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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2 / 2)

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李文吉这时候又犹豫了,说:“但是,后日就是中元节。”

元羡疑惑,问:“中元节又如何?”

李文吉握着麈尾轻点,道:“中元节要修斋设醮,由道首卢道子主持,如果在这之前便杀了他,中元节这醮仪怎么办?以我所想,最好是在中元节之后再处理他。”

元羡是实干派,以免夜长梦多,这种事是越快实施越好。

元羡说:“这事如果不赶紧下手,到时候走漏了消息,被卢道子跑掉,倒是事小,要是他带着信徒造反,又该如何?”

李文吉被元羡这么一说,又有些犹豫,元羡又道:“这可不只是关系钱帛之事,也关系你我安危。”

李文吉皱眉说:“我这里排演中元醮仪道乐《清音诵》已有一月有余,正是要在这中元醮仪上使用传扬,如果出了卢道子被杀的事,这中元醮仪必然受影响,这《清音诵》的表演定然也受影响。”

元羡心说你脑子里只有你那乐音之事,根本不管其他了,不过,这种时候,就此反驳李文吉,定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她看着李文吉说:“这《清音诵》,我虽然没有听过全场,但到你这里来,也听到过不少节段,缥缈优雅、清美幽远,又穿插强劲嘹亮之声,如身处仙境,心神迷醉之时,又有振聋发聩之音,对一场醮仪来说,岂止是画龙之点睛,这《清音诵》,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醮仪受影响而难以传播,它是天之音,借你之能要散播天下,这等天命之事,不会因为这么一场醮仪而传播受阻,它在哪里,都可以传播开来。”

李文吉没想到元羡说话可以这么动听,当即道:“卿卿懂我。如果你听了全场,就会知道,这的确是天音下凡。”

元羡被他搞得心烦意乱,又说:“卢道子实在算不得得道高人,如果由他来主持这中元醮仪,岂不是污了这《清音诵》,不如就此换成其他真人。”

李文吉笑看着元羡,有些无奈,说:“你不懂。卢道子出身卢氏,乃是世家豪门子弟,岂是其他出身低贱之道人能比。再者,卢道子擅音律,只有他才能更好地理解这《清音诵》。”

元羡要被李文吉这话逗笑了,心说你居然还说起出身高低贵贱来了,你家在你祖父那一辈,都还和胡人杂居呢,我外祖父贵为皇帝,他的祖父甚至在胡人那里做过奴隶,他的父亲是娶了胡族首领之女,才借此笼络到胡兵,由此作为将帅而发家,我的外祖父才在之后可以有雄兵一统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元羡看着李文吉,眼神逐渐变冷,想先除掉李文吉再去除掉卢道子,不过,她总是还有理智,她又变得温柔,轻声说:“那以夫君你之见,这事要怎么安排更妥当?”

李文吉由此才得意洋洋道:“你听听我的安排,看是否更加妥当。我先给卢沆写信,说要悬赏卢道子,乃是你的主意,不过这也是闹着玩的,我已经让人撤回了,这样一来,至少先稳住了卢沆。

“然后,我再派人去给卢道子说,那悬赏已经撤回,中元醮仪,不能耽误,我训练的乐师,先派去他那里,由他检阅,中元醮仪时,乐师们着法衣演出。他们以前都没用过这么多乐师在醮仪里,道乐也甚是简单,他们定然会为这次的道乐迷醉。”

元羡不想说话了。

李文吉说:“待中元之后,我再借赏赐此次醮仪召卢道子前来府中,你再相机行事。如今你下了悬赏,卢道子定然警惕,即使我召他前来,他也不一定前来,不如借着中元醮仪之事,让他放松警惕,再行事。”

元羡知道李文吉是必须要在中元节的醮仪上演完他写的那个《清音诵》,这才会针对卢道子,不过,只要李文吉能守住秘密,让卢道子多活几天,也是可以的。

元羡便说道:“夫君所说有理,那就按夫君所说的办。”

李文吉笑说:“我这安排,的确比你那安排更妥当,是吧?”

“嗯。”元羡干笑着应了一声。

李文吉再笑道:“你们女子,目光太短浅了。看长远一些又何妨。”

元羡很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脾气后,说:“夫君,你可记得柳玑带了三名乐伎到我那里去。”

李文吉脸上的笑意收敛,说:“杜知说,她们已死在你那府里了,是吧?”

元羡说:“是柳玑下令,让刺客杀的。”

李文吉皱眉道:“刺客怎么就要杀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

元羡说:“你可记得她们三人的名字?”

李文吉道:“我哪里记得住每个乐伎的名字。”

元羡说:“三人甚美,你当真不记得?”

李文吉说:“我记得三人的长相,名字却不一定对得上。”

元羡颔首道:“如此一来,我也不知柳玑为何要杀她们。只是猜测,三人说不得知道些什么隐秘之事,为防机密走漏,索性杀了她们。”

李文吉看着元羡,思索了片刻,怀疑道:“的确是柳玑所为?”

元羡说:“不然呢。之前胡祥为你生了三个儿子,我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三个没名没分的乐伎?”

李文吉一时也说不出话了。

元羡说:“你觉得柳玑是为何要杀她们?”

