会更多一些,平常这里约莫有百来人,用于接待信众保证道场运转,在卢道子在这里时,这里便会有至少两百人,再加上居士、信徒、仆役等等,整个九重观里,人口会达到四五百人。

据被买通的弟子说,卢道子也会在道场里招待和供养友人,说是友人,但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是山匪水匪出身,也有的是身有命案的“侠客”,还有的是身犯有案的有钱商人,甚至还有士族之家的弟子,但这些士族郎君,也多不是什么身具经典的有识之士。

除了这些人外,因卢道子修习双修术,自然就还会有一些人从各处得到的女鼎。

吴金阳从他舅父胡星主处已经得知,郡守夫人不只是要治左仲舟杀妻之罪,更是要处理卢道子,处理的方式是要将卢道子做的恶事公之于众,是以,吴金阳在做事时,便也以收集卢道子各种恶事的证据为主。

去请左仲舟的那名普通弟子离开后,吴金阳又从一直陪客的普通弟子处套了一些话。

“我们也只是受命做事,既然卢道首在郡守面前有偌大颜面,郡守看在卢道首面子上,也不会拿左护法如何,那左护法给我这文书上签字画押,我自拿回去交差,以后相见,我们也还是弟兄,你说,是不是?”

普通弟子说:“我们都是为贵人办事,谁说不是呢。”

吴金阳又问普通弟子:“你们在这道场办事,好处定然不少吧。比我们在衙门里当差,定是好多了。”

普通弟子说:“哪里有你们在衙门里做事威风。”

吴金阳说:“怎么可能。卢道首出身士家,有庄园有钱财,又有那么多信徒的供奉,就说身边那些女鼎,不想用了,还不是便宜你们。”

普通弟子马上诉苦,说这些可轮不到他们,他们只是干活而已。

吴金阳说他才不信,普通弟子凑到吴金阳跟前小声说:“被送来给真人的女鼎是多,但多被他消耗了,怎么会轮到我们头上。”

“消耗?”吴金阳假装不懂,普通弟子便说是真的,经常见小女娘送进去,但是没有见人出来的。

其实城中早有传闻,说卢道子拿小女娘炼丹,但吴金阳可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真能炼成丹不成,如果人不见了,多是死了,或者被秘密转移了。

吴金阳没说是不是有密道送走了这种话,只说道:“难道没有还在的女鼎?”

普通弟子可想不到吴金阳是要收集证据,处置卢道子,因为卢道子这样横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来针对过他,即使有其他道统的道观上门来斥责过卢道子,但最终也是以卢道子胜利为结局,在郡守都支持卢道子的情况下,难道卢道子祸害女鼎之事,还能被治罪?

再说,卢道子一直宣称女鼎经过修炼也是修成飞升了,那些送人来的信徒都没说什么,吴金阳还能闹出什么来吗?

弟子说:“有是有,但真人不用之后,有的赏赐给座下弟子了,有的经过他调教后送还给信士了。”

吴金阳问:“赏赐给座下弟子?那你们应该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弟子说:“我们可沾不上边。一般是他身边的护法才有资格。像是左护法,你们不是说他杀了他的妻?他那妻,我们听说是很能干的人,为他生儿育女,又操持家事,他也舍得杀了,那不是因为他可得真人的赏赐啊。”

吴金阳脸色变了变,说:“这种炉鼎和妻,又怎可相比。虽说我是不可能治他的罪的,但他杀妻,我可不敢认同。”

弟子说:“说是这样说,但真人要是赏赐他贵人之女,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吴金阳不相信,说:“贵人之女来做炉鼎?你莫骗我。”

弟子道:“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直接赏赐他为妻则是可能的。”

吴金阳还是不信。

弟子不服道:“你莫不信!听说左护法如今有一个妾,就曾经是真人赏赐给他的,总之,要女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真人可以赏赐给我一个。”

吴金阳心说,那恐怕没可能,郡守夫人这都要来整治你们了。

左仲舟那个被他们逮捕了的妾,还关押着,如果她曾经给卢道子做过炉鼎,倒是可以回去审问她。

吴金阳和这名弟子聊了不短的时间,那去请左仲舟的弟子才回来了,但是左仲舟没跟着来。

吴金阳恼怒道:“我在地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已经看在卢真人面子上,不逮捕他了,只是让他画个押,他都不肯来见!”