李文吉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元羡看他这样,就知道那几个被杀的小女娘,应该不是知道李文吉这里的事被杀,而是柳玑或者长沙王那里的隐秘被杀。而柳玑说是三人被玷污了,所以被杀,元羡却是根本不信的了。

**

元羡从李文吉处回到桂魄院时,仆役上前来通报,胡星主引荐了妙尚真人来见。

元羡已去了解过这位妙尚真人,此人是一位奇女子,她曾男装代父入伍,后回村,便因此无人娶她,于是她便由此入道。在家修道是容易的,但要做真道士,便需要度牒,度牒却是昂贵的,因她的事迹,不少人为她捐款,让她凑足了银钱买到度牒,从此便在道观修道。

到如今,她已是江陵城里女道修道的清源观的一观之主。

因其颇有侠气,在江陵城里便很有名声,清源观信徒也多。

元羡六七年前自江陵城离开时,妙尚真人还未曾到清源观来,此时一见,倒是颇有些相见恨晚。

妙尚真人尚不到不惑之年,穿简单的法衣,身形魁梧干练,只比元羡稍矮一点,在女人里,实属是相当高大了,难怪她代父从军居然没有被发现问题。

元羡在花厅里招待了她,婢女在一旁煮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妙尚真人粗通文墨,但其实也只会看道经,不通音律。

元羡这才所有明悟,为何李文吉非卢道子不可。

虽然不少士族豪门信道,修道之人也不少,但是,这些人多是在家修道,真像卢道子那般去修建道观广纳信徒传道的却少,更遑论自己去组织大型醮仪了。

在这种情况下,道观里的道长,自然很难有文才绝佳,并精通音律者。

如若有这种人,往往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由此可见,卢道子能够很快成为道首,也有其理由。

想要让妙尚真人替代卢道子在李文吉那里的位置,显然不太可能了,元羡又问起曹一恒真人的情况,经过妙尚真人的描述,曹真人为人爽直,熟读经书,道法精深,略通音律。

所谓略通音律,便只是会醮仪上的一些常用音乐。

元羡对此有些许失望,曹真人应该也很难在李文吉那里上位。

随即她又振奋精神,为何要考虑李文吉的喜好,一个可以消弭卢道子影响力的道首,并不是非要符合李文吉的需求。

想通了这一点后,元羡便和妙尚真人讨论起中元节的醮仪来。

中元节作为道教的重要节日,不只是卢道子所在的九重观要举行大型醮仪,其他宫观也都要举办,这个活动,有信徒供奉,用于超度亡人和祭祖。

九重观是大观,又有郡守安排的官方乐师队伍去演奏道乐,自然会特别吸引人,便会有更多人送去供奉。

信徒有定数,去九重观的人多,去其他道观的人就会少,这自然也是有竞争的。

元羡表示要资助清源观的中元节醮仪,清源观可以做一场施食科仪,祭祀贫苦人家的逝者或者孤魂野鬼。也在科仪之后,向外施舍今年新收新稻,并招待百姓“食新”。

如今正是收新稻的时节,用新米做饭,共同食用,乃是食新。

元羡表示会供奉上所有施食科仪的祭品,并提供食新的新稻新米,还将再支持清源观五万钱。

清源观因妙尚真人而在江陵城里很有名气,但这座女道的道观实则不大,里面修行之人也只有十几人而已,元羡给与的资助对于妙尚真人来说实在不算少了。

妙尚真人连连道谢,元羡说:“有劳真人了。我也是有私心的,只盼着更多信徒能聚集在真人这般德行高尚的人身边。”

说到这里,妙尚真人自然明白元羡的意思,道:“待我回去,便马上为这施食科仪做准备,并广为宣扬县主之德。让大家知道有这一场施食科仪。”

元羡便说安排一名女管事带几名婢女去跟着帮忙,妙尚真人那里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女管事提便好,她会为她解决。

妙尚真人领了这事,又得了这莫大好处,再向元羡致谢后才告退。

元羡安排了一名善处事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婢和护卫去元羡的私库里领了五万钱和一些物资跟着去了。

第44章

妙尚真人既然做成观主,当初能够买到度牒,还靠着众人为她捐款,如今在江陵城里有偌大名声,而且是好名声,由此可见,此人不只是擅处事,也特别善于宣传造势。

从郡守府后宅离开后,她便问这位来同她一起办事的管事,说:“虽然县主一力夸赞贫道,但贫道看得出,县主有未尽之意,似是对贫道另有期待。还请娘子告知,县主一向喜好什么,贫道便也能准备好,以答县主之恩。”

妙尚真人和胡星主交谈时,听胡星主称呼元羡为“夫人”,她便也称呼她“夫人”,但到郡守府后,发现元羡身边的婢女称呼她为“县主”,妙尚真人发现这差异后,马上就改了口。

管事笑说:“真人思虑太过了。县主是爽直之人,同真人定然是真心相交,怎么还会另有期待。再者,县主要什么,哪有得不到的,真人可莫要胡乱猜测了。”

妙尚真人却细思后道:“那就是县主对我还另有期盼,大概是我虽与城中贵妇人相交,但和县主这等贵人结交却是头一遭,礼仪不够周全?”

管事更是笑了,道:“真人真别多想。县主岂是这样人。县主一向说,人人皆能有所为,勉励我等习字看书数算,勉励农人多学耕种之法,勉励庄园作坊里的匠人做得更好等等,只要有所进步,皆可领奖赏,不必拘泥自己身份。县主不是看重礼仪的人,她更在意大家是否做好了事。”

妙尚真人沉默片刻,道:“贫道明白了。”

县主可能是觉得她还能再进步,例如,可以更通文墨,可以更通音律,更通天文数算。不然,县主不至于专程和她聊到这些事。

妙尚真人又说:“贫道仅从师父处学了道经、打醮等,想要再多学诗书、音律,却是少有机会。”

管事不由多看了妙尚真人一眼,心说她居然想到了这些,便说:“县主身边几名大管事都是颇有学识之人,县主安排了她们轮值为府中婢女仆役授课。如此一代教授一代。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学的。”

妙尚真人问:“那县主身边那几名大管事,又是从哪里学的呢?不会是县主亲自教的吧?”

管事笑说:“县主繁忙之身,怎么有这个功夫。县主还在闺中时,身边的婢女们都跟在她身边做书童呢,一起就跟着老师学了,这些婢女后来就做管事,又一代代带了学生。”

妙尚真人感叹说:“县主能让身边婢女做书童跟着识字学文,正是开明之人啊。”

在书籍都是手抄的情况下,除非有家学渊源和财力,大多数人想学文字,也不可得。

妙尚真人行走于不少士族豪门之家,和这些人家的贵妇人相交,未见这些人家的仆婢们有几人通文墨,有些贵妇人的贴身管事,也不见得能认字,大多是主家不许他们认字。如果有擅文墨的仆婢,往往也能成为这家值得传扬之事。

管事说:“县主很开明。”

妙尚真人道:“不知我能跟着去学不?”

管事吓了一跳,道:“真人乃是得道高人,那不是折煞那些教授管事了。怕是要让县主为难。”

妙尚真人一想,这的确很对,说不得提了这话,县主就要为自己请一位老师专门来教,那可就太僭越了,便说:“如此,我身边还有几个机灵的小徒儿,她们在我身边,也只能学道经,如果县主看得上她们之中的谁,愿意让她去跟着多学一些,便是她们的福分。”

管事说:“县主的庄园里便设有学堂,有老师授课,庄园里的人都可以去学,除此,县主身边管事也带徒弟教授课业,我之后对县主说说此事,县主定然会答应的。”

妙尚真人道:“如此,便多谢了。”

这边妙尚真人回了清源观,观中本就为中元节醮仪做好了准备,如今又有县主的资助,这醮仪又增加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观中便又忙碌起来,在县主的管事仆婢们帮忙的情况下,妙尚真人还接受了不少信徒的帮助。

除此,她也号召信徒对外宣传“郡守夫人”出资在清源观办施食科仪和食新活动,因这施食科仪是为那些没有钱财自己为家中逝者办此事的百姓办,以及为孤魂野鬼办,所以这在城中普通百姓里很快就传开了,再则,即使不去参加这醮仪,清源观里还办食新,除了吃一顿新米饭,去参加的人,还能领到今年新谷,大家不去九重观,也得去清源观。

特别是城中女娘,更是为此事而高兴,于是越传越热,城中百姓,多数知道了此事。

**

元羡在接见妙尚真人时,李文吉让人去揭掉了城门处有关卢道子的悬赏令,又亲自给卢沆写了信,派人送去卢沆那里解释。

卢沆作为南郡都督,驻兵江津口,江津口距离江陵城不远,这里除了驻兵外,还有码头,卢沆多数时候也住在江津口,少数时候才住在江陵城里。

送信之人把信送到江津口后,很快又拿到了卢沆的回信回来。

卢沆年轻时游历天下,曾经在北地求学,与当今皇帝李崇辺由此认识,虽然两人只有数月之交,但据说两人相处很不错,互相引为知己。

李崇辺做皇帝之前,一直是“交友天下”,和谁都可以引为知己。

元羡就这一点深有体会,她父亲不是也和李崇辺“引为知己”吗?还为此说服她母亲以及她外祖父,说李崇辺有领兵之能,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为李崇辺作保。

李文吉看了信,卢沆正如元羡所说,并不想掺和他的族弟卢道子这事。

说卢道子如若要谋反,他作为皇帝的心腹、南郡的兵马都督,自然首当其冲要剿灭卢道子,不会顾念族亲之情。

但如果卢道子并不是要谋反,只是有信徒违法,他因不知道实情而包庇,那还请李文吉宽宥,他也会给卢道子写信,让卢道子约束手下之人。

卢沆这信写得冠冕堂皇,也正是因为他太冠冕堂皇,李文吉也和他难有亲密私交,所以心里不是特别畅快。

不过已经告知了卢沆,那悬赏乃是“妇人”一时“激愤”,不顾情理,冲动所为,便也可以了。

李文吉给卢沆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安排乐伎坊专为卢道首的中元节醮仪演练了《清音诵》道乐,邀请卢沆在中元节参加这醮仪。

在这之外,李文吉又给卢道子写了信,既解释那悬赏是妇人激愤不通道理之举,又说自己已经撤掉了悬赏,还说了《清音诵》已经排演好,乐师们可在第二日去九重观演练。最后说他自己会去九重观参加醮仪外,他还邀请了卢沆一起参加。

因这道乐之事,是早就和卢道子说好了的,所以李文吉不认为卢道子会不接受。

从郡守府衙骑快马出城到九重观,约莫大半时辰,卢道子在午休刚起之时便收到了这封信。

卢道子看完信后,便冷笑了一声。

他相信李文吉所写为真。

郡守夫人回江陵城路上,偶遇左仲舟妻黄氏之死,让人调查此事,这是有很多人证的,自己就因为帮左仲舟说了两句话,这妇人就记恨上了自己,居然下悬赏令。

卢道长之前便知,郡守夫人性格暴躁,喜好杀人,还和郡守不和,之前被郡守赶去了当阳县乡下生活,听说之前她还谋害了长沙郡郡守贺棹之子贺畅之,还说此事乃河伯所为,让贺棹有苦难言。