那弟子之前拿了吴金阳的好处,再者,吴金阳作为捕头的确在道上有些能耐,他当即赔小心说:“不是左护法不肯出来相见,的确是左护法没有在观中。”

吴金阳说:“你也别诳我,他昨日入观后,可没出去。”

吴金阳这话讲得非常确定,房中的弟子知道吴捕头是有能耐的人,他肯定有他的法子,也许真人和左护法在观中,也许没在观中,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既管不着这些事,也不能确定这些事,是上面说怎么回答,他就怎么回答。

那弟子只好说:“他此时的确是没在,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我如何回去交差?”吴金阳恼道。

接待他的弟子也没别的办法。

吴金阳说:“那我不为难你们,要是卢真人愿意给画押,也行。”

两位弟子都被吓一跳,说:“卢真人是何等身份,哪里会做这等事。”

吴金阳说:“你们又没去请示,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做。你们说我是要去给郡守交差,卢真人说不得就愿意接见我。”

于是那位弟子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吴金阳说:“卢真人也不在。”

吴金阳得到答复,只得从观中离开,然后让人在九重观周围一圈圈寻找地道出口,不过,九重观附近有几个小村子,住着为九重观耕种的百姓,如果出口在村子里,一户一户人家寻找,需要耗费不少时辰,如果出口在某处树林,那就更难找了。

吴金阳安排了人先排查村子,自己则回了城,审问左仲舟的妾。

左仲舟的妾姓谷,是一名较瘦小的女子。

据她说,她是在吴地大水时,逃难来荆州的,后被流民裹挟,在乱世之中被一名浪人所救,但浪人随即把她送给了卢道子做炉鼎。她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只是看着幼小,卢道子知道她真实年龄后,就说她没法做女鼎,将她送给了在卢道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左仲舟。

她出身于耕读之家,父亲在县中为吏,只是发大水时,家人尽亡,只有她因去庙中修行而免于一死,父亲曾经教过她认字和数算,她又擅女红,左仲舟得知她出身较好且识字后,便纳她为妾,把她安顿在了城中,还向她学习诗书和数算,她和左仲舟的妻各据不同的地方,从未见过面,自然也没有矛盾,她从此生活不仅安定,也较为富裕,为左仲舟生下儿子后,就更觉踏实,从不曾想会遭此厄难。

讲完自己事后,谷娘便哀声问吴金阳:“夫君他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找他?”

吴金阳听了谷娘说身世经历,不由也像左仲舟一般,对她产生了爱怜之心,再者,谷氏虽瘦小,但长得挺美,白肤乌发,黑眸红唇,娇媚动人。

吴金阳说:“他杀了他的妻黄氏。”

之前,没有人告知这个女娘这事。

谷娘愕然,道:“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她对着吴金阳摆手,哀声说:“我一直说黄家阿姊在乡里持家不易,让他好好待她,我是不可能撺掇他杀人的。”

吴金阳看她不似作伪,说:“那你知不知道,左仲舟作为卢道子身边的护法,随着他为非作歹,怕是不少人死在他手里,不然,他怎么会随手就杀了妻,从未杀过人的人,做不了这种事。”

谷娘哭道:“我不知道。”

吴金阳说:“你是他的妾,又为他生了儿子,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谷娘说:“我见了太多人间恐怖,卢道子又是那般恶人,夫君在他身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故而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听。只让自己不问不闻不看不知。”

其他人都是叫卢道子卢真人、卢观主、卢道首、卢道长等,之前只有郡守夫人叫他的姓名卢道子,如今谷氏也对他直呼其名,可见这个女子说卢道子为恶,应该是她眼见为实了,便说:“你之前在卢道子身边时,知道些什么?”

谷娘不想去回想那些事,但在吴金阳面前,不答肯定不行,只得简单说了一些。

在前些年,洪水与战乱之时,易子而食的事也时常发生,所以吴金阳听谷娘说卢道子只是拿年幼的小女娘做炉鼎以至于让人血崩而死,他便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特别的感受,而谷娘却是因此对卢道子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和惧意。

第42章

九重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金阳安排了人去找可能的地道出口,但因为可用的人并不多,再则不便大张旗鼓,还得找理由做幌子,故而进程缓慢,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

胡星主安排人去访问左仲舟的子女所在,倒是有些结果,有人见过单独的牛车由一名穿布衣的年轻男子驾车驶过,这牛车无疑是左仲舟载其子女的牛车了,只是,追着路线找下去,又没有找到牛车所在了,人也没有找到,但至少有了个方向,那牛车消失的区域,正是在九重山不远处,说不得左仲舟真将自己子女安顿在九重山周围的哪处小宫观或者村庄农户里了。