卢道子想不到李文吉图谋他的财产,看了信后,便给李文吉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回信,感谢李文吉没有听信妇人之言,为他主持了公道,又说左仲舟的确杀了他的妻,但是是因为他的妻黄氏顶撞他在先,他一时失手,碰了黄氏一下,黄氏自己就死了,断然没有妻死夫偿命的,他之后会让左仲舟给钱赎罪。

被卢道子安排来送信的,乃是他的另一位弟子,叫唐之灵。

唐之灵刚刚二十出头,长得俊俏,会说一口洛京官话。

他给李文吉行完礼后,又奉承了李文吉一阵,然后说真人派他来负责乐师之事,因这次道乐的表演人数有七八十人,人数众多,九重观虽然大,但已经招待了一些信徒,是以观中无法招待这么多乐师,还要麻烦这些乐师自行前往观中,排演完,还得自行离开。

这种杂事,李文吉自然不想听,但唐之灵,长得俊,又会说话,李文吉也听得下去,安排了主事刘大娘带了唐之灵下去商量接洽。

**

宇文珀带了黄月娘到江陵城后,黄月娘得知左仲舟不见踪影,也没找到左仲舟那几个孩子,便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找孩子。

毕竟她看着那几个孩子出生成长,即使这些孩子换了衣裳受了磋磨,她也可以分辨出来。

宇文珀便把黄月娘交给了找人的胡星主,让他去安排。

胡星主已经得知李文吉派人揭掉了城门处悬赏的事,但李文吉虽是揭掉了悬赏,却是没有下令斥责自己这些办事之人,便猜测李文吉是不想和夫人闹僵,或者是有其他缘由,于是在元羡的指示下,继续执行元羡那些命令,只是不再像之前那么卖力。

吴金阳则又向元羡回报:“依然没有找到左仲舟,九重观里的线人说,左仲舟应是没在观中,他早就离开了。属下无能,也没找到机会去卢道子所居院落搜查地道入口。”

元羡说:“中元节时,九重观要举行醮仪,由卢道子主持,到时观中人多口杂,你等再找机会进卢道子所住的院落里搜查。如果没有机会,可以造一些机会。”

吴金阳明白元羡是什么意思,当即应了。

七月十四,左仲舟和他的几个孩子,依然没有音信。

不仅他们没有音信,左仲舟那个叫曾哑子的弟子,也没有人见到其踪迹。

“他们应是在九重观附近某处,只是我们不能大张旗鼓搜查,只是暗访,故而难以快速找到他们。”吴金阳叹道。

黄月娘跟着来郡守府里拜见元羡。

府中婢女找了几套黄月娘能穿的好衣裳给她,将她安顿在府里,黄月娘初时非常惶恐,战战兢兢不敢接受,之后稍稍熟悉了,才收下婢女们给的礼物。

“七娘已死,要是孩子们再出事,她怕是死也不能瞑目。”黄月娘垂泪,“我也实在无用,得县主接来帮忙,找了两天,却是全没找到人。”

元羡安慰她说:“只要人还在,必然要吃喝,总能找到。”

黄月娘低泣道:“就怕姓左的不是人,已经把孩子给卖了。”更惨绝人寰的是,也许孩子已经死了,有关这一点,黄月娘实在不敢去想。

吴金阳说:“很难说不会如此。如今黄七桂已死,几个孩子只有父亲,本就可由父亲随意处置。他要卖掉孩子,即使夫人去阻止,也没有道理。”

元羡端坐在屏风后榻上,吴金阳所说,的确很有道理,这才是这件事上最残酷的事实。

正如元羡得到的不少消息,卢道子以初潮之女作为最好的女鼎,修炼阴阳之术,因此谋害了不少小女娘,但这么多年了,竟然治不了卢道子,便是因为这些小女娘,或者是被人卖给信徒,由信徒供奉的,或者便是由小女娘们的父亲亲自奉上的,父亲天然可以决定这些小女娘的命运。

元羡也无法从法理上惩治这些父亲。

元羡说:“不管那么多,既然左仲舟、他的孩子、他的弟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我们也找不到他们,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一起。

“明日中元节,左仲舟作为卢道子的弟子,要是还不出现,那么,其中定然就有些别的问题。不管怎么样,明日应该都能从九重观里找到些线索。”

即使不能找到线索,待中元节一过,处理了卢道子,到时候李文吉也会因为要查抄卢道子的各处道观及家产而让她的人去搜查九重观,怎么着也能找到左仲舟一家人的线索。

**

元羡这边做好了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元羡便起床,沐浴更衣并画好妆容。

此前已和李文吉说好,她今日要和李文吉一起去九重观里参加中元节醮仪,李文吉也同意了。

中元节醮仪,有很多步骤,各家宫观里,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九重观里的醮仪则是从巳时开始,包含有请神、解厄、祭祖和祭鬼等流程,一直要到深夜结束。

九重观里香烟燎燎,隔着老远已然能见。

车马院里,早早准备好了马车,又有其他仪仗。

李文吉先上了马车,元羡才踩着马车凳上去了。

两位主人登车后,仪仗队伍便开始行动,从郡守府出去,往城外九重观而去。

李文吉倾注心力并十分在意的乐师队伍一大早已然出城去了九重观,他们昨日在九重观里演习过,据说效果超群。

城中信徒昨日去过九重观的,回城后便说此次道乐如是仙音,是由擅乐的郡守亲自谱曲,称为《清音诵》,大家都应该去听听。

乐师队伍早早出发,但此时随着李文吉与元羡的队伍,人数依然很不少,约莫百人,有一大半是郡守的人,一小半是元羡的人。

马车里空间不小,但元羡实在高大,习惯于和身材较娇小的女子同乘的李文吉,顿时觉得空间逼仄。

元羡本人也不想和李文吉同乘,于是两人都在心里厌烦,不过面上却还是相处甚是融洽。

李文吉没话找话说:“你不是说派了人去接李旻过来,她是何时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也热闹些。”

元羡轻轻撩起马车帘看了几眼外面,说:“待这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接她来吧。她还太小了,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

因郡守出行,本来热闹的街道已被肃静,百姓沿街避让,也没什么可看。不过对着李文吉,更觉没什么可看。

元羡只得闭目养神,李文吉看她这样,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九重观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从山脚到观中没有车道,而是九十九阶台阶。

李文吉和元羡在山道下山门处下马车时,卢道子已经带着一众门徒在山门处等候了。

除了卢道子外,其他来参加此次醮仪的贵人也都随在后方,见李文吉带着夫人现身,便跟着卢道子一起上前来拜见。

李文吉虽然不是个善于理政的好郡守,但他热爱音乐舞蹈,经常在府中举行宴会不谈,还会邀请郡中名士同好来听他弹琴吹箫,讨论乐理,谱写新曲,是以,和他亲近的名士贵人很不少。

元羡走在李文吉旁边,同其他贵妇人稍许寒暄后,便一起爬山进了九重观。

这是元羡第一次来九重观,只见此处山势平缓,茂林修竹,山溪下流,整个宫观占地广阔,坐北朝南,前后六进,层层递进,又有两翼厢房,端整大气,颇有风采。

“这里倒是风水宝地。”元羡同身侧的蓝姓贵妇人说道。

蓝夫人乃是卢沆的正妻,她和卢沆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佳话。

卢沆所在卢氏一族,经历数代,起起伏伏,在卢沆出生时,卢氏一族在南郡算不得一等豪族,卢沆的生母早逝,他的父亲续娶后,继母待卢沆极差,卢沆却依然事继母甚孝,相传其继母好食河鲀,但食河鲀易中毒,她便让家中仆婢先试吃,无毒自己才吃。

卢沆为了孝事继母,不仅亲自去江中捕河鲀,煮了之后自己还先试吃,这才给继母吃。

他因孝事继母之事而成名,当时比卢氏一族门第更高的蓝氏一族甚至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他认为自己还配不上以才情出名的蓝氏女,于是前往北方学习和游历,也是因此同当今皇帝李崇辺相识。

他以为自己去游历天下,蓝氏女定然就嫁给别人了,没想到等他回到南郡,才知道蓝氏女一直在等他回来,于是两人成婚,成就一段佳话。

就因为这事,卢沆是三十多岁才成婚,他和蓝氏如今有一子一女,未纳妾。

今日卢沆未来九重观,但为了表示对邀请他的郡守的尊重,派了夫人前来。

蓝夫人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便对元羡讲了这处九重观的渊源。

既然元羡都看得出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自然不缺人争夺。

初时,这里曾经建过西梁国的避暑别宫,但西梁国以江陵城为京城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这避暑别宫才刚建完,西梁国就被灭国了,这里自然也就被战火所毁,后来,这里的废墟上又建了一处小宫观,叫庆一宫,但是不大,只有前后两重,再后来,就是卢道子筹款扩建庆一宫,说要修成九重,于是改成九重观。

元羡方才就和卢道子当面了。

卢道子知道元羡看他不顺眼,卢道子也深恨元羡针对他以及他的护法,元羡更不用说了,一直在谋划怎么杀了他,解决他这个恶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都友好微笑问候。只是出于男女之别,两人在初时问候之后,便分开了,元羡在贵妇人们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卢道子则陪着李文吉说话。

众人观察之下,发现之前城门处张贴悬赏卢道子之事,已然成为过去,卢道子毫发无损,此时又和郡守相谈甚欢。

卢道子形容瘦高,狭长脸,皮肤略黑,颊肉略凹陷,两鬓已花白,颌下有长须,别说有仙风道骨之姿,让小儿见到他,小儿便能被吓哭。

一个以修阴阳炉鼎之术而出名的仙师,据说才止四十多岁,完全没见他有延年益寿之相,那些男信徒们,又是如何相信他在这方面道法精深的?其实只是想修房中术,不管这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元羡心中暗讽,说:“如果这里要修成九重观,那还有得修。待修成之时,定然更加雄伟,说不得,这里面真有道人能修成真仙飞升。”

蓝氏轻声说:“如若此处能为皇家宫观,那成九重,也是指日可待。”

元羡心说这里成皇室宫观?这难道是卢道子所期盼?他也配?