只是要去排查,需要更多人手和时间。

胡星主和吴金阳去对元羡汇报了调查结果,两人因为调查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且至今没有找到左仲舟的子女,连左仲舟和卢道子的人面都没见到,两人自觉没有做好,到元羡跟前时,也有些窘迫之意。

元羡对此倒没有特别介意,只说:“才查一天,没有进展可以接受,只是,已经调查了一天,还没查出什么来,恐怕风声也走漏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对外传出话去,说左仲舟杀贤妻,其主卢道子包庇他,不让官府逮捕治罪。

“不止如此,卢道子骗取民女做炉鼎,害死了不少人,证据确凿。如今两人逃跑,如果有人有两人的线索,报上来,确认线索真实,便给一万钱,如果抓到这两人,送到衙门来,抓到左仲舟便给四万钱,抓到卢道子便给十万钱。如果两人死了,死尸也给同样多的奖励。”

胡星主和吴金阳都对此流露出震惊之色,元羡又说:“如果是你们抓到人,在我的奖赏之外,这些赏金也可以给你们分配。”

上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即使是对胡星主这样的掾吏来说,都算是一大笔了。

不过,这钱对卢道子来说,可就不算什么,但对他手下那些普通弟子,以及为道观耕种的道奴及佃农来说,可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胡星主说:“属下们马上去做。这赏格一下,定然有很多人愿意出力。”

**

这边胡星主和吴金阳干活去了,对卢道子这事,李文吉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在晚间便从某幕僚处得到消息。

这位幕僚正出于本地黄氏,黄姓在荆湘之地也是大姓,不过,死掉的黄七桂,和这位幕僚所在家族隔了很远很远,没有关系。

黄思贤靠通音律,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昨日上午,他也正好在水榭清音阁里,见过元羡。

元羡和其他居内宅的妇人不一样,别的妇人,积累名声的方式,是孝、贤,最多还有一个才,但元羡作为前朝县主,自治一地,靠的是治家治事治财之能,赏罚分明,将其庄园治理得蒸蒸日上,这方面的名声,比别的更大。

李文吉作为郡守,好享乐,花钱如流水,自然易有亏空,如果夫人回府,愿意给李文吉补偿这个亏空,黄思贤觉得倒是不错的。

不过,这才短短两日,元羡补不补亏空不好说,没想到却可能要闹出偌大乱子了。

因卢沆做了南郡都督,卢氏一族已成南郡士家之首,而以前的大士族蓝氏一族大不如前,不仅没有进入中枢的官员,在南郡的影响力都越来越低了。

卢氏在南郡有如此大的影响力,黄家也以和卢氏结亲而为荣,如今,郡守夫人安排人调查卢道子,卢道子难道会束手就擒?

不说卢道子自己就有那么多弟子和信徒,足以为乱,就说卢沆,手下有着水陆兵马,难道他不会为族弟出头?

夫人的做法,实在太缺深谋远虑了。

再者,卢道子做的那些事,已经持续十来年了,难道之前大家不知道吗,不过是死一些小女娘而已,根本不值得去得罪卢氏。

黄思贤对李文吉说了元羡正在做的事后,又苦口婆心说:“夫人借着卢道首身边护法杀妻之事,要治卢道首之罪,我听说,她更是让决曹放出话去,抓到卢道首者,赏赐十万钱。她这样做,把卢道首逼急了,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再者,不说卢道首这里,就是卢都督那里,也不好交代。”

李文吉听黄思贤说了这些事,也如遭受晴天霹雳,大惊失色,说:“都是真的?”

黄思贤即使是靠精通音律才在李文吉身边做了幕僚,但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能力,在他看来,李文吉作为郡守,虽然不是草包,但也实在不是明主,因为李文吉不爱处理公务,每天能抽小半时辰办事就算不错了,那下面的人,自然是多有糊弄他的。

不管心中是怎么想这位主上,黄思贤面上却是对他非常尊敬,说:“府君与夫人本是夫妻一体,属下本不该来说夫人的坏处,但是,这事关重大,其他人都不肯来向府君言明,怕惹府君嫌隙,属下实在担心城中安定,以及府君同卢道首的情谊,才冒此风险对府君直言。”

李文吉面色数变,他早就知道元羡是胆大包天的人,如果她是男子,恐怕她都敢造反去谋皇位,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把卢道子放在眼里。

但是,李文吉却是不想和卢道子有嫌隙的。

李文吉又不是真蠢,他哪里不知道卢道子做的那些事过分,但是,卢道子出身卢氏,他不便和卢氏闹矛盾,以至于让江陵不稳,而且,卢道子聚集了一大批信众,势力不小,自己没必要和他闹掰,再者,卢道子不时也给他送上礼物,他没必要放着这好处不拿去治他的罪。

李文吉赞许了黄思贤几句,说自己会处理此事,让黄思贤离开了。

随即,他便叫了仆役来,吩咐去请夫人前来。

**

元羡已经用过晚膳,又沐浴更衣,坐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听仆婢小声为自己讲城里的府里的一些闲事。

这时,有婢女进来,对元羡小声说:“县主,府君派了仆役来请您过去。”

元羡心说李文吉再怎么消息不通,这时也该知道卢道子那边的事了。

婢女们知道自家主上和郡守是两看相厌,且自家主上骄傲,怕是不会应这种召之即来的“邀请”,所以对元羡传话时,便是小心翼翼的,没想到元羡却是从竹榻上起了身,说:“说我梳洗片刻便过去。”

婢女愣了一下,赶紧应下了。

虽天色已暗,元羡依然认真打扮了,才带着婢女往东院而去。

李文吉在等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召了两名掾吏到跟前来,轻声询问了城里有关卢道子的事。

这两名掾吏里,一人正是蓝凤芝。

蓝凤芝年轻俊逸,深受好颜色的李文吉的喜爱,经常会让他到跟前来聊诗书音律等等。

故而蓝凤芝也从李文吉这里听到不少信息。

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是瞒不住的,再者,他自己也无心隐瞒,正如高仁因的母亲朴氏所说,只要派人到江陵城来打听,就知道卢道子做过哪些恶事。

但这些恶事,涉及双修修炼之法,大多数男子对其“恶”不以为意,特别是高门大族的某些男子,甚至去卢道子身边听讲,成为信徒,在淫祀较为普遍的当地,对卢道子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觉得有问题。

因为涉及双修修炼之法,高门贵族,甚至是稍微有些脸面的家族,都不肯让族中女眷知晓这些事,是以,即使城中那些普通百姓都知道的情况,这些有脸面的家族里的女眷却并不清楚卢道子做的恶,还以为卢道子作为道首,是道门得道高人,才得此高位。

是以卢道子为恶多年,不只是安然无恙,在贵人圈子里,名声并不算差。

蓝凤芝简单对李文吉讲了讲卢道子在城中的名声,因为他已经知道是夫人调查卢道子和左仲舟,是以他的话术便和黄思贤颇不一样。

“卢真人发扬丹鼎之道,以幼女为女鼎,谋害幼女颇多,这些事,从十几年前,就在城中流传,如今他做了道首,其阴阳丹鼎之术更是传播广泛,信众门徒极多,这些人也去找幼女为女鼎,如此一来,哪来那么多女鼎可用?听说都有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在街市上闹得沸沸扬扬。”

李文吉脑子还是正常的,一听,觉得蓝凤芝所说也很有道理。

他不一定在意那些普通百姓或者贱籍女子的死活,但要是涉及“贵族之家”的女儿受难,他马上就能听进去了。

他是亲耳听过卢道子传道的,知道他那一套理论,虽然李文吉封了卢道子为道首,但他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想修炼,所以没有那么做。

而要是其他人都按照卢道子那一套那么做,的确,估计都能导致女鼎价贵起来,女鼎价贵,无论是父母卖女,还是拐卖幼女,都会变得更严重,贵族之家的女儿被拐卖,也是可能的。

李文吉自己倒没去想贵族之家拿女儿去做这等利益交换。

他自己甚至不在意长沙王要带走他女儿去做人质,但却不认为其他贵族会把女儿作为获利工具。

李文吉微颔首,但没发话。

蓝凤芝又说:“百姓对此事颇有怨怼,特别是那些女儿遭难的家庭,听说,城外还出现过被卢道长祸害过的小女娘的尸首飘在水渠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民怨极大,甚至有人筹钱在黑市上雇侠客刺杀卢道首。只是不知这事真假。”

“这,雇佣刺客?怎么能如此胡来。”李文吉皱眉。

蓝凤芝道:“的确胡来,只是,可见百姓离心。”

李文吉又问另外一位掾吏,这人不是出自大族,又不像蓝凤芝这样年轻气盛,话风和黄思贤差不多。

卢道子即使要用幼女做女鼎,但一年也练不了多少次,能费多少?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得罪卢氏,如果调查卢道子,引起卢氏不满,卢道子可是有不少信徒的,闹起事来,不好安抚,再则便是卢沆手里有兵马,更是不该为了几个贱籍的小女娘而激怒卢氏。

蓝凤芝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已经有仆役传话:“夫人到。”