她笑了笑,没有答。

第45章

元羡同蓝氏及其他一众贵妇在观中的道人带领介绍下,参观了道观中能参观的所有地方,只见这九重观里殿堂寝阁、亭台楼廊,应有尽有,庄严肃穆,堪称南郡第一宫观,如果真修成九重,那为天下第一宫观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既然这九重观如此阔大,参观一圈,这些妇人们便也走得累了,得知男人们都去了醮仪现场后,便有妇人问这里地位最高的元羡,大家是否也直接去醮仪现场。

元羡由着婢女为自己轻轻打扇,看着院落里碧绿油亮的绿树,道:“走了这么一路,连我都觉得累了,遑论各位姊姊。那醮仪上,也不必此时去,待非得我们去时,我们再去不迟。我们现下先去歇息一阵吧。”

既然元羡这样吩咐,道人便引着她们一众人等去了专供贵妇人歇息的院落,厢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应消暑的物品和吃食了。

元羡到了这里走了这一圈,才知道吴金阳安排人来这里找密道入口为何那般之难。

这里面积如此阔大,楼院重重,又只能暗访,别说这几天,说不得数月也难有结果。

而蓝氏说,在南朝西梁国时,这里还被皇室修了别宫,当时也许就留了不少地下暗道,后来经历战火,这城外可比城内被摧毁得更严重,当时这里被完全摧毁,都没有被发现密道,可见如果这里有密道,隐藏必然非常深。

自己之前没有实地来查看,只安排吴金阳做事,可见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这九重山曾经被西梁国修过别宫,吴金阳却没对自己禀报过,也可见他做事并不是那么上心。说不得对着自己只是阳奉阴违。

元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即使此时要休息,也不例外。

想避开人群去吩咐点什么事,却是困难的。

元羡又和这些贵妇人们聊了一阵,一名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明眸善睐,笑容灿烂,元羡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假扮。

元羡十几岁未出嫁之前,不时也爱打扮成男子,偷偷出门,母亲是不怎么管她这事的,只是不要让父亲发现就行。

当然,被父亲发现,父亲也不会训斥她,只是父亲也不会鼓励她穿男装偷偷出门,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是以她不想让他发现。

元羡含笑看着这名小女娘,说:“这是哪家俊俏小郎?怎么跑来咱们这女人堆里了。”

蓝氏窘迫地对元羡解释说:“夫人恕罪,这是小女卢昂,字秀凤。”又轻声训斥女儿,“还不赶紧向郡守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卢昂赶紧上前,对着元羡行礼,又一一见过其他夫人。

因为卢道子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士族豪门的贵妇人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肯带家中未出阁的女儿来这里。

卢昂作为卢道子的堂侄女,却是扮成少年,在这里面探过险了。

元羡让卢昂坐到自己身边来,和她聊了几句,又对蓝氏赞扬卢昂是个有气魄的活泼女娘。

元羡又想到,坊间传闻,说皇帝要和卢氏联姻,让燕王娶卢沆的女儿,卢沆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卢昂了吧。

李彰表字飞鸾,卢昂字秀凤,倒是一对。

卢昂性情大胆,其他人都挺怕元羡的,即使是蓝氏,本身年龄已比元羡大了十多岁,又是身份贵重贤名彰显的都督夫人,但和元羡相处时,也有小心之意。

但卢昂不一样,她还是小女娘,想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无法无天,是以不怕元羡,见元羡和她聊天,她答了两句后,反而化被动为主动,问元羡:“夫人,我听闻你很会使剑,还杀过不少人,是这样吗?”

她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氛围凝滞起来。

蓝氏以为元羡会生气,当即就要道歉,其他人更是头皮发麻,生怕这位素有凶名的郡守夫人在这时暴起,大家都要跟着遭难。

元羡却只是笑着说:“只是能使剑而已,哪里能说是善于使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是真正战遍天下,手下败将无数,不然,怕是不应该说自己是善于使剑的。”

卢昂眼冒星光地望着元羡,崇拜地说道:“非是高手,哪能有这等体悟。夫人杀过很多人,是真的吗?”

元羡不由多打量了卢昂几眼,心说这个小女孩儿年岁虽小,但大概因其父是武将,一军之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武功与杀人如此崇拜,她不由说:“我的确杀过人,但没有杀过很多人。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杀人,只是那是非杀不可的坏人恶人,如果不杀,他们就会杀我们身边的人,会抢走我们辛苦耕耘收获的粮食,把我们的姐妹女儿都抓走做奴隶。如果没有这种人,我怎么会杀人。我在此处可以和你和你母亲好好聊天,喝茶吃果子,岂不是好,但是,有人如果要来杀我,杀我的人,抢我的物,我没办法,只能拼命了。你说是吧?”

卢昂大约没想到会听到这等回答,呆愣片刻,怔怔点头,说:“夫人所说很对。”

元羡说:“我也只是不想杀更多的人,才宣扬我杀过人。但是,我杀过人,并不希望被人赞扬。这不是好事。”

元羡这话,让周围其他妇人听着,都心有所感,有人说:“夫人这般,才是真菩萨。”

元羡虽然来这宫观,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信道的,而是信佛,是以说她是菩萨。

元羡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卢昂道:“如果你要看,我倒可以舞剑让你看看。”

卢昂欢喜说道:“能见夫人舞剑,莫大荣幸。”

蓝氏不太认同,劝道:“夫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元羡笑说:“放心放心,只是用木棍竹棍舞舞,难道还用真剑吗?”

蓝氏的确以为元羡是要用真剑,因为随着元羡的不少婢女是带了刀剑的。

有婢女去为元羡准备了一根细竹棍来,元羡甚至并不如何整理衣衫,起身走到院中,在一片竹影里,握着竹棍,随着起手之势亮出,便舞出一套剑舞来。

这种剑舞对元羡来说很简单,但看在其他妇人眼中,只见这位夫人身姿修长挺拔,剑舞潇洒灵动,轻盈如风,动静结合,如飞凤如游龙,看得人心情激荡。

有人甚至轻声感叹:“未见有男子有如此风仪也。”

元羡舞完一套,头上簪钗甚至也只是轻轻动了动,丝毫未乱,而且实在算不得运动,汗也未出,她要把竹棍递回给婢女,问卢昂:“可好看?”