元羡在婢女们的簇拥下进了李文吉所在花厅。

元羡乌发高髻,钗簪珠翠满头,肤白貌美,眸中如有星光,摄人心魄,盈盈看向李文吉,行礼道:“夫君,不知何事相召,妾匆匆赶来,粉黛未施,难以见客,还请恕罪。”

怎么就粉黛未施了?李文吉心说明明是化过妆的。

他虽然对元羡又气又恼,甚至还有惧怕之意,但是一时看元羡如此貌美天成,精神又是为之一慑,心神都有些迷糊了,那些气恼惧怕,也散了不少。

按照元羡之意,他也的确马上吩咐两位曹官先退下,不让元羡见外人。

蓝凤芝和另一位曹官向夫人行了礼,退后几步后,才转身离开。

蓝凤芝用眼尾余光偷偷瞄了夫人好几眼,只见夫人那话虽然说得很卑怯,但是神态却很从容自若,如临风之神女,高傲飘逸。

他是有点担心夫人受难的,夫人要去对付卢道子,自然是为民解难,但是,卢道子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大家正是都看出他出身卢氏,又有一个做都督的族兄,才包庇他。不然,他以道场之名兼并那么多田地,收拢那么多道奴驱使,早就为其他大族不容了。

虽然担心,蓝凤芝也别无它法,总不能在郡守夫妇相处时,还插入进去帮忙吧,那对谁都没好处。

既然李文吉的人都出去了,元羡便让自己的婢女们也都退出去,房间里一时便只剩下了李文吉和元羡两人。

李文吉这处花厅,面朝花园,在夏日里窗户被卸掉了,通透凉爽。里面又一直熏着驱蚊驱虫的香料,在夜里也没有蚊虫之扰。

花厅里此时已经点上了烛台,十几只大蜡烛将厅里照得很是明亮。

元羡走到李文吉近前,告罪说:“我昨日刚回,各项杂务皆得处理,混乱嘈杂,我也没得法子好生收拾打扮,是以既未请夫君到桂魄院相处,也未到夫君这处逍遥居来请安,你心胸宽大,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李文吉望着她,本意是要借此缠绵两句,对上她那明亮又锐利的眼神,便又想到卢道子的事了,于是肃然作色,道:“我叫你来,是想问问卢真人之事。听说卢真人身边一护法失手杀死了妻子,你借此要处理他,还想对付卢真人?”

元羡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风,身上衣裳上熏上的香气也随着风在厅里飘荡。

她眼里带着一丝懒散又傲慢的笑意,勾着李文吉,说:“之前请示过你,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贤妇人被其夫所杀,我当时发愿要为她主持公道,哪想到,昨日让人去查了,才得知杀这贤妇的男人乃是卢道首身边护法,派人去查这护法,卢道首却是不肯让人把他带走,说他是夫君你的座上宾。

“呵,这人可甚是可笑,难道夫君你要包庇他不成。这些也就罢了,又听闻他这些年借着传阴阳之道,谋害了不少人家的小女娘,又从信徒处聚敛大量财富和土地,如今那九重山及周边田地,都是他的了。

“他身边徒子徒孙,也多得很,就九重观里,就有两百来人,这两百来人,可曾纳税纳粮?而他可不只有九重观,在郡里,他还有好几座宫观呢,都是他的私产。有这些宫观田地也就罢了,他身边的徒子徒孙可是身怀武艺之人,几百人聚在城外宫观里,要是他心有歹意,就是夫君你,能保得自己可以不受其难?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夫君你可曾了解?我想着,你可能是不知的,受了这等妖人蒙蔽,还让他借着你的名号为害,这怎么能行。”

李文吉本就是心性较弱,很容易左右摇摆之人,元羡这样一说,他也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想到要是把卢道子惹急了,卢道子闹起来,特别是卢沆闹起来,那这事就麻烦了,于是又收敛心神,让自己不要太受元羡的迷惑,道:“哪有男子无故杀妻的,定然是其妻并不贤,你贵为宗妇,何必去管这等小事,平白堕了身份。

“再者,卢真人的确是我封的道首,他开宗立派,得信众追随,信众愿意供奉他资财,你何必去管。好了,这事就这样吧,你不要让人去查了。我也派人去请真人前来讲法,你和他便也冰释前嫌,没有解不开的恩怨,这事也就过去了。”

元羡心说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合着死的不是你。

卢道子为祸一方,要是不早早处理,他才是要聚集更多人造反,到时候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没接李文吉那话,而是在李文吉旁边不远的榻上坐下,稍稍凑近了一点李文吉,看着他说:“夫君,有一事,我想,必得查明,才好行事。”

李文吉见她凑近,肤如凝脂,黑眸如深潭之水,让人心慌,问:“什么事?”

元羡说:“卢道子如此作为,你说,什么时候,他会控制不住心中野心以及手下人的野心,起来闹事?他如果想闹事,卢氏一族,会是什么态度?支持他?我看倒是未必,卢沆和你皇伯父当年有同学之谊,卢氏因此而起,卢氏作为南郡之首,也只是这几年的事而已,而且不是靠着卢道子那戕害小女娘的什么双修炉鼎之术,而是靠着卢沆得陛下信任,为南郡都督,驻守江津口。你说,卢沆是更支持你这个皇帝的侄儿,还是更支持自己那为祸一方可能为家族带来隐患的族弟?”

李文吉再次被元羡说动,心中打起鼓来。

元羡望着他说:“夫君,你可是一郡之首,是陛下的子侄,他卢道子算什么,不过是靠歪门邪道聚敛财富的妖人而已。他现在聚敛的财富,还在我们可以控制范围内,他自己富得流油,观中的弟子信徒,却是穷得困顿难言的。

“他要名没名,要道义没道义,要人也暂时没有人心,在市井百姓之间,名声也极差。趁着现在处置了他,抄出的他的家财,可都可以是你的家财,如果不现在行事,他真闹起来了,那那些家财,可都要拿来分给他那些门下弟子信徒为他卖命的,卢氏一族,难道不会趁此机会,也赶紧去分一部分?即使到时候处置了他,也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了。”

李文吉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阵清醒一阵又因狂热而极度迷糊,鼻腔里闻到的全是元羡身上的香味,他怔怔地想了一阵,迟疑地说:“但要处理卢道子,可不容易。”

元羡心说你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虽然心中对李文吉十分鄙视,她面上还是保持了亲近之态,凑得更近了,在他耳边亲密地说:“你不是说,要召卢道子到府里来,为我讲道,让我和他冰释前嫌。难道他来我们府里,还能带着几十号护卫?到时候只让他一人进来后院来为我讲道,我和婢女带剑,杀了他就是。

“到时候,就说是侠客受雇佣刺杀了他,还吓坏了我,我因此重病卧床,你我皆是受害者,把此事一推。你再借着调查刺客之事,翻出他谋害百姓的证据,把他抄家,如此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抄到的家财,你拿不走的就给卢氏和其他人分了,拿得走的,都运回来,到时候你要回京城,一并搬回去,不就成了。你为百姓除害,百姓只会感激你。卢氏一族得到了卢道子的产业,难道还能和你闹?他们家族去掉一个可能让家族蒙难的子弟,又得到偌大财产,只会成为你的助力,在陛下面前为你歌功颂德。”

元羡这话真是挠到了李文吉的心尖上,他瞪大了眼,因为激动而鼻息变重,元羡不着痕迹地退后,端坐道:“夫君,你说呢?”

李文吉伸手轻轻抓住元羡握着的扇子,手指不自主地颤抖。

元羡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举着扇子给李文吉扇了扇风,笑着轻声在他耳边道:“坏事由我替你做,他的财产,全都给你,我的好夫君。”

李文吉又抓住那扇面,痴痴道:“好。你真是我的贤妻。”

元羡说:“既然此事议定,我俩夫妻同体,可不能对任何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成事,你之后也得听我的,可行?”

“好,好。”李文吉望着她,点头。

元羡对着他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元羡如最艳丽的花朵,在黑夜里,开满李文吉的整个世界,他感觉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她的香味和毒液里。

李文吉伸手要去拉住元羡,说:“你今晚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元羡轻轻撩起裙裾,她的修长小腿上,绑着匕首,她把匕首从护腿上抽出来,锋锐的刀锋在烛火里泛着让人心颤的白光。

匕首在元羡的手里玩出了剑花,元羡呵气如兰,轻声说:“除了这把短剑,我到时候还会带长剑,你知道我的剑术,我又培养了好几个武艺精湛的女护卫,大家一起,卢道子必死无疑。”

李文吉颤颤收回了手,咽了口唾沫,吓得心惊胆寒,不敢再要求元羡陪睡,脑子里开始算计能够从卢道子那里得到多少财产。

第43章

元羡又和李文吉说了些细节,让李文吉要怎么怎么做,李文吉一旦熄了那份色心,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越发觉得元羡的安排很精妙,而且风险也都在元羡那里,自己不承担什么风险,只是陪着演戏而已。

即使没有杀掉卢道子,那自己也可以推脱是受元羡蒙蔽;如果杀掉了卢道子,但是卢沆那里掩盖不过去,也可以同样把事情推到元羡那里去,因为明面上,自己的确是没有针对卢道子的意思的,自己也的确想让元羡和卢道子之间冰释前嫌。

让自己的夫人去听卢道子讲道,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大?只是元羡觉得受辱,所以杀人,难道这事还能怪到自己头上?