卢昂颔首道:“夫人舞剑真有神仙之姿。不知夫人可收我为徒?”

她也不让元羡婢女去接那竹棍,自己上前双手拿了,很是珍惜的样子。

蓝氏已经不限制女儿,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刚刚的剑舞,只是愉悦各位姊妹和你这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杀人剑招。这有什么可学?我也不会教。”

卢昂颇为失望,不过元羡未再安慰她。

元羡问她:“你在家没有学过剑术?”

虽然卢昂穿着男装,又很好武的样子,刚才她从元羡手里接过竹棍,元羡注意到她手指修长柔软,没有任何茧子,显然是没有如自己少女时候一样,学过骑射。

元羡的家族,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有胡族血脉,虽然标榜为汉人,且为汉文化的绝对拥护者倡导者推动者,但骨子里又和这些南人不太一样,元羡之父是纯粹的文人,但也不限制元羡从幼时开始习骑射,以及之后学剑术。

卢昂显然又不一样,她生性活泼好动,本性好武,却未学骑射武术,可见便是家里不让学。

卢氏一族,可见也就那样。

元羡给他们家下了定论。

卢昂看了她母亲一眼,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说:“父亲不让学。”

蓝氏本要说她父亲是为她好,女娘要以贤良为要,但因元羡就会剑术,也没有贤良之名,便未出口。

一时氛围正尴尬,其他人也不好插嘴,所幸正在这时,有道人前来请她们去参加科仪活动,大家便也准备收拾收拾自己,要跟着过去了。

元羡借着洗手整理衣衫之机问卢昂:“秀凤,你怎么想着扮成少年郎在这宫观里探险?不怕真的遇险?”

卢昂作为家中独女,未经世事,生性单纯,她偷偷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母亲,小声同元羡道:“我听人说,夫人之前下令悬赏族叔来着,说他用少女炼丹,我是不信的,就来看看。”

元羡愣了一下,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说:“那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卢昂道:“族叔定然不会做这等事,他根本不炼丹。我在整个宫观里找了,未曾找到炼丹炉。”

元羡不由诧异,脑筋一转,笑问卢昂,说:“你怎么想到要去找炼丹炉?”

卢昂说:“我去问了族叔,他是否真的用少女炼丹,他说他不炼丹,让我在宫观里找找,是否找得到炼丹炉。”

元羡心说这小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

不过,这至少说明一点,在私底下,卢沆和卢道子之间关系应该不差,以至于卢沆女儿和卢道子也颇亲近,亲近到至少可以百无禁忌向长辈问这样的问题,

说不得,卢昂同卢道子的关系,比同她亲生父亲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元羡没有告诉她,卢道子所谓的“丹鼎派”,主要内容是以身体为鼎,阴阳双修,并非是用炼丹炉炼丹。不过这种事,又过于深入,卢昂不一定能够听得,也不一定听得懂。

她听不得,而那些被卢道子使用而受难的女孩儿,其年龄说不得比卢昂还小。

这样的以少女为女鼎的“丹鼎派”,阴阳双修,修房中术,在这些贵妇人听来都觉得“并非正道”,但看看那些和卢道子结交的男人们,谁觉得他这不是正道吗?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不让妻女“入此道”而已,当然,也有高仁因父亲那样的人,知道真相,也想把女儿送给卢道子。

元羡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慈爱,说:“也没见到少女,是吗?”

卢昂道:“他说会送几名女婢给我,和我年岁相差不大,以作我的玩伴。夫人,族叔是个好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坏人。”

要是卢道子都是好人了,那什么样的才算是坏人?

或者他即使是你们眼里的好人,但在我这里不算好人,我也不会放过他。

元羡笑着点头,道:“我知道。你看,不是已经撤掉悬赏了嘛。”

卢昂这才松了口气,元羡问她:“你认识他身边的左护法吗?”

卢昂说:“曾在族叔身边见过两面,是一个高壮的男人,但他只是仆从,我未曾和他交谈过,不算认识。”

她又探究地望着元羡:“他杀了他的妻?是吗?”

元羡颔首:“是啊。你觉得他应该杀人偿命吗?”

卢昂明亮的眸子里是坚定的色彩:“当然。夫人您要治他的罪,是对的。”

元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

元羡拉着卢昂一起去醮仪现场,很是亲切。

醮仪现场非常无聊,贵妇人们不必参加全场,走过场后就可以离开了。

元羡不想在宫观里再多待,准备离开。

她派了婢女去向李文吉说明情况,李文吉表示她要先离开,那就离开吧。

既然元羡就要离开,其他贵妇人也不愿意再多待,要一起走。

一行人未再从九重观前山山门台阶处离开,在这座九重山的侧面也有台阶下山,山下有几座庭院,专用于停放贵人们的马车牛车,招待车夫等人。

从这条侧道下山时,元羡戴着幂篱,站在树荫下,听着蝉鸣蛙叫,问前来相送的知客:“为何不修一条车道上山呢?即使不修在正门处,修到侧门处,也可供粮食饮水物资等运送。”