如此想了之后,李文吉又多看了元羡几眼,甚至,他可以黄雀在后,得到卢道子的财产后,他还能把卢道子是由元羡所杀的事透露给卢道子身边的弟子,到时候有人想为卢道子报仇,便还能为自己除掉元羡。

元羡美则美矣,但实在太危险了,李文吉看着她,又生出了一点恐惧之心。

**

元羡带着人离开了东院,回了自己的住处。

元羡对李文吉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李文吉这种软弱的人,一般是按照最后一个拿捏他的人的意见行事。

元羡睡前,让自己身边的几名武艺最好的女护卫到正房里来,在宽敞的厅里,她用木棍,考教了她们每人的武艺,又指点了她们一些技巧。

最后说:“越是女人,越是要有精湛武艺,不然,你们别说保护我了,自己不要像黄氏那样被杀,怕是都难。女人的力道,比不上同等的男人,是以,大家更是要用技巧,用武器,心性坚定,精诚合作,团结互助。”

几人都见到过黄氏的尸体,对元羡要为她主持公道报仇之事,十分敬服。

虽然只是要治一个杀妻的男人,而这要主持公道的人,贵为县主、郡守夫人,又是宗妇,竟然便如此之难,女人的不易,可见一斑。

**

第二日,元羡早早起来,先是练剑,又让女护卫前来陪练,直到太阳升到了院墙高,她才去沐浴梳洗,用早膳的时候,忙了一整晚的吴金阳便来回报了这一晚的最新情况。

李文吉那里,人多眼杂,很多消息,是瞒不住的。

例如,昨日黄思贤去告了夫人的状,说她要查卢道子不妥,这事很快就传到家中数代为吏的胡星主耳朵里。

胡星主以为李文吉会把他叫去,让他不要再调查了,没想到并没有。

之后倒也听说,夫人去了李文吉那里求了情,郡守因为夫人的做法,的确不高兴,是否真正斥责了夫人,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的确没有留夫人陪夜。

既然郡守没有明着让胡星主他们不要再调查,那胡星主便没有停。

元羡简单用了早膳,到前院厅里隔着屏风接见了吴金阳。

吴金阳说:“今日清晨,卢道子出现在了九重观,但左仲舟没出现。”

元羡问:“他是怎么出现的?从大门进去,还是突然在观中出现?”

吴金阳道:“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他一直在观主院中,说是在辟谷修行,其他人不得召见,不得进去。之前他召了左仲舟一起进去修行,一整天未传水食。虽然他身边近人都说是修行不用水食,要辟谷,但外围弟子,不见得那么虔诚。以前有人见到过,他说自己在辟谷修行,实则人出现在别处。有人便知道他是偷偷离开了而已。这次是偷偷离开了可能性更大,只是,我们迄今为止没有找到密道出口,入口如果是在他的院中,我们也无法进去搜查。”

元羡心说这是肯定的,以卢道子和左仲舟那等心性,凡俗欲望缠身,难道还真的可以为修行而一直忍饥挨饿,忍饥挨饿也就罢了,不至于短时间内死掉,但人却不能不喝水,这么热的天,一天不喝水,那得渴得发疯。

他们骗骗别人还行,他们自己定然是不会真不就食水的。

“也就是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了?”

“正是这样。有人去告诉了他,府衙出了悬赏要拿他和左仲舟。”

元羡问:“下了悬赏后,城中百姓如何说?”

吴金阳道:“有关卢道子的事,之前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下了悬赏,更是有人说他用小女娘做炉鼎,还用小女娘炼丹的,他之前娶过的妻子,人们也传,说是被他用于炼丹了。有府衙出悬赏,更是说明,那些事是板上钉钉。虽是出了悬赏,但大家怀疑以他的贵人身份,是否会被真的处罚;也有人说他人已经跑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服用仙丹飞升了。”

元羡倒没想到事情会传成这样,她又问:“有了赏格,他身边的弟子,没有动心的吗?”

吴金阳说:“因为这份赏格,今天他出现在九重观后,便召了最信任的护法在身边保护自己。”

“嗯,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元羡赞道,又问,“对于这份悬赏,他还做了什么?”

吴金阳说:“我急着回来向夫人您回报消息,尚不知道后情。”

元羡颔首道:“继续盯着他,再好好查查左仲舟,看他人如今在哪里?如果有办法,能进卢道子的院子里去查看,看是否能找到地道。”

“是。”吴金阳应下。

元羡又问他是否存在什么困难,有困难,她可以想办法解决。

吴金阳没说其他,只是问道:“府君同卢道子一向交好,我等如此针对卢道子行事,不知府君那边要怎么交代。”

元羡说道:“此事你们不用担心,到如今夫君也没站出来,自然有其原因。他那边,自有我去处理。”

吴金阳心说果真,夫人之前虽然远走当阳县居住,但在胡夫人离开后,她马上就回了郡城,可见夫妻之间,还是权力利益一体的。

**

元羡收拾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再次前往李文吉处。

李文吉不务正业,元羡到时,他正在水榭清音阁里,和几名乐伎讨论音乐和舞蹈,一边讨论一边还让人修改乐谱。

元羡在审视过李文吉那庞大的乐伎队伍后,倒是多了几点想法。

之前胡祥为李文吉管理整个后宅以及乐伎坊,怕是颇费工夫,如今去了京城,她应该也带走了不少财物,现在李文吉后宅和乐伎坊的财务情况如何,如果不花大力气清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处理这个问题,那么李文吉的这个后宅很快就会闹翻天。

胡祥给李文吉留的可不是一个好的后宅,如今这里完全是个烂摊子,那李文吉自己清楚这个情况吗?

虽然李文吉的乐伎坊的确囊括了不少年岁正好的美人,但美得出众的美人,在哪里都是较为稀少的,这样一来,被柳玑带到她那里去的三名乐伎,胭脂等人,和李文吉这乐伎坊里留下来的乐伎比,实属容貌更出众者了,柳玑居然会带走这样三人到她那里去,并不像是随意带走三人,更像是这三人也是挑选过的,最后又杀了她们,其中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柳玑说的那些吗?也许可以从李文吉这里探听些消息。

元羡到来,李文吉只好不舍地让那几名一起参详讨论乐谱的乐伎离开,在他们离开前,李文吉又吩咐他们,让他们回去勤加训练中元节上使用的乐曲。

元羡算算时间,中元节便是后日了。

中元节乃是道教的重要节日,也是民间的祭祖节。

各家各户也会为此做些准备。

元羡一早让人摘了荷花,她此时就拿着荷花,插进花案上的花瓶里,整理好后,看向李文吉,说:“你在乐之一道上,已入大师之境矣。”

虽然夫妻两人关系一直不好,两人心知肚明,不过元羡这用于打开话题的话头,还是让李文吉很欢喜。

李文吉说:“如果不做这郡守,我就有更多时间用在研习乐曲上了。”

元羡心说难道你还一直以为这郡守之职限制了你?如果你不做郡守,又有多少人送乐伎来巴结你?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楚地之人能歌善舞,应时而歌,应情而歌。你来到这里,不正是归灵魂之乡。”元羡含笑说。

人本就是不知足的,别的人可能会觉得李文吉实属好运,他的父母早逝,后作为李家人在洛京留作“质子”,后被当时当阳公主看上做了公主女儿的夫婿,又因此年纪轻轻得一郡郡守之位,后他的伯父篡了皇位,他的身份更加尊重。

如此一来,虽然世道变换,他倒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一直也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身份尊贵。

但李文吉却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元羡这话倒像是她身旁那刚被插进花瓶里的荷花一般,带着清新的悠然的意味。

李文吉愣了一愣,说:“你已懂我矣。”

元羡不再和他说这些闲情,在他旁边跪坐后,说道:“夫君,你一心云间清音,已然脱离世间腌臜之物,不知你可知,如今后宅财务状况?”

李文吉瞬间警惕不少,说:“不知你是何意?”

元羡看他这样,便道:“我不过是怕夫君不知自己财库里财帛几何,以至于被人欺瞒,既然夫君知晓,那我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我前来,是想谈卢道子的事。”

李文吉这下才又放松下去,他自然是不想让元羡完全管理自己后宅,特别是抢走财库为自己管账。

“卢道子那里的事,有什么进展?”

元羡讲了吴金阳汇报的情况,便说:“郡守府发布了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他自己不来郡守府求见,也会派人送信前来,或者安排身边亲信前来见你,如此一来,你就正好召见他,我这里出手时,你就安排人去控制住他的那些宫观以及他的府邸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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