知客道人三十来岁,很是善谈,回:“夫人乃善理事之人,不修车道,运送物资的确更耗费人力。不过,这山下信徒颇多,皆能为观中出力,至今倒无缺少人力运送物资情况出现。”

元羡说:“运送物资,倒也不麻烦。只是山上皆是木质殿堂,如若发生火灾,这山上无水,只能从山下挑水,远水哪能救近火。”

元羡在参观这个宫观时,便注意到了,各处院落里的确有储水的檐下缸,缸中也都装满了水,但是,真发生大火灾时,这点水也是不够用的,还是得用水桶从山下运水上山。

知客道人道:“夫人所言有理。”

元羡又说:“依我看,这宫观之中,最好选择几处地方挖出池塘来,下雨时可以储水,不下雨干涸时,可以让民力担水倒入池塘,这池塘一来可以种荷养鱼,二来可以以此水浇灌花木和救火。”

知客道人笑道:“夫人高见。这山脚村落中皆是观中道奴和佃农,若是山上真的发生火灾,这么多人,一人一担水也足够灭火了。”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在台阶上居高望远,所见皆是一片片稻田,水渠将水引入,稻谷丰收,在水渠田埂边则多种有桑树,一个个水塘点缀在稻田之间,如一块块明镜,倒映着白云飘过的蓝天。

绕着这座小山,则有一座座小村,虽然九重观在做中元醮仪,但村中的农人多在稻田里收割稻谷,到处是一片繁忙之景。

知客道人随着元羡目光看去,说:“这些都是道观产业,供养道观开支。”

元羡自是知道此事,她让胡星主收集卢道子的各项罪证,这就是一个方面。

当初这里修建的“庆一宫”,本身并不是卢道子主持,原来庆一宫的观主本也是本地道门高人,后因卢道子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庆一宫观主让出此地,庆一宫观主自然不肯,于是便被“失足跌入水塘”淹死了,卢道子就此拥有了此地,此事庆一宫观主还幸存的几名弟子可以作证。

卢道子开始在此处修建九重观,并在此期间,通过信徒供奉、收买、强逼“信徒供奉”等方式,将九重观周边的土地就此兼并为九重观所有,而且向李文吉行贿,让这些土地都免税了。

卢道子这样做,不只是让不少百姓失了土地而家破,就连不少有身份的庶族也失了土地,境遇一落千丈。

胡星主会支持元羡,便与他的家族及他的姻亲家族也受卢道子的盘剥有关。

是以元羡让胡星主收集证据,胡星主很快就收集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证据,都有人证物证。

元羡颔首道:“如此富饶,此处成为九重宫观,指日可待。”

知客道人笑答:“得夫人之言,九重观之幸也。吾师若能做国师,此处便能更盛。”

国师?

元羡心说卢道子心气也太高了,当今天子李崇辺脑子再坏,也不会让卢道子做国师,再者,要做国师,在这荆州之地,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是得去京城。

元羡带着一群贵妇人下了山,因已到午时,大家疲累,便各自回了自家马车牛车,启程回城。

元羡回了郡守府,召见吴金阳和宇文珀,同两人说起自己在九重观的所见所闻,道:“你们再去找当年修建九重观的工匠,询问观中府库修建情况,据我猜测,九重观里密道,就在府库里。而卢道子所住的院落,和这府库连通。”

吴金阳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推断?”

元羡说:“之前胡星主说,九重观的田产收到粮食后,供九重观使用,可见并不拿出来出售,我也未曾听人说九重观这几年会出售粮食,而九重观的粮食也不纳粮,如此一来,如此多的粮食,九重观的那些道士怎么吃得了,除此,又有信徒日日去供奉,他们怕是连供奉也吃不完。那么,这些粮食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运走了,大家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才对。”

吴金阳没想到元羡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惊问:“夫人之意,九重观囤积了大量粮食在九重观的府库里?那府库得多大?整个九重观怕也难装下。再者,九重观囤积如此多粮食作何用?”

元羡道:“他们囤积这么多粮食要作何用,我便不知了。而他们的府库有多大,想必吴掾你知道当年曹操修的铜雀、金虎、冰井三台,金虎、冰井台则有储藏之功用。我今日所见,整座九重山形状规整,虽然前山坡势较缓,树木葱茏,但是东北面,却山壁较陡,未种大树,此处也靠近九重观观中府库方位,山下则是几座大宅,也是观中产业,如果这个方向,正如冰井台一般,内部中空,显然可做储藏粮食石炭之用。而绕着九重山,又有宽阔水渠连着河道,可供行船,用于运送物资。除此,此处山上建筑格局也有奇异之处。”

吴金阳和宇文珀都听得入神了,心说县主这猜测虽然大胆,但并不是不可能。

元羡继续道:“九重观多木质殿宇,本该在观中多修池塘,但观中却一处池塘也无,一应用水皆是信徒和观中道人从山下担水补充。这也就罢了,观中所修排水沟将一应雨水迅速往山下排去,特别是山的东北部,更是全然不进行储水,这不正说明,九重观怕积水向下渗水吗?”

吴金阳震惊道:“夫人猜测不无道理。如果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库房,用于储存粮食,的确可以解释九重观收了那么多粮食到哪里去了。”

元羡说:“粮食会霉烂,不能长久储存,九重观不可能长期存储大量粮食,他们应该在不断转运粮食才对,只要有转运,就会留下线索痕迹。”

吴金阳说:“有道理。”

元羡说:“你先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不要怕出事,出了事,最害怕的是卢道子才对。”

“是。